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雲城的天氣急轉直下。

深冬的大雨,說來就來,一場暴雨席卷了整座城市,沒料到雨量如此之大,很多地勢比較低的地方都遭遇了水災。

真像猜測的那樣,還沒有一個小時的功夫天氣驟變,原本還隻是有些暗沉的天色突然變為濃濃的深灰,空氣中濕潤寒冷的空氣夾雜著暴雨席卷了這個城市。

平均降水量高達180毫米,媒體、新聞鋪天蓋地報道這次強降水,就連微博的頭條都是直擊雲城深夜降特大暴雨,城區交通近乎癱瘓。

整夜都聽著大雨拍打窗戶的聲音,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第二天下午就接到消息,機場航班全線停飛,待天氣好轉才開啟所有航線。

這也就意味著,莫以瀾必須遲幾天才能去蘇格蘭報道。

停飛的兩天裏,莫以瀾都在酒店待著,每天打開手機或者打開電視,都是關於暴雨災情的新聞,截至今天早上六點統計,前日來強降水已經造成雲城1012萬人受災,死亡23人失蹤9人,緊急轉移安置23.82萬人,因災倒塌和嚴重損壞房屋1.23萬戶2.38萬間;直接經濟損失128.2億元。

機場航班是在晚上九點恢複的,從雲城飛愛丁堡的飛機,中途必須在北京轉機。莫以竣跟莫寶貝送莫以瀾去機場,關町芷跟關晉琛、陳佳洱、顧亦歌、言安也隨後趕到。

唯獨缺了一個江湛北。

關町芷想說什麽的時候,被關晉琛攔住,直到最後,莫以瀾進了海關口,江湛北都沒有出現。

她說的從此以後互不相欠。

他就這樣,認了。

提著包包走過轉角與那群發小揮手做最後道別時,莫以瀾仍舊偷偷掃了眼人來人往的大廳,隻可惜,到最後她都沒能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個曾經溫暖過她無數歲月的男人,在此後的時間裏,都化作了腦海裏一抹不敢提及的身影。

那個曾經跟她許下餘生請多指教的男人,最終還是把她拋在了異國他鄉。

目光所及的全部,都淪為回憶,自以為珍視一生的感情,都成了碎片踩在腳下,承諾,成了一文不值的東西。

莫以瀾去愛丁堡過的第一個新年,是寂寞而又孤獨的,若非要說陪伴,就隻有漫天的煙花跟繁星。

愛丁堡的淩晨時分,是雲城清晨第一縷光芒灑進房間的時間。手機裏躺著好幾條長長的信息,開頭三個字都是新年好。

莫以瀾穿著白色長裙坐在窗台前,旁邊還放著一杯紅酒,指尖托著杯盞輕輕晃動,目光循著那些字眼一直往下。

關町芷、陳佳洱、莫寶貝、言安、顏亦歌、關晉琛,甚至連莫以竣,都難得給她發了一條長信息,即便是叮囑多過於祝福,仍舊看得莫以瀾眉眼往上挑。

隻是,沒有那個人的名字。

莫以瀾點開黑名單,看著江湛北這三個字,指腹摩挲了一下,取消黑名單設置,偷偷在心裏默數了三十秒。

沒有回應,她又設置回了黑名單。

她以為可以信命、信偶然,有小確幸,但是三十秒鍾的時間裏,唯獨證明了他們之間沒有緣分。

情至深。

卻輸給了可笑的命數。

既然他千方百計費盡心機要讓她離開,那麽,她就隨了他的願,這輩子再不踏入那片她曾許下年少最誠懇心願的土地。

來愛丁堡大學交換一年的時間到了以後,莫以瀾沒有選擇回國,而是申請考取了研究生。同年,關町芷也來愛丁堡留學,隻不過轉了其他專業學習服裝設計,不再繼續建築學這方麵的研究學習。

留學間,莫以瀾成為ESALA建築係最耀眼的學生,幾乎每門功課都是A+,深得教授青睞。所設計的建築也獲得校內校外多項大獎,在愛丁堡大學,就沒有不認識莫以瀾的人。

畢業後,她成為了建築界熠熠之星,年少成名,作為最年輕的普利茲克建築獎獲得者,英國華人圈裏沒有人不知道她莫以瀾。

沒有想過回去的莫以瀾,仿佛熟悉了這座城市,這片古老而又到處充滿故事的土地,一有時間,她就會帶著相機跟畫板去走一走這座名聞遐邇的北國古都。

對於愛丁堡這座城市,每個來過的人都會有著深刻而又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情愫,在莫以瀾眼裏,哥特式風格便是它最顯著最美的風格。

清晨伴隨著歡快的音樂,一邊聆聽一邊拎著畫板在花園處挑選一塊風景最美的地方,坐下一畫,有時候就是一整天,直到看見月亮從山的那邊徐徐升起,照在山穀間的教堂尖塔上。

莫以瀾跟關町芷住在一個華裔老太太的家裏,老太太的孩子們都回國發展了,空有一幢大別墅,便把樓上的房子全都出租出去。

搬過來的那天,愛丁堡下著一場大雨,關町芷去米蘭參加一個時裝周活動,莫以瀾隻得找來男朋友肖任幫忙,整理好行李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就看見肖任靠著庭院的欄杆正在抽煙,朦朧的煙氣在大雨作為背景的情況下,尤為明顯。

光是那一道側影,就讓莫以瀾不知不覺出了神,直到肖任轉過頭來,四目相對,原先心頭泛起的波動,在刹那間偃旗息鼓。

棕眸裏閃過一絲失落跟冷峻,肖任低頭猛吸了口煙,然後丟在地板上用腳撚滅,雙手抄著褲袋,姿勢看上去閑適,然而空氣中卻一點點滋生涼意,像極了是這場大雨所帶來的。

“分手吧,Eileen。”

肖任率先打破沉默,走上前來對著莫以瀾說出了他長久以來做出的決定,他愛眼前這個女孩,但不至於愛得盲目。

從一開始他就感覺出來了,她看著他的時候,想的是另外一個人。

他們都說她薄情,其實真的冤枉她了,恐怕在愛情裏,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癡情的傻子。

“任,對不起。”

躊躇許久,莫以瀾會說的還是隻有這幾個字。

沒等來質問為什麽的肖任,似乎一點都不意外,嘴角泛著紳士般清淡的笑容,像是變魔術一樣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深藍色絨毛盒子。

莫以瀾認出了盒子上的LOGO,深知裏麵放著的是價格不菲的禮物。

“昨天參加一個拍賣會的時候看上的,那時候就覺得很適合你。隻是沒想到,它會變成分手禮物。”

“任,這份禮物太重,我恐怕沒有資格接受它。”

肖任搖頭,棕眸中藏著友好的笑意,和著細碎的雨滴作為背景,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都變成莫以瀾腦海裏抹不去的畫麵。

他說,Eileen,以我為結束點,不要再玩弄感情了。

他說,Eileen,你真是世界上最傻的姑娘。

他說,Eileen,等不到,就別再等了。

每一句,都深刻準確地切中那個點,直指藏在她回憶裏的那個故人,原以為偽裝得很好的,卻輕而易舉被他識破。

肖任說,請你告訴我,我跟他哪一點很像。

他笑,我想改掉它,立刻,馬上。

莫以瀾低下頭,笑得樂不可支:“怎麽辦,我也說不上來。”

她的說不上來,都是有理由的。

心底深處,總有那麽一個人以固執的姿態存在著,影響著她的生活。

有時候是一個細微的小習慣,有時候是一個剪影,有時候甚至隻有一句話,都能令她不可抑製地想起江湛北。

在愛丁堡留學的數年裏,莫以瀾談過無數場戀愛,有不滿一個星期的,也有長達數月的,卻唯獨沒有一個人能在她生命中留下一絲痕跡。

有人說她薄情,有人說她是黑夜裏魅惑人心的妖精,唯獨肖任,一眼看穿了她的全部。她隻是那些卑微地臣服在一段不求回應感情裏的一員,可笑而又執著著。

關町芷回來的時候,莫以瀾正在打掃房間,隨手放在桌上的深藍盒子就被她看見了。

“肖任送你的?”隨著關町芷的一聲尖叫,莫以瀾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她,隻見她指尖小心翼翼地從盒子裏取出那串手鏈,驚歎不已。

“太美了吧!”

“分手禮物。”

“……”

關町芷瞪大了眼睛看著莫以瀾,真懷疑是自己聽錯了,“這一次,快三個月了吧?”

眼看就要打破三個月魔咒,怎麽就又分了?

“什麽三個月?”莫以瀾沒聽明白。

關町芷連忙把項鏈放回原處,眼神有些躲閃。

關於三個月這個數字,其實並不是她總結出來的,莫以瀾自從來了愛丁堡,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在感情上收放自如。因為自身條件優秀,追求她的男生數不勝數,有時候一學期下來,會換上三四個,身邊從不缺人獻殷勤,可每一任待的時間都不長,所以,也有一些很難聽的流言蜚語傳出來。

換做是其他女生,可能會受不了那些難聽的話。

但莫以瀾並不在意,她自尊自愛,即便是跟很多個男生交往過,也沒有做出逾越規矩的事情。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麽,問心無愧,自然不需要去過多回應。

隻是這些事,傳到國內,傳到某人的耳朵裏……

想起親眼見過的酩酊大醉,關町芷下意識搖了搖頭,歎氣。

“我問你的問題你都還沒回答我,在那裏歎什麽氣啊。”莫以瀾走過來,拿過首飾盒,順手敲了一下關町芷的額頭。

莫不是這段時間畫的設計圖太多,整個人都不清醒了。

“沒有沒有。”關町芷清了清嗓子,一個一個數給莫以瀾聽,“所以,你仔細回想一下,你交往過的,哪個超過三個月了?肖任那麽優秀,我還以為你們會相處得久一點。”

原來還有人無聊到去計算她每一任相處的時間?莫以瀾聳了聳肩膀,還真是長見識了。至於肖任,她輕快而又隨意地解釋:“是他甩了我,我想,如果他不說分手的話,興許我們真的能超過三個月。”

“他說分手的?”

關町芷張大嘴,指著莫以瀾手裏那個首飾盒,“拍下這條價值連城的手鏈送給你之後,跟你說分手?”

“嗯哼。”

本能地搖頭,關町芷想,難不成是她看錯了肖任,還以為是個專一而又長情的好男人。

“你有問過他為什麽嗎?”

麵對關町芷的窮追不舍,莫以瀾直接把抹布塞在她懷裏:“情侶分手肯定就是不合適,哪來這麽多為什麽,有八卦的時間就去打掃你的房間,行李是幫你整理好了,就是沒力氣幫你打掃。”

眼看就要被推出房間,關町芷連忙拉住莫以瀾的手,走到沙發把放在包包裏的一張請柬拿出來。

“今年的高校聯誼校友會,下周六晚。”

“不去。”

莫以瀾看都不看一眼就拒絕,這種聯誼性質的活動,她本就不感興趣,先前礙於導師的麵子,參加過一次,結果還不是發生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

她倒是從沒想過,自己的私生活在別人眼裏,竟然用上了那麽齷蹉的詞語去形容。所以有了一次之後,莫以瀾便不喜歡這樣的場合。

“莫大小姐,不去不行啊。”關町芷把請柬下麵壓著的信封打開來,特邀嘉賓上赫然寫著莫以瀾的英文名字,附上中文,尤見慎重。

“作為去年普利茲克獲獎新星,你可是這一次活動的重頭人物,我敢說,如果你不去,院長都有可能親自打電話來邀請你。”

“你什麽時候對這種活動這麽關心了?”莫以瀾匪夷所思地看著關町芷。

關町芷幹笑兩聲:“那個,我有點事……想請你幫忙。”

無事不登三寶殿,莫以瀾就猜到關町芷是有小心思,隻是在聽她說完之後,略微詫異——

原來,關町芷不是喜歡莫以竣的嗎……

雲城江家。

江湛北還在開會的時候,就接到了楊妍打來的電話,朋友送來一箱海鮮,是淩晨剛出海打撈回來的戰利品,新鮮得不得了,想著晚上做一桌子海鮮宴,讓江湛北回家吃飯。

近四年過去了,如今江湛北在雲城也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當年放棄保研的機會去香港工作,成為金融圈裏最炙手可熱的風險投資家。

就在所有人以為江湛北要在中環紮根的時候,他卻辭職回了雲城,接手了江氏企業,成為金融界首屈一指的財務官。

最讓雲城商業圈震驚跟意外的就是,江湛北的第一筆個人投資,是一家名不見經傳,叫做YL的建築事務所。

關於這個,也隻有發小圈裏的人深諳其意。

回大院的時候碰巧遇上關晉琛,江湛北吹了聲口哨算是打招呼。

“今晚回家吃飯?”

“嗯,我媽做海鮮宴,怕多了吃不完就叫我回來,吃過晚飯了嗎?一起?”

關晉琛晃了晃手裏的車鑰匙:“有個案件,要回局裏一趟。”

“你說你現在都升到正級了,能不能省點心放手讓手下人去幹?我聽說近段時間,局裏是進了一批好苗子啊。”

關晉琛慢條斯理地笑道:“你也知道是苗子,在大案件麵前,還是欠了點火候的。不說了,下次有時間再聚,快進去吧,別讓楊阿姨等著急了。”

“行,路上小心。”

跟關晉琛道別後,江湛北直接進了自家大門,還沒走上台階,楊妍就推門出來,目光望著大路問道:“剛才是跟晉琛打招呼嗎?”

“嗯。”

“怎麽不讓他也一塊來吃飯呢,媽媽做多了。”

楊妍說得很是委屈,江湛北苦笑著走上前,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摟著往屋裏走,“媽,是不是我爸又發脾氣了?”

“可不是嘛!”楊妍眉心一擰,壓低了聲音一臉嫌棄:“你說那個老不要臉的,我難得下廚做頓飯,他就不能稍微認真一點誇誇我嗎?你說,他一上來就嫌棄我做多了量,緊接著就說我不該拿他收藏的那套冰裂瓷碗出來,大材小用。”

江湛北佯裝板著臉:“怎麽就大材小用了,我這不是回來吃飯了嗎?這長大了的孩子離家回來,也算是客人了,請客不就得隆重一點嗎?”

“就是就是!”

聽兒子這麽說,楊妍深感欣慰,“也就你站在我這邊,思南不在,都沒人幫我對付你爸。”

“對付誰呢!”

江源站在樓梯口,沉聲質問。

江湛北規規矩矩喊了一聲爸,有了他在,楊妍顯然多了幾分底氣,挺直了胸脯走上前:“說對付你啊!沒聽錯,就是對付你!”

“你說你這人,孩子一回來你就瞎告狀。”

江源是懶得搭理楊妍,在樓上陽台抽煙的時候就看見江湛北的車開進來,掐滅煙,走下來剛好就聽見母子倆的對話。

“小北,趕緊去洗手然後入桌吃飯。”

指揮江湛北去洗手後,江源走到楊妍麵前,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我也沒說你什麽,別孩子一回來就給我拆台。跟你說的事,你可千萬要跟他提一提。”

楊妍揚高了下巴:“都有求於我了,還不對我態度好點。”

“行行行,吃飯去,我給你盛湯。”

一桌子的菜肴,蒸、炒、煎、炸就沒有重樣的,楊妍的手藝在大院裏可是遠近有名,逢年過節請客人來家裏吃飯的時候,都不客氣地嚷嚷著要她親自下廚。

“可惜了思南在國外,沒有口福。這些菜,三個人吃有些多了。”

江湛北主動提起江思南,楊妍連忙擺手:“你這次可千萬不要拍照發給你妹妹看了,每次都這樣鬧她,有你這麽當哥哥的嗎?”

“嗬,是她自己定力不好,怪誰。”

事情要追溯到元宵節那天,家裏照例擺宴邀請大院裏的好朋友來吃飯,不過就是莫、關、言家的人。

楊妍做了一桌子拿手好菜,莫寶貝一盤盤拍完就拿著手機坐在沙發上處理照片,江湛北經過的時候,她就讓他順手發給江思南。

作為一個在美食麵前根本沒有半點誌氣跟抵抗力的年輕少女,當日就坐飛機趕回了雲城,十幾小時的飛行時間在她江大小姐眼裏仿佛就是睡一覺的事。

倒是把江源給氣得不輕,到底是寶貝女兒,心肝明珠,不舍得打罵,連夜讓人去買一些新鮮的食材,第二天楊妍又做了一桌子的好吃的。

從那以後,隻要是江思南不在的聚餐,楊妍都會再三叮囑不能發圖片給她……

飯吃到中途,楊妍接收到江源使來的眼神暗號,抿了抿嘴唇,放下手中的筷子,狀似無意地問起了江湛北最近的工作安排。

“說得好像爸放手不管公司了一樣,他怎麽可能不知道我手頭的項目多不多,忙不忙。”

夾一尾鹽焗蝦放到碗裏,江湛北頭也不抬地專注剝蝦。

“小北啊。”楊妍試探性地開口,“你曲叔叔,還有印象吧?”

“白城曲家?”

“對對對。”楊妍連忙看向江源,後者不耐煩地閉上眼睛揮手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你曲叔叔的大女兒盛聞,過段時間就要從美國回來了,聽說她在美國華爾街也是小有名氣的投資家,你應該認識吧?”

“嗯。”

關於曲家曲盛聞的消息,江湛北的確聽說過不少,年紀輕輕就成KPCB的CFO,實力不容小覷。

一聽說江湛北認識曲盛聞,楊妍眉眼都笑開了花:“我還想著跟你好好介紹人家姑娘呢,聽說還是個長得很標致的女孩,怎麽樣?相處看看?”

“相親?”江湛北總算悟到了楊妍話裏的意思,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我才多大,您就給我安排相親了。”

“25歲處對象這是最正常的年齡了,我都還嫌晚呢。曲家這個小姑娘啊……”

“媽。”

江湛北打斷楊妍的話,放下手中的筷子,抽過餐巾擦拭嘴角,表情雲淡風輕:“您知道的,我在等誰。”

話音剛落,楊妍忍不住為他捏一把汗,下意識看向自家老公,發現臉色已經黑沉得難看。

“我說過多少次,不要把時間跟精力花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浪費表情!你這是在做無用功!”

“怎麽就不可能了,怎麽就是無用功了?”

江湛北的態度太過清淡,讓江源大有一種一拳揍在棉花上的感覺,氣氛驟然往下急降。眼看一陣爭吵又無法避免,楊妍連忙把桌上那款冰裂瓷盤收拾好堆在江源麵前,用眼神示意他,有膽子的話,砸呀!

氣不過,江源重重哼了一聲,站起身離開,走之前,還用力推了椅子一把,椅腳跟地板摩擦發出的劇烈聲響惹得楊妍皺眉往後靠。

“你說你這孩子,難得回來一次吃飯,就知道惹你爸不高興。”

江湛北愧疚地笑了笑:“讓您白忙活一趟了。”

楊妍探頭看了眼樓梯口,發現沒人的時候,湊近了壓低聲音說道:“實話跟你說,我並不認識曲家那個小姑娘,這事啊,還是你爸囑咐我非要跟你說,他都上心好久了。”

“媽,別耽誤人家的姑娘。”

江湛北興致淡淡,在這種事情上,他向來秉承著不要耽誤人家的好理念,拒絕一切有相親端倪的介紹。

楊妍歎了一口氣,起身拿過冰箱上放著的小黃曆,平日裏也就是用來圈圈什麽時候商場有打折:“都四年了,你到底有沒有本事把以瀾追回來,要是沒有能耐,你就哼唧一聲,媽馬上訂機票殺到愛丁堡幫你把媳婦綁回來!”

“……”

江湛北哭笑不得地看著楊妍:“哪能讓您來忙活,媽,今年生肖旺龍宜婚嫁,我馬上去。”

“這一次你要是追不回來,就別在我麵前裝一副大情聖的樣子,趕緊給我去相親!”

“知道了……”

無意間提起的莫以瀾,總能讓江湛北眉目一軟,他是明白得太晚,醒悟得太遲,才一下子錯過了整整四年。

人都是在失去的時候,才會拚命掙紮。四年的時間裏,回憶見縫插針,無孔不入,隔著光陰,嚐盡了失落跟痛苦,才知道擁有時的幸福。

不是沒有找過莫以瀾,不是沒有偷偷打聽關於她的消息,事實上,就連她交過多少個男朋友,江湛北都一清二楚。

潛伏著不動,隻是為了等待最好的時機,畢竟他不想再錯過,畢竟他再也經受不起她決絕離開的那種打擊。

離開江家,驅車回到雲初上,離大門口還有一百米左右距離的時候,江湛北就已經認出了莫以竣的車。

“二哥。”江湛北搖下車窗來打招呼。

“嗯。”莫以竣提起手中的木質酒桶,晃了晃,“喝一杯?”

頂樓的天台上修了一個很大的飄窗台,白天乍看過去好像有些不搭,但晚上卻別有一番風情。

往伸展開來的窗台上一躺,入目除了滿天繁星為簾,還有隨風輕輕飄動的薄紗,喝一杯紅酒,又或者是泡一盞茗茶,都很有韻味。

正是因為修多了這一處小憩的地方,發小們可沒少往雲初上跑。

“聽說你要去愛丁堡。”

“你消息倒是收得挺快。”江湛北給莫以竣倒了點紅酒,一邊醒,一邊撥弄手裏的手機。

江莫兩家前段時間有個大型的合作項目,順利的話,還會推到國外發展,所以一直以來,都是江湛北在盯著資金這方麵,眼看去愛丁堡的事情已提上日程,這個項目,他自然要交代得力助手來監管。

不過是白天吩咐下來的,晚上莫以竣就收到了消息。

“去見以瀾?”

“嗯。”江湛北應了一聲,“不過,我希望你不要提前跟她說,就連町芷,也不要說。”

莫以竣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嘴角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看樣子,你還真是怕。”

江湛北頓住手中的動作,沉默了數秒才重新開口:“我就是擔心,她一旦知道,會躲得遠遠的,然後我又找不到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是放遠的,莫以竣看著他,腦海中的回憶就像是放錄像帶一樣往回倒退。

出國的這些年,莫以瀾似是在愛丁堡長了根一樣,Bachel畢業沒有回國,直接申請了Master課程,後來畢業了,還是沒有回國。

長達四年的時間,不論是重要的節日,還是普通的假期,莫以瀾都沒有回過雲城。相反,發小們倒是一有時間就會飛過去找她,有時候待個三五天,有時候一起收拾包裹去歐洲列國旅遊。

這其中,並不包括江湛北。

莫以竣不明白的是,兩個原本關係好得不得了的人,怎麽說不見就不見,說是陌路就真的是當陌生人來對待。

莫以瀾向來心思深沉難以揣測,但江湛北不同,作為跟他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發小,他什麽狼狽樣是莫以竣沒見過的。

他嘴上不曾說過什麽,可實際行動分明就是在闡述一個事實,那就是他愛莫以瀾,且深愛。

不是誰都能在長達四年的時間裏,潔身自好,麵對周圍的**,眉頭都不皺一下。

不是誰都能在繁忙的日程裏,固定抽出幾天時間偷偷飛去愛丁堡看望心中深藏的她。

不是誰都能在擁有第一桶金後,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往一個看起來並不會有什麽收益回報的不相關項目投資,僅僅是因為它跟建築有關,還有那個極其富有深意的名字。

YL.

熟悉的人都能隨即反應出莫以瀾的名字,可當初的創始人,卻真的是無意中取了這個名,就這樣無心插柳柳成蔭,成就了江湛北的第一筆投資。

這些年,所有能引起江湛北關注的點,無可厚非都跟莫以瀾有關。

就在那個深秋的夜晚,無意中撞見的一幕令莫以竣深信,這兩個彼此折磨著對方的年輕人,經年兜轉,到最後還是會在一起。

愛丁堡的秋天,風景同絕大多數城市沒有什麽區別,空氣中有落葉的味道,出門的時候會不自覺拉緊大衣,沿著街道感受著兩邊古老建築所帶來的那種氣息,心境都會不自覺跟著發生微妙的變化。

莫以瀾剛結束一場派對走出來,泛紅的臉頰還有迷離的雙眼都在說明一個事實,那就是喝了不少酒。

這座古老的城市,每一處風景都如同老電影裏的一幀畫麵,它的飲酒文化,像極了城堡上的每一砌磚頭,有著歲月留下的痕跡。

來到這裏之後,再不會喝酒,也會被**得小有進步。莫以瀾不敢誇大她的酒量,但也敢用力拍拍胸脯,大喊一聲再也不是一杯倒。

穿著黑色的馬丁靴搖搖晃晃走下台階,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燈光幻化出來的色彩光暈。體內有酒精作祟,耳邊還是派對上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不太適應外麵的氣氛,還沒走幾步,雙腿一軟,整個人就往前麵栽……

意料之外沒有摔得人仰馬翻,反倒是撞進了一個寬闊的胸膛裏,第一感覺就是疼。

莫以瀾揉著鼻尖,眯著眼睛抬起頭來,隔著清風明月,撞入那雙深邃的眼眸,心口不自覺發緊。

江湛北?

是他?

長久的沉默後,就在江湛北抿著唇想要開口時,卻見莫以瀾放聲大笑,雙手揪著他的衣領,身子發顫。

“我一定是瘋了……”

低聲地喃喃自語落入江湛北耳邊,仿佛帶著哽咽,他扶起莫以瀾,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不動聲色地握緊她的肩膀。

“不會喝酒,就不應該喝那麽多。”

愛丁堡清寂的月色灑落在他們身上,將彼此依靠在一起的身影溫暖勾勒。倚靠在江湛北懷裏的莫以瀾默不作聲,隻是雙手愈發攥緊他的外套。

下台階的腳步依舊虛浮不定,江湛北帶著她,小心翼翼地低頭看著路,生怕一不小心讓她摔倒。

“你跟他真像……”

到了停車的地方,莫以瀾突然說了這句話,江湛北猛地停下腳步,瞳眸驟然緊縮。他以為的,莫以瀾已經認出他來了。

實際上,莫以瀾一直低著頭,長發遮住了她的臉龐,並不清楚是睜開眼的還是閉上眼睛。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酒香,令人迷醉。

“可你又不是他,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麽。”

江湛北吸了一口氣,低聲道。

三年多了,隨著身份的變化,江湛北的座駕也換成了保時捷08款的越野車,副駕駛位置非常寬敞,小心翼翼扶著莫以瀾上車,也不怕撞到哪裏。

車廂裏原本清淡的木調香被酒氣所取代,上車後,江湛北沒有急於係安全帶跟發動車輛,而是從後座拿過來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扶著莫以瀾,一小口一小口喂她喝。

許久未見,她似乎又有了些許細微的變化,眉眼間的妝容又淡了幾分,口紅的顏色又換了新款,江湛北本是對這些毫無研究,也絲毫不感興趣,但因為是莫以瀾,他又不自覺留意了。

目光舍不得從她臉上移開,像是灰姑娘的童話故事,清醒之後就要悄然離開一樣,分外珍惜現在這如同偷來般的時光。

“你不開車嗎?”

等了半天,都沒有動靜,莫以瀾忍不住抬起頭來看著江湛北,隨手指了指前麵的路,“你送我回家吧。”

即便是喝醉了,仍舊能流利地報出住址,江湛北不知道是該氣她警惕性太低,還是心疼她。

“小五,別這樣折騰你自己。”

情緒被克製著,連同嗓音都變得沙啞難耐,指尖輕輕撥弄莫以瀾額前的碎發,露出那光潔的額頭,借著月光,清麗的五官更加動人。

莫以瀾緩緩抬眸,眸間澄澈透著光,她笑出了聲來,伸出手捏著江湛北的臉:“你說話的口氣跟他一模一樣,可是,你們有什麽資格來管我?”

不等江湛北回答,莫以瀾就已經轉身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睡過去。車廂裏一瞬間安靜下來,隻聽得見淺淺的呼吸聲,江湛北拉了拉蓋在莫以瀾身上的薄毯,靜靜地看了許久。

莫以竣在公寓外等了數小時,撥打莫以瀾的手機遲遲無人接聽,房東又說她並沒有出遠門,難得來愛丁堡看她,總該見一麵再走。

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打著,直到遠處一束車燈打過來,莫以竣眯著眼仔細分辨著來人,卻發現竟然是江湛北!

從未說過要來愛丁堡,也從未透露見過莫以瀾,甚至發小之間提及有關莫以瀾的事都會保持沉默的人,卻出現在了這裏。

莫以竣慶幸自己並沒有開車燈,俯在方向盤上就能清晰地看著江湛北是如何將莫以瀾從副駕駛位上抱下來,動作何其溫柔。

信步上台階,從取鑰匙開門到樓上臥室的燈打開,沒有半點匆忙跟不知所措,反倒是很自如,像做過無數遍一樣熟悉。

莫以竣開始回想,先前莫以瀾說過新搬的地方是一個華人的家,隻不過對方常年不在愛丁堡,所以房子租給當地人,空出來樓上的屋子就組給了她。現在想來,那個華人極有可能就是江湛北,而為了不讓莫以瀾起疑,還特地找來了一個當地人。

就在莫以竣思考這些的時候,臥室的燈已經被換成一張光線柔和的壁燈,很快,江湛北也走出了公寓,驅車離開。

他竟沒有留下來。

街道因為一束車燈而明亮起來,又因為它的飛速消逝而重新籠罩進黑暗裏,莫以竣下車,有了老太太給的備用鑰匙,輕而易舉就進了屋子。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酒氣,蓋著被子睡得酣甜的莫以瀾絲毫未曾察覺有人進來。莫以竣走到落地窗前將薄紗簾子輕輕拉上,忽地聽見身後的輕聲呢喃。

“江湛北……”

“湛北……”

輕不可聞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裏如同被放大了無數倍一樣,也正是這樣的夢中輕語讓莫以竣了解到了一個事實。

這些年,他們都不曾放下過彼此。感情真是一種毒藥,把兩個人的生活攪得毫無章法卻又無法控製。

時光並沒能讓她日漸練就堅強的鎧甲,不過是會在這樣的深夜裏,將她的思念無限地擴大。

第二天醒來的莫以瀾,對昨夜的記憶很是模糊,總感覺是真實的,可又害怕去追究。聽見屋外的談話聲,仿佛有什麽從心底破土而出,著急得連鞋子都沒穿就奔出去,看見的卻不是想象中的身影。

“早,莫以瀾。”

男人穿著圍裙轉過身來,手裏還端著一盤剛煎好的蛋餅,背後有著窗戶透進的晨曦,將身形輪廓勾勒清晰。

明亮的眼眸裏閃過黯然,聲線沙啞失落:“早,哥。”

終究不是他,一切就像極了一場夢,如果不醒來該多好。

莫以竣垂眸,繼續手上的動作,目光卻悄然落在身旁剛暗下的手機屏幕——

不要告訴她,我曾來過。

北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