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莫以瀾費力地睜開眼睛,視線落在窗外那大片陽光上,還未來得及打量周圍的環境,就已經低咒出聲。
該死,專業課怎麽辦!
大二第二學期,專業課換了另一個老教授,在建築係是出了名的嚴格,他的課上就不允許學生出小差,遲到早退。期末考試統統不予及格。早在前些日子,莫以瀾忙於奔波留學申請的時候,就遭受到警告了。
在老教授眼裏,國內的建築學並不比國外差,一顆心往國外跑到底是幾個意思——
崇洋媚外!
當時,他就直接往莫以瀾臉上甩了這四個字,弄得莫以瀾兢兢戰戰,上他的課,腰板一刻都不敢鬆下來。
現在倒好,她躺在醫院裏直接曠課,想到掛科會給留學申請帶來的影響,不管不顧坐起身來就要拔掉手背上的針頭。
“你幹什麽?”
江湛北進來的時候就看到眼前這一幕,莫以竣守了一夜,早上因為有例會就先離開了,走之前給他打了電話,恰巧今早沒課,直接開車過來,途經過秦樓還買了午餐。
“你怎麽不叫醒我啊,我今天有專業課,李教授你聽說過沒有?建築係的李教授,我曠了他的課,有可能就要重修的啊!”
“你以為你現在拔針攔車趕回學校,就來得及?”江湛北不緊不慢地指了指牆壁上掛著的時鍾,“都中午了,哪個教授還在上課?”
莫以瀾直接倒在**,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哼唧了幾聲就不開口了。滿腦子裏都是曠課可能造成的後果,心痛得如同經曆了山崩地裂般。
“用得著一副世界末日的樣子嗎?你是龍蝦引起的腸胃過敏住院,又不是睡過頭曠課,今天出院的時候找醫生打報告,明天交給教授不就行了。”
腸胃過敏這四個字,換做別人聽來肯定會心疼她,可那個李教授就不一定了,莫以瀾完全相信,他在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定會指責她嘴饞誤事。
“到時候他就會問我,是不是為了躲他的課,冒死吃了龍蝦。”
把午餐放在床頭櫃上,順手擺好病床小桌,聽到莫以瀾的話,江湛北沒聲好氣地掃了她一眼:“我也想問你,明知道自己對龍蝦過敏,怎麽還敢吃。”
莫以瀾歎著氣,她哪裏知道小時候的毛病過了這麽久居然沒好,而且這麽多年來她都避開龍蝦,都快忘了有過敏這件事,昨晚看關町芷她們吃得津津有味,就抱著一顆僥幸的心嚐了幾塊。
結果就中招了。
江湛北冷哼了一聲,把勺子塞到她手裏:“我就沒聽說過隨著年紀變化,過敏症狀會消除的。”
“你沒百度過你知道啊。”
撐死了也要給自己博口氣,就是說莫以瀾這樣的人。
江湛北不再跟她鬥嘴,好脾氣地侍奉她把午餐給吃了,見她一小勺一小勺喝著小米粥,一臉滿足的樣子,他輕咳了一聲慢慢打開話題——
“莫小五,你怎麽突然想去美國留學?”
莫以瀾眉目不動:“你很好奇?”
她還以為江湛北對這件事漠不關心,畢竟從開始,他就沒針對她的決定說過什麽。或許在別人眼裏那就是默默支持,但實際上,他如果真的關心,就會像從前一樣抽空檢查她的英語能力,畢竟考雅思,不是像考英語四六級那樣簡單。
“嗯,畢竟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著急。”
喝一口小米粥差點嗆到,漂亮的眉頭輕輕皺起,見她這樣,江湛北很自然地伸手去輕拍她的後背:“我就這麽隨口一問,你用不著急成這樣吧?”
莫以瀾愈發低下頭,她這哪裏是著急,明明就是緊張,生怕下一秒鍾江湛北那個聰明的腦袋瓜就把她為什麽要去美國留學這件事給想透了。
女孩子,總要給自己留點餘地跟麵子。
“這個機會很珍貴,我隻是不想輕易放棄。”
“據我所知,你們建築係大三還有一個留學項目,是去愛丁堡大學,你不覺得那個更優秀?”
這是第二次,有人向她提出了這樣的看法。
莫以瀾第一反應是放下手中的勺子,斂著神色試探性開口:“但你不覺得去美國後,視野更加開闊,什麽機會都會變得更多嗎?起碼那是個大國家,跟愛丁堡相比。”
江湛北的聲線低沉輕緩,帶著掩蓋不住的笑意半開玩笑:“你看中歐美那些八塊腹肌、白皮膚藍眼眸的帥哥?”
“……”
差點沒忍住,想要一碗小米粥直接往江湛北臉上潑。
“你腦子裏還能有正常點的東西嗎?”
江湛北輕咳了一聲,難得正經解釋:“有時候小地方並不見得就比大國家差,你是去深造的,一個優秀的學習環境是你首要考慮的問題。我了解過,跟學校合作的那個美國大學,建築係在世界排名要比愛丁堡大學落後很多,甚至連百名榜都上不了,所以,莫小五,我覺得不合適。”
這時候的莫以瀾,簡直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這樣的分析,為什麽不是在她忙於奔波各種材料的時候說給她聽,而是在她申請結束的時候,才說出來。
“早些時候,你幹嘛去了?”
挨了她一個白眼,反倒加深了江湛北嘴角的笑意:“我就是賭氣,賭你做了這麽大的決定,連我都不說。”
忽然。
就失去了辯白的能力。
窗外的陽光刺目,江湛北臉上的笑意晃眼,莫以瀾有些心不在焉地低頭吃著最後幾口已經涼透的白米粥,並不知曉紅暈漸漸爬上了她的耳朵。
但江湛北卻很清楚,她在害羞。
日子過得飛快,因為江湛北的勸說,莫以瀾漸漸放下了對2+2項目的執著,專心投入到學習當中。
臨近期末,圖書館總是很難占到位置,鬧鍾響了第三遍,因為昨天熬夜的緣故,莫以瀾真是提不起半點力氣起床,身子仿佛跟床板相互融合在一起一樣,心有餘而力不足。
關町芷一邊刷牙一邊拍著床邊的欄杆,口齒不清地說著:“再不起床,要沒位置自習了。”
“不去了……”
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扯著被子蓋住頭就想繼續睡。
最早起床的陳佳洱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去圖書館,經過的時候,“善意”地提醒莫以瀾,後天可就要交研究報告了,再不抓緊,萬一掛科,下學期可是要重修補考的。
建築係最嚴格的教授布置的期末論文——論全球最新砌體結構建築作品及發展趨勢。
就這個主題,為難了莫以瀾半個多月,這些日子她不知道翻了多少資料,熬夜喝了多少杯黑咖啡,可就是沒能順利完成。
李教授向來苛刻,要求觀點不能重複,論題不能一樣,每一份參考文獻上的文字出現率不能超過10%……
規矩比畢業論文都要多。
宿舍裏,最先完成論文的是陳佳洱,男朋友是建築大觸,像這種論題分分鍾難不倒他,收集資料,定論點跟修論文,分分鍾強勢怒刷存在感。
關町芷就說了,像陳佳洱這種男朋友,是用來拉仇恨的。
經她這麽一提醒,莫以瀾就是再想晚睡五分鍾都感覺掛科恐懼感鋪天蓋地襲來,掙紮著起身,交代陳佳洱幫忙占個位置後捋著頭發下床去洗漱。
事實證明,即便隻是晚了五分鍾,在考試周,圖書館的一個位置就跟寶貴資源一樣稀缺,晚來,就占不到了。
無奈之下,莫以瀾隻得給江湛北打電話。
聽著她可憐兮兮的嗓音,江湛北低笑著告訴她大門的密碼。
上午的課結束後,經過過秦樓買了兩份午餐,這才往家裏趕,知道莫以瀾在,江湛北連輸密碼都懶得,直接敲門。
等了好一會,才聽見噠噠噠的腳步聲,緊接著大門打開,對上莫以瀾那張清麗的臉龐。
“你為什麽不自己開門啊?”
長發紮成一個丸子頭,鬢邊發絲稍顯淩亂,一看就知道是徒手抓著紮起來的。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還拿著一隻簽字筆,江湛北看了幾秒,把手中的外賣袋舉高來。
“提著午飯,騰不出手來開。”
“不是還有左手嘛。”莫以瀾喃喃一聲,讓開身來給江湛北進屋。
換好鞋子提著袋子進屋,一眼就看見茶幾上那攤開來的書籍資料跟電腦:“李教授的論文還沒搞定?”
“你知道李教授的期末考試是論文?”
江湛北瞥了一眼,徑直走到餐廳,擺好了餐具,拉著莫以瀾的手將她推到洗手間門口。
“先吃飯,吃完飯我幫你。”
聽到我幫你這三個字,莫以瀾眼眶都快紅了,扁著嘴可憐兮兮地看著江湛北:“你是不是就等著我跟你求助啊……”
“不是。”
江湛北挑眉,隨手指了指客廳茶幾上那疊資料,“幾天前,關町芷就來找過我了。”
“所以……”
“她的論點,也是我幫忙整理的。”
莫以瀾呆住,回響起關町芷這些天的行為表現,的確跟從前一到考試周的手忙腳亂很是不同,到頭來,居然是事先找過了江湛北!
“我就當複習複習。”
聽著這句話,莫以瀾很是怨念地盯著江湛北看,這年頭能把這麽難的論文當作是複習,也隻有他了。
“快過來。”
江湛北催著莫以瀾,一屁股坐到他對麵的位置,雙手撐著餐桌麵,身子探前去打量買來的外賣,無一不是她喜歡吃的。
“給你筷子。”
接過江湛北遞來的筷子,莫以瀾埋頭吃起來,好半天才察覺到對麵沒什麽動靜,一抬頭就看見注視著自己,正微笑著的男人。
“不吃飯……看我幹什麽?”
莫以瀾表情古怪地看著江湛北,後者淡笑地端起麵前的瓷碗,“我不過是擔心這個量喂不飽你。”
“……”
莫以瀾漲紅著臉瞪江湛北,甚至伸長手去用筷子敲著他手裏的碗:“我飯量才沒那麽大好不好!”
“哦?”
下一秒,就在莫以瀾以為江湛北會安分吃飯的時候,卻見他隨手指了指冰箱的位置:“也不知道是誰,三天小假期就吃空了我的冰箱,要知道,我可是離開前特意把冰箱塞得滿滿,估算著回來還有食材能做飯的。”
莫以瀾羞惱地隻想把手裏的筷子丟過去:“等你回來,東西都變質爛掉了好不好,我這是為你著想。”
江湛北含笑托著自己的下巴,笑容深深,“我怎麽都沒想到,你這麽快就開始為我打算了。”
“江湛北你給我閉嘴!”
莫以瀾忍無可忍,喊了一句,喊完才察覺到臉頰愈加滾燙,左手不自覺摁住胸口的位置,方才,因為江湛北的話,心跳又加快了。
這男人真可惡!
總是時不時就要用這樣的話來撩動她,哪怕是開玩笑,她的心都會跟著顫一顫。
申請結果出來的那天,雲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雨,莫以瀾坐在圖書館的電腦前,看著學校主頁上的公示名單,隻覺得全身發涼。
磅礴的雨勢沒有半點想要減弱的想法,莫以瀾關上電腦,開始機械地收拾著桌麵上的筆記本、鉛筆、圓珠筆跟橡皮,一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水杯,聲響引起周圍人的注意。她開始彎腰小聲說對不起,慌忙從書包裏拿出紙巾來狼狽地擦拭桌麵上的水漬。
低著頭的緣故,沒人注意到她紅了的鼻尖還有濕潤的眼眶。
同一時間,在宿舍玩電腦的關町芷也收到了消息:“公示名單出來了!不是以瀾!”
陳佳洱迅速從**彈起身,丟掉手裏的書,扒著床邊欄杆探出頭來:“是不是那個學霸?”
“嗯。”
“其實這一次的2+2隻有一個名額,本身就很難爭取到,再加上以瀾隻是大二,競爭對手又是出了名的學霸,怎麽說幾率都是不高的。”
顏亦歌簡單分析了一下,事實上,她一直覺得明年愛丁堡的留學項目才更適合莫以瀾。
“外麵的雨下得這麽大,也不知道她人在哪裏。”
關町芷一邊擔心一邊給莫以瀾打電話,然而連續好幾個都是無人接聽,眼看著雨勢越來越大,她想著是不是應該跟江湛北說一聲。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攔住了不少人,圖書館一層聚集了許多被淋濕後匆匆跑進來避雨的學生。而他們聚在一起,難得共同擁有的話題並不是關於這場大雨,而是圖書館門口停著的那輛帕加尼。
即便是不認識這款車牌,單從外觀看,就足以令人聯想到奢侈這兩個字。
青大是雲城數一數二的頂尖大學,就讀的名門子弟跟千金也不少,平日裏時不時就能看見法拉利跟保時捷,但這最新款限量版的帕加尼,別說是青大了,可能一整個雲城,都隻有一輛。
一些眼尖的,平日裏對車牌多有研究的男生早已經拿出手機來搜索,緊接著給身旁那些感興趣的女生科普,流利的程度就好像分分鍾跟名流、上流圈掛鉤一樣。
莫以瀾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目光順著大家的議論點看過去,即便隔著雨幕,能見度減低,但她仍舊第一時間辨認出了那輛車,這個時間點,他來做什麽。
後退著避開人群,到了拐角處,莫以瀾從書包裏拿出手機,先是被那麽多個未接來電給弄愣,來不及思考是不是又不小心調了靜音,直接打電話給莫以竣。
對方很快就接了,透過聽筒傳來的,除了那一如既往低沉冷漠的嗓音,就是那傾盆雨水拍打車窗戶發出的聲音。
“還不打算出來?”
“你來我學校幹什麽?”莫以瀾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雨勢,“還有,把你那輛惹眼的車給我開走。”
“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才從圖書館出來,雨下這麽大,難不成你讓我舉著把傘站在路中間淋著等你?”
莫以竣話裏似有不悅,若不是莫以瀾不接電話,他也用不著在門口等那麽長時間。
“你把車開走,告訴我位置,我去找你。”
“側門。”
丟下這兩個字,莫以竣直接把電話給掛了,莫以瀾垂眸看著通話結束四個字,抿著唇給關町芷發了條短信。
等了大約五分鍾,興許是因為車開走了的緣故,圍觀吃瓜的群眾沒等來任何一個主角的登場,漸漸失去了八卦興趣,紛紛低頭玩手機或者做自己的事,莫以瀾這才拿著雨傘走出圖書館。
莫以竣的車就停在圖書館側門,司機舉著傘站在車門處等著,見莫以瀾走過來,連忙迎上去,恭敬地打招呼:“二小姐。”
莫以瀾點頭,收傘後上了車,莫以竣坐在後座,扶手處還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即便是等人,他都舍不得浪費一分一秒。
“開車。”
莫以瀾剛坐穩,都還沒開口說話,莫以竣就頭也不抬地吩咐司機。
“你要帶我去哪裏?”莫以瀾蹙著眉問道。
小白鞋被淋濕,腳踝處也沾了一些碎沙子,和著雨水進來,一上車就夾帶著一股冷意還有水滴,瞬間弄濕了皮座跟腳踏。
莫以竣擰著眉,抽出幾張濕紙巾遞給莫以瀾:“擦一擦,把鞋子脫了,濕鞋子穿著不舒服。”
莫以瀾麵無表情地接過紙巾,低下頭開始擦拭腳上沾到的沙子。
“爺爺想見你,所以讓我來接你。”
莫以瀾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來,清澈的眼眸裏分明盛著拒意。仿佛看懂了她的心思,莫以竣補充了一句——
“不是去大院,爺爺已經在我那等你了。”
好吧,莫以瀾想,這麽大的雨,她總不可能一言不合就跳車離開,太危險。最重要的是上車之前,她的傘被司機收走了,現在不得不想,是不是在防她逃跑?
因為大雨的緣故,車速放慢了許多,雲城大道的堵車情況也有些嚴重,一小時下來,車子開開停停估計也隻前行了不到兩千米。莫以瀾靠著車窗昏昏欲睡,耳邊是莫以竣敲擊鍵盤發出的聲音,他似乎很忙。
“這輛車,是你拿下新合作獎勵給自己的?”莫以瀾幽幽開口,引起了莫以竣的注意,他倒是難得平和地反問她,車款是不是挑選得不錯。
莫以瀾一眼都懶得看,調整了一下坐姿,側眸望向窗外:“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家車庫有一輛蘭博基尼,一輛保時捷,一輛阿斯頓馬丁,一輛寶馬,都是九成新,現在再加上這款。莫以竣,你真燒錢。”
莫以竣難得低低笑了幾聲:“你的記憶力挺不錯,如果當初你不是執意說要學建築,我倒是真想讓你從事金融這方麵。”
“謝放過。”
莫以瀾應得很快,給人一種恨不得撇清關係的感覺,莫以竣倒是不介意,繼續看電腦屏幕上的操盤數據。
不知過了多久才到江景灣,下車的時候,雨勢已經變小。莫以竣打著傘繞到另一邊接莫以瀾,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書包,然後摟著她的肩膀。
靠近的時候,鼻間全是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味道,跟江湛北常用的款截然不同,莫以竣的,似乎更加成熟,還夾帶著淡淡的煙草香。
“你知不知道爺爺找我做什麽?”
莫以瀾想了一路,都沒能想到。
這段時間她備戰考試,根本無暇顧及其他,更別說跟大院裏的人接觸。老爺子突然說要見她,莫非是有什麽事情。
進屋後,莫以竣低頭看了眼莫以瀾淋濕的衣服,指了指樓上的客房:“要不要先去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
“你這裏還有女人穿的衣服?”莫以瀾好奇地看著莫以竣,後者以手握成拳,抵在唇間輕咳了兩聲。
“沒有,你可以穿我的運動服。”
莫以瀾嘴角輕揚:“不用了,我沒那麽講究。”
換好鞋子,莫以瀾徑直往書房走去,敲了敲門後推開,迎麵就撞上了莫老爺子那看似渾濁卻神色清明的眼眸。
“爺爺。”
“嗯,來了。”
莫老爺子對莫以瀾的態度,向來都令人琢磨不透,當年是他親自將莫以瀾帶回大院,並且許下了莫家二小姐這個正統身份。
卻在後來的一場私人宴會上公開表示,莫家持有的股份裏,現在不會給莫以瀾半分,以後也不會給。
對於這些,莫以瀾從未多看一眼,也從未在意半分。
在外人眼裏,莫以瀾在莫家就是個不得寵的存在,聽說她剛來大院那年,莫老爺子就找來了算命的,結果,就傳出了一些難聽的謠言。
但大院裏的孩子們都知道,莫老爺子並不是真的對莫以瀾很冷漠,甚至,從一些細節上都看得出來,相比莫寶貝,他更加關注跟在乎莫以瀾。
所以,大家才把握不了莫老爺子的這份微妙,輕易不敢評價什麽。
“您叫我過來,又有什麽事情吩咐?”
即便是站在莫老爺子麵前,莫以瀾仍舊冷靜自持,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我聽說你申請了去美國留學的項目。”
莫以瀾抬眸,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並沒有通過申請。”
對於老爺子為什麽會知道這件事,莫以瀾並不覺得意外,她不是天真年少,不更事的小姑娘,莫家是什麽背景,莫老爺子是多有城府的一個人。她就算再怎麽不討喜,做出的決定,無論大小都會傳到他耳朵裏,一旦不被認同,興許……
想到這裏,莫以瀾緊了緊垂在身側的手指:“這件事,跟您……”
要申請這個項目並不輕鬆,首先備考雅思那段時間,莫以瀾想起來都覺得呼吸變得很沉重,她不喜歡題海戰術,可又不得不屈服於題海戰術。每天周而複始地做著那些習題,聽著那些錄音,有時候脫口而出都是習慣性用語。
這讓莫以瀾覺得,她快變成了一個學習的機器。
所以,在付出了這麽多之後,她真的想象不到失敗這兩個字砸下來是何種感受,起碼到現在,回想起公示名單,仍舊覺得胸口有股氣堵著,壓抑著很不舒服。
如果,名單真的跟莫老爺子有關的話……
“跟我無關。”
聽到這四個字,莫以瀾竟鬆了一口氣。
她的下意識動作落在老爺子眼裏,布滿皺紋的眼角微微往上提:“怎麽,你以為我還有能力幹涉你這種事?”
平生,莫以瀾追求的不多,但自從進了莫家之後,她就明白,這一輩子,她注定不能安安穩穩過她想要的生活。阡陌紅塵,紛紛擾擾,她不能指望能以獨立的姿態,無視所有就這樣傲然清絕。
她最怕的,就是莫家人幹涉她的每一個選擇。
“不敢。”
莫老爺子冷哼了一聲,顯然對莫以瀾說的這兩個字,存有偏見。
還有她莫以瀾不敢做的事?
“沒能申請上,說明你在專業知識這方麵還稍顯薄弱,學建築不是一時一日的事情,不能太過心浮氣躁。”
“嗯。”
莫老爺子拿起桌麵放著的信封,推到莫以瀾麵前:“打開來看看吧。”
莫以瀾看了老爺子一眼,拿過信封拆開來一看,格式跟推薦信差不多,筆鋒潦草但有力,措辭就跟上世紀一樣,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老爺子之手。
“我有一個老朋友,以前是我的部下,他的兒子現如今是貝氏建築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之一,Moriarty。我想你應該聽過這個名字。”
何止是聽過,莫以瀾數不清有多少次在報紙、媒體雜誌、教科書上看見過這個名字,年少成名的設計師,參與過無數個頂尖建築的設計,後來也有不少屬於自己的代表作。他的設計,向來以靈魂創意出名。在業內,還有一個至高的盛譽,那就是神之手。
莫老爺子居然認識這樣的人。
“他這段時間會在雲城工作,我親自寫了這封信,想把你介紹給他,趁著課餘有時間,讓他幫你指導一下,畢竟你的建築繪圖功底過不過關,還得專業人士來評判。”
莫以瀾拿著手裏這份推薦信,隻覺得很重。
“您……”
“不管其他,你始終是我莫家人,既然你不選擇從商這條路,在建築這方麵,我也希望你能做出一番成績。有上進心是好事,但盲目去爭取,並不是聰明人的做法。”
莫老爺子站起身來,拄著拐杖朝門口走去,手放在門把上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沒有轉過身地開口:“今天天氣不好,就留在你哥這裏,他嘴上不說,實際上是關心你的。”
起碼,Moriarty來雲城的消息是莫以竣給的,這份推薦信,也是莫以竣主動提及讓老爺子寫的。
莫以瀾側過頭,看了眼窗台上的雨簾,淡淡地嗯了一聲。
江湛北下課的時候才看到關町芷的未接來電,還有那一大堆的短信,極有耐心地翻回去看一遍,發現事關莫以瀾,急忙撥電話回去。
“三哥,我發現每次到了關鍵時候,總是聯係不上你。”
“莫小五怎麽了?”
聽著電話另一頭哢哧哢哧的聲音,江湛北皺了皺眉:“關町芷,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吃東西。”
一句話,差點讓關町芷嗆到。
“您也知道都什麽時候啦,距離我匆匆找你的時候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莫小五要真是出什麽事,分分鍾火燒眉毛,你這都兩個多小時後,綁匪都撕票了。”
“關町芷你胡說什麽!”
被江湛北這麽一吼,關町芷在意識到自己玩笑開大了,連忙放下手中才啃了一半的水蜜桃,胡亂擦了擦嘴巴。
“三哥你別急,我就隻是打個比方。是這樣的,先前以瀾申請的那個出國項目,公示名單出來了,她沒申請上。所以我們也就是擔心她,打電話聯係不上,才想著找你,但現在沒事了,她跟二哥在一起,給我回短信了。”
“二哥?”
莫以竣這時候來找莫以瀾幹什麽。
“嗯,這麽大的雨,二哥還來學校找以瀾,應該是有急事。”
江湛北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之後再給莫以竣、莫以瀾打電話,都是無人接聽的狀態。站在女生宿舍樓下等了將近一個多小時,才看見莫以瀾的身影。
“你怎麽會在這裏?”
還有幾百米的距離,莫以瀾就已經認出了江湛北,走近了開口,隻見江湛北雙手抄著褲袋,神色輕鬆:“想約你一起吃飯,沒想到你回來得這麽晚。”
“怎麽辦,我吃過了。”
莫以瀾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揚了揚手裏拿著的,剛從圖書館借回來的書籍:“我要回去用功了。”
“莫小五。”江湛北拉住莫以瀾的手,沒有看她,用著隻有兩個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你是優秀的,起碼我一直這麽認為。”
莫以瀾的心咯噔一下,那層層疊疊被她強壓下去的情緒,因為江湛北的一句話而再度被掀開。
後來的很多年,她想,那時候的她真容易滿足,餘光滿滿都是他,僅因為他的一句話,就可以持續奔跑很久很久。
那時候的莫以瀾,愛跟喜歡,是她擁有的最大力量。
“我隻是想,可能我還不夠努力。”
江湛北溫柔地揉了揉莫以瀾的頭發,笑得有些張揚:“看不出來,你出國留學的欲望這麽強烈,你就這麽不想跟我待在同一所學校?最起碼你也得等我申請到了,你再申請也來得及啊。”
“……”
“所以,這次就當作練習,有了第一次的經驗,第二次申請你也就不會這麽慌亂了。還有……”
江湛北用手指點了點莫以瀾懷裏抱著的這些資料,“你的雅思分數還不算高,所以除了看這些專業書,你英語這方麵還是要提高的。”
莫以瀾有些不耐煩地揮開江湛北的手,“算了,我就是學渣的命,這段時間禁止你在我麵前提起學習這兩個字。”
“生氣了?”
“走開。”
莫以瀾往前走一步,江湛北就跟著上前一步,堵著她的路不往她進宿舍大門。來來往往的學生那麽多,有些已經認出了江湛北,就好奇地多看幾眼。
莫以瀾最受不了那些眼神,頭皮發麻,忍不住瞪著江湛北:“別在這纏人!”
“你還能對著我發脾氣,說明心情還不算太糟糕,我總算不用為你提心吊膽了。”江湛北鬆了一口氣,他就怕莫以瀾嘴上不說,但心裏對那個結果抓得太緊,現在看來,他似乎想多了。
“北三。”
“嗯?”
莫以瀾緊了緊抱資料的手,第三次主動問他,“你明年到底會不會申請出國留學?”
即便是心中早有了答案,但在莫以瀾麵前,江湛北還是裝作一副很輕鬆的樣子:“你想要聽什麽答案?總之我的英語能力分分鍾雅思托福高分不在話下,申請,就是動動小指頭的事。”
“你就當我沒問過。”
就在莫以瀾沒了性子轉身朝宿舍門走去的時候,江湛北喊了一句:“我喜歡蘇格蘭。”
腳步頓住,蘇格蘭這三個字在耳邊徘徊回響了數遍,莫以瀾動了動唇,用著隻有她一個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我記住了。
花樣的年紀裏對人生已經有了初步規劃,從不去羨慕別人的愛情跟生活,隻求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安穩,莫以瀾就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