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晨光跟暮色裏,盛夏睡在隔壁,告別了大二,跨進大三這一階段,總覺得時間開始不夠用。書桌前那一摞疊得很高的畫紙證明了這段時間以來的努力跟辛苦,說起建築係,莫以瀾也算是個小人物了,省級的比賽大大小小獎項拿到手軟,可以說,大三第一學期的莫以瀾過得忙碌而又充實。

雲城的初雪來得有點晚,早在新聞媒體上看見過其他城市下大雪的模樣,可坐在窗前等候了一天又一天,仍舊沒能等來雲城的第一場雪,反倒是雨季,比往年拉長了一些時日。

關町芷一進屋,就把傘隨手扔進了桶裏,邊緣處還在滴滴答答滴著水。

“天氣預報都是唬人的吧?說好了明天會下雪,可今天這雨還這麽大。”一進門就開始抱怨,關町芷拉開衣櫥,一臉憐惜地摸了摸早前她買的新圍巾跟保暖耳套。

都這麽久了,還沒有派上用場。

莫以瀾合上電腦,身子往後靠著椅背,扭頭看向關町芷:“下午雨就停了,再說了,天氣預報說的第一場雪,還要過一陣子,興許會是深夜下雪,難不成大半夜你不睡覺要跑下樓賞雪?”

“你這人,真是一點細胞都沒有。”

關町芷換好衣服,走到莫以瀾桌前,見她正在做新一輪的建築概念策劃,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的都是構思還有幾個草圖。

“徐教授布置的作業?”

“嗯。”

關町芷捏了捏眉骨位置:“我真是後悔選這個專業了,特別是還跟你這種學霸待在一起。你做作業的速度能不能稍微放慢一點,交作業的熱情能不能稍微減緩一點?說好了相愛呢?怎麽一到你這裏就變成互相傷害了。”

“實話跟你說,我這周周末要去看周傑倫的演唱會,所以必須抓緊時間完成作業。”

看演唱會?

關町芷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莫以瀾,隻覺得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你是會去看演唱會的女人?那種買著熒光棒坐在座位上尖叫、跟著唱的類型?”

“嗯哼。”

關町芷摸了摸莫以瀾的額頭,笑嘻嘻地問她:“是有北三陪你一起去呢?還是發燒了?”

揮開關町芷的手,莫以瀾重新打開麵前的畫板,這一次去看演唱會,還真不關江湛北什麽事。

喜歡周傑倫的歌,已經有好些年了,以前沒有想著去看演唱會,第一是經濟能力不允許,第二是沒有時間,每天頭疼著如何考試往前多擠一名,什麽時候關注過雲城體育場什麽時候有明星的演唱會。

這一次不同,眼看著已經升上大三,作業不再如大一大二那般簡單,一個設計下來要考慮的概念、想法等等,都需要靈感來支持。

相同的,閱讀量也是從前的翻倍,有時候光是看一些典型建築的分析,都要耗費很長的時間,久而久之下來,莫以瀾覺得生活過得有些枯燥乏味。

讀建築其實跟搞文藝這些有異曲同工之處,都需要靈感來支持,一旦沒有靈感沒有想法,那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拿著畫筆,長時間坐在畫板麵前,可能連線條都畫得不盡如人意,那時候,剩下的,除了懷疑自己,別無其他。

所以莫以瀾就想盡量放鬆自己,恰好聽說最近有周傑倫的演唱會,早在幾周前,她就買好了票,提前把作業寫了,也是想心無旁騖地去享受一場演唱會。

到了周六,江湛北來找莫以瀾的時候,宿舍裏就隻有關町芷一人。等她換好衣服撈起包包趕到樓下,江湛北都把安全帶係好打算開車離開了。

“喂喂喂!”關町芷使勁拍打車門,“沒等到莫小五,你連載我一程都不稀罕嗎?”

等到關町芷上車,江湛北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打扮成這樣,去見誰?”

“快走快走,囉嗦什麽。”

關町芷催著江湛北開車,一邊打下遮光鏡,出來得太匆忙,還剩下口紅沒有塗,仔仔細細描好唇形,差點就要被江湛北一個急刹車給毀了。

“你要是再這樣,我就不告訴你莫小五去哪約會了!”

氣急了,關町芷開始威脅江湛北。

約會這兩個字一說出來,她迅速察覺到某人臉上表情的變化,極度傲氣地揚起眉。

“她跟誰約會去了?你怎麽沒跟我說。”

“我又不是你的小嘍囉,為什麽要跟你匯報這些。”關町芷強忍著笑,控製著手不要顫抖,細致地畫好妝後,理了理細碎的劉海,“莫小五最近的行情可好了,就拿她今天約的這個人來說吧,特別有才華,相當厲害。會唱歌、會作曲,還會彈鋼琴。”

江湛北不動聲色地側過頭,視線落在關町芷臉上,不說話,仿佛在審視著她說的話裏,有多少成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平日裏一說謊話就被拆穿的關町芷,今天的表現絕對是華表獎影後級別的演技,睜大明亮的眼睛看著江湛北,絲毫沒有半點動搖。

“她什麽時候對文藝男生感興趣了?”

這個她,指的自然是莫以瀾。

關町芷清了清嗓子,笑道:“這就奇怪了,你怎麽就覺得她不會對文藝男生感興趣?怎麽?你了解過我們家莫小五的理想型?”

“沒有。”江湛北淡聲回應。

聽他那語氣,關町芷差點沒笑出聲來,佯裝自然地開始編起了故事:“你也知道的,像我們這種讀建築的,有時候生活真的很單調,在房間裏一張圖紙就要畫上一整天,有時候未必還能畫完。一件作品下來,從概念到創意再到設計,都需要靈感,沒有靈感,根本就沒有思路,更別說有作品了。”

“嗯?”

“所以,靈感從哪裏來?生活中!”

這語句裏的抑揚頓挫,關町芷倒是把握得很好,弄得江湛北的心,就像懸掛著,被貓爪子不停地撓一樣難受。

“你鋪墊不用那麽長,直接說重點。”

“……”

關町芷愣了一下,被打斷,差點就接不上來。

“這跟那個文藝男生有什麽關係?”

“你就不懂了,莫小五缺乏靈感,就需要音樂來陶冶情操,這不就認識了那個男生嗎?人家那是真的有才華,也給了莫小五很多幫助跟啟發,你都不知道,徐教授布置的作業,莫小五都是提前完成的。”

“所以他們今天去哪裏約會了。”江湛北控製著自己的情緒,手指握緊方向盤,壓低了嗓音。

關町芷看著他,繼續演:“我不能告訴你,莫小五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出賣她。你一去準是要搗亂。”

“誰跟你說我要去了!”

“哦?”關町芷挑眉:“那你打聽那麽多幹什麽,你又不是莫小五的男朋友,也不是她哥,你還不允許人家發展一段浪漫的校園戀情啦!”

“關町芷!我數到三!”

要麽說關町芷沒膽量呢,江湛北隻是拔高了聲調,都還沒開始數數,她就已經快速把地址報出來,準確無誤。

意識到車速快了一倍不止,關町芷攥緊了安全帶,衝著江湛北喊:“你慢點開行不行!我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哥不會放過你的!”

車子在關家門口準確無誤停下,急刹車的緣故,輪子跟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因為慣性,關町芷整個人往前撲,幸好係了安全帶,才不至於把腦袋磕出包來。

“下車。”

“江湛北!”

“乖,三哥明天帶你去出南國鳳廚。”

“……”

在美食麵前,關町芷徹底沒了骨氣這兩個字,下車後,看那卷著塵消失在大道口的車子,她開始思考,是不是應該給莫以瀾打個電話。

與此同時,雲城體育館裏萬人齊唱《晴天》,在滿場熒光下,歌詞裏夾帶著滿滿的情感,莫以瀾小幅度揮動手中的熒光棒,不知不覺地小小聲跟唱著——

從前從前 有個人愛你很久

但偏偏 風漸漸

把距離吹得好遠

好不容易 又能再多愛一天

但故事的最後

你好像還是說了 拜拜

……

從體育館出來,莫以瀾手裏捏緊了被汗水沾濕的演唱會門票,耳邊還有歌曲的餘音在徘徊。一小步一小步下台階,嘴裏哼唱著那僅有的幾句能記住的歌詞,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驚得她差點踩空摔下去。

“以瀾?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我看錯了。”

莫以瀾回過身,借著微弱的路燈光,當看清楚身後的男人是誰時,小有驚訝:“學長,你也來看演唱會?”

“嗯。”學長晃了晃手裏的門票,“偶爾聽聽歌也不錯,就你一個人來?”

莫以瀾哪裏想到會在演唱會現場碰見認識的人,被說是一個人,還真是怔了一下有些反應不過來。

尷尬著不知道說些什麽的時候,男生指了指前麵的路,微微一笑——

“走吧,一起回學校。”

“哦,嗯……”

學長今年大四,是之前莫以瀾大一的時候參加設計比賽認識的,因為同個專業,雖然並不同級,但偶爾建築係的活動上還是會碰麵,屬於點頭之交。像今天這種並肩走,一起回學校的經曆,幾乎沒有。

所以一路下來,莫以瀾幾乎都在走神。

“看不出來,你喜歡周傑倫的歌。”

學長主動找話題聊天,路上兩側種著筆直高大的大槐樹,有些樹葉落在道路上,踩過的時候會發出細碎的聲音。

莫以瀾低著頭,雙手放在褲袋裏,盯著腳尖踩準每一塊彩色的磚頭:“你不覺得他的歌,歌詞都很好聽嗎?”

之所以會愛上,是因為每一首歌都有那麽一處能打動莫以瀾的地方。長的話,一整首歌,短的話,可能一個敏感的字眼就能讓她眼窩酸澀。

二十出頭的年紀,總是情緒最豐滿的時候。

學長笑著點頭,對莫以瀾的話表示同意。

“聽說……”

“莫小五!”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讓莫以瀾注意到的還是那熟悉的嗓音,猛地回頭,就看見從後麵追上來的江湛北。

有那麽一秒鍾,她想的是,瘋了吧。

隻不過幾天沒有見,就把對這個人的思念放大成這樣的地步。場館裏,周傑倫幾首歌勾起的全部是跟他有關的回憶,小到初次見麵的場景都回憶起來——

他嫌棄她個子小,又黑又瘦,看起來就像是從鄉下山溝溝裏出來的一樣。

就在她以為,他會像其他人一樣嘲笑她是沒有爹娘生養的孩子的時候,他卻牽起了她的手,痞子笑——

從此以後,跟著三哥我,我保護你。

莫以瀾從不敢想,腦海裏對一個人的記憶霸占了這麽大一部分,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

“發什麽呆。”

江湛北走上前來,二話不說就摟住莫以瀾的肩膀將她往懷裏帶。這一路他幾乎是踩著接罰單的車速趕過來,一到體育館看著那四散離開的人群,拚命給莫以瀾打電話,結果遲遲沒有人接聽。

焦急之餘,若不是眼尖看見了那熟悉的背影而快步追過來,想必這時候,早就衝到小攤位向賣周邊禮品的小姑娘借擴音喇叭來喊了。

“我讓你等我,你怎麽連五分鍾都等不了。”

江湛北那張清冷的俊臉在月光的襯托下仍顯得異常嚴肅,一時間,莫以瀾看著他不知道作何反應,任由他摟著自己。

目光冷淡落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江湛北抿唇沒有開口,學長反倒是依舊保持著紳士的微笑。

“你就是江湛北吧?我是建築係的秦浩禦,跟你同一級,是以瀾的學長。”

以瀾?

聽到這樣的稱呼,江湛北下意識蹙了蹙眉頭,誰允許了。

“嗯。”

江湛北的語氣說不出的冷漠,就在莫以瀾以為他無端端要發脾氣的時候,卻見他很是溫柔地伸出手來,捋了捋她耳邊的碎發。

指尖的溫度在臉頰邊摩擦而過,莫以瀾下意識往後縮。

這個避開的動作令江湛北眼眸驟然緊縮,原本握著莫以瀾肩膀的手轉而摟住她的腰,用力一帶,整個人跌進他的懷裏,莫以瀾被困在江湛北的臂彎和胸膛間,兩人的身體嚴絲密縫地貼合在了一起。

大路中間,突如其來的動作令莫以瀾很是堂皇,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江湛北,因為這個極其曖昧的姿勢,臉頰瞬間燒起來。

“江湛北,你幹嘛……”

男女力量差距懸殊,莫以瀾的捶打跟掙脫在江湛北看來跟按摩沒有什麽兩樣,隻見他低下頭,眼眸裏布滿款款深情——

“來看演唱會怎麽不跟我說一聲,我就算忙,這點時間也能騰出來陪你。”

“……”

即便是穿著呢子大衣,灼燙的溫度仍舊能透過布料徐徐傳來,麵對江湛北突然的演技爆發,莫以瀾用手肘頂著他的胸膛,咬緊了牙,壓低聲音問他,是不是喝醉酒了。

“聽完歌也不看一下手機,知不知道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嗯?”

這種挑著尾音的語調,讓莫以瀾頓時無所適從,等到她意識到旁邊還站著學長的時候,更加不知所措。

身子緊繃,臉頰滾燙,垂下眼還能看見江湛北襯衫領口映著她眼睫毛一顫一顫的陰影。

“我……”

“好了,我沒在生氣。”

江湛北拉了拉自己的衣襟,黑色及膝大衣內,搭配的是件英格蘭風格的針織衫,當他把衣服拉開,將自己輕輕攏住的時候,莫以瀾能夠感覺到從他身上傳來的溫熱氣息還有熟悉的煙草香。

興許是覺得有些尷尬,又或許是意識到自己是個外人,學長彎了彎唇角,打招呼先行離開。

等到人走遠,身影同黑夜相融在一起時,江湛北才鬆開莫以瀾,捏了捏她緊繃的肩膀,打量著:“你喜歡這類型的?”

莫以瀾的心跳說不出的亂,因為江湛北那親昵的動作還有突如其來的溫言耳語,令她一時間有些混亂,好一會才抬頭看他,順著他的目光往自己掌心看了眼。

是那張快被手心汗水給弄濕的演唱會門票。

“哦。”

莫以瀾點頭,她以為江湛北說的是周傑倫。

聽到這樣的回答,江湛北定定地看著莫以瀾,黑眸深沉,唇角的線條隱隱抿緊,開口的時候,語氣說不出的冷靜:“你喜歡他什麽?有才?懂藝術?會唱歌?還是會彈鋼琴?”

莫以瀾壓根沒有察覺到江湛北語氣裏的不對勁,她甚至還在想,關於周傑倫的優點,他總結得倒是挺到位,索性一本正經地補充了一句:“我覺得他寫的歌也很好聽。”

“莫以瀾!”

江湛北掐緊了自己的手掌心,人來人往的道路上,他的厲聲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莫以瀾愣了一下,偏頭看了眼周圍,又扯了扯江湛北的大衣衣角,壓低了聲音問他,怎麽了?

你說怎麽了!

江湛北壓根沒有想過有一天要跟莫以瀾探討她的理想型,甚至就沒料到她會在他麵前,這麽肆無忌憚地對另一個男人的優點如數家珍。

胸前有一股氣堵著難受,又不能對著莫以瀾發脾氣,江湛北深吐了一口氣,雙手掐著腰間兩側:“我就不明白了,你看上他哪裏?”

莫以瀾有些猜不透,她不過就是欣賞一個明星,江湛北哪來這麽大的氣,不太自在地扯了扯唇:“那你又覺得他哪裏不好了?”

“莫以瀾。”

“我在聽,你用不著這麽三番五次喊著我的大名吧?”

莫以瀾揉了揉自己的耳垂,湊得這麽近,感覺耳膜都要被震穿了。

“你看看你從小到大周圍接觸的都是些什麽人,從你哥,到言安,哪一個拉出來跟他比都勝出一大截,我說你的眼光怎麽就差到這種地步。”

莫以瀾整個人傻掉。

她再怎麽聽不明白也能感覺到,江湛北似乎誤會了什麽,將手心攤開,露出那張演唱會門票,“你不是在跟我討論周傑倫?”

江湛北看都沒看一眼,沒好氣道:“我為什麽要跟你討論周傑倫。”

“那你一直在說誰?有才華?會彈鋼琴?”

江湛北懶懶靠著路旁的大樹,看著莫以瀾那一臉迷茫的樣子,真是分分鍾想要大嗓門。

“我能說誰?我還能說誰?”手指著前麵的路口,補充,“那個你看上的學長,我就不明白了,你眼光怎麽差成這個樣子。”

原來如此。

莫以瀾總算是反應過來了,看著江湛北那有些氣急敗壞的模樣,真是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繃緊。

他是怎麽聯想到,她在追求學長呢?

見莫以瀾不說話,江湛北默認為是被自己猜中了心思,所以尷尬著不知道要怎麽回應,壓著的火氣大有重燃的感覺。

“莫以瀾……”

“喂。”莫以瀾打斷江湛北的話,娉婷嫋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絲淺笑:“是誰給了你錯覺,我在追求人家?”

“……”不是嗎?

說她眼光不好?

莫以瀾輕啐了聲:“我看你是眼神不好,大半夜跑到這裏來堵我,什麽都不打聽清楚就一頓嫌棄。江湛北,那是我建築係的學長,人家有女朋友,我再怎麽不濟,也不會去撬牆腳。”

江湛北徹底懵了。

是關町芷說的,莫以瀾今天跟一個有才華、會唱歌、會彈鋼琴的男生約會。他急匆匆趕過來,的確看見她跟那個男的在一起並肩走著,時不時對視,說這些什麽,氣氛看上去就是很像是戀愛中的模樣。

“你真的沒有在跟他交往?”江湛北又試探性地問了一遍。

莫以瀾覺得很是莫名其妙:“我就說你今晚怎麽這麽不正常,剛才還……”

回想起那些很親昵的動作,兩個人都默契地別開眼來不去看對方,莫以瀾抓了抓泛紅的耳根,清清嗓子:“總之,我沒有在跟任何人交往。”

“關町芷,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你。”江湛北狠狠咬著牙根,碎碎念。

聲音太小,莫以瀾沒有聽清楚:“你說什麽?”

“沒什麽,我送你回校。”

“……哦。”

江湛北大步朝前走,步伐比平時快了好幾倍,莫以瀾都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一路直到宿舍樓下,他都沒再開口多說一句什麽。

這夜,莫以瀾在**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跟江湛北親密接觸的那些畫麵。

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像被摁了循環鍵一樣在耳邊不停地徘徊回響著,越來越清晰,像極了要把每個字眼都深深刻在腦海裏。

雙手攥緊了被角,輕輕往上扯了扯,遮擋住了漸揚的唇角。

不得不承認,那樣氣急敗壞的江湛北,是她青春裏最特別的記憶畫麵。

第二天清晨,關町芷給莫以瀾打電話,一開場就是肆無忌憚的笑聲,緊接著問出一連串怎麽樣,弄得當事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關町芷,你就說吧,江湛北會來體育館接我,會誤會我在談戀愛,是不是跟你有關?”

房間的大**,關町芷盤著腿坐直身,拿著手機嘿嘿嘿地笑:“我跟你說,我這是在幫你啊!這不就間接給你證明了北三是喜歡你的,而且非常喜歡,還會吃醋的那種!”

“……”

這又是什麽理論?

關町芷把來龍去脈跟莫以瀾說了一遍,存心打趣:“怎麽樣,有沒有感受到被重視的滋味?”

“被重視?”莫以瀾冷笑了一聲,“你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想想怎麽應付接下來的事吧?你確定你這樣鬧,江湛北不會找你算賬?”

經提醒,關町芷頓悟,整個人驚慌地從**滾下來,一邊拿手機一邊往外跑,嚷嚷著關爸關媽,一旦江湛北找上門來,說什麽都不能讓他知道她在家!

“關町芷,直覺告訴我,江湛北是一定不會放過你了。”莫以瀾笑得有些幸災樂禍。

“……”

關町芷被噎得說不上話來,幹著急,囁嚅著回應,“莫小五,你不能見死不救啊,說到底我也是為了幫你試探他……”

“誰讓你用錯了辦法。”

隔著手機,關町芷並不能看見莫以瀾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低下頭那不經意間露出的嬌羞模樣,似乎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提及江湛北的時候,她再沒能像從前一樣把情緒跟表情控製得很好。

後來幾天,恰逢建築係有個繪圖考試,莫以瀾心無旁騖地準備著,也根本沒在意過江湛北已經有好幾天沒聯係她這件事。

直到考試結束,關町芷在提醒她,江湛北已經一個星期沒有給她打電話了。

莫以瀾把玩著手機,抿了抿唇:“興許他最近比較忙。”

“能有什麽好忙的,想想我們幾個人也好久沒聚一起吃飯了,我約一下看看?”關町芷一邊說一邊擠眉弄眼,顯然是想要看看莫以瀾的反應。

結果莫以瀾隻是頭也不抬地推開她的臉:“你愛幹嘛幹嘛。”

作為大院裏的交際花,關町芷主動約人,沒有幾個敢拒絕的,幾通電話下來,除了關晉琛沒時間以外,其他人都答應到場。

地點定在了後街一家名為唐初的粵菜館,言安到的時候,手裏提著好幾個袋子,裏麵裝的都是上好紅酒,說是不醉不歸。

關町芷望著窗外那被冷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紅燈籠,笑嘻嘻地問道:“有沒有我最喜歡喝的波爾多?”

“當然。”

實際上,唐初是不允許酒水外帶的,但這一包廂的人都是雲城顯赫有名的少爺千金,誰敢惹。

江湛北踩著點進來,跟在身後的還有莫以竣,看見那張臉,莫以瀾就沒了半分食欲。身旁隻剩下一個位置,莫以竣卻率先坐到了關町芷身旁,江湛北走過來的時候,連聲招呼都不打。

“北三,你最近很忙嗎?都沒見你跟莫小五聯係。”關町芷很是好奇。

“嗯,有些忙。”

拿起筷子後,習慣性地掃一眼桌上的菜色,很是自然地往莫以瀾碗裏布菜,全是她最愛吃的,做完這些,江湛北才意識到,不知是什麽時候開始,養成這樣的習慣。

現在要戒掉,似乎都有些難了。

“謝謝,你自己多吃點。”

“嗯。”

發小們聚餐的飯桌上,向來安靜不了,一個話題接著一個話題,吵得有時候連莫寶貝都受不了要皺眉頭。

莫以瀾起身去洗手間後不久,江湛北也離開去接電話,看著那兩個空下來的位置,關町芷伸手扯了扯莫以竣的袖口。

“嗯?”

“二哥,幫個忙?”

關町芷換走了莫以瀾杯中的涼茶,轉而倒進半杯的紅酒,燈光的緣故,顏色上看上去沒有什麽差別。

“你又想幹什麽?”莫以竣蹙著眉,“以瀾酒量不好。”

“哎呀你就別管那麽多,你人在這,她醉了也不會出什麽事。”關町芷有些不耐煩地揮開莫以竣的手,偷瞟了一眼門口,笑得很是神秘,“有些話,總要借酒壯膽才敢說。”

另一邊,莫以瀾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就看到水簾隔斷那裏有道熟悉的身影,走近了才發現是江湛北。對麵似乎還站這個女孩子,跟江湛北湊得很近,時不時還有一些親昵的小動作。

這樣的畫麵,令莫以瀾大為失色,不由自主走近,試圖去聽一聽他們到底在聊些什麽。

先前隔著距離有些遠,如今走近了,她才認出那個女生,是青大工商管理專業的學生會會長,也是院文藝部的精英骨幹。經常在學校的各種文藝活動上擔任主持人,獨挑大梁。

正因為很優秀,又長得很漂亮,所以連莫以瀾這種很少打聽八卦的人都知道她的存在,隻是,她跟江湛北又是什麽關係?

“對不起。”

波瀾不驚的三個字,引來女生自嘲般的輕笑聲。

“難道學校裏傳的話是真的?你跟莫以瀾交往了很多年?”

聽到自己的名字,莫以瀾的呼吸霎時屏住,卻怎麽都控製不住加速的心跳。江湛北沉默著沒有回答的數秒鍾時間裏,莫以瀾覺得漫長的像是一個世紀。

女生冷笑了一聲:“我知道了,江湛北……”

窸窸窣窣的聲音,莫以瀾快速轉身跑回到包廂裏,生怕晚一步就被人發現她在偷聽。關上門的那一刹那,撫著心口直喘氣。

“姐,你被狗追了嗎?”

莫寶貝咬著手裏的醬骨頭,迷茫地看著莫以瀾。後者大步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剛一坐下就拿起杯子猛喝一氣。

速度快得關町芷來不及告訴她,已經換成了紅酒……

一口氣喝完的莫以瀾察覺到味道不對,猛地扭頭,就看見始作俑者那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仿佛在說,我是想要提醒你的。

莫以瀾是典型的一杯倒,江湛北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她低垂著頭,另一隻手撐著腦袋,不知道在幹什麽。

見關町芷拚命躲在莫以竣身後,江湛北黑眸沉沉,拿起桌麵的杯子放到鼻尖聞了聞:“你給她換酒了?”

“我沒想到她一進來就全喝了……”

莫以瀾擺了擺手,坐直了身,喝了酒的緣故連眼睛都紅了:“偶爾喝一杯酒沒事。”

江湛北扶著她東倒西歪的身子,慢聲道:“不會喝酒還逞能。”

“江湛北。”

“嗯?”

“江湛北。”

就在莫以瀾叫了江湛北第二聲的時候,屋裏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連莫寶貝都不敢再吃東西。

並不是被那刻意揚高的聲調給嚇到,而是隱約預感,會有什麽事情要發生。比起其他人,江湛北顯然更加冷靜,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搭在莫以瀾椅背上的手輕輕扶著她。

“你喝醉了。”

在莫以瀾開口前,江湛北率先堵住了她的話,用喝醉這樣拙劣的借口提醒著周圍的人,一個喝醉的人說的話,不能信。

“我跟你說個秘密。”

莫以瀾湊近的時候,說話都帶著酒氣,明亮的眼眸異常清澈。

當著這麽多發小的麵,莫以瀾把手搭在了江湛北的肩膀上,打了一個酒嗝,差點一頭栽在他懷裏。

莫以竣想要去攔的時候,被關町芷扯住,朝他搖了搖頭。

其實有些感情,在他們這群朝夕相處的發小圈裏,根本算不上秘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江湛北對莫以瀾的用心,還有莫以瀾對江湛北的依賴。

表白,不過是在一起之前一個可有可無的形式,就算江湛北跟莫以瀾二話不說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手牽手出現在他們麵前,也不會覺得意外。

仿佛所有人,都已經把他們兩個看成是一對,就連莫以竣,也不例外,隻覺得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江湛北,你喜不喜歡我?”莫以瀾紅著臉,也不知道是真的醉了,還是裝醉,問完這個問題她就垂下頭輕輕笑出聲來。

壓根沒有看見那一瞬間,江湛北眸光中閃過的不明情緒。

“我們……”

“莫小五。”江湛北打斷了莫以瀾的話,溫柔地看著她,嘴角分明掛著一絲微笑,卻在接下來說出了令人如墜冰窟的話——

“你怎麽一喝醉,就開始開玩笑了。”

開玩笑?

還未說出口的話,就這樣哽在了喉間,身體裏不知從何處竄起一股冷意直接往心口處衝,莫以瀾控製住打寒顫的想法,看著江湛北,費力地睜著眼睛,試圖去看清楚他眼底有沒有藏著戲謔笑意。

隻可惜,他那雙向來藏滿戲謔笑意的眼眸裏,如今隻有說不出的真摯。

江湛北的一句話如擲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濺開大片水花。

莫以竣冷眸驟然一縮。

關町芷梗住了脖子。

莫寶貝手裏的醬骨頭直接掉到了碟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言安看了眼周圍人的反應,才意識到他真的沒有聽錯。

遇上沒有算準的結果,隻能說是敗給了命運。說好的驚喜是在沒有準備的時候出現,原來,驚嚇也是。

“是啊……我在開玩笑……”

好半晌,莫以瀾才訥訥出聲,尾音收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清楚。

幸好,還沒把我喜歡你說出來。

幸好,我們在一起吧,隻說了我們。

莫以瀾手撐著餐桌桌麵,坐直身來,拉開距離的時候,她的眼眶迅速濕了,生怕被發現,慌忙低下頭去。

“鬧得差不多了,明天周五還有課不是嗎?我順路送寶貝回學校,你跟言安,送町芷跟以瀾回學校。”

莫以竣起身打破這一僵硬的氣氛,對著江湛北,草草吩咐。

“不用了。”

莫以瀾抬起頭來笑著看向關町芷,“我想跟町芷散散步,吹會風再回去,這裏離寢室不遠,不用擔心。”

好閨蜜如關町芷,隻稍一個眼神,她就明白了莫以瀾話裏的意思,連番點頭,“對啊,喝了酒呢,散會步也好。你放心,我就喝了一小杯,回到寢室我就給你打電話。”

“嗯。”

莫以竣沒再多說什麽,站起身來,經過江湛北身邊的時候,用力掐著他的後脖子,壓低聲音:“你欠我一個解釋。”

莫寶貝跟在哥哥身後,走到門口都還折回來抱了抱莫以瀾,真失敗,就連小妹妹都看出了她的情緒失落。

“莫小五。”

江湛北剛出聲,就被打斷。

“你不能跟言安先走嗎?”莫以瀾抬眸,目光含詢。

緊了緊手心的車鑰匙,江湛北依舊保持著嘴角那絲淡淡的笑容:“那好,回去後早點休息。”

莫以瀾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揪著衣擺不放,“嗯。”

等到江湛北離開,她這才扶著桌麵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關町芷跟在莫以瀾身後,虛扶著她,一邊小聲道歉:“對不起以瀾,是我胡鬧了。”

一杯酒,惹出了現在這樣尷尬僵硬的局麵。

莫以瀾擺了擺手搖頭:“不關你的事。”

反正她也早已經煩透了自己的膽小跟顧忌,為什麽別人能夠大膽地說出喜歡這兩個字,她卻躊躇了這麽久,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關町芷換了她杯中的酒,不過是給了她一個任性的機會,她真想,就借著那小杯紅酒的醉意,把藏在心底快要藏不住的秘密說出來。

隻可惜……

走出餐廳,冷風迎麵灌來,莫以瀾還來不及把臉藏進圍巾裏,就先一腳踩空,整個人栽倒在地麵上,膝蓋重重磕在了台階角上,打底襪破了個洞,有血迅速滲出來。

“以瀾!”

關町芷大驚失色地喊了一聲,連忙衝下台階查看莫以瀾的情況。本是跟在她們後麵拿衣服的言安聽到聲響,也跑了過來,隻見莫以瀾跌坐在地麵上,頭發淩亂披散蓋住了她的臉,看不清楚表情,隻是死死摁著膝蓋,疼得直抽氣。

“快扶起來看看還有沒有傷到其他地方。”言安把手裏的衣服遞給關町芷,然後攙扶著莫以瀾站起身,彎下腰查看她膝蓋上的傷。

本是抬頭打算問她能不能走,臉龐就接到了豆大的淚珠,一滴一滴砸下來,言安愣了,伸手抹了把臉,看著掌心那晶瑩的**,遲鈍著開口:“小五……”

緩過勁兒來的莫以瀾迅速擦去眼角的淚水,強擠出笑來寬慰:“就是被嚇到了,所以才哭了,不疼,我沒事。”

這句話裏,起碼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被嚇到是真的,因為嚇到才哭,是假的。

從小到大,別看莫以瀾話不多,但絕對不是膽小如鼠之輩,不論是多麽駭人的鬼故事,聽完之後她都是麵色不變,也沒有被嚇哭。

以前大院外都是石子路,小孩子玩的時候跌跌撞撞、摔倒受傷都是家常便飯的小事情,光是用雞蛋清擦下巴磕到的傷痕,就不知道用了多少個雞蛋,沉穩如莫以瀾,也不例外。但比起其他小朋友哭著喊著要爸媽呼呼,莫以瀾時常都是咬著牙,強忍著痛一聲不吭。

所以,今天她哭了,關町芷跟言安都有默契地沒有拆穿她那拙劣的謊言。

“我背你上車,回學校後簡單處理一下傷口,如果覺得疼,使不上力氣的話,明早給我打電話,我送你去醫院檢查一下。”

將莫以瀾背起來後,言安一邊走一邊叮囑。

回到宿舍,膝蓋上的血已經凝固,莫以瀾很費力地洗完澡後,從陳佳洱那裏借來藥水一點點擦拭著傷口邊緣,一碰到傷口處,就疼得倒吸冷氣。

“怎麽出去吃個飯,回來就變成這樣了。”陳佳洱蹲在莫以瀾腳邊,心疼地看著膝蓋上的傷口。

這大冬天基本都要穿厚的褲子,每次摩擦到肯定會很疼。以後留了疤,夏天穿裙子跟短褲可就都不好看了。

女孩子大多數考慮的都是這些問題,隻是比起陳佳洱的擔憂,莫以瀾顯然並不是很在意,傷口上好藥,貼上醫學膠布後,就一瘸一拐地爬上床。

“以瀾沒事吧?怎麽感覺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關町芷從外麵回來就被陳佳洱拉住,循著目光往**看,隻見莫以瀾背對著她們側躺,光是看背影其實也並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天光悠長,深夜裏風聲夾著細碎的冷意從窗口飄進,關町芷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對著陳佳洱搖頭。

這一晚,莫以瀾徹夜未眠,枕畔都被眼淚給浸濕了。

是誰說,在愛情這條路上,命運會偏向那個勇敢的人,她多努力一點,就會得到眷顧。莫以瀾第一次偏執地認同那句話——誰先表白,誰就輸了。

人的執念真可怕,用時間來累積,用跌跌撞撞滿身是傷來填補,到最後,卻什麽都得不到,空有嘲笑。

兩情相悅能讓愛情在塵埃裏開出花朵,一廂情願,卻隻能讓思念澆灌出來的鮮花凋謝在歲月裏。

她的一腔孤勇沒有換來任何的好結局,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裏,莫以瀾的生活中都少了一個江湛北。

捧著書本經過經管係的大樓,目光會不由自主地循著那一層層玻璃窗戶往上,莫以瀾並不是視力好得能夠一抬頭就看見江湛北在哪裏,但就是一個習慣,跟執念。

他不再每天出現在宿舍樓下約她一起吃早餐,遞給她最愛吃的豆漿跟奶黃包;不再深夜給她打電話,給她講力學知識;不再沒課的時候去圖書館裏一圈圈找她,幫她看設計圖……

江湛北變得很忙,忙得成天不見人影,就連關町芷她們都說,有好些日子沒有見過北三了。

聽聞,莫以瀾總是低著頭專注做自己的事情,表麵上淡然如素的模樣,內心卻百感交集,滿是苦澀。

一層窗戶紙被捅開,秘密不再是秘密,距離就這樣被生生拉遠。誰都沒有主動說什麽,可誰都是很有默契地接受著這個他們甚至都不願意去主動改變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