接下來幾天時間裏,莫以瀾都沒有見到江湛北。

一個吻留在唇間的時間是有限的,有時候會不由自主地用手指去摩挲唇瓣,仿佛一觸碰,就能回想起那一夜的情形。

欲擒故縱這四個字在莫以瀾的腦海裏不斷徘徊,伴隨著響起的還有四年前聽到的那段談話。

窗戶外那明亮刺眼的光線照進來,將她的身影拉長,金黃色的光線落在她的眼眸裏,刺出一股濕熱。

“小五。”

關町芷敲門進來,“我明天的飛機回雲城,有沒有什麽東西需要我帶的?”

“這麽突然?”

莫以瀾抹去眼角的濕潤轉過身來,就看見關町芷拿著一張請柬模樣的卡片晃了晃。

“Tory國內成衣時裝秀,就在雲城舉辦,這是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請柬。”

一想到答應江湛北的那些條件,關町芷就不得不感慨這張請柬的來之不易。

“回去幾天?”

“這個不好說,其實……”關町芷猶豫著不知怎麽開口,反倒是莫以瀾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有什麽就說吧。”

關町芷抿了抿唇,拉著莫以瀾坐下。

“當初偷偷改專業選了服裝設計這一行就把我爸給氣暈了,這些年我又一直待在愛丁堡,畢業後也是留在這邊的工作室。但我爸媽他們是希望我回雲城的,前段時間還讓我哥在朋友圈裏找找有沒有做這一行做得不錯的。”

離開愛丁堡回到雲城,對於關町芷來說,不是選擇一個新地方開始,而是離開莫以瀾。

在這一浮世繪中,許多人將愛情跟友情分得很清楚,就像是放在天平的兩端,說是輕重都會把控好,可往往,友情都是輕的那一方。

但在關町芷心裏,跟莫以瀾的友情高於一切,在這個現實而又功利的社會裏,隻有跟莫以瀾在一起的時候,能令她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無數夜晚裏,她見過莫以瀾站在窗前發呆的樣子,見過她睹物思人不經意流淚的樣子,見過她在大街上追著某個相似的身影,最終失魂落魄的樣子……

同樣的,莫以瀾也見過她在愛情麵前傷痕累累,狼狽不堪,在那段燒成灰燼的歲月裏,是莫以瀾向她張開雙手,告訴她一切可以重新開始……

“可是我舍不得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關町芷扁著嘴,吸了吸鼻子。

莫以瀾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柔聲道:“這有什麽,我習慣了一個人。”

沒被莫老爺子帶回大院前,她也是一個人生活,在那個環境下成長的孩子,不會去懂孤獨是什麽滋味,隻會保持安靜,因為那遠比吵鬧來得更安全。

關町芷沒有來愛丁堡之前,過的日子也是一個人伴晨曦迎清晨,一個人品紅酒共黃昏。不過是回到一開始,有什麽好擔心難過的?

“關叔跟阿姨也是擔心你一個女孩子在外拚搏,他們照顧不到。若是有好的工作室,回國發展也是很不錯的。”

“小五,我們一起回去吧。”關町芷咬了咬牙,下決心開口,“你已經二十四歲了,過了那個年紀,回到大院不會有人說你什麽的。”

許久,未得回應。

莫以瀾的視線太過清冷,令關町芷不由自主地後退兩步,原本握著她的手也漸漸有些不確定地鬆開。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莫以瀾的嗓音有些沙啞,倒像是情緒哽在喉間那種感覺。

“以瀾……”關町芷心疼地看著她,“你真是個傻瓜。”

四年的歲月裏若是用分秒去堆積,那就是一個很龐大的數字,而在這個數字中,數不清的夜晚,是在黑暗中苦苦掙紮,數不清的黎明,是在孤獨中茫然醒來。

以為是換了一種固守的姿態,實際上,是將自己所有籌碼都交付於命運,輸了,才逃得遠遠的。

“宿命論是這個世界上最可笑的論點,你怎麽就信了呢。”

莫以瀾苦笑,酸澀的味道從心口蔓延到身體裏的每一個地方,滾燙的**順著眼角滑落下來,語氣中似無奈,似嘲諷:“我本是不信的,可連他也信了。”

想得到他的愛,卻不曾料到成為了他的負擔。

關町芷擁住莫以瀾,下巴抵在她的肩膀感受著那隱忍的輕顫。她是一個失敗的閨蜜,四年過去了,她竟才知道當年莫以瀾離開的真相。

江湛北提起的時候,她沒忍住情緒,一杯滾燙的咖啡就那樣迎麵潑過去。可回想起來,她也不比江湛北好到哪裏去。

作為莫以瀾的好朋友,沒有察覺到她離開時的異樣情緒。

得知莫以瀾選擇留在愛丁堡讀研究生,且屢屢都拒絕發小們的邀請,不回國的時候,她也沒有問清楚到底是為什麽。

每每莫以瀾說一句我沒事,她就真的以為沒事,殊不知這是最倔強的謊言。

“如果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不回國的原因,我……”

“都過去了。”

莫以瀾打斷關町芷的話,嘴角擠出一絲微笑來:“或許真應該信命,二十歲離開,如今我已二十四歲,四年的時間換來大院的安穩,也足夠了。”

莫以瀾最終還是沒有答應回雲城,送關町芷去機場的那天,愛丁堡下了一場雨,大道上的車子來來往往速度飛快,夾帶著大雨的冰涼席卷著每個拖著行李箱步履匆匆經過的行人。

過關前,關町芷不舍地抱著莫以瀾,磨著她答應一有時間就回雲城去。盡管她知道,這個四年來不知說了多少次的約定,莫以瀾都沒有遵守過,這一次,恐怕也不會。

就像現在這樣,莫以瀾隻是拍撫她的後背,嘴角彎彎,並不是柔聲答應她,說一個好字。

“不要接太多工作,注意休息。”

“好,回到家後聯係我。”

距離登機的時間差不多,關町芷鬆開手同莫以瀾說再見,拉著行李箱一步三回頭地進了海關安檢,前往登機口的路上還給江湛北打了個電話。

“還有不到半小時,我就要登機了。”

“莫小五呢?”

聽得見電話另一頭嘈雜的聲響,想著江湛北應該在來的路上,關町芷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我們大概五分鍾前分開的,她現在應該是去外圍打車了,你到哪了?”

“臨時有事,我沒去機場,過一會會去別墅看她。”

“北三。”關町芷捏緊手裏換好的登機牌,“我回雲城後,莫小五就托你照顧了,你答應過我的,這一次你不會放開她。”

“嗯。”

“如果有一天,你回雲城了,我希望是跟莫小五一起。”

“好。”

江湛北低沉的嗓音,短促有力。

關町芷知道,他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送走了關町芷,別墅一下子變得冷清許多,好多地方一眼看過去都有空****的感覺。莫以瀾隨手收走丟在沙發上的墊子毯子,一股腦統統丟進洗衣機裏,不管是不是能混合洗或者機洗,大不了壞了就扔掉,重新買新的。

推開房間的門,在走進去之前下意識往隔壁屋子看了眼,門沒關上,將裏麵的格局跟物品看得一清二楚。窗戶忘了關,風灌進來連帶著紗簾都在輕拍牆壁,一室空****,沒有可以回應風聲的。

就這樣,她又變成了一個人。

時間將熟悉的人送來,又送走,把生活又恢複到了從前黑白的顏色,唯獨想念,生命中紋絲不動。

托關町芷的福,時隔許久,莫以瀾又開始想念起在雲城的生活,每一條走過的街道,每一個路過的站牌,每一處留戀的風景,都躍然於她的腦海裏,清晰有色彩。

躺在**,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從前的回憶,原以為忘記的,隻是更加深刻地記著。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已經不清楚了,夢裏,又回到了十八歲,身旁,還有大院裏的那群小夥伴……

多虧了關町芷的鑰匙,江湛北才進得來別墅,上樓的時候還在四處打量,這座房子怎麽就那麽安靜。循著木質長廊走到盡頭才看見半掩的房門,直覺告訴他那就是莫以瀾的房間,走近了輕推,寂靜的空間裏,一聲呢喃被無限放大。

大**是莫以瀾蜷縮著的身影,腰間搭著一床灰白色的被子,雙手疊著枕在耳邊。嘴裏不時喊著什麽,走近了才聽清楚是自己的名字。

夜色下,江湛北放輕動作走近,目光柔軟。

生怕坐在床頭驚醒了莫以瀾,思慮再三,選擇席地而坐,委屈了那一雙大長腿,可這樣,卻能在不驚擾她的情況下,離她最近。

莫以瀾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時而皺緊眉頭,時而麵露焦灼,時而喊出聲來,時而卷緊被子……

江湛北進不去她的夢境,猜不出她夢見了些什麽,可在莫以瀾呢喃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多了一份參與感。

起碼,他曾出現在她的夢裏。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以光線拉長的姿態漫過書桌跟凳子,大片大片灑落在**,惹得莫以瀾伸手捂住眼睛,掙紮了幾下。

誰知剛一翻身,虛環在腰間的手臂猛地收緊幾分,這個動作,嚇得莫以瀾差點尖叫,轉過頭,就對上江湛北那雙深眸帶著淺笑。

“早安。”

他的問好,帶著獨有的低沉沙啞,將男性荷爾蒙在清晨,同日光一起擴散開來。

莫以瀾驚魂未定地看著江湛北,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生怕眼前都是夢境,她還沉浸在昨夜那個漫長的夢裏沒有走出來。

“還沒睡醒?”

江湛北伸手揉了揉莫以瀾的發頂,這個從前他常做的動作,在空了四年後依舊帶著熟悉的感覺。

觸感透過頭皮陣陣壓下來,隻覺得酥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四肢百骸擴散開,莫以瀾看著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無數個問題湧到嘴邊,結果隻說出這個。

江湛北翻身下床,繞到窗邊將紗簾拉上,擋住了大片耀眼的日光。

“早餐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江湛北側過頭來看她,晨光透過紗簾,絲絲縷縷變得更加細軟,打在他的身上,自動自發地將那五官線條有深有淺地勾勒出來。

每一筆,每一畫,都深邃而又細膩,將光與陰影恰到好處地彰顯出來。

熟悉的眉眼,將莫以瀾帶到昨夜那個夢裏,在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四年來,對於江湛北的一切,是真的沒有遺忘半分。

強忍著心頭湧出的情緒,莫以瀾做著深呼吸別開眼不去看江湛北:“我也不問你是怎麽進來的了,現在,你出去,這是我的房間,我住的地方。”

弧度輕揚的唇線絲毫沒有受到這冷言冷語的影響,江湛北走近莫以瀾,伏在她身上方,低頭伸手撩起她臉頰邊的碎發。

指尖碰到了臉龐,莫以瀾眸光一凜,迅速別開臉,繼而將他的手打落。

“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

“去刷牙洗臉。”

沉默了好一會,江湛北才揚了揚唇角。

等到他離開房間,把門關上,莫以瀾開始翻找她的手機,關町芷的短信已經優雅地躺好,點開來一看,開頭果然是飽含歉意的表情——

寶貝,有三哥照顧你,我多少比較放心。

“該死的!”

莫以瀾低咒一聲,掀開被子下床。

她原以為自己那麽說,江湛北應該是識趣離開的,可等到她洗漱完換好衣服走出房間的時候,就聞到了一股煎餅的香氣。

江湛北在廚房做早餐,圍著圍裙一手熟練地翻著鍋裏的荷包蛋,滋滋冒油的聲音傳入耳中像是動聽的旋律,提醒著新一天的開始。

莫以瀾光著腳倚靠在門框處,目光從餐桌上那擺放整齊的煎餅、烤麵包、果醬移到剛裝盤的荷包蛋,懶洋洋地開口:“勞煩江總給我做了一頓早餐,不知需要多少報酬。”

江湛北端著盤子放到餐桌上,抬起頭來,眉眼間藏著戲謔的笑:“一個早安吻,你覺得怎樣。”

“……”

莫以瀾愣住,回過神來,麵紅耳赤。

就在這時,一陣手機鈴聲傳來,江湛北抽過一張濕紙巾,擦了擦手走到客廳。莫以瀾避開他,踮踮腳尖回身看了眼餐桌上的早餐,拗不過饞蟲,最終還是洗手,拉開椅子坐下。

“媽,是我。”

一口煎蛋還沒到嘴邊就掉到了碗裏,全因手抖導致筷子握不準。莫以瀾怔怔地看著碗口發呆,來不及用紙巾擦去嘴角的油,一動不動等著江湛北接下來的話,就好像她咬一口煎雞蛋,都會被電話裏的楊妍聽到一樣。

這一幕被江湛北收入眼中,嘴角不自覺上揚。

“見到以瀾了嗎?這些天跟你爸一塊去度假,都沒來得及及時聯係你。到了愛丁堡之後住哪?聽說町芷都回來了,我還以為以瀾也會回來。”

楊妍問了一連串問題,江湛北笑著摸了摸鼻尖:“媽,有什麽問題你可以一個一個說,一次性那麽多個,你讓我怎麽回答。”

“你這孩子!去之前你怎麽答應我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找到以瀾,讓她回心轉意,你不都答應我的嗎?”

莫以瀾坐直了身,小腰板筆直,全神貫注於外麵的動靜,隻可惜什麽都聽不到。

見她這麽費力,江湛北直接走過來,當著莫以瀾的麵,全然不顧她睜大的雙眼,把手機調成揚聲後,直接遞到她嘴邊。

“媽,以瀾就在我身邊,您親自跟她聊?”

“……”

難以置信看著眼前這個表情自如的男人,手機另一頭傳來楊妍那掩蓋不住驚喜的嗓音,一聲聲瀾瀾喚得莫以瀾不得不顫抖著接過手機。

“妍姨……”

“瀾瀾,妍姨這都有好些年沒聽到你的聲音了,怎麽樣,湛北有沒有惹你不開心啊?愛丁堡肯定住得沒有家裏舒服吧?過些日子就跟湛北一塊回來,到時候阿姨給你做很多好吃的。”

在莫以瀾的印象中,楊妍對她一直都是很好,雖說大院裏很多人家都讓自家孩子不要跟她玩,又或者背後會說些閑言碎語。但楊妍從來不會,她跟江湛北親,偶爾去江家吃飯,楊妍也是一口一個瀾瀾,叫得比誰都親熱。

隻是,出國這四年,逢年過節莫以瀾都沒有跟江家的長輩作問候,僅僅是托關町芷送了些禮物。現在,聽著楊妍這麽親熱的語氣,內心總覺得特別愧疚又很感動,酸澀湧上鼻尖,眼眶一下就濕了。

楊妍並不知道莫以瀾的情緒變化,仍舊不停地說著,直到發現電話另一頭沒有任何回應,這才柔聲問道:“瀾瀾,你在聽嗎?”

“阿姨,我在聽。”莫以瀾連忙回答。

嗓音發顫,生怕下一秒鍾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匆匆說了句以後再問候,就把手機塞回到江湛北懷裏,徑直朝洗手間奔去。

門嘭得一聲關上,楊妍有些擔憂:“湛北,瀾瀾怎麽了?”

“媽,她切洋蔥辣眼了。”

江湛北淡淡說了句。

“真的?”顯然,對於這個解釋,楊妍有些不太相信:“你要多照顧以瀾,別什麽事都讓她來做,聽沒聽見。”

“好。”江湛北笑,“我現在就去給她遞紙巾。”

掛斷電話,江湛北捏著手機走到洗手間門口,隔著門板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隱約還能聽見幾聲啜泣,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後還是落下。

情緒,總要自己來,才能整理清楚。

過了許久,莫以瀾打開門走出來,一眼就撞上江湛北那似笑非笑的眼眸,心中五味繁雜,什麽話都不想說。走到餐桌前,剛拿起筷子就看見那一筷未動的早餐還在冒著熱氣,隻覺得不可思議。

“我剛熱了一下,想想,你也應該出來了。”

一室寂靜,江湛北溫柔帶笑的嗓音格外清晰。

莫以瀾側頭看著他,過了許久,將手中的筷子放下:“江湛北,吃完早餐你就走吧,把鑰匙留下,要不然,我換鎖也可以。”

江湛北不動聲色地收起手機,站起身來:“你要是換鎖,我就告訴Moriarty說這次合作換人。”

聽到這話,莫以瀾的眼神漸漸黯淡下去,說話的聲調也顯得有氣無力:“你就非要這麽逼我嗎?”

明知道的,所有可控力在你麵前都化為虛無,就快要堅持不住了。

江湛北捏了捏莫以瀾的臉頰,囑咐道:“早餐一定要吃,過兩天去工地的時候多帶兩套衣服,會在那裏住幾夜。鑰匙我留著,鎖你也不要換,我不會招呼都沒打就過來,但起碼要確保你安全。”

溫醇的語調還在耳邊回響,莫以瀾目不轉睛地看著江湛北穿上外套,拿起車鑰匙離開,關門之前,還深深看了她一眼。

大門啪嗒一聲關上,隔絕了兩個人。

站了許久,垂在身側的雙手無力,視線望著那一桌豐盛的早餐,才想起離開的那個人一口沒動。

啟程去工地當天,莫以瀾收到一個微信小視頻,沒想太多,在車上直接點開來看,傳出的聲音令周圍人紛紛側目——

“我們家小北的確在跟瀾瀾談戀愛啊!”

楊妍臉上滿是如沐春風的笑意,連帶著說話的聲調都要比往日上揚許多。這樣的興奮跟喜悅卻把莫以瀾嚇了一跳,連忙捂住聽筒處,退出微信。

前排的江湛北側過頭來看她,眼角眉梢都是戲,連帶著那上揚的唇角都意味深長。

旁邊坐著的Moriarty隻是換了個姿勢睡覺,隻是那用棒球帽蓋住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

隔著一條通道,王放跟李佳奇紛紛探出頭來,露出曖昧的笑容,壓低了音量調侃莫以瀾:“Eileen,這一次可辯解不了吧?早些承認多好,我們就可以改口叫您嫂子了。”

莫以瀾漲紅了臉,戴上墨鏡,把頭轉向窗戶那邊,不去回應他們的調侃,隻想努力控製那燒得越來越燙的臉頰跟耳朵。

每一個對愛丁堡有所癡戀的人,都會選擇來卡爾頓山,因為在這裏,能看到不一樣的城堡。

所以度假村的選址,在猶豫徘徊了許久後,定在了卡爾頓山山腳下,項目開始前,YL建築師事務所的負責人沒少往愛丁堡這邊跑,為的就是能得到當地政府的同意,拿走度假村項目的開發權。

下車後,莫以瀾故意走在最後麵,前麵是王放跟李佳奇,一個拍照,另一個負責評估周圍的環境條件。Moriarty帶著江湛北走在最前,時不時抬手指著周圍某處風景,跟他描述。

事實上,論風土人情這塊,最熟的人應該是莫以瀾。可她還陷在微信小視頻的衝擊裏,滿腦子都是為什麽跟怎麽辦。

為什麽楊妍要那麽說。

小視頻傳出去,肯定很多人知道,到時候她跟江湛北要怎麽辦。

下意識抬眼望著前麵那頎長挺拔的身姿,談戀愛這三個字闖入心房竟帶著一股甜膩的氣息。莫以瀾捂著撲騰撲騰跳得歡快的心口,閉眼作著深呼吸。

Moriarty回過身才發現莫以瀾落在隊伍最後麵,低著頭,提著包包,走得慢吞吞的有些魂不守舍。

“Eileen,走快點,跟不上了。”

“好。”

應聲後,莫以瀾加快腳步跟上,經過李佳奇身邊的時候,聽見他笑嘻嘻喊了聲小嫂子,耳根蹭地紅起來。

“李佳奇!你再胡說八道,我就讓你們老板把你遣送回國!”

莫以瀾壓低聲音,警告一句。

“他胡說八道什麽了?”

磁性的嗓音在耳邊響起,莫以瀾猛地回過頭,江湛北是什麽時候走過來的,她竟一點都不知道。

“江總。”

王放跟李佳奇齊聲打招呼,江湛北嗯了一聲,算作回應,緊接著動作自然地取下莫以瀾背著的背包往自己肩膀上掛,旅遊包跟休閑西裝居然沒有半點違和感。

莫以瀾莫名其妙地看著江湛北:“我自己背得動,不用你幫忙。”

江湛北看都沒看莫以瀾一眼,把手覆在李佳奇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捏了一下算作警告。

“跟上,別掉隊。”

這句補充的話,自然就是對莫以瀾說的了。

愛丁堡屬溫帶海洋性氣候,溫暖濕潤。

卡爾頓山的夏天,氣候溫和,不用擔心陽光太過熾熱而隻能躲在房間裏聽海風拍打海岸。出來散散步是一個慵懶卻又最浪漫的選擇,感受著微風帶來海水的氣息,夾帶著涼爽令人心曠神怡,閉上眼張開雙手,仿佛就能擁抱整座城市。

一行人走到住的地方,入目是時隱時現的城垛,每一塊磚頭仿佛都記錄著歲月的痕跡,就好像伸手觸碰的時候,記憶會被帶著回到維多利亞時代。

“Hi,Moriarty!”

老房子裏走出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拄著拐杖微笑著跟Moriarty打招呼。

Moriarty上前擁抱了老人之後,轉身跟江湛北他們做介紹——

菲戈爾是Moriarty在英國念書的時候跟的專業教授,蘇格蘭人,退休後就回到愛丁堡這邊來生活。平日裏住在這小別墅裏,一到假期,就被孩子們接到鎮上去。兩年前老伴去世後,孩子們本是希望老人跟他們一起生活,但菲戈爾自己不想走。說是舍不得卡爾頓山這裏的美景,想留下來,黎明黃昏都陪著老伴。

這一次來卡爾頓山,Moriarty提前聯係了菲戈爾,老人當時非常爽快地答應了,並且表示特別期待度假村的項目設計。

得知菲戈爾也是建築設計師,莫以瀾露出驚訝的表情,連忙上前貼麵打招呼並作自我介紹。

就這樣,Moriarty扶著菲戈爾一邊寒暄一邊往屋裏走,剩下的四個人就跟在後麵。小別墅的空房間並不多,王放跟李佳奇住一間,莫以瀾單獨住一間,剩下最後一間房就隻能是江湛北跟Moriarty一起住。

分開時,江湛北將背包遞給莫以瀾,隻見她唇角微勾,歪著頭輕俏吐字:“祝你好運。”

彼時的他並不懂那四個字的含義,直到後來聽說,整張臉都綠了。

多年後,回想起這件事,江湛北輕佻地勾起莫以瀾的下巴,質問她:“你那時候,是不是真想把我推給Moriarty?”

莫以瀾強忍著笑搖搖頭:“我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察覺到什麽,再說了,我後來不還是把你撈回來了嘛。”

“可我跟他睡了三夜,這筆賬怎麽算?”

莫以瀾故作思考,爾後委屈地耷拉著腦袋:“你總不能讓我把他睡回來吧?”

“你敢!”

江湛北咬牙切齒。

不過,這些都是後來事了。

來卡爾頓山,一路上花了不少時間,進房間稍作整理後出來,菲戈爾熱情邀請著去庭院吃飯。

莫以瀾換上一套運動服,坐下的時候環視一圈沒有發現江湛北的身影,不等她問,Moriarty就已經開口了——

“江總有個視頻會議,讓我們先吃,他晚些時候下來。”

飯後菲戈爾邀請大家出去散步走走,Moriarty扶著老人走在前,王放跟李佳奇也帶上兩瓶紅酒跟在後麵,回身詢問莫以瀾,她卻以身體不適為借口委婉拒絕,留在庭院裏**秋千。

這個時間正值退潮,聽不見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但秋千若是**得高一點,還能看見遠處的馬瑟爾堡海灣,霧氣將其包裹著,若隱若現。

江湛北說的晚些,直接就是兩個小時。

下樓的時候,一層空無一人,環境昏暗,借著照進屋子裏的細碎陽光,勉強走到餐廳的位置,卻沒有注意到門框處擺放著的古老陶罐,一不小心踢倒,碎片直接紮傷了腳踝。

動靜引起了庭院莫以瀾的注意,起身小跑進來,就聽見悶哼聲。

“怎麽回事?”

“別過來!”

莫以瀾剛打開燈想要走過去,就聽見江湛北厲聲警告,借著燈光看見地板上一片狼藉,散落著的碎片跟陶土上還有血跡,離得太遠看不出他腳上的傷勢嚴不嚴重。江湛北不讓她走過去,莫以瀾急得眼眶都紅了。

“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啊!”

事實上,這點小傷對於江湛北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在大院裏長大的男孩子,哪個沒有去營地裏訓練過的,比被陶片割傷還要嚴重的情況多了去。

“別急,我沒什麽事,菲戈爾呢?”

江湛北彎下腰將地上的陶罐碎片整理到牆角處,又仔細看了一遍確保沒有小碎片後才站直身朝莫以瀾招招手。

後者跑上前來,扶住他的手低頭往腳上看,一邊回答:“他們都去散步了,你先讓我看看傷口。”

“他們去散步,你怎麽不去?”

江湛北虛握著莫以瀾的肩膀,眉眼含笑地問她:“是不是在等我一起吃飯?”

聽到這話,莫以瀾抬起頭來,這麽近的距離,呼吸交織在一起,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見江湛北眼中有她的倒影。

小心思被猜透的慌張躍然於臉上,雖很快掩藏起來,但還是被江湛北給看出來了。

“你應該自己先吃的,不用等我。”

“我早就吃完飯了。”莫以瀾鬆開手原本扶著江湛北的手,沒聲好氣地瞪他,“別自作多情。”

江湛北笑笑,指了指腳上的傷:“怎麽辦,菲戈爾不在,我們不知道藥箱在哪裏。”

“我帶了一些,你去沙發坐著,我上樓拿。”

很快,莫以瀾就下來了,手裏拿著一個小藥包,看上去鼓鼓的似乎裝了不少東西,江湛北開玩笑地問她是不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然短短四天三夜的外出,哪需要帶藥包。

“有時候去工地會被釘子紮傷或者是不小心刮傷,沒有隨身攜帶便藥很麻煩,傷口感染來不及處理,第二天就會發燒。後來就養成了個習慣,不論出門幾天都會帶上一些治傷藥,以備不時之需。”

莫以瀾坐在地毯上,將包包打開來放在一邊,然後舉起江湛北的腿搭在自己的膝蓋上,絲毫未覺得姿勢有什麽不妥。

“陶罐放得那麽隱蔽你都能踢到,走路都不長眼睛的?”

莫以瀾嘴上這麽嫌棄江湛北,手裏的動作卻沒有半點敷衍。傷口上有很多陶土顆粒,她用碘伏棉棒一點點細致地清理,花了不少時間。

江湛北低頭看她,嘴角含笑:“光線太暗,再加上出神想事情,一不小心就撞倒了。如果非要仔細追究的話,你還得付一半責任。”

擦拭傷口的動作一頓,莫以瀾抬起頭來很是詫異:“關我什麽事?”

“因為我在想,你拋下我去哪裏了。”

“……”

江湛北眯著眼睛,尾音慵懶,說這話的時候跟莫以瀾的距離湊得很近,四年不見,他儼然成了一個撩妹高手,不經意間的一句話總能讓莫以瀾心跳加速,回應不上來。

“看樣子這點傷對你來說不算什麽,還有力氣跟我開玩笑。”莫以瀾站起身,把藥跟繃帶一把塞到江湛北懷裏,冷漠說道,“自己塗。”

原本擱在莫以瀾膝蓋上的腿因為她突然起身這個動作而重重晃了一下,傷口處正巧就磕到了桌腳。

江湛北皺著眉頭悶哼一聲,手指虛捂著,身子往後仰。

莫以瀾整個人僵住,呆呆看了幾秒後才遲疑地問了句:“你現在是演的,還是真的?”

“你說呢?”

江湛北攤開手掌心,滿是血跡,好不容易止住的傷口因為桌腳那一撞,直接裂開。莫以瀾嚇得當即抽出紙巾去擦,動作哆哆嗦嗦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我……”

“你緊張起來說話磕巴的毛病還沒改?”

江湛北見莫以瀾急得快把唇瓣給咬破了,想都沒想,俯身把頭一側,直接吻上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吻令莫以瀾大驚失色,身子不自覺往後仰,幸得江湛北用手托著才不至於摔下去。

“以後緊張著急不要咬嘴唇,它是我的。”

江湛北沒有加深這個吻,蜻蜓點水後鬆開,勾起唇角露出一絲魅惑的笑,爾後覆在莫以瀾耳邊,直接宣布了對紅唇的占有權。

莫以瀾大腦一片空白,耳根紅熱一點點攀升,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後沉默著幫江湛北上藥,纏好繃帶時領結也打得很漂亮。

做好這些,她又安靜地收拾好藥包跟垃圾,站起身的時候,莫以瀾的眼神落在別處,嗓音清淡:“江湛北,有些事情有些人,已經不是當初的模樣了,那些成為過去的,就放手,不可以嗎?”

她是站著的,江湛北是坐著的,看她的時候,他需要仰起頭來。

小別墅的客廳裏隻開了天花板中央那盞陳舊的水晶吊燈,橙黃的光線打落,將莫以瀾側臉輪轂線條勾勒得清晰且精致。

隻可惜,那柔軟的光線,卻沒將她五官眉眼上的那抹冷色抹去。

“妍姨誤會了我跟你的關係,現如今恐怕大院裏的長輩們多少都聽說了。江湛北,我不想耽誤你,你適合更好的女孩子。”

江湛北沒有因為莫以瀾這句話而露出半點不悅的神色,他靠著沙發,姿態慵懶,甚至是笑著反問道:“你怎麽就覺得,在我心中你不是最好的?”

十幾年的時光在腦海裏像電影畫麵般迅速掠過,被回憶勾起的情緒蔓延開來,勢頭抵擋不住。不顧腳上的傷口,江湛北慢慢起身,站在莫以瀾麵前看著她:“你可能不清楚,我想把擁有的一切都給你,仍覺得不夠。年少時,不懂得怎麽去溫柔地愛一個人,所以一不小心犯了錯。時間長了,愈發覺得不能再等了,也就親自來了。我若心裏沒有你,這四年來就不會四處打聽關於你的消息,你若不是我心中最好的,也不值得我這些年來,念念不忘。”

擲地有聲的剖白心跡讓莫以瀾整個人都怔住了,她看著江湛北,心裏溢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