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麵定的地方是愛丁堡大學附近的一個體育館,莫以瀾到的時候,江湛北剛投進一個三分球,轉身看見她來了,吹了個口哨,似乎在炫耀著問她有沒有看見。
穿著正規的籃球衣,還搭配著一雙嶄新的球鞋,同一些年輕人一塊打球,絲毫分辨不出他的真實身份。
看台上那些為了他尖叫呐喊的外國女孩子們,或許正在猜測著這個華人是愛丁堡大學裏哪個專業的學生。
莫以瀾雙手環在胸前,靠著籃球場旁邊的大樹等著球局結束,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令她有種錯覺,仿佛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在青大的時候。那時,江湛北偶爾參加一場球賽,都能引起小規模的轟動。
經年幾許,未曾想到來了一個陌生的國度,他仍舊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個。
江湛北以一個漂亮的三分球結束了這場球賽,拿毛巾擦汗的時候不時有女生圍上來,隔著太遠的距離,莫以瀾根本聽不到他們在聊些什麽,隻是中途,江湛北的目光往這裏掃過來,緊接著,那些女孩也看過來。
這讓莫以瀾有些措手不及,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
很快,人群散去,江湛北拎著自己的運動包走過來,日落黃昏,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化作一縷縷光散落在四處。
或落在他的肩膀上,或落在他的發絲上,或落在他身後成為背影,直到他走到自己麵前,眼前的世界跟著變得更加清晰。
“我今天投籃命中14個,三分命中4個,蓋帽6個,隻可惜你來得有些晚。”
江湛北說話的時候,還帶著大喘氣,莫以瀾看著他緊實肌肉線條上細密的汗珠,輕勾唇:“你打球還有心思算個數?”
“自然是有人幫我算。”
說完這話,江湛北揚高了下巴往後指了指,莫以瀾瞬間明白了有人,指的就是那些迷妹們。
“不好奇結束球賽的時候,她們跟我說了些什麽?”江湛北湊近來,空氣中清風拂過,帶來了屬於他身上的汗味。
男性荷爾蒙在鼻尖縈繞,莫以瀾有些不自然地躲開,金黃色的光線在她側臉鍍上一層輕如薄霧的光,隨著長睫毛輕顫,點點熠熠。
“我才不好奇這些……”
梗直了脖子,眼神中還帶著不屑。
江湛北絲毫不受她的影響,將毛巾隨手搭在肩膀處,俯低了身子湊在莫以瀾耳旁:“她們想要我的聯係方式,我說我已經名草有主了。”
名草有主這四個字在莫以瀾腦海裏如同被放大了一樣,不自覺緊咬嘴唇,垂在身側的手指緊攥,想起那夜聯誼會上聽到的關於江湛北的消息——
說他,就要訂婚了。
長發在風中飄動,低頭看著兩人彼此相對著的腳尖,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江湛北見莫以瀾低頭不說話,還以為她是在害羞,抿了抿唇:“她們讓我給你帶句話。”
莫以瀾茫然抬頭。
江湛北俯身湊近,唇瓣覆在她耳邊,帶著滾燙的溫度:“說你很美,跟我很相配。”
耳畔忽然闖入很多聲音,風聲、腳步聲、尖叫聲,唯獨屬於他獨有的磁性嗓音異常清晰深刻,震得莫以瀾半天反應不過來。
茫然在眼眸中擴散,目光聚焦在他的薄唇,枝葉繁茂的大樹下,樹影隱綽,所有的一切都成為背景,腦海裏隻有他的話,配合著那雙帶笑的眉眼。
“你,不是要訂婚了?”
不知不覺問出這個問題,隻見江湛北笑容更甚:“你在乎?”
“……”
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問出了個多麽愚蠢的問題,如夢初醒,莫以瀾用垂在身側的手狠掐了自己一把,妝容精致的五官在陽光下顯得益發奪目——
“江先生多想了,我不至於去在乎一個陌生人的感情生活。”
語氣冰冷,一言不合,又把自己縮回殼裏。
江湛北看著莫以瀾,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走吧,陪我去吃飯。”
“不去。”
回答得這麽幹脆倒是讓江湛北有些意外,回身看她,聲音裏帶著淺笑:“你就這麽怕我?還是你說服不了你自己,真把我當陌生人看。”
“誰會跟陌生人一塊去吃飯。”
莫以瀾反駁得很快,表情無比認真,看得江湛北不由自主地點頭:“有道理,但我也不是陌生人,我是你合作方投資人。”
“……”
論強辯,她到底不是江湛北的對手。
餐廳是鎮上一家獨具特色的華人餐館,莫以瀾跟江湛北到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個人正聊天,莫以瀾下車一看,發現對方正是YL的建築師王放、李佳奇。
“Hello!Eileen。”
“Hello!”
莫以瀾點頭打招呼,江湛北走到她身後,手裏提著個袋子:“你們先進包廂,我去換身衣服。”
說完,順手就把手機跟車鑰匙塞進了莫以瀾掌心,頭也不回地往裏走,留下一幹人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是第二次,YL的員工嗅到了八卦的氣息。上一次是昨天,他們分明看到了江湛北跟莫以瀾眼裏的火花。
麵對江湛北的主動,莫以瀾則是暗歎一口氣,沒說什麽。
進了包廂,一眼就看見一旁茶幾上擺放著的平板電腦跟幾本攤開來的筆記本,王放走上來跟莫以瀾解釋:“江總說Eileen您是對細節把控非常嚴謹的人,昨晚他看了一下我們最初的設計評估,覺得有些數據還不對,就讓我們一早過來修改,等著您來一同開個小會。”
“哦……”
“Eileen,這是我們做出來的最新評估,已經按照您昨天提出來的建議跟參考做了些修正,就是不知道您對度假村的整體設計還有沒有其他看法。”
原來江湛北並不是單純帶她來吃飯,一路上莫以瀾還在頭疼著不知要怎麽相處,現在看來,完全是她多慮了。
顯然江湛北也能意識到度假村這個項目工程非同小可,不能兒戲。
“先坐下來吧,我們一起看,我順便跟你講一下我的想法。”
一旦投入到工作中,莫以瀾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專注認真且嚴肅。一份設計圖下來,不允許有半點瑕疵,哪怕是一毫米的計算失誤在她看來都會產生很嚴重的後果,所以,經她手的設計圖,都必須事先檢查起碼三遍以上。
因為事先了解過情況,所以這一次合作,王放跟李佳奇都是抱著非常嚴謹的態度,每個方案下來,每個小細節的修改,都會輪流做檢查,再三確定之後才敢遞給莫以瀾。
“鑒於現有建築物的突出位置,我們必須做一些調整。”
江湛北換完衣服回來的時候,就看到莫以瀾正很認真地指著設計圖解釋一些細節問題。他並沒有出聲打擾,而是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來,挺直腰板勉強能夠看見些許。
“我們可以通過現有簡單的建築山牆形式來實現這些,讓它能與周圍環境顏色相互融合,就是在不強調建築外觀的情況下,讓整個度假村能與森林融為一體。”
莫以瀾抿了抿唇,將手中的簽字筆指向室內設計圖部分:“我們再看這邊,建築外觀我們主打跟森林相匹配,但建築物內部我們可以采用突出全高的建築坡屋頂同時尚元素的柔和。撇開內部格局跟裝潢不說,但就天窗這個小細節,我希望統一安排在傾斜的天花板上,就位於臥室跟浴室之間,能夠最大限度地提高自然采光,同時保持隱私。想想,洗澡的時候,坐在大浴缸裏仰頭就能看見滿天繁星,會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從一開始就說好了分工,YL負責整個內部格局設計,莫以瀾著重細節點,如今她單單提出一個天窗的概念,就足以讓王放他們感到讚歎不已。
“Eileen,跟你的設計概念還有圖紙一比,我們真是得重新再修一遍了。”
王放開玩笑地做出一個撕毀圖紙的動作,莫以瀾合上自己麵前的筆記本,目光不經意間掃到坐在一旁的江湛北,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進來的,像是想到了什麽,輕俏開口——
“若論設計概念,甚至更細節的問題,恐怕你們的江總更熟悉。”
話題忽然就被引到自己身上,江湛北似乎愣了一下,但也好脾氣地勾唇一笑。
李佳奇有些納悶:“Eileen,我們江總是雲城赫赫有名的金融投資家,但在建築設計這方麵……好像……”
後麵的話,李佳奇有所保留,生怕是自己不知情鬧了笑話,萬一江湛北真的精通建築設計也說不定呢,要不然人家怎麽千萬投資不做,非要來投資他們這家小小、沒有任何背景後台的事務所。
“莫不是Eileen還見過我們江總畫的設計圖?”
王放很是好奇,反倒是莫以瀾,眉眼間帶著疑惑:“怎麽,他沒給你們修過設計圖?”
這一次,李佳奇忍不住笑著擺擺手:“我們江總連字都寫不好,還給我們修圖?莫不是Eileen你覺得我們交上來的圖紙檔次太低了,故意弄了這麽個冷笑話?”
“你腦子是不是有坑。”王放用手肘撞了一下李佳奇,“有你這麽說自家老板的嗎?江總,把他開除了!”
隨手一揮,惹來江湛北的低頭淺笑。
莫以瀾朝江湛北投去敏銳的目光,若她方才沒有聽錯的話,李佳奇說他字寫得醜?這怎麽可能!
大院裏就兩個人能把字寫得令莫老爺子讚不絕口,一個是關晉琛,另一個就是江湛北,就連莫以竣都時常被老爺子追著練字帖。
讀書的時候,莫以瀾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安靜坐在書桌前,把台燈光線調柔,一頁一頁翻看著江湛北做的筆記,指腹在他那不衫不履的字跡上輕輕摩挲而過。
莫老爺子曾說過,江湛北用筆如行雲流水,剛柔相濟,藏鋒處微露鋒芒,亦顯含蓄,不燥不潤,無乖無戾。
可現在,麵對李佳奇的話,江湛北卻絲毫沒有想要做出解釋的意思。莫以瀾不覺有些詫異,剛想開口問,就聽見敲門聲。
侍者禮貌詢問是否上菜,江湛北點頭,很快就有服務生推著餐車進來,陸續上了好幾樣菜肴。
包廂裏不過也就四個人,麵對麵坐時,江湛北卻跟王放換了位置,徑直坐到莫以瀾身邊,動作自然地拿起她麵前的餐具,用開水燙了一遍,這才擺放好。
這已經是江湛北第三次對莫以瀾表現出特有的照顧,李佳奇按捺不住好奇的心,笑嘻嘻地問江湛北:“江總,您是不是打算追求Eileen?難不成,這一次的度假村項目也是您有意而為之?”
“怎麽,你不同意?”
江湛北懶懶地看了李佳奇一眼,身子往後靠著椅背,姿勢說不出的閑適慵散。
“Eileen,我們江總可是承認了對你的喜歡,不知你……”
“李工說笑了,我跟你們江總認識多年,要真有什麽早就有了,何必等到現在。他也就是跟你們開玩笑,不必放在心上。”
莫以瀾冷聲解釋完,還不忘看向江湛北,“江總,我說的沒錯吧?”
江湛北不作回答,嘴角掛著一貫漫不經心的笑容,眼看著八卦到這裏就斷了,李佳奇也不敢在多說什麽,畢竟他也就是事務所一名普通建築師,真拿老板的事情來開玩笑,他還要不要領薪水過日子了。
飯席間,莫以瀾喝了不少酒,江湛北細致地吩咐侍應生衝一杯蜂蜜水端過來,散席前,遞給她。
“喝點蜂蜜水,解解酒。”
莫以瀾閉了閉眼,接過玻璃杯,輕聲道謝。
來時,王放跟李佳奇都是打車,酒店離得不遠,離開的時候說是要走著回去,權當酒後散步。
而江湛北來餐廳時開的是莫以瀾的車,如今四人中又隻有他沒有喝酒,自然而然就擔當起送莫以瀾回去的責任。
隻是,在他討要車鑰匙的時候,莫以瀾卻不肯給。
“我送你回去。”
江湛北不知把這幾個字重複了多少遍,莫以瀾握了握掌心裏的車鑰匙,側頭看他:“不用勞煩,我自己回得去。”
“難不成你還想酒駕?不行!”
這一次,江湛北沒再好脾氣地等著莫以瀾乖乖把車鑰匙上交,劈手就奪過來攥在手裏,另一隻手扣著她的腰肢直接往停車場帶。
“江湛北!”
莫以瀾奮力想要掙脫,無奈於力量懸殊,蹦躂了半天,頭暈到步伐都有些不穩。江湛北也不惱,將她護進副駕駛後,幫著係好安全帶,直起身子,單手撐著車門垂眸看她——
“什麽時候把酒量練得這麽好了?眉頭都不皺一下就喝了那麽多。”
莫以瀾揚了揚唇:“你是想要誇我,還是想要教訓我?”
“我有沒有說過,沒有我在的場合,不允許你喝酒。”
低沉清澈的聲線在耳邊纏繞,尾音微撩,惹得莫以瀾有片刻呼吸停滯,不允許這三個字,輕易就把她的回憶帶到很多年以前。
拚命想要去回憶這句話到底有沒有聽說過,卻發現,原來關於從前的記憶,那些她原以為忘記了的,還清晰不已。
“江湛北,我都忘了。”
努力去平複呼吸裏帶著的顫意,莫以瀾緩緩抬頭看向江湛北,那雙深邃的眼眸噙著曾令她心醉的光痕,別後數年,仍舊無法掩飾心動。
隻是,她卻沒有了當年的勇敢。
“不知道你還需要我把說過的話重複多少遍才能懂,江湛北,我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過去的四年裏,我信守承諾不再回雲城,也沒有打擾過你的生活,我已經做好了我該做的事,現在,你又何必回來招惹我?”
目光中一閃而過的淒厲令江湛北差點以為那是錯覺,凝眸細看,卻又發現那熟悉的冰冷跟淡漠充斥回整雙眼眸。
其實,來之前江湛北就已經想象過這樣的畫麵。
多年前,是他費盡心思將莫以瀾從那個孤僻的圈子裏帶出來,卻也是他,在多年後把她的心傷得支離破碎。
若莫以瀾不怨、不恨,那他才是真的絕望。
但像現在這樣,質問著他又何必回來招惹的時候,江湛北忽然就笑了,鬆了鬆脖頸處的襯衫扣子,壓低了頭慢條斯理地糾正她:“你做得多好是你的事,我需要做些什麽,是我的事。莫小五,你可以對我保持距離,但你不能阻止我對你上心。”
“你!”
情緒一下子就被他給壓製住,莫以瀾覺得自己大有一種使盡全身力氣卻砸在了棉花上的感覺,一口氣喘不上來,都堵在了胸口。
江湛北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蛋,就像從前一樣,目光寵溺:“別賭氣,我先送你回去,你可以閉眼休息一下。”
“休息?”莫以瀾陰陽怪氣冷笑一聲,“我怕我一睡著,就被你賣了。”
事實證明,莫以瀾到最後還是睡著了,江湛北故意把車速放慢,一路開得慢吞吞,不時還能騰出心思來欣賞路邊的風景。
一開始莫以瀾還強撐著眼皮看著窗外道路兩邊那迷離的燈光,後來,實在是扛不住困意還有醉意的夾攻,歪著腦袋睡過去。
江湛北嘴角噙著淡笑,一隻手把控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長來取過放在後座的西裝外套,輕輕地蓋在莫以瀾身上。
做完這一係列動作,恰好來到了紅燈路口,停車等待的空隙,江湛北親手整理莫以瀾額前的碎發,指尖不經意在她臉頰劃過。
四年的時間,她的容顏一如他腦海裏刻著的,分毫未變。
莫以瀾是半夜醒來的,口渴到不行,習慣性伸手往床頭位置一掃,卻發現空空如也,瞬間清醒。
平日裏,睡前她總會備一壺溫水在保溫瓶裏,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就可以喝,但今天卻摸不到床頭櫃的位置,顯然不是在自己房間睡的。
等到視線適應這一室的黑暗,借著窗前透進那微弱的月光,莫以瀾這才意識到,她是在一個陌生的環境,更像是酒店裏的房間。
懊惱地收攏散落在臉頰處的碎發,掙紮著坐起身來,莫以瀾回憶著睡前發生的事情,等到她回想起在車上跟江湛北說過的話,真是恨不得一頭紮進被子裏再也不起來。
“一定是喝酒的緣故……”
莫以瀾喃喃自語,對自己找的借口,即便是勉強,都好過去承認是因為江湛北的緣故才令她那麽放鬆地睡過去。
因為從小生活環境的緣故,莫以瀾養成了孤僻、不愛接近陌生人且沒有安全感的性格,後來多虧江湛北將她一點點帶出來。可在愛丁堡生活的這些年裏,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的狀態。有時候,就算是滿身疲倦,在沒有回家躺倒在自己大床前,仍舊會提起十二分精神,輕易不在陌生人麵前表露出困意,那種抓不住安全感的虛無是莫以瀾最害怕的。
可今晚,她卻在江湛北的車裏,毫無防備地睡著。
莫以瀾雙手覆住整張臉,長歎一口氣,她終於明白有些人為什麽會說,所有的鎧甲跟偽裝在你見到那個人的時候會自動卸下。
以前總覺得這句話矯情又可笑,但真的落到自己麵前,又不得不去承認,每個人心裏,總會留有那麽一寸地方,是給予那個無限包容的人。
摸索著找到放在枕頭旁邊的手機,借著手電筒功能,莫以瀾順利找到了壁燈的開關,橙黃色的燈光驅走一室的黑暗,總算令她鬆了一口氣。
莫以瀾低頭察看身上的衣服,發現並沒有被換掉,目光掃過床旁長凳上放著一件幹淨的、疊放整齊的睡袍,顯然是酒店準備的。
掀開被單下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腳步有些虛浮地往門口走去。
江湛北一向睡得晚,時差的緣故,剛結束一個跟國內的視頻會議,從房間出來的時候手裏還端著一個咖啡杯。
聽見細碎的聲響,回過頭就看見主臥的房門打開,光線透過門縫越拉越長,莫以瀾正伸出手摸索著熟悉周圍陌生的環境,生怕一不小心就磕碰到。
江湛北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大步走過去。
因為熟悉酒店房間環境的緣故,黑暗中,他像是擁有一雙夜視眼,把每一步走得很沉穩,不慌不忙。
“啊!”
沒注意到腳下有個盆栽,莫以瀾不小心踩到,整個人被絆倒徑直往前撲,就在她尖叫了一聲,做好心理準備要來個臉著地的時候,有一隻手把她扣進了懷裏。
“小心。”
熟悉的聲線在黑暗中極具穿透力,有一股令人踏實心安的力量,令莫以瀾不由自主地長舒一口氣。
等她站穩,江湛北才鬆開原本扣在她腰間的手,隻是所處的位置是在狹窄的牆角,就算他鬆手了,莫以瀾也沒有辦法第一時間拉開距離,仍舊隻能保持著靠在他懷裏的姿勢,一抬頭,就會撞到江湛北的下巴。
“睡不著?”
江湛北低頭詢問,滾燙的呼吸噴在幹燥的額間,使得莫以瀾有些不自然地眨眼。
距離太近,彼此的呼吸都交織在一塊,剛想把手抬起來,就不小心碰到了江湛北那肌肉線條緊繃的腹部,令莫以瀾有種動彈不得的感覺。
“你,你能不能後退幾步,離我遠一點?”
清冽的男性氣息將她層層包裹住,總覺得心跳快得都要躍出喉嚨口了,莫以瀾雙手背在身後緊貼著牆壁,就想等著江湛北退開。
“莫小五,我不想離你太遠了。”
話音剛落,不等莫以瀾反應,江湛北的手指就已經撚住她的下巴。被逼迫著揚高頭,黑暗中,視線所能觸到的隻有他那深潭般的眼眸,未來得及說什麽,薄唇已輕壓下來。
清涼的唇瓣帶著滾燙的溫度襲來,仿佛一股力量將莫以瀾腦海裏緊繃的弦給用力扯斷。大腦嗡地一聲一片空白,在這樣的環境下,人的感官跟反應都相對遲鈍了許多,全身麻木不得動彈,身體緊緊相貼,不留半點縫隙。
察覺到莫以瀾的僵硬,江湛北放柔了動作,一點點誘導著她去感受這個輕柔的吻。
唇齒間溫熱的氣息已分不清是誰的,等到鬆開的時候,莫以瀾才意識到方才,她的雙手正一直緊攥著江湛北腰處的衣服布料。
不用照鏡子都能想到,臉頰紅得發燙。
不用手指去觸碰都能猜到,嘴唇一定腫起來。
一陣羞憤湧上心頭,莫以瀾用力抬腿往江湛北腳背上一踩,睜大了雙眼瞪著那張隱在暗光中的俊臉:“你不要臉!”
江湛北悶哼一聲,半強迫地牽起莫以瀾的手覆住他自己的臉龐:“追你,需要臉?”
“……”
大半夜的這突然是什麽路子!
“你……什麽……你幹嘛……”
莫以瀾拚命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力氣懸殊,她根本敵不過江湛北。掌心貼緊他的臉頰,似乎還觸碰到了他零星胡渣,紮手的同時,仿佛也紮到了她的心。
江湛北一隻手覆在莫以瀾的手背,另一隻手穩穩地圈著她的腰,低著頭對上她那雙澄澈的眼眸,看那絲來不及掩藏起來的驚慌,不由得輕笑出聲。
“你在害怕些什麽?我又不會把你給吃了。”
還想怎樣才能算是被吃了?
莫以瀾咬著唇用力,這一次總算能夠輕鬆推開江湛北,抬起手背來擦拭嘴唇,什麽話都懶得說,轉身朝屋內走去。
關門的時候,還故意發出很大的動靜來以示她內心的憤憤。
門口,江湛北淡笑,指腹輕輕摩挲過唇瓣,仿佛上麵還停留著屬於莫以瀾的溫度。
這一夜,屋內屋外的人都沒有睡著,莫以瀾翻來覆去數了上千隻小綿羊,把自己數得口幹舌燥,困意卻被驅趕得一分不剩。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窗外的天色慢慢變亮,這才沉沉睡去。
江湛北在臥室裏翻看白天莫以瀾遞上來的設計圖,簽字筆在筆記本上潦草地花了幾個圈,看上去像是修改意見,又不太像。
右手執筆還不到半小時就逐漸無力,簽字筆滑落在書桌上,修長的手指輕微顫抖。江湛北咬著唇,甩了甩右手後又按摩了幾下,手指張開又握拳,握拳又張開,重複了幾遍之後才控製住了顫意。
他再也不能畫設計圖的這個事實,莫以瀾並不知道。
莫以瀾一夜未歸,等她再出現的時候,關町芷立馬放下手頭的工作,托著眼鏡框,眯著眼睛圍在她身邊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一寸都不放過,像極了偵探福爾摩斯在破案。
“閃開閃開,別擋路。”
莫以瀾推著關町芷,後者直接挽住她的臂彎貼上來。
“臉色紅潤,麵帶桃花,眉眼間都是柔情似水。”指尖在莫以瀾的外套上點了點,關町芷笑得賊兮兮,“衣服,還是昨天的衣服,沒換哦……”
那刻意拉長的尾音聽得莫以瀾頭皮發麻,忍不住一拳頭揮過去:“再這麽陰陽怪調的,小心我揍你。”
關町芷抓住莫以瀾的手,嘴角向上翹了翹:“這就惱羞成怒啦?真跟我猜的一樣,昨晚跟北三在一起?”
“嗯。”
莫以瀾沒打算隱瞞關町芷什麽,都是一個大院出來的孩子,彼此都很熟悉對方,就算她不說,等到關町芷同江湛北碰麵,依舊會知道。
“那……你們……”
“我們就是普通合作關係,度假村的項目從開始到結束少說也得兩三年,他總不能老這麽盯著。等到圖紙定下來,他估計就可以回國了。”
聽到這樣的話,關町芷驚得下巴都差點掉下來:“普通關係?普通?”
四年前的莫以瀾跟江湛北,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就像是人跟影子的關係,誰都離不開誰。哪知道有一天,突然說翻臉就翻臉,一個遠走異國常年不回雲城,一個表麵上裝作不聞不問,私底下卻拚命打聽消息。
關町芷追著莫以瀾進屋:“小五,你倒是跟我說說,四年前北三到底做了什麽令你覺得無法饒恕的事情,你到現在都不肯原諒他。這麽長時間來,我們從沒見過他跟什麽女人走近過,以他那麽優秀的背景跟條件,倒追他的女生一抓一大把,可他就是沒半點……”
“訂婚呢。”
莫以瀾打斷關町芷的話,把換好的衣服折疊起來放到一邊的籃筐裏等著洗,走過她身邊的時候還不忘輕掃一眼,“別忘了,訂婚的消息可是你我親耳聽見的。”
“那個……”
關町芷咽了咽口水,勉強扯出一絲笑容來:“消息是誤傳,北三沒有訂婚的打算,我問過我哥他們了,都說沒有的事。”
關町芷不敢跟莫以瀾說自己親自質問過江湛北,生怕被揪著耳朵嫌棄“通敵叛國”。這些年,因為莫以瀾跟江湛北突然僵硬的關係,關於戰線分敵友兩方,可把她們幾個發小給為難死了。
也不知道誰對誰錯,唯獨言安,義無反顧地站在莫以瀾這邊,一臉來龍去脈他全都清楚的模樣,可問又問不出個所以然,弄得關町芷有段時間都處處針對他,非要覺得他是心裏有愧才這樣。
莫以瀾回過頭來,饒有興致地打量關町芷:“別人的事情你還這麽上心?”
“你敢說你不在意?”關町芷反將莫以瀾一軍,湊上前,伸長了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讓我看看,聽到這個真相的你有沒有開心得難以言喻。”
“真該給你頒個年度最八卦獎。”
莫以瀾拍掉關町芷的手,起身去浴室洗漱,步伐有些快,像是在躲避什麽。把浴室的門掩上後,下意識閉上眼睛長舒一口氣。
差一點,就真的露餡了。
在聽到江湛北不是真的訂婚的那一刻,心底像是有什麽莫名的情緒湧上來,灌滿了整個心房,說不出的驚喜、興奮跟激動充斥著,先前緊繃的弦突然斷開,有種石頭落地,鬆一口氣的感覺。
嘴上不說,表情顯得毫不在意,可實際上,從晚宴聽到訂婚的消息到再見麵的這些日子,莫以瀾的心口就像是堵著一塊大石頭,怎麽推都推不動。
這些年,她談了很多場戀愛,但每一段感情都沒能令她卸下心防,就連肖任都看出來,從一開始,她就是帶著目的去經營這段感情。
把所有人,都當成了江湛北的影子,將自己置身於一場騙局中,傷害了對方,也傷害了自己。
莫以瀾承認,在感情裏,她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愛一個人卻得不到他,想要忘記他卻也做不到。怕睹物思人,一直不敢回到舊時光,再見麵,本應帶著滿腔怒火,裝作相逢陌路,卻還是一不小心就掉進了一個名為江湛北的坑裏。
隔著玻璃門聽見水流嘩啦啦的聲音,關町芷躡手躡腳拿起桌上的手機往屋外跑。給江湛北打電話的時候,不時抬頭看向房門口,生怕對方還沒接聽,莫以瀾就先出來了。
“町芷?”
“是我。”關町芷壓低了聲音,右手半卷護在話筒旁邊,“北三,你想不想順利把莫小五追到手?”
“你想幹嘛。”江湛北蹙著眉心問道。
關町芷興致勃勃,挺直了小腰板:“我可以幫你啊!難不成你真以為自己有時間可以在愛丁堡慢慢磨?不用我說你也清楚莫小五的性格吧,真不知道你究竟是做了什麽喪盡天良的事,惹得她一語不發把你拖入黑名單。”
“關町芷,我知道你沒文化,不用這麽暴露你自己,不會用成語就說一聲,我也不介意。”
“……”
關町芷尷尬地笑了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不就好了嗎?”
“所以?”
“我幫你!”關町芷單刀直入,不時盯著房門看,“前提是你要把誤會的來龍去脈說給我聽,沒理由言安知道,我居然不知道。”
“你可以自己問莫小五,讓她跟你說。”
江湛北言簡意賅。
“她要是願意說,我也不會來問你了好嗎?”關町芷嘀咕了幾句,若論誰的嘴最嚴,真是沒有人能跟莫以瀾比,隻要是她不想說的,你再怎麽問都沒用。
“所以,你僅僅是想知道當年的事?”江湛北還是覺得關町芷主動送上門來沒這麽簡單,手裏的雜誌無意間翻到了時裝周一頁,一目十行掃過上麵的內容,嘴角輕勾,“Tory春夏成衣時裝周的請柬?”
“北三你簡直太懂我了!”
關町芷差點尖叫出聲,拿著手機在地板上蹦蹦跳,一邊問著江湛北是不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要不然怎麽能猜得到。
“就不能是心有靈犀?”
尾音往上挑,惹得關町芷連連打顫:“能不拿我來開玩笑嗎?我可不敢跟你心有靈犀。”
就在這時,關町芷聽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驚得她連忙跟江湛北說拜拜,連定好見麵的時間跟地點都來不及,徑直把電話掛了。
指尖一個打顫,手機差點飛出去。
莫以瀾推開門走出來就看見關町芷站在客廳中央,一臉驚魂失魄的模樣。
“站在這裏幹嘛?”
關町芷把手機捏緊了藏在身後,虛弱地扯了扯唇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沒什麽啊,就,運動運動。”
“運動?”
莫以瀾半信半疑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超短裙的女人,就這樣的衣著打扮,運動什麽?
生怕莫以瀾猜疑,關町芷還配合著比劃了幾個動作,手心一片濡濕,差點就握不穩手機,甩出去。
“你這幾天好像很閑的樣子。”莫以瀾指了指牆壁上掛著的古老時鍾,“這個時間點,你不應該在工作室裏奔走忙碌嗎?”
“我沒跟你說嗎?團隊這幾天去巴黎了,參加一個成衣時裝展,我的工作簽沒辦下來,所以這幾天權當休假。”
“哦?你故意的吧。”
莫以瀾淡聲說道,隨手拿過書架上前幾日翻看的插畫冊,走到沙發上盤腿坐下。長發用畫筆綰成一個發髻,鬆鬆垮垮掉下幾縷青絲,低頭的時候,青絲浮動,襯著那白皙的脖頸,僅是一眼,儼然一幅畫報。
“我就是想偷懶休息一下嘛,難得這次參加的團隊不是我負責的,前段時間忙得連閉眼休息的機會都沒有,結束之後根本提不起半點勇氣站到稱上去看自己到底瘦了多少。”
“誇張。”
莫以瀾頭也不抬地嫌棄。
“……”
關町芷還想說什麽,隻見莫以瀾下巴往房門努了努:“你的設計稿不是還沒畫完嗎?不繼續?”
“知道了……”
等到房門關上,莫以瀾才從插畫冊中抬起頭來,盯著門板看了許久才移開目光。
“Eileen的電話?”
江湛北手機收線,從落地窗前走回到長沙發,正巧,Moriarty將煮好的咖啡倒進一個玻璃盞,雙手小心遞過去。
“謝謝。”
“不太清楚江總的口味,白糖跟純牛奶都備好了。”
Moriarty指了指旁邊那兩個乳白色的小瓶子。
原先還猜想著裏麵莫不是放著什麽小糖果之類的,沒想到是白糖跟牛奶。再環視一圈周圍的環境,不愧是建築界赫赫有名的神之手,對生活細節的把控也是相當到位,每一處都彰顯著簡約與時尚相結合的裝潢布局。
對於Moriarty猜測的通話對象,江湛北抿唇搖頭作出解釋:“不是以瀾,是一個妹妹。”
“哦?”
Moriarty低頭品了一口咖啡,香味濃醇,味道在舌尖縈繞著,趨之不散。
其實先前,Moriarty對江湛北並不是很了解,隻知道他是大院江家人,後來才聽說他是中環赫赫有名的風投。一個在金融圈伸手翻雲覆雨的男人轉身來投資一家普通的建築師事務所,打從一開始,就吸引了Moriarty的注意。
相處之後,Moriarty發現江湛北對建築學這方麵的專業知識一點都不輸給設計師,特別是一些別人輕易沒有察覺到的細節點,他都能有巧妙的構想。
“江總,冒昧地問一下,您以前在大學是不是也修過建築學?”
“沒有。”
江湛北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補充道,“但托某人的福,還是看了不少關於建築學的書。”
某人?
Moriarty愣了一下,待反應過來指的是誰時又恢複了溫文儒雅的模樣,嘴角還掛著淺淡的笑容。
“Eileen是個對設計圖非常敏感的人,但凡有一點瑕疵,都忍受不了,有時候一張圖,光是修改就要花很長時間。這一次的度假村項目,江總怕是要陪著耗上一段時間了。”
“她畫圖還是要修改很久?”
江湛北的嗓音低沉清冽,像極了一壺清酒,在提起跟莫以瀾有關的事情,眉眼總會不自覺變得很專注。
這一點,連Moriarty都看出來,笑吟吟道:“Eileen可不是從一開始就這麽優秀的,我最初接觸她的時候,她頂多算是個新秀人物,在設計這方麵還有許多不足。她有個小毛病,喜歡依賴別人幫忙修改圖紙。”
聽到這裏,江湛北眉頭微蹙。
依賴這兩個字,帶著太過深沉的情緒,除去他以外,一想到莫以瀾會對別人產生這種情感,內心不免就有些難受。
“她看不出圖紙上有什麽不妥,每每都要別人來幫忙指出跟修改,甚至一些數據的計算,她都不是很嚴謹。當然,這都是從前的事了。”
Moriarty看著江湛北,棕眸中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我那時候就想,她身邊是不是有誰一直在幫著她,久而久之就養成了這種習慣。”
江湛北心頭一顫。
“江總您猜,她的回答是什麽?”
“Moriarty請說。”
“曾經很重要的一個人,以為是生命裏不可或缺的,可最後卻失去了。”Moriarty故意把這句話說得很慢,目光凝視著江湛北,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表情,“她說,獲得跟失去都是人生,唯有去克服,才能勇敢活下去。所以,她成為了您現在看到的Eileen。”
一個獨立而又驕傲的女人。
“遇見你之前,我尚且不知她心裏的那個人是誰,但現在,我想我應該猜對了。”
Moriarty的篤定令江湛北不由得聳肩笑笑:“萬一不是我呢。”
“我相信我的判斷。”
江湛北垂下眼簾,削薄的唇角帶著一絲絲上揚的弧度,耳邊是Moriarty最後的補充——
“她的每一任男朋友,都或多或少有些相似的地方,現在看,全然都是你的影子。”
直到深夜,站在窗台前一個人小品紅酒的時候,耳邊依然徘徊著這句話。
亙古不變的蒼茫夜色下,繁星閃爍,在這異國他鄉的長街道裏,燈火零稀。那段鮮衣怒馬、赤誠天真的歲月裏,江湛北覺得他是個幸運的——因為莫以瀾的出現,令他的歲月裏多了一抹熱烈,也因為她的不曾離開,讓他未來漫長的時光都有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