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江湛北,是發小聚會結束的時候,江湛北送喝醉酒的關町芷回寢室,剛好就碰見了從圖書館晚自修回來的莫以瀾。
兩相對視,最先打破沉默的還是江湛北:“又去圖書館學習?”
“嗯。”
“不要熬夜。”
“嗯。”
江湛北還想說什麽的時候,懷裏的關町芷撲騰了一下,莫以瀾提了提書包帶,皺著眉頭走上前扶住關町芷。
“這是喝了多少酒了,關町芷,你還清醒嗎?”
“莫小五?小五,來來,我們喝!”
關町芷高舉著手,腳步虛浮,嚷嚷著喝酒喝酒,下一秒鍾連站都站不穩。莫以瀾費勁地攙住她,抬起頭來跟江湛北道謝。
“辛苦你送她回來了。”
“莫小五,我們之間需要這麽客氣嗎?”
莫以瀾斂眸,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女寢宿舍的大門打開後又咣地一聲關上,隱約能聽見莫以瀾喊著讓關町芷站穩的聲音。每層樓的感應燈隨著她們的步伐滅了,開,開了,滅。
直到回到寢室,江湛北才收回目光,強壓在心底的情緒如海水漲潮般翻湧而至,路邊的燈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收放在口袋裏的手指攥緊又鬆開,終是狠了心,轉身離開。
樓上,莫以瀾靠著牆壁,目光落在那漸行漸遠的身影。
有些裂痕,總是時間無法掩蓋的,但有些心甘情願的喜歡,卻是時間無法阻止的。
人總是執著而又倔強,喜歡上了,何必當初這四個字就成了多餘的。
就這樣吧。
莫以瀾想,再難過,對江湛北的喜歡也不會減少半分,與其困著自己,還不如看開來。
從那天後,莫以瀾的生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並沒有主動聯係江湛北,可誰都看得出來,她的心情要比前些日子好許多。
建築係大三的課程跟其他專業相比要繁重許多,甚至很多專業都開始找實習工作,寫實習報告,建築係還在上專業課,並且還有沒完沒了的新課程要應付。
雲城的第一場初雪,是在深夜裏下的,說好要一起看第一場雪的人全部躺在**呼呼大睡,第二天陳佳洱起得最早,睡眼惺忪地推開陽台門準備出去洗漱,就看到眼前那白茫茫的一片——
屋頂、道路、大樹枝丫……
陳佳洱尖叫著衝回寢室:“下雪了下雪了!昨晚下雪了!”
莫以瀾翻了個身,手臂撐著床板坐起來,揉著頭發:“小雪還是大雪?”
“現在沒下,看雪量,昨晚應該下了一夜,哎呀我們竟然錯過了初雪!”陳佳洱一邊刷牙一邊走進來,挨個拍床。
一聽說錯過了初雪,關町芷急得頭都差點撞到天花板,披著外套三步並成兩步跳下床後,抓著手機就往陽台跑。
“下了雪,反而就不怎麽冷了。”莫以瀾捋了捋長發,睡衣鬆垮,下床後第一時間打開衣櫃選衣服。
“早上有早課?”
顧亦歌最後起床,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拿著毛巾往陽台走,經過的時候,問了莫以瀾一聲,就算是打招呼了。
“九點是李教授的課,沒看我們昨天晚上都熬到深夜啊。”陳佳洱一邊往臉上噴爽膚水,一邊哀嚎。
每個周四都是她的噩夢,建築學最權威最嚴格的兩大教授,都把自己的專業課安排在了周四,隱隱有種要互相競爭的感覺,事實上,卻把一票學生給難倒了。
周三晚上基本都是挑燈夜戰趕作業,第二天早上昏昏欲睡還要強撐起十二分精神來聽課,等到周四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大有一種要過周末的暢快感。
一個宿舍裏,就顧亦歌不是建築係的,對此,陳佳洱跟關町芷不知有多少次抱著她的大腿訴說羨慕,隻為了有那麽一兩次課,能讓顧亦歌代替著幫忙上。
“以瀾,你的項目申請情況怎麽樣了?”
這一學期,建築係大三生有可以去愛丁堡大學交換的名額,一共有三個,競爭力度相對於去年的2+2項目來說要輕鬆許多。以莫以瀾的水平,隻要在這剩下的一個月時間內不做出違反校規的事,百分之九十九是能夠申請上的。
“板上釘釘的事了,我想這個假期,她應該就是在奔波各種簽證跟證明材料。”關町芷刷牙洗臉完回到自己的桌前,拿過一瓶精華往手心裏擠了點,“期末考試後,我們寢室一塊出去聚餐吧?”
“現在就要談聚餐的事,不覺得太早了嗎?”陳佳洱訝異地看著關町芷,要知道,距離期末考還有一個多月呢。
“哎呀,這種事情早計劃早好,要不然到時候你們都被社團、學生會給約走了,我找誰去聚餐啊。”
關町芷非要說自己這是未雨綢繆,就這樣,宿舍四個人說好考完試當晚一起聚餐,然而計劃不如變化,等到了那天晚上,本是訂了一個小包廂,結果被挪到了大包廂,隻因為多了江湛北跟言安。
深冬的夜晚,莫以瀾剛從宿舍出來,把耳朵藏在頭發裏,又拉了拉圍巾遮住小臉,雙手放在大衣口袋裏,疾步走得飛快。
校道上的路燈拉長了樹木的影子,寒風獵獵作響,這樣的深夜,路上行人很少,街道兩旁堆積著白天清掃過的餘雪,踩上去仍舊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本是約好了一起出發去吃飯,結果莫以瀾臨時被教授叫住,愛丁堡大學交換名額下來了,包括莫以瀾在內的三名學生下學期就要出發去蘇格蘭。
關於一些學習上的事情,還有交換項目的各種事宜,都是教授親自來跟莫以瀾談,足見其重視程度。
約吃飯的地點是在雲城大道附近一家叫紮堆的餐廳,打車到的時候,就看見言安站在門口打電話,見莫以瀾下車,很快就收線走了過來。
“冷嗎?”
“還好。”莫以瀾笑了笑,“人都到齊了嗎?寶貝有沒有來?”
言安搖頭,畢竟不是周末,而且約的地點是紮堆,怎麽可能叫莫寶貝過來。要是讓莫老爺子知道他們把莫寶貝拐來酒吧,還不拎著他們的領子抽幾鞭子。
進包廂前還要走上好一段路,古樸懷舊的裝潢再加上那台上駐場的歌手,每一桌都擺滿了好幾個空酒杯,經過吧台,調酒師絢麗的手法吸引了莫以瀾的注意。
她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像酒吧,又比酒吧要高雅許多,那些故意做舊的裝潢布置,深得她的心。
言安走了一段路回過頭就發現莫以瀾落下許多,笑著把手放在口袋裏,“你的職業病又犯了?”
莫以瀾連忙跟上來:“我就是覺得這家裝潢很不錯,很有感覺。想不到町芷還知道這種好地方。”
“那你就小看她了,別的,她可能不清楚,但吃這方麵,她絕對是行家。”
“我信了。”
莫以瀾淺笑,跟著言安進包廂的時候,大廳的音樂聲被隔絕在身後,湧入耳朵的是屋裏的尖叫聲,一片鬧哄哄。
包廂的布置跟外麵大廳很相似,桌子都是一樣的,四周牆壁也是書櫃,上麵放滿了做舊的書跟一些擺設品。旁邊還有兩張長沙發,跟一張茶幾,這樣看,倒挺像是家裏的書房。
“小五你來啦,快快快,快坐下幫我。”關町芷揚了揚手中的牌。
沙發兩邊各坐著江湛北、顧亦歌還有關町芷跟陳佳洱,四個人一起打牌,時不時爆發出幾聲尖叫、幾聲懊惱。
言安走到江湛北邊上的位置,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牌,“你也真是不要臉,跟三個女生打牌,也不知道讓一讓。”
莫以瀾進屋的時候,江湛北就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算是打招呼,這會被言安這麽一說,不動聲色笑笑,隨手將手裏的牌塞到了莫以瀾手裏。
“你來替我,輸了,算我的。”
本是要走去幫關町芷的莫以瀾就這樣半路被江湛北截住,看了眼手心的牌,表情還有些木訥。
怎麽不先問問,她願不願意。
“喂喂喂!北三你這樣就不對了!你贏了我們那麽多局到現在才來裝大度。你幹嘛不讓四哥來,還不是捏準了小五的牌技是你教的,準贏,不虧。”
關町芷起哄著不願意,哪有這樣的。
江湛北淡笑不語。
坐到他的位置上,沙發都還是熱的,莫以瀾握著手裏的牌,打得有些漫不經心,一盤下來,竟然輸了。
顧亦歌笑著揶揄她心不在焉,陳佳洱則愉快地算著扳回多少。等著上菜有些久,江湛北約著言安出去抽煙,直到包廂門關上,關町芷才跑到莫以瀾身邊。
“我剛跟北三說了,你申請愛丁堡交換通過了。”
“哦。”
莫以瀾的反應有些平淡,顧亦歌笑著問她:“難道不好奇江湛北回答了什麽?”
發好桌上的牌,莫以瀾收起自己麵前那一份,頭都不抬:“除了說恭喜,估計沒有其他了。”
“……”
本是想要逗一逗莫以瀾,卻不曾想過她跟江湛北這麽了解彼此,關町芷跟顧亦歌麵麵相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走廊盡頭的露天陽台,江湛北背對著欄杆,低頭點煙,即便是以手擋著,但寒風瑟瑟,劃了數次打火機都沒能點燃。
“打牌打到手軟了?”言安走過來,幫江湛北把煙點上。
猛吸一口,吐出來的煙霧遮擋住了他臉上的表情,瞬間看不清楚那深眸下的情緒是冷還是溫。
言安跟江湛北並肩站著,隻不過他是背對著陽台門,雙手搭在欄杆上,寒風吹著他的頭發,額前細碎的劉海往後,倒是免費幫他做了一個發型。
“以瀾申請到了去愛丁堡留學的名額,年前就離開。聽說金融係今年跟蘇格蘭也有項目合作,你是要申請,然後跟她一起出國?”
“不是。”
目光落在不遠處那貼著聖誕樹圖樣的落地窗,這轉眼間,一年又要過去了。指尖的火光在漆黑的夜裏明明滅滅,點了點煙頭,煙灰飄飄灑灑落在地麵上。
言安瞥了江湛北一眼,很是好奇:“你千方百計鼓動她出國留學,並不是打算跟她一起?不對啊,前段時間,我明明看見你在研究蘇格蘭的各所金融專業突出的名校,別跟我說你隻是隨便看看。”
“嗯,隨便看看。”
江湛北這態度多少令言安覺得有些詫異,試探性地問道:“你舍得她離你那麽遠?”
沉默了許久,江湛北才開口:“言四,你還記不記得幾年前,莫爺爺把我關在書房裏一天一夜?”
“嗯,怎麽了?”
“那時候,我答應了他一件事。”
江湛北嗓音清淡:“在莫小五二十歲這年,把她送出過去。”
指尖的香煙沒夾穩,掉在了地上,煙灰斷成好幾截,紅光泯滅間像極了一種可以握在手中揮舞的煙花棒。
言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偏頭看著江湛北:“你再說一遍,我剛才沒聽懂什麽意思。”
江湛北吸了一口煙,緩緩將煙霧吐出,冷風吹來,吹散了白霧卻沒吹散他那緊皺的眉頭。
“莫老爺子不知從哪兒找來的算命,說是莫小五必須在二十歲的時候出國,才能避開大劫,此生才能順順利利。”
“放屁!”言安忍不住說了句髒話,氣急敗壞地看著江湛北:“虧你高中的時候就是預備黨員,大學的時候別人掙紮在無數篇思想報告上,你就已經輕輕鬆鬆入了黨,這會怎麽還信起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是吧。
江湛北也覺得自己可笑得很,可他偏偏,真的也就這麽做了。
他不是沒有見過,莫以瀾在大院裏滿是狼狽的模樣,有多少人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罵她是小災星。就連周雯,都再三囑咐莫以竣跟莫寶貝,不許他們接近莫以瀾,本就是一家人,她卻做得比外人還要決絕。
“你真的信那些謠言?”
言安難以置信地看著江湛北,他一直以為,整個圈子裏,最不在乎那些荒謬謠言的就是北三。
那時候,傳出來的話多難聽啊,說莫以瀾是災星,命數太硬,克死了父母,現如今又來禍害莫家人。
小孩子們都聽父母的話,不跟莫以瀾接近,唯有江湛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生拉硬拽將莫以瀾帶到他們圈子裏。
回想起那些,言安總覺得不可思議:“所以,前些日子,你是故意的?不接受莫小五的表白。”
沉默在深夜裏蔓延開來,得不到回答的時候,耳邊隻聽得見風聲。走廊的燈感應不到腳步聲時,是暗的,緊靠在牆壁上的身影微微移動,隔著這麽遠的距離,看著那頎長的身影,目光直勾勾落在那熟悉的臉龐上,卻覺得全然陌生。
月光沒能把他的溫柔勾勒出來,隻留下清冷隱藏在深夜裏。
“嗯。”
在這僻靜的夜裏,單是一個字,也是落地有聲。低沉的嗓音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隻有江湛北自己知道。
言安歎了一口氣,氣息化進了深夜的風裏。他拍了拍江湛北的肩膀,想要說什麽,卻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不經意抬起頭,瞥見不遠處走廊的燈亮了起來,隱約還有急促的腳步聲,在這安靜的夜裏被無限放大。
喉結上下滾動,言安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江湛北,發覺他的眉頭也輕微蹙起,他們不說一句話,卻極其默契地快步回到包廂。
門一推開,目光落在角落的沙發上,莫以瀾安靜地坐著,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陰影遮住了她半張臉,看不出表情,卻也不像是剛跑回來的模樣。
江湛北下意識鬆了一口氣,眼眸深邃。
“町芷,我想回去了。”
一首歌結束後,關町芷喝得有些多,跌跌撞撞跑到沙發上休息,整個人趴在了莫以瀾身上。
她都還沒有躺舒服,頭頂上就傳來了很清淡的嗓音,迷茫地睜開雙眼:“你累了嗎?”
莫以瀾低頭看了她一眼,眼底沉靜得波瀾不驚:“你先起來。”
關町芷被這冷漠的語氣嚇了一跳,連忙坐起身來,眼睜睜看著莫以瀾拿起身邊的圍巾,隨手一纏,緊接著離開了包廂。
門嘭得一聲關上,陳佳洱握著酒杯轉過身來,一邊醒酒一邊問道:“以瀾去洗手間了?”
腦海裏突然蹦出一種想法,快得差點抓不住,江湛北看了言安一眼,後者的表情也有些凝重,顯然,他們都想到一塊去了。
“我先走,單子算我的。”拋下這句話,江湛北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邁腿離開。
外麵又下起了雪,路人行色匆匆,剛一走下台階,黑色的大衣上就沾滿了白色的雪花。沿著大路旁跑去,四處張望都沒找到熟悉的身影,江湛北拿出手機來連打了好幾個電話,結果莫以瀾直接關機。
第一次,他覺得世界有種崩塌了的感覺,莫大的恐懼湧上心頭,跑向停車場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著跟言安的對話,莫以瀾到底聽到了多少。
是一句,還是全部?
是開頭,還是結尾?
但他很清楚,不管是聽到什麽,僅僅一句話,就足以讓莫以瀾對他完全失望。車子在雲城大道上狂奔,去了所有莫以瀾都可能去的地方,打電話問了她所有認識的人,結果都還是杳無音訊。
淩晨四點鍾,言安給江湛北打了個電話,說是莫以瀾跟關町芷聯係了,隻說了沒事,但沒有告訴她在哪裏。
江湛北雙手抓緊方向盤,臉上寫滿了擔憂跟疲憊,眼睛裏充斥著紅血絲,嗓音沙啞幹澀:“把電話號碼發給老大,讓他不論花多少人力,都要第一時間查出小五在哪裏。”
“嗯,你現在人在哪?”
江湛北抬起頭來,看了眼黑暗沒有半點燈光的樓群:“雲初上。”
他是瘋了,才會幻想莫以瀾會來這裏。
找了那麽多地方,甚至連後山都去了,可就是找不到她,人海茫茫,第一次覺得雲城這麽大,找一個人這麽難。
找不到的時候,被無助團團包圍,那種感覺,就真的是生不如死。
事實上,莫以瀾並沒有離開很遠,她甚至隻是在紮堆附近找了一家酒店,匆匆入住。江湛北給她打過很多通電話,摁了靜音後,她看著屏幕上那一遍遍閃動的名字,眼淚瞬間就掉下來。
湛北。
發小們都喊他北三或者三哥,玩鬧的時候是直呼名字江湛北,其他人礙於身份也是規規矩矩稱呼他一聲江少。
沒有人喊他湛北,所以在手機裏偷偷敲下這兩個字的時候,莫以瀾也能感受到那種心動,那是種被她偷偷藏起來,沒有人知道的感覺。
可現在,這兩個字和著在陽台上偷聽到的話,落在莫以瀾腦海裏就如同是重重一錘,擊垮了她所有信心跟希望,情緒就像是發大水一樣卷過來,怎麽都擋不住,仿佛在嘲諷著她長久以來的自作多情。
這一夜,她並沒有睡覺,洗了個澡就窩在窗邊,看了一夜的雪,直到第二天清晨,眼見整個雲城都鋪上一層均勻的白色,這才揉了揉眼睛,爬上床休息。
她想,就這樣算了。
全世界都怕極了她那命數,又為什麽非要強迫自己粘上去呢。本以為江湛北跟那些人不一樣,結果到最後,他不過是藏得最深,偽裝得最好的。
曾經擁有的溫柔跟善待一一消散在風裏,剩下她孑然一身,不知所措。時光如數剝落,獨留她一人迷失在這條黑暗的路上,早知道,就不要愛了。
愛而不得,愛而不能,把過去的所有都變成一場迷信,醒來,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也會害怕,也會躲避,是她不該不懂事地去招惹。
就這樣,莫以瀾一躲,就過去了整整一個月,一個月的時間裏,她沒有見過江湛北,也沒有回過任何信息跟未接來電,她對所有人的態度都一樣,可偏偏對江湛北避而遠之。
像極了之前告白未遂,江湛北躲她一樣。
去蘇格蘭留學的相關手續已經辦妥,就連機票都預訂好了,莫以瀾開始閑下來,每天除了畫畫就是看英劇學英語,關晉琛來的時候,她剛好畫完一幅簡圖,正在修改。
“什麽時候去愛丁堡?”
“下周一。”
關晉琛算了一下,也不過隻剩三天時間了,試探性地問莫以瀾,想不想找個時間大家聚在一起,就當作是為她踐行。
莫以瀾笑著搖頭,不用了。
見關晉琛總是在摩挲手頭的煙盒子,莫以瀾指了指打開的窗戶:“我不介意,你可以抽。”
“最近負責的案件有些複雜,抽多了,煙癮就重了。”
解釋了一下,關晉琛抽出一根煙,還是走到了窗邊,他沒忘記,莫以瀾嘴上說不介意,但對煙味還是極其敏感。
視線落在她剛畫好的畫上,佯裝不經意地提起:“北三最近好像也很忙,你有跟他聯係嗎?”
“你大可以直接問我的,沒有必要拐那麽遠,這不是你的說話風格。”
可能關晉琛自己不知道,作為檢察官的職業毛病,當他在試探某個人的時候,總會不經意間微眯眼睛,也正是這個細微的小動作,引起了莫以瀾的注意。
“一個月前,北三讓言四深夜給我打電話,要我查你的手機號碼所在位置,那天,他在酒店樓下守了很久,你什麽時候退房,他就什麽時候離開。聖誕節那晚,他本是在外出差,聽說有聚會,平安夜連夜開車趕回來,然而你沒參加。”
關晉琛猛吸一口煙,單手插進褲兜裏,皺著眉頭看莫以瀾:“你們到底怎麽了?”
莫以瀾整理好桌上的畫具,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靜:“沒什麽,我沒去聚會是因為在忙出國的事情,有很多手續要辦,至於什麽節,我都沒在意。”
“小五,你不會撒謊。”關晉琛的眼神如鷹一般銳利,“從前,就算是再忙,一旦我們說聚會,你都會參加。”
正因為如此,江湛北才會連夜趕回來,以為能見上一麵,結果沒想到……
莫以瀾突然笑了笑:“人,為什麽總要跟以前相比呢?”
漫不經心地挪開視線,不去理關晉琛那疑惑而又複雜的目光,莫以瀾背靠著書桌,雙手放置在身後輕輕撐著桌麵。
“今年的農曆初一有些晚。”
“嗯。”關晉琛等著莫以瀾接下去的那句話。
“那時候,別忘了手機給我發個紅包。”
“……”
關晉琛眯著眼,不緊不慢地看她:“你過年不打算回來?”
“為什麽要回來,而且我才剛去不到一個月,正是最忙碌的時候。”
莫以瀾心裏早就做好了打算,她是多麽慶幸愛丁堡開學的日子,趕在了春節前,能讓她避開那個大團圓的日子。
沒有她在,起碼大家都會過得自如點吧。
“小五……”
“大哥。”莫以瀾打斷關晉琛的話,低頭看了眼腕表,“我還有點事情要出去一趟。”
“我送你。”
“不用了。”莫以瀾笑著拒絕。
關晉琛直到離開,都沒能打聽出什麽,江湛北打電話來的時候,他也隻說了抱歉這兩個字。
周雯從國外回來的那天,莫以瀾提前得知消息,本是明天的飛機去蘇格蘭,她卻臨時需要收拾好剩下的行李。
叫來莫寶貝幫忙,結果動靜大得引起了老爺子的注意。
“這又是折騰什麽?”莫老爺子拄著拐杖走出來,見莫以瀾正在整理箱子,拐杖在地板上敲了幾下以作示意,“明晚的飛機,你著什麽急。”
莫以瀾也沒瞞著老爺子,事實上,她本是拒絕回來大院住,可跟江湛北鬧翻後,她清醒而又諷刺地意識到,除了雲初上,她無處可去。
也許是為了避開她,周雯被送出國,美名其曰說是散心,實際上,不過是給莫以瀾點時間。
就是沒想到,周雯說回來就回來,時間還往前掐了一天。
“大伯母回來了,兩小時後落機。”
莫以瀾的話,讓老爺子眉頭一皺,轉身就朝樓下喊,管家急匆匆跑上來證實了這一消息,額頭上的冷汗足見他也是嚇了一跳,正手足無措著。
“您不用擔心,我東西很快就收拾好了,暫時去酒店住一晚,反正也是明天的飛機,沒什麽。”
老爺子心疼莫以瀾,指揮著管家:“我讓小竣幫你安排酒店。”
“已經跟哥說了。”
莫寶貝來的路上就給莫以竣通風報信,估計這時候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不然你去小竣那兒住一晚?”
莫以竣那裏?
莫以瀾想都不想搖頭拒絕,老爺子話都到了嘴邊了但還是忍住不想勉強她,隻是吩咐管家幫忙看看,如果還有什麽東西缺的,趕緊去買。
“姐,你過年真的不回來嗎?”
收拾完行李,莫寶貝手握成拳,捶著自己的後背一邊問道。
見莫以瀾點頭,她下意識就想問,那三哥怎麽辦。
結果,剛開口,莫以竣人就來了,連回答都沒能聽到。
不堵車的話,周雯很快就到。
莫以竣二話不說拎著莫以瀾的行李箱就往樓下走,兩個逼近超重的箱子在他手裏頭輕得像是平日裏練肌肉舉的啞鈴,莫以瀾跟在後麵,時不時就下意識伸出手去想要護著。
深冬的天氣冷得可怕,推開門,大風能將人逼退好幾步,莫以瀾愣是用力才站穩腳跟,感覺渾身的毛孔都要豎起來,連忙戴緊圍巾跟帽子。
昨夜又下了一場大雪,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聲響,莫以瀾吸了吸鼻子,加快腳步跟上莫以竣,一上車,灌進她衣領裏的暖氣令她瞬間有種活過來的感覺。
雲城今年的冬天真冷。
莫寶貝提著一袋水果從後麵追上來,“姐,拿著拿著。”
“我不吃……”
“切好的!”
似乎料到莫以瀾會拒絕,莫寶貝直接打斷她,“阿姨切好你最愛吃的幾種水果放進保鮮盒裏,還給了一袋沙拉醬,說是你晚上不怎麽吃飯,但水果一定要記得吃。”
風刮得莫寶貝瑟瑟發抖,著急著跑出來,手套耳套都沒帶,手指凍得發紅,耳根跟臉頰也是,心疼她的莫以瀾連忙接過水果袋子,將衣袋裏的暖寶寶貼遞給她。
“快進屋吧,天冷別凍著。”
莫寶貝皺著鼻子,聲音有些哽咽:“姐,我能不能陪你一起去酒店啊。”
實在是不忍心,莫以瀾隻得把車門打開讓她上來,莫以竣透過後視鏡看了眼車後座那隻差把雙腿往莫以瀾身上盤的莫寶貝,無奈地搖頭。
車子開進了明珠酒店的地下停車場,下坡的時候,莫以瀾無意間看見了酒店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鬼使神差地拿出包包裏的手機,果然有好幾通未接來電。
“三哥?”
沒料到莫寶貝會突然湊過來,莫以瀾來不及把手機收起,就被她給看見了。
聞聲,莫以竣也抬眸看了眼:“我以為你已經跟他分道揚鑣了。”
這些日子,誰不知道江湛北惹到了莫以瀾,可想去追究原因的,到最後什麽都沒撈著,就連關晉琛也不例外。
一想起那句——
一看莫小五那雙眼睛,我就沒了質問嫌疑人的那種氣勢,根本無從下手。
莫以竣就想笑。
這世界上,原來還有關大檢察官收拾不了的人。
“開你的車,管那麽多。”莫以瀾淡聲回應。
莫寶貝瞪大了眼,像是長了見識一樣,畢竟,她從沒想過除了關晉琛以外,會有人敢嗆莫以竣,最可怕的是……
莫以竣居然真的閉嘴了……
車子停好,莫以竣拉著行李箱走在前,直梯直接上了莫以瀾所在的房間樓層。
“房卡在這。”
莫以瀾接過房卡一刷,房門打開,莫寶貝第一時間衝進去,她卻扭頭突然看向另一個地方。
莫以竣推著箱子,慢悠悠地開口:“不去看看?”
到最後,莫以瀾還是拗不過自己,轉身朝電梯口走去,她想,給個結果都好,起碼不用這樣吊著彼此,說開了,以後就不用再辛苦地偽裝什麽了。
江湛北覺得自己真是快瘋了,從前沒覺得莫以瀾這麽有能耐,他堵了那麽多次,她都能全然逃脫。
眼看一個月過去了,明天就是她去蘇格蘭的日子,可莫以瀾還是不願意見他。
來明珠大酒店,是莫以竣給他發的短信,隻給了地址,比沒有承諾就能說服莫以瀾跟他見麵。
所以,在酒店大廳看見那道身影時,江湛北不得不承認,他是有些激動的。
“莫小五。”
漆黑的眼眸在大廳水晶燈的光芒下映得異常深邃,見他的時候,莫以瀾眉宇間每一寸都是冷漠。
“有事?”
聲線冷得有些不像話,讓江湛北原本懸著的心猛地沉下去,深不見底的心湖裏,他沉悶著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來麵對她。
伸出去的手,被不留痕跡地躲開,滑膩柔軟的觸感停留在指尖半天都未能散去,徒然抓了抓空氣,江湛北抿緊嘴唇。
“那天在紮堆……”
話都還沒說完,就被莫以瀾直接打斷。
“江湛北,我就想問你一個問題。”莫以瀾歪著腦袋,漂亮的眼眸緊凝著江湛北的臉,仿佛不想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表情。
“你喜歡我嗎?”
猝不及防,卻又好像是糾纏已久的問題,令江湛北不得不舔了舔幹澀的唇瓣,正因為這個細微的小動作,徹底打破了莫以瀾最後一絲希望。
一個人,隻有在他不確定做某件事,又不得不做的時候,會因為猶豫而有如此下意識的反應。
很明顯,她的問題為難到了江湛北。
莫以瀾輕輕笑出了聲,她的笑令江湛北覺得渾身如墜冰窟,明亮的眼眸裏沒有半點暖意,冷漠、疏離甚至還有恨。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看著對方,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旁邊總有人來來去去,有些察覺到這微妙的氣氛,也會下意識投來目光。
有人說過,莫以瀾天生適合黑色,她穿起黑襯衫搭配著西褲又或者黑色長裙搭配著一字型高跟,往那裏一站,周身氣質冷漠孤傲,渾身散發出來的氣息獨立一隅,形成一股強大的氣場,令人莫名在她的從容不迫中失了言語。
還有那雙幽深的眼眸,也讓人望而生畏。
每逢聽到這樣的形容,江湛北總會不自覺搖頭大笑,僅僅是因為在他眼裏,莫以瀾永遠是那個遇到難題就會皺眉頭,解不開高數題就會一臉苦兮兮地朝他求救的小女生,哪來的氣場?
然而今天,這樣近的距離,麵對麵看著的時候,江湛北終於體會到了那種森冷,全身上下的神經仿佛都被包裹著困住一般,動彈不得。
濕潤的空氣裏,金碧輝煌的燈光下,紅唇微啟,那輕不可聞的嗓音如同是在訴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江湛北,你也怕我是不是?”
沉默著沒有回答,江湛北看著那張愈加陌生的臉,喉頭上下滾動:“以瀾,我……”
莫以瀾逼近江湛北,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嫣然。精致的五官在光線下益發耀眼,暗自深吸一口氣,仿佛攢足了這多日來的恨意般咬牙道:“你也像她們一樣,怕我克死你。隻不過就是,你比她們多了分演技,騙過了我這麽多年。”
正因如此,我才更恨你。
這個世界上最難以接受的不是兩個相愛的人不能在一起,而是把愛藏了很久,卻要分開,做恨著對方的陌生人。
愛跟恨都占據著天平兩端,愛得多了,恨也就多了。
情到深處,卻發覺所愛非良人。
莫以瀾承認,這些年,她是輸得一敗塗地。心裏頭有著滿腔恨意,化作淬毒般的利劍刺入心扉,所有的氣息都哽在喉嚨裏,想斥責,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小五,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可以解釋。”
低沉的嗓音通過神經末梢一點點滲透進腦子裏,莫以瀾看著江湛北,卻發覺自己再也沒有想要相信他的心。
“不用說了,我不想聽你的解釋,如果你來找我隻是為了說這些的話。”
黑色襯衫的領口,因為說話的緣故微動,露出一段潔白無瑕的頸子,嘴邊分明還掛著笑容,眼神卻萬分犀利——
“認真起來,我還欠你一句謝謝。這些年,從考上一中,到考上青大,再到現在申請到愛丁堡大學的交換名額,都離不開你的幫助。江湛北,我欠你很多,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報答你,你說對嗎?”
江湛北垂眸看著莫以瀾,不言語,削薄的唇角不知不覺抿緊。
“我就是沒有想過,有一天你對我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回想起那一夜在走廊口聽到的話,時隔這麽久,莫以瀾仍舊有重錘砸向心口一樣的疼痛感。
總覺得以前在江湛北麵前的小女孩心思,都變成了一種矯揉造作,人家根本沒有把她當一回事看,她卻聽信了旁觀者的話,誤以為那真的是兩小無猜的情愫。
思及此,真是諷刺。
“所以,我們一報還一報,從此以後互不相欠,你說好不好?”
曾引以為傲的友情,在命數麵前,化為烏有。說過的承諾,一字一字拆開,都成了世界上最殘酷最冷漠的字眼。
互不相欠,形同陌路,是莫以瀾最後的界限。
心慢慢往下沉,盯著莫以瀾那張冷漠而又深沉的臉,江湛北隻覺得一股氣倏地往上竄,她居然說出了互不相欠這四個字,哪一個字,不是刺得他胸口一窒。
長達一個多月的時間,他給她發了多少條短信,打了多少個電話,在學校宿舍,在莫家守了多久,她愣是一個回複都不給,一個麵都不見。
現如今,她居然要劃清界限。
“莫以瀾!你能不能冷靜一點!我情願你罵我,甚至是給我一個巴掌,都好過你現在跟我談劃清界限。你跟我分得清嗎!”
厲聲嗬斥,引來周圍無數人的目光,麵對江湛北那如寒光利刃的眸光,莫以瀾笑得更開,清麗的容顏下襯得她的笑,魅惑得令人睜不開眼。
“都到這種時候了,江湛北,你哪來的資本朝我發脾氣?你是知道的吧?我喜歡你。”
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四個字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用著這樣悲戚的語氣說出口。
設想過很多浪漫的畫麵,甚至都未曾覺得先開口說喜歡,是一件掉價的事,隻要能夠跟江湛北在一起,哪怕是所有驚喜都是由她來製造,都無所謂。
可唯獨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四個字是用來諷刺自己的自作多情。
那深到無法自拔的自作多情。
“那天晚上我是喝了酒,但不至於不省人事,我可以為我說過的每一句話來負責,包括那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你打斷的喜歡。”
輕靈的嗓音裏,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絕望跟失落。
多少個不眠的深夜,捧著手機,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屏幕上那熟悉的名字,心裏想象著同一時間江湛北會在做些什麽,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上揚,有時候偷偷笑出聲來還怕會被人發現從而慌張地拉起被子擋住臉。
每一道江湛北講過的題目,總要比同學跟教授講解的更加深刻,僅僅是因為是他講的。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有時候會說不清楚為什麽喜歡,有時候卻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喜歡的理由。
莫以瀾想,她真是瘋狂而又可怕,但凡是跟江湛北有關的,她都覺得喜歡。
就這樣,她堵上一腔孤勇去告白,那四個字甚至都還沒講完,就被江湛北拙劣的謊言逼退。
“本以為你是怕影響到我的學習,本以為你是想給我製造更浪漫的驚喜。”清冷的眸光掃過來,帶著自嘲的笑容,莫以瀾眨了眨眼,濕熱化作一層薄薄的霧,遮擋住了她的視線,開始看不清江湛北臉上的表情。
“你看,我所想的你,都是最好的。”
人心,總是善良的,不管是不是被傷害得很深,總是能想出千萬種借口來替他開脫。
這麽多年來,愛已成傷,且傷口的深度,隻有莫以瀾自己明白。
“但我現在明白了,你隻是不夠勇氣來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