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深秋裏的一場回憶,來去匆匆,如同那次答應了江湛北的,這一次,莫以竣也選擇保持沉默,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去愛丁堡的事情,包括關町芷。
聯誼會是在蘇格蘭一座古堡舉辦的,莫以瀾跟關町芷到的時候,酒杯碰撞的聲音夾雜著嬉笑聲傳來,好不熱鬧。
作為名單上的特邀嘉賓,莫以瀾硬是被拉去做了一個簡短的自我介紹,到底還是不熟悉這樣的場合,下台後,從侍應生手中的盤子裏端起一杯紅酒,循著人少的地方躲去。
來赴會的人不少,關町芷卻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令她心動的設計師,拋下莫以瀾迅速朝他走去。
望著閨蜜那急匆匆的身影,莫以瀾不自覺低頭淺笑。
愛丁堡的深夜,紅酒跟星光作伴,風聲鑽進耳膜,似乎聽到了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
莫以瀾停下仰頭飲酒的動作,眼睫毛輕顫,眼神中的不確定伴隨著屏息的小動作而慢慢恢複平靜。
當熙熙攘攘的時光已變成一場虛妄,當心心念念的名字成為別人口中談論的話題,原本平靜的心湖總會或多或少漾起一層輕微的波瀾。
不遠處的兩個女人,正熱烈討論著某個話題——
“聽說這一次度假村的項目,是江湛北負責的,嗯,就是雲城江家那個江湛北。”
江湛北。
莫以瀾不以為然地搖晃著手裏的高腳杯,紅酒撞擊著玻璃壁發出清脆的聲音,紅唇微勾,仰頭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白皙如凝的脖頸在水晶吊燈燈光的照射下,散發著**人的光,夾雜著一絲絲冷意。
陌生,是因為許久沒有喊這個名字,唇齒間不再習慣這三個字。
熟悉,是因為在過去很多年裏,這三個字筆鋒深刻有力地鐫刻在心間,大火燒不掉,洪水衝不走。
那個跟她說好餘生請多指教的男人,在後來,將她丟棄在了一個陌生的國度,此後,形同陌路。
把若無其事練就了無數遍,才成就如今的淡然自若。莫以瀾想,她多少都是有進步的。
關町芷踩著十厘米高跟鞋風風火火走過來的時候,莫以瀾掃了一眼她腳下,生怕眼拙,誤以為駕馭的是風火輪。
“莫小五,我不是讓你來品酒的!”
一把奪過莫以瀾手中的酒杯,關町芷挽住她的臂彎,眯著眼睛將目光投射到某處,小聲解釋十點鍾方向的那個男人,就是她看上許久且今晚務必一定要拿下的精英男神!
“你答應過我的,你要做我的神助攻!”
“我真不覺得我有什麽利用價值。”莫以瀾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她說的是實話,在愛情這方麵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既沒資格談論,也沒能力幫助別人做什麽。
關町芷壓根沒放棄,又把行動方案重複了一遍。
“你怎麽就那麽高估我?”
莫以瀾覺得有些頭疼,苦笑著看向不遠處,且不說這個方案裏她猶如女主角一樣重量級的戲份,單說那些狗血台詞,她一句都記不下來。
“答應我,能別做這麽掉價的事情嗎?你好歹也是雲城關家大小姐,這麽作的戲,你從哪裏抄來的。”
關町芷雙手合起來摩挲了幾次,苦兮兮地看著莫以瀾:“他也是建築師,你們之間有共同話題,那種默契度是我達不到的,所以……”
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身子僵直。
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猛地看向莫以瀾,見她那張臉上還是千年不變的寒冰表情,關町芷默默轉頭盯著旁邊那兩個女孩子。
來參加宴會的人很多,除了大廳優雅的音樂旋律以外,還有酒杯碰撞的聲音,但靠近落地窗這邊的人並不多,屏住呼吸集中精神還是能聽到別人交談的內容。
關町芷咽了咽口水,眼神飄著落在莫以瀾身上,卻見她垂眸不動聲色地把玩手中的酒杯,樣子看上去分明就是不在意。
她的聽力很好,方才從那兩個女孩子的對話中,她分明聽到了江湛北這三個字。那個對於莫以瀾來說,近乎致命的名字。
可為什麽,莫以瀾卻沒有半點驚訝跟意外,沒了耐心,關町芷試探性開口——
“你……有聽到什麽嗎?”
莫以瀾修長纖細的手指輕勾酒杯杯腳,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輕輕敲了敲。站著的位置正對著風口,晚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棕眸裏神色淡淡:“江湛北?”
“嗯。”
燈光下,麵容清冷,嗓音極淡:“聽到了,他準備訂婚了。”
關町芷呆愣地看著莫以瀾,不該是這樣的態度跟語氣啊,湊上前不死心地再問一遍,結果還是那樣平淡的態度。
“那……”
關町芷忽然失了言語。
莫以瀾仰頭喝光杯中的紅酒,將杯子不輕不重地放在窗台延伸出來的隔斷上,澄澈的眼眸裏染上一絲絲紅意。
似醉酒,又似憂傷。
“我應該祝賀他,最起碼,跟他說聲訂婚快樂。”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不是所有承諾都能固守數年,勇敢這件事,從別人口中聽來是那麽簡單,是那麽熱血澎湃,可一旦放到她的愛情裏,就變得那麽難。
低頭伏誅數年,等來的,終究還是這樣的結局。
莫以瀾想,她這輩子,恐怕再沒能跟那個男人共黃昏。
深夜時分,紅酒相伴,如果還能有一場回到過去的夢該多好,那麽夢裏,她肯定祈求著從頭來過,要一場沒有江湛北的青春。
大廳裏的音樂跟交談聲,仿佛都被隔絕開來一樣,關町芷看著莫以瀾,不自覺咬緊了下唇瓣:“你愛他,為什麽不搶?”
“不是你的,強求不來,愛情最忌諱一廂情願。”
這麽多年了,連肖任都看得出來,初戀這場毒,曠日持久的演練都沒能戒掉,所以,她又怎敢再自欺欺人。
這夜回到住處,莫以瀾又拉著關町芷喝了不少酒,什麽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隻是第二天清晨被電話吵醒時,才發現自己躺在毛毯上,就這樣睡了一夜。
來電是Moriarty。
他如今已經是莫以瀾人生中有著舉足輕重地位的合作夥伴。
是誰說莫老爺子不重視這個孫女的,當年若不是他動用人脈請Moriarty來指點莫以瀾的建築設計,她的進步也不會那麽快。在發現莫以瀾在建築設計這方麵的天賦後,Moriarty二話不說將她收為入門弟子,這些年也在不間斷地培養莫以瀾在設計這方麵的能力。
主動將一些優勢項目交給莫以瀾獨立完成,又或者任命她為副設計師協助完成某項設計,總而言之,在建築這方麵,Moriarty對莫以瀾是無條件信任跟欣賞。
“Eileen,還在睡懶覺?”
莫以瀾清了清嗓子,一邊伸懶腰一邊接電話:“師父,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今天是周末。”
“作為一名在職場上正熱血的青年,周末也是黃金時間。”
從Moriarty悠閑的嗓音裏不難聽出,怕是又起早去晨練,沾了一身清新的空氣回到住處,洗了個熱水澡,正坐在庭院裏品著咖啡享受著晨曦日光。
對比他的生活,莫以瀾隻覺得酗酒真是個壞毛病,掙紮著起身,隱隱頭疼,眼皮沉重得很,掙紮了好半天才打開一條細眼縫,起身的時候還差點踩到關町芷的手。
“昨晚參加聯誼會了?”
“這個您也知道?”
Moriarty笑:“你現如今一舉一動,整個建築界可都清楚得很,就看消息傳得快還是慢而已。”
“還是說正事吧,您一大早打電話來找我,肯定不隻是為了關心我昨夜的行程?”
Moriarty輕點桌麵擺放著的平板,屏幕上顯示一封最新的郵件:“有一個度假村項目,我想交由你去做。副助是來自雲城一家叫做YL的建築事務所,不是新人,也有不少成熟的作品,等會我發你郵箱給你看一眼。”
“在愛丁堡發展度假村項目?”
莫以瀾有些匪夷所思,首先熟悉愛丁堡的人都知道,在這裏每一座古堡每一塊磚頭都有其濃厚的曆史底蘊,是歲月留下來的故事。
其次,而要在這個地方,發展一個度假村項目,選址是非常重要的,短時間內,莫以瀾的腦海裏並沒有湧現出合適的地方。
最後,關於度假村這三個字,她似曾聽說,可又偏偏記不起來了……
“近期,會有項目主要負責人跟你聯係、見麵,具體設計方麵上的問題,你可以跟他們討論,又或者跟我說。”
最後,Moriarty給莫以瀾留了一個聯係方式,看著手機號碼隻是尾數跟自己不同時,莫以瀾咬著牙刷,暗歎一句——
真是巧了。
“誰一大早就給你打電話啊?”關町芷翻了個身,眯著眼睛摸索著爬上床,卷著被子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又準備睡。
莫以瀾刷牙洗臉梳洗完畢走過去,伸腳對著她的屁股踢了幾腳:“快起床,陪我去趟超市,冰箱空了。”
“你自己去……”
關町芷懶得連眼睛都不願意睜開,隻知道把被子卷緊了不被莫以瀾抽走。
“關町芷,我就數三個數,你要是不起,以後一日三餐我就不做你的份!”
“……”
半小時後,收拾好出門,一路上關町芷都在碎碎念,恨不得把莫以瀾大卸八塊,可又是她自己不爭氣。
不會做料理的人注定這輩子都要抱住別人的大腿乞求不被拋棄。
周末的超市最是熱鬧,莫以瀾走在前選食材,關町芷推著推車跟在後麵,一邊想著自己想吃什麽。
“町芷,雲城有一家叫做YL的建築事務所,你了解嗎?”
“……”
莫以瀾將挑好的土豆裝進袋子裏轉身放到手推車上,一抬頭,就看見關町芷發愣的表情,“怎麽,你知道?”
“你……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能不知道嗎?
關町芷咬著有些哆嗦的牙根,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告訴莫以瀾,關於YL的領導人,她也是了解的……
“這一次的項目,是YL事務所的人跟我一起合作,所以我就想先了解一下對方的情況。正好是雲城人,你不應該比我熟悉嗎?”
關町芷挑眉,話到嘴邊又咽回去:“那個,我也不是什麽事都很清楚的,合作嘛,早晚你會知道人家情況的。”
莫以瀾努了努嘴,興許是覺得關町芷說得有道理,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捏了一把冷汗,回到家後關町芷尋了個借口匆匆回房,一關上門立馬反鎖,拿著手機跑到窗台位置,調出號碼來壓根不管時差問題就給江湛北打電話。
聽著悅耳的係統提示音,關町芷整個人都懵了。
“什麽事?”
“三哥……你不會真的在愛丁堡吧?”
國際漫遊,再聯想到莫以瀾提到的合作,關町芷咬著指尖瞪大了眼,等著手機另一頭的回應,一聲極淡的嗯,令她雙腿發軟。
“天啊……”
不自覺低喊出聲。
“你怎麽知道我在愛丁堡。”江湛北放下手中的筆,從文件中抬起頭來,透過窗戶看著外麵的天色。
終於可以同莫以瀾看同一片天,終於不用再數著她的白天是不是他的黑夜,或許因為這是她在的地方,所以連每一寸土地,每一縷晨曦,都令江湛北覺得倍感喜歡。
來之前他就讓莫以竣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現在關町芷又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嗬,江少爺現在出行都是自帶狗仔跟宣傳啊,人都還沒露麵,訂婚的消息倒是傳得沸沸揚揚,我差點就以為您是進娛樂圈了。”
關町芷這帶著滿滿酸氣的諷刺令江湛北有些哭笑不得,指腹摁了摁眉心處,“誰跟你說,我訂婚了?”
“難道沒有?”
關町芷揚高了聲調,那一夜,她跟莫以瀾分明都聽見了,那些人討論的就是江湛北,試問雲城還有多少個江家大少爺?
這些年看著江湛北跟莫以瀾兩個人的相處方式,實話說,關町芷偶爾也是很同情自己這個三哥,但眼看著像極了要當情聖的人卻轉身傳出訂婚的消息……
這讓關町芷覺得很有背叛感。
眼看她好不容易站好隊伍,居然是這樣的結局,始料未及……
“江湛北,你是不是覺得你很了不起啊,虧我以為你會為了我家莫小五守身如玉一輩子,結果你苦情戲才唱了幾年你就已經受不了了。”
關町芷越想越生氣,好歹她也是關家人,這大院裏門對門的關係,訂婚消息卻還要從他人嘴裏聽說。
“我沒有受不了。”
關町芷輕哧一聲:“都要訂婚了,你還狡辯!”
“有沒有時間?出來見個麵。”
江湛北主動開口,總覺得有些話,見麵總比電話裏說要來得更清楚。
地點約在了小鎮上一個雙層餐廳,坐在頂樓露天的就餐位置,還能看見遠方的大海。關町芷來的時候,江湛北人已經到了,就坐在位置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桌麵。
“你還真來愛丁堡了。”
江湛北身子往後靠著椅背,一臉淺笑地看著關町芷:“你人都來了,還覺得我在逗你?”
關町芷冷哼一聲,不搭話。
侍者端著一杯咖啡上前來,順帶將餐本遞給關町芷,隨意點了兩樣菜後,全程直盯江湛北的眼睛,恨不得把他看得發毛了,自覺地把所有事情統統招出來。
“我倒是好奇,哪家千金大小姐深得我們江少的青睞,這就要訂婚了。”
“沒有。”
江湛北淡淡應了一句。
“你騙誰呢,消息傳得整個華人圈都知道了,你還想瞞著我。”
“你倒是信路人甲的話,還是信我的?”
關町芷上下打量了江湛北一圈,見他神色始終平淡,不由得懷疑:“你真的沒有訂婚?”
視線從關町芷身上淡掠過,江湛北表情從容:“沒有,至於怎麽傳出來的消息,我也不清楚。”
“……”
敢情,這段時間她都在浪費表情,那滿腔熱血跟憤憤不平在這一刻化為一縷青煙,嫋嫋散在空氣裏,關町芷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情報有誤……”
江湛北閑散地靠著椅子,悠悠抬眉:“所以,莫小五也跟你一樣,誤會了我?”
豈止是誤會……
關町芷不敢說,她覺得莫以瀾都開始恨江湛北了。
想想,她在感情的世界裏抽不開身,談過那麽多段感情唯獨逃不開江湛北的影子,可轉身,卻聽說他要訂婚的消息。
能不恨嗎?
麵對江湛北的問題,關町芷並沒有立馬回答,隻見她迅速拿起麵前的玻璃杯,著急得喝了口水,目光躲閃,故意避開不去回答。
“你就沒想過,她會對這個消息無動於衷,對你徹底失望,不再關心任何跟你有關的訊息?”
“不會。”
江湛北抬眼看著關町芷,嗓音淡淡卻透著濃厚的情愫,“她會恨我,所以我來了。”
他最清楚,莫以瀾是心軟的。
Moriarty的辦事效率非常高,當天晚上就給莫以瀾發了郵件,將對方事務所代表設計師的履曆以及這些年來的設計作品都整潔有序地羅列出來。
莫以瀾細致分析了一下對方的設計風格,再參考這一次度假村的選址,腦海裏大概有了雛形之後,才拿起手機聯係之前Moriarty留給她的電話號碼。
撥打幾次都無人接聽,最後莫以瀾發了一條短信,定個時間地點,若對方團隊恰好有空,就商議在那時候談一談合作的事情。
深夜,就在莫以瀾睡得正熟的時候,床頭的手機響了起來,掙紮著撐起半邊身子看一眼,短信上一個簡潔的好字,還真是幹淨利落。隻稍一眼,她就把手機丟開翻了個身,卷起被子蒙住腦袋繼續睡。
與此同時,另一個人卻怎麽都睡不著,江湛北的指腹摩挲著手機屏幕,暗了又重新點開,一遍一遍讀著屏幕上那條信息,絲毫不覺得枯燥乏味。
時隔四年,這是莫以瀾第一次主動給他發短信,即便她並不知道對方是他,但光是信息裏莫小五這三個字又重新占據著信息列表裏第一的位置,仍舊可以令他心動一晚上。
第二天,莫以瀾起了個大早,洗漱完就站在衣櫃前,想了好一會,取出一件黑色襯衫還有白色西褲,黑白配經典搭永遠不過時,還能顯出對對方的尊重。
然而,莫以瀾剛取下衣架,就被衝進屋的關町芷攔住,一把奪過去:“別穿這套,莫小五,你的搭配品味還能不能有點提高了,枉費你一櫃子的好衣服。”
“我不覺得這套有什麽不妥啊,正式又得體。”
“穿那麽嚴肅去幹嘛,又不是談判,你是要跟人家合作,要留個好印象,來來來,我幫你選。”
大約半小時過去,當莫以瀾穿著一件V領荷葉邊袖、及踝長裙站在鏡子前,尷尬地捋著一頭微卷長發的時候,表情僵直著笑不出來——
“關町芷……我隻是去跟人家談一個設計方案而已,有必要穿得這麽隆重嗎?”
“當然當然。”
關町芷扶著莫以瀾的肩膀,上下打量一圈自己的“作品”,非常滿意地點頭:“你越美,就表示你對這個項目越重視,這是一種對人的尊重,相信我,不會誇張的。”
一個小時後,等莫以瀾看著那對方代表走進工作室的時候,她相信,關町芷絕對是故意的……
上帝在安排故人見麵的時候,總喜歡帶著一絲看熱鬧的心情,不提早預告時間跟地點,就是這樣令人措手不及。
是巧合?
莫以瀾隻覺得整個人像是魔怔了一樣,動彈不得。
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唇瓣,深邃的眼眸一如昨日初見,時光見他身上的青澀褪去,五官棱角比昔日分明,氣場更甚。
“莫小姐,你好。”
因為刻意安排,臉上自然沒有半分意外,一進門,江湛北的目光就緊緊鎖在莫以瀾身上,打招呼的時候,唇角還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
聽過他喊自己莫以瀾、喊莫小五,唯獨沒有喊過莫小姐,這樣生疏卻聽上去極具挑逗意味的字眼,令莫以瀾覺得很不舒服。
一別經年,沒有過企期再遇的期待,可眼下毫無征兆的出現,仍舊讓莫以瀾覺得驚慌失措。
江湛北身後還跟著事務所的建築設計師,一行人在長桌另一麵坐下,跟莫以瀾、Moriarty麵對麵。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Moriarty,他站起身來,一隻手輕按西裝下擺,另一隻手伸出去同江湛北握手——
“江先生您好,久聞大名。”
“早就聽說過Moriarty神之手的美譽,這一次能同您合作,是我們事務所的榮幸。”
江湛北姿態從容地說完這句話,目光隨即落在莫以瀾身上,時隔數年,終於能這麽近地看見她——
時光終是善待她的,容顏裏,氣質裏,無疑都多了份驚豔跟從容沉穩。
比起江湛北目光的毫不掩飾,莫以瀾表現得有些冷漠,她甚至連抬頭多看一眼都沒有,垂眸藏住眼底的情緒,手指無意識轉動握緊的簽字筆,渾身上下彌漫開來的強大氣場,令YL事務所的人都忍不住偷偷瞟幾眼。
原來,這就是Eileen,建築圈裏炙手可熱的新人物。
有Moriarty在,會議很快就進入了正題,當莫以瀾把設計方案雛形展現出來的時候,YL事務所的人倒吸一口冷氣。
不愧是Eileen,前幾日才定下合作的意願,這些天他們做得最多的也是實地考察,但她卻已經把雛形方案展現出來,且設計頗具創意。
都說Eileen心思縝密,行事雷厲風行,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凡響。
“相比較傳統的度假村設計風格,這一次,我想采用斯洛文尼亞可持續風格,注重更加細節的方麵,我想接下來幾天我們可以多探討交流,以便能有更出色的設計方案。”
闡述完自己的想法,莫以瀾緩緩合上麵前的文件夾,隨手關了平板上的動態圖,淡淡的目光掃過對麵的人,最終落在江湛北臉上,閉了閉眼,笑容略顯疏淡——
“另外,補充一點,我希望下一次跟度假村方案設計無關的人員,不要參與會議探討。”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莫以瀾針對的是誰,在場就隻有江湛北不是建築圈的人,是以YL事務所投資人的身份坐在這裏。
莫以瀾的話,多少都讓YL的建築師有些尷尬,不知作何反應。
反倒是江湛北,麵色從容,掌心捏著的簽字筆順勢一轉,隨手放在了長桌上,理了理西裝衣襟,整個人姿態閑適往後靠著椅背——
“難不成,莫小姐是怕我泄露了你的設計方案?”
莫以瀾勾唇,身子往前探,不徐不緩地開口:“我是怕你公私不分,拖累了整支隊伍。”
公私不分。
別人尚且不能明白是什麽意思,江湛北的深眸裏卻閃過一絲光亮,下意識輕聲喊出她的名字來:“莫小五……”
“Moriarty。”莫以瀾徑直打斷江湛北的話,收拾好桌上的東西,站起身來,看著Moriarty,“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先回去了,晚些時候還要回事務所一趟。”
“行,路上小心。”
Moriarty點頭答應,莫以瀾以微笑頷首為道別轉身離開,玻璃門關上的同一時間,江湛北也站起身。
“Moriarty,我很期待這一次與你們的合作,接下來的進程我還會一同跟進,有時間的話我們一起吃頓飯。”
“嗬嗬嗬嗬,江先生客氣。”
高跟鞋踏在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陣風吹過來,掀起額前細碎的頭發。發絲被吹得有些亂,莫以瀾壓根不在意,從包包裏掏出車鑰匙直接往停車場走去。
江湛北追上的時候,莫以瀾剛打開車門準備上車,他箭步衝上去攔住,喘著氣開口:“等等,小五。”
熟悉的眉眼愈加清晰,莫以瀾不著痕跡地深吸一口氣,別開眼不去看江湛北,隻是說話的時候,口氣冷得如深冬冰雪:“江先生,離開了會議室就是我的私人時間,如果是工作上的問題,我們下一次再探討。”
不卑不亢的語氣瞬間將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推遠,江湛北看著莫以瀾:“你非要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嗎?”
莫以瀾抬眸看著江湛北,紅唇勾起一絲淺笑:“江先生貴人多忘事,我曾說過,再見麵,是路人。”
“我沒同意。”
“……”
人坐在駕駛位上,仰高了頭這樣看江湛北,身後不遠處的燈光迷離地籠罩在他身後,多年後的再度重逢,怎麽就是這樣的畫麵。
莫以瀾鬆開蜷緊的手指,左手拇指指腹摩挲著食指上佩戴的素戒,心思微動:“你不同意,那是你的事,跟我無關。”
“我說了莫小五,別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因為沒有及時係上安全帶的緣故,莫以瀾被江湛北擒住手腕一拽,整個人輕而易舉就被帶出來,跌跌撞撞沒站穩,差點扭傷了腳。
江湛北一隻手擒住莫以瀾的手腕,另一隻手緊扣她的腰,兩個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低頭的時候,仿佛能觸及對方的鼻尖。
“江湛北,你快鬆手放開我!”
“剛才你說我公私不分,現在的時間,我們來談談私,正合適。”江湛北說話的時候,故意湊近,熱氣噴在莫以瀾的脖頸上,令她耳根迅速泛紅。
“你最好鬆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你想對我怎麽不客氣?”
江湛北的語氣越輕浮,莫以瀾心中的火氣就像被人澆了一瓶酒精一樣燃燒得越旺,奮力推開他,高跟鞋毫不猶豫地往那鋥亮的皮鞋麵踩上去——
“如果江先生再這麽不懂規矩,我們之間就沒必要談什麽合作了!”
莫以瀾並不是嘴上說說而已,腳下用的力道毫不含糊,江湛北忍不住皺緊眉頭倒吸一口氣。
“以後見麵請叫我Eileen,莫小五不是你能叫的。”
說完這句話,莫以瀾轉身上車,車門嘭得一聲甩得很響,地麵上的塵埃仿佛都揚起來,江湛北後退了幾步眼睜睜看著跑車離弦而去,心裏想的是——
她什麽時候把車技練得這麽好了?
屋外有蟲鳴聲,屋內一片寂靜,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熏香,古香古色的茶幾上擺放著一盞剛點上的香薰燭台。
桌上已畫好了幾張設計圖,堆放在一起用一個卡通橡皮擦壓著,關町芷正托著腮幫子思考著還有哪些地方要修改,就聽見門哐得一聲推開來,隻見莫以瀾大步帶風,裙裾飛揚,一臉氣勢洶洶。
“關町芷!”
“……”
聽到自己的名字,關町芷條件反射地站起身來,手裏還抓著畫筆:“你,你這麽凶幹什麽?”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YL的負責人是江湛北,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來愛丁堡了?”莫以瀾目光沉然地看著關町芷。
回來的路上她就在想,以關町芷八卦的個性,不可能不知道YL建築師事務所的情況,退一步講,就算關町芷真的不知道,一旦她提起,也會幫著去調查。
可唯獨這一次沒有,早上出門的時候還破天荒幫她打扮,莫以瀾不傻,怎麽說都是十幾年將近二十年的發小,能不了解嗎?
“小五……”關町芷狗腿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畫筆,手掌軟軟地挽上莫以瀾的臂彎,蹭了蹭,“我也是有苦衷的,三哥不讓我說,我能有什麽辦法。”
莫以瀾一臉鄙夷:“這都叫三哥了?你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關町芷被嗆了一下,咳紅了臉:“那個,不管怎麽樣,北三比我大這是事實啊。而且這一次,我看得出他是認真的……”
莫以瀾斂眸,表情淡漠。
關町芷打量了一圈她的表情,撩了撩唇,湊近了低聲問道:“老實說,看到他來找你,沒有半點激動?”
“關町芷!”
“你喊得越大聲就說明你越心虛。”關町芷急急地說了一句,爾後又笑得諂媚,“就連肖任都看穿了你的心思,你自己怎麽就不能直麵以對呢?作為江氏企業的領導者,香港金融圈裏赫赫有名的風投大人物,你怎麽就不好奇,北三為什麽會變成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事務所投資人?”
她不是不好奇。
莫以瀾抿緊了唇,她是早早就猜中了那個結果,卻又將其摒棄在一旁,生怕那是她可笑的癡念,說出來又變成別人口中交談的笑話。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關町芷輕咳了聲,站直身子認真地看著她:“僅僅因為一個名字,YL,是你名字的縮寫。可能你不知道,這些年來,關於你的一切,都成了北三的執念跟死穴。但凡能跟你沾上一點點關係的,都可能引起他的注意,簡單來說,你就是上帝給他製造的肋骨,輕易不能碰。”
莫以瀾別開眼,試圖用沉默去掩蓋她內心因為這短短幾句話而掀起的波瀾。關町芷還在說,可她卻聽不下去了……
“算了,他的事跟我無關,我也不想聽。”
莫以瀾看了眼桌麵上那未畫完的畫稿,“你繼續畫設計圖吧,我回屋卸妝休息一下。”
“小五。”
關町芷拉住莫以瀾的手,遲疑了一會才開口:“你跟北三,就不能回到從前了嗎?”
莫以瀾盯著自己的腳尖看,忽而輕笑,抽出自己的手:“從前這兩個字,是輕易不能提的。”
等到莫以瀾離開,房門重新關上,關町芷才歎了一口氣。
任是誰看了都知道,那演技分明拙劣得不可以。
回到房間後,莫以瀾就開始收拾東西,拚命給自己找事做,生怕一停下來,就會想起江湛北,她的確是高估了自己的自控能力。
自以為早就剔除了的思念,原來是根深蒂固。
眼看著接下來因為度假村項目的緣故要跟江湛北的團隊朝夕相處,莫以瀾就覺得很是頭疼,汗水浸濕了整個後背,無力癱坐在地板上。
不是沒有想過再見麵的模樣,或冷漠、或傲視,唯獨沒有想過會像現在這樣一身狼狽。
“莫以瀾,你真沒用。”
冷笑著嘲諷了自己一句,低頭的時候,眼角濕透了。
第二天,莫以瀾收到Moriarty發來的短信,說是這些天他有其他事情要處理,無法陪伴著跟進整個項目。
這就意味著,莫以瀾要一個人麵對江湛北,這讓她頓時有些力不從心。可沒有辦法,項目是定下來的,合同是Moriarty簽的,她總不能臨陣逃脫,當一個不負責任的設計師。
咬咬牙,莫以瀾主動聯係江湛北,做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心理準備。
“我現在不在酒店,我把地址發給你,你過來找我?換一身閑適舒服的衣服,最好搭配一雙運動鞋。”
聽著電話另一頭隱約傳來的擊球聲,莫以瀾咬了咬唇,語氣隱忍而又冷漠:“江湛北,我希望你明白我們現在是合作關係,工作時間我希望你的態度能夠擺正。”
“我不用你一直這麽提醒我,就這樣,地址我會發給你的。”
說完,江湛北徑直掛了電話,很快就發來一條短信,看著上麵顯示的地址,莫以瀾暗罵幾句,轉身去換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