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一忙碌起來的時候,日子就過得飛快。前一秒鍾還慢悠悠地翻著課本,後一秒鍾就掙紮於期末考前的挑燈夜戰。

莫以瀾每天除了上課就是泡圖書館,江湛北找她連打電話都省了,眼看著明天就是設計大賽,昨夜才在教授的指導下修改完整幅設計圖,恨不得花重金將它裱起來,畢竟是她完成的第一幅作品。

“緊張嗎?”

耳邊響起熟悉的嗓音,莫以瀾抬起頭,就看見江湛北捧著一本書靠過來,那書一看就知道是隨手拿來裝裝樣子的。

“你從哪裏冒出來的?”

“遇見町芷,她說你這段時間都泡在圖書館,我就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真找到你了。”

江湛北合上書,看了一眼莫以瀾麵前的習題,蹙了蹙眉,好半天伸出手來指了指其中一道高數題。

“這個數據錯了,你確定你置換公式的時候,沒換錯?”

莫以瀾抿著唇思考了一下,最後拿出筆記本還有鉛筆,推到江湛北麵前,努了努嘴:“我不會,你幫我。”

午後的陽光裏,日暖風輕。

圖書館裏安靜得隻有翻書跟寫字的聲音,一隅角落,莫以瀾托著腮幫子看著江湛北在紙上唰唰解題。

他的字很好看,筆鋒雋秀有力,就算隻是解一道算術題,也寫得很工整。一小步一小步解釋給莫以瀾聽,偶爾低頭見她露出茫然的表情,二話不說就再講一遍。

有時候連江湛北自己都沒意識到,在莫以瀾麵前,他總有耗不完的耐心。

等到一張高數卷子講完,外麵的天色早就黑了,莫以瀾疲憊地癱倒在桌麵上,哼哼唧唧了兩聲就不動了。江湛北一邊幫她整理卷子跟練習題,一邊翻看她畫冊上的設計草圖,這個時間點,飯堂早就沒飯吃了。

“去吃火鍋?”

莫以瀾搖搖頭,大熱天的吃火鍋,還不如給她買冰鎮奶茶呢,懶懶地直起身來,見江湛北在翻看她的畫冊,烏黑澄澈的眼頓時變得亮晶晶。

“我畫得怎麽樣?”

江湛北輕咳一聲,慢條斯理地笑:“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莫以瀾打定了江湛北不會傷害她,但結果——

“幸虧你才大二,還有兩年的時間可以培養,要不然真是前途堪憂。”

“江湛北!!!”

最終莫以瀾還是被拉去吃砂鍋粥,這麽熱的天,即便是坐在有冷氣的包廂裏,她仍舊是吃得滿頭大汗。

“明天我送你去設計院?”

“不用了,初賽隻是過去遞交作品,並不需要做其他。再說了,你們係期末考不是已經開始了,你這樣每天晃**可以嗎?”

說完這句話,莫以瀾就後悔了,因為想起了江湛北去年拿了一等獎學金的事,默默低下頭,還不如不開口呢。

有些人,平日裏看上去不正經,玩車、泡吧跟朋友鬼混樣樣不落下,可偏偏沒有任何缺勤記錄,考試的時候總以高分俯視底下的一眾平民,說白了,這種人一出現,基本就是被抨擊的對象。

當然,除非他跟江湛北一樣有張帥氣得可以讓你原諒一切的臉,才能躲過攻擊,讓所有人都同意,他生來就該如此優秀。

世界還能不能公平一點了……

見莫以瀾耷拉著腦袋,苦著臉,江湛北基本就猜到了她在想些什麽,身子悠閑地往後靠,嘴角浮起淺淺笑意:“嫉妒了?你們建築係的獎學金可不好拿,講究學科平均發展,高數是你的軟肋,以後多花點時間。”

一講到高數,莫以瀾就想扔筷子。

說到底,她真的對數字不敏感,每次上高數課,教授在黑板上刷刷刷寫著公式跟演練過程,她就犯困,撐著沉重的眼皮聽完一節課,到最後也隻有不到百分之三十的知識點記在了腦海裏。

最後的最後,還得江湛北來拯救她。

“我好羨慕她們外語係的,都不用上高數,早知道,我應該立誌當外交官。”莫以瀾抬頭,目光無力地看著江湛北,當初怎麽就被他一哄一騙,念了建築。

“乖,大不了你不會的我教你,你總不能以後賺錢了都不會算賬吧?”

江湛北清俊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被他的美色一勾引,莫以瀾忽然就晃了神,本來還想跟他探討這怎麽就上升到跟算賬有關了。再說,算賬需要學高數嗎?高中數學應付分分鍾都夠了。

結果,他一個笑容,她就沒骨氣地失了言語。

第二天,江湛北還是開車來送莫以瀾去設計院,考試是在下午,接完她後吃午飯再回學校也是綽綽有餘。

慵懶地陷在沙發裏,看著莫以瀾慢悠悠把麵前盤子裏的牛排吃完,江湛北慢條斯理問道:“情緒這麽低落,難不成初賽就已經沒信心了?”

算一算,從設計院出來,到吃完午飯,莫以瀾就沒說超過五句話,這樣詭異的氣氛倒是讓江湛北有些意外。

他其實偷偷跟教授打聽過的,莫以瀾參賽的那份設計稿,是真的畫得很好,要知道,徐教授可是出了名的刁鑽,平日裏哪裏會輕易給出讚許。

“交完初稿,我就已經打算把這件事給忘了。”莫以瀾放下手中的餐具,抽出濕紙巾擦了擦嘴。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這句話不是說說而已,直到交稿子的時候,她才明白自己與別人之間的差距有多大,早就預想過,可心裏仍舊有些許失落,慶幸的是她才剛開始,這條路還遠,她會努力走得更穩妥更優秀。

所以現階段,她並不想因為一個小小的設計比賽而綁住手腳。

心情不好,其實另有原因——

期末考結束就意味著假期的到來,她不想要回大院住。

想到這裏,莫以瀾仰起頭來看江湛北,“你在雲城,到底有多少自由的房產,小戶型也可以。”

突然提起房產,江湛北愣了一下,爾後一臉輕佻:“怎麽,現在就開始打聽我的資產了?會不會太著急了一點。”

“……”

麵對江湛北的自作多情,莫以瀾眉眼不抬:“誰管你資產多少,我是想說如果你名下還有房子,借我,假期我想搬出來住,不回大院。”

對於莫以瀾的決定,江湛北似乎不意外,以前每逢放假,她雖然收了行李回大院,卻總是三天兩頭往關家跑,或者出去旅行,真正待在家裏的時間仔細算算,恐怕還不到一周。

“你住我那裏啊。”

說完,還補充了一下名字,雲初上。

就是江湛北現在住的那棟別墅,不愧是十大最貴地皮之一,連名字都起得這般文藝,偶爾莫以瀾打車,跟司機報出名字的時候,人家總會就著這三個字聊一路。

怪它比什麽芬芳雅居、精典小苑好聽太多。

“公寓裏有的是空房間,言四不也偶爾在我那裏小住,你搬去新的房子還得花心思布置跟打掃,缺什麽還得添置,多麻煩,跟我住在一起,一日三餐還有人陪。”

見江湛北說得這麽自然,莫以瀾下意識蹙了蹙眉頭,刻意去忽略小兔亂撞的內心,收緊原本鬆鬆搭在桌沿的手指。

“我們住在一起,傳出去不好。”嗓音裏帶著些許輕不可聞的沙啞。

這一次,江湛北笑了。

“莫小五,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整個大院誰不知道我罩著你,現在你才來論名聲,會不會有些晚了。就這樣定了,等你考完試,我過來幫你收拾行李。”

江湛北看著腕表上的時間,呼著莫以瀾趕緊起身,不要耽誤他下午的考試,著急忙慌的樣子,反倒把她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後來,莫以瀾才清楚明白,那時候的她不是沒有機會拒絕,而是不願意拒絕,打從江湛北輕輕鬆鬆說住在一起的時候,她的腦海裏就已經不由自主浮現了那個畫麵。

是溫馨的,且小有期待。

比起挑燈夜戰熬夜複習那段時間的難熬,期末考簡直是一眨眼就過去的事,一科一科結束,意味著跟一本又一本厚重的專業書說再見。

假期的到來,讓許多學生歡呼雀躍,他們開始計劃著結伴去哪裏旅行,去看什麽夜場電影。也有不少人把精力投進修改簡曆的征程上,卯足了勁去爭取大公司那幾個為數不多的實習位置。

關町芷是第二天一早收拾東西回的大院,這個假期,她要去莫以竣公司實習,本想拉上莫以瀾陪同,可她對莫以竣這三個字,簡直就是避之不及。

宿舍四個人,莫以瀾是最慢走的,溫吞地收拾著行李,等著江湛北給她打電話,關町芷走之前問過她租的房子在哪裏,她沒老實回答,含糊著應付過去。

一個星期下來,莫以瀾都沒能說服自己大大方方地告訴別人,她要搬去雲初上住,也是,午夜夢醒,她總懷疑一切是夢。

事實上,跟想象中的朝夕相處不同,一整個暑期下來,莫以瀾見到江湛北的次數屈指可數——

因為他去美國出差了。

先前那個看中江湛北風投方案的華爾街公司,在假期開始的第三天,給江湛北拋來了橄欖枝,希望他利用寒假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去公司實習。這對於金融係其他普通學生來說,可謂是望塵莫及的機會,但對於擁有龐大家業的江家來說,吸引力就少了一半。

但江湛北的父親江源還是覺得機會難得,當即就讓江湛北好好把握。

所以,在莫以瀾住到雲初上的第四天,江湛北就搬回了大院,直到加急簽證下來,送機那一天才見到。

“莫小五,千萬別整天都窩在公寓裏,多出去走動走動曬曬太陽。”

江湛北變魔術似的從衣袋裏掏出一張機票遞給莫以瀾,溫潤的眉眼帶著笑意,分明有種做了好事要討要獎賞的感覺。

“廈門?”

莫以瀾看著機票上的目的地還有時間,秀氣的眉頭擰起,抬起頭來呆愣著看江湛北:“你給我訂的?”

“莫寶貝寒假要上補習班,關町芷要去二哥公司實習,就你一點動靜都沒有,無非就是打定了主意一個月都窩在公寓裏畫設計圖。”

江湛北越說越驕傲,仿佛把莫以瀾都拿捏在手掌心裏。

“廈門的建築風格獨具特色,也非常好看,這個時間去玩也不錯。你總得多去其他地方走走,光是一個小小的雲城,哪裏給得了你那麽多靈感。”

江湛北的話不無道理,但莫以瀾還是對一些小細節很好奇,例如:“你怎麽知道我的身份證號碼?”

“當然是我說的啊。”

關町芷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把挽住莫以瀾的手,猝不及防差點就摔倒在地上,如果不是江湛北及時扶住的話。

“你什麽時候來的?”

江湛北往後看了眼,幾個發小悉數到齊,除了莫以竣,又出差去了。

“在你跟我家莫小五你儂我儂的時候,三哥,你放心,你不在的時間裏我肯定替你照顧好小五,把她養得白白胖胖的等你回來驗收好不好?”

莫以瀾極為頭疼地捂住關町芷的嘴巴,這女人愈發不得了,說話都不經大腦思考,想到什麽說什麽,也不管周圍都有些什麽人,直接把她往火坑裏推。

比起她的慌張,江湛北自然地仿佛沒聽到剛才的話,難得溫柔地拍了拍關町芷的頭,誇獎她乖巧後,轉身走去跟關晉琛他們說話。

淡淡的薄荷香氣拂過她的鼻息,莫以瀾出神地想,他是不是沒把關町芷的話當一回事,所以才能這麽淡定。

“真的生氣了?”

見莫以瀾不說話,關町芷曲起手肘撞了撞,賠著笑臉打哈哈:“別這麽小氣啊,我這不是無時無刻發揮著好閨蜜的作用,在撮合你跟三哥嗎?”

“好閨蜜?我一直覺得你是豬隊友。”莫以瀾瞥了關町芷一眼,說得極為平靜。

關町芷都快哭了,自從她去莫氏上班後,每天像個茶水小妹被胡來喚去,幾乎什麽事情都做,偶爾還得陪莫以竣加班到深夜。好不容易騰出時間來,想約莫以瀾去逛街,卻聽說江湛北要去美國,著急忙慌跑過來就看見情深意濃的一幕。

“你們兩個這樣的進度,真是要為難死路人黨啊。”

關町芷撅著嘴,扭頭瞪了江湛北一眼,說好的大男人有擔當呢,這都耗了莫以瀾多少年了,居然還不開口。

“町芷,我們學校建築係是不是有2+2項目?”

“嗯?”

莫以瀾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站著的那個男人身上,Brioni的絲綢襯衫,取自於斯卡帕幾何結構的靈感,穿在陸湛北身上,卻一點都不顯得胡裏花俏。搭配著Ermenegildo zegna定製休閑長褲,褲腳卷起露出性感的腳踝,使得整身著裝休閑中透著帥氣。

襯衫的袖口鬆鬆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還有那款熟悉的腕表,眼眸裏染上柔軟,唇角不自覺輕揚。

那是她送他的第一份禮物,他似乎很喜歡。

過了許久,在關町芷猶豫著要不要問莫以瀾為什麽突然提及出國項目的時候,聽見了她淺淡中帶著幾不可察覺的笑意的嗓音——

“我想去爭取那個出國名額。”

壓抑著內心的興奮,順著莫以瀾的目光看過去,關町芷恍然大悟。

十八歲的花樣年紀,莫以瀾為了江湛北,鼓起勇氣做出了決定,在她亭亭而立的年歲裏,無憂亦無懼。

一個多月的假期,莫以瀾除了去廈門,還去了趟江西婺源,雖說已經錯過了油菜花季節,但還是欣賞到不少漂亮的徽式建築。

回雲城後休息了兩天,就整理行李回到學校,新學期開始後,課程也相對增加,莫以瀾變得很忙,就連關町芷都說,跟她同住一個寢室,一天竟也見不到幾次麵。

深夜就寢的時候,莫以瀾都還在自習室挑燈夜戰,清晨洗漱的時候,她早已經背著書包去圖書館,難得發小齊聚,關町芷都誇張地抱住莫以瀾,手腳並用,嚎著好久不見這四個字。

江湛北並不知道莫以瀾打算申請2+2項目,從美國回來後,他除了在學校上課的時間,就是到江氏集團實習。聽說她開啟學霸模式的時候,還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問,腦袋怎麽突然開竅了。

莫以瀾沒有告訴他自己的想法,還讓關町芷跟著守口如瓶。她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在哪個階段,幾斤幾兩,隻有在確定目標實現的時候,才敢把最初的決定說出來。

在大院裏成長,周圍的人都太過優秀,或許他們從未表露出任何的優越感,但仍舊能感覺到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作為一開始就把自己定位成外人的莫以瀾來說,她隻有變得更優秀,才有資格跟江湛北並肩。

2+2項目整個建築係隻有一個名額,莫以瀾申請的時候,雅思成績還沒有出來,而同她一起競爭的,還有係裏出了名的學霸。

遞交材料的那些天,莫以瀾忙得團團轉,偶爾連飯都來不及吃,深夜肚子餓得咕咕叫,也隻能是說服自己早些睡過去。關町芷看在眼裏,心疼得不行,偷偷給莫以竣打電話,商量著是不是去一趟寺廟,給莫以瀾求個上上簽。

莫以竣是什麽人,關町芷怎麽可能應付得了,三言兩語就被套出莫以瀾準備申請出國留學項目的事。

辦公室裏,莫以竣放下手中的案件分析,劍眉微擰。

他沒想到,莫以瀾這麽快就萌生了出國留學的想法,從小到大能左右到她思想的隻有江湛北一人,難不成這一次也是因為他?

這一天,他辦公桌前的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唇邊都是煙味。

申請結束的當晚,莫以瀾請宿舍的人一起去吃飯,這段時間多少都給她們添了麻煩。顧亦歌淺眠,盡管每天早出晚歸都放輕動作,但很多時候還是把她給吵醒。有些材料需要奔波,缺課的時候也有陳佳洱跟關町芷幫忙頂替。所以這件事告一段落,莫以瀾最先想到的就是請她們吃飯,好好賠禮道歉。

在吃這方麵,關町芷就沒打算將就,抱著絕不放過莫以瀾錢包的心態,直接把地方定在了君悅。

四個小姑娘,要了一個包間,叫了一桌子金牌菜品,還上了一瓶波爾多葡萄酒。

顧亦歌是白城顧家人,自小在那個環境下長大,酒量自然不用說。陳佳洱是北方人,豪爽出名,開學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就說了特長是喝白酒。

剩下關町芷跟莫以瀾,都是半斤八兩。

“以瀾,其實你不用這麽著急的,大三的時候還有一個留學項目,是去愛丁堡大學,我倒是覺得那個更適合你。愛丁堡大學的建築係,怎麽說在全世界大學排名裏也是靠前,這次2+2的項目,隻有去美國這三個字聽起來高大上。”

陳佳洱是站在項目這個角度上替莫以瀾考慮,根本不知道莫以瀾其實在意的,就是去美國。

因為她了解過,金融係隻有跟美國大學有交流生項目合作,所以如果江湛北真的出國留學,那也應該是選擇美國。

顧亦歌拿筷子敲了敲陳佳洱的碗:“你懂什麽呀,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就你一本正經。”

這話,直接把莫以瀾說得麵紅耳赤。

宿舍難得聚餐,一頓飯吃得興致高高,還玩起了小遊戲,幾輪下來,莫以瀾小臉都垮了,數不清楚到底喝了多少杯紅酒,主動舉起雙手投降,抱著手機躲到角落休息。

關町芷抱著顧亦歌的手臂,笑得像個小呆子:“莫小五,你酒量真差!改明兒我一定要叫北三好好培養你,要不然以後出去你怎麽跟那幫美國佬殺!別以為會吃幾根薯條幾個漢堡就是個事兒,差得遠呢。”

“寶貝寶貝,你忘了還有牛排呢。”

關町芷掰開襲擊她臉蛋的手,瞪著陳佳洱:“我不叫寶貝,莫小五的妹妹才叫寶貝,我叫關!町!芷!”

看,又一個喝醉酒的。

四個女大學生,長得都不錯,其中兩個還喝醉酒,借顧亦歌跟陳佳洱十個膽子,她們都不敢扛著莫以瀾跟關町芷出去打車,萬一出了事怎麽辦,她們可都是雲城有頭有臉人物家的千金小姐。

“叫江湛北過來?”

陳佳洱提議,顧亦歌有些為難,她並沒有江湛北的聯係方式,平日裏見麵也就是隨手打個招呼的關係。

“你是不是也喝醉了,你沒手機號,以瀾不是有嘛?”

陳佳洱眨了眨眼,跑到沙發拿過莫以瀾的手機,很快就找到了江湛北的聯係方式,電話撥出去後就把手機丟給顧亦歌。

她還沒那個膽子,跟金融係的係草講電話,怕晚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了。

“小五?”

江湛北很快就接了電話,聲音聽上去充滿磁性,換做是其他學妹,估計早就忍不住想尖叫。

顧亦歌輕咳了一聲,簡單做完自我介紹就把四海一家的地址報過去,很快,江湛北就來了,跟他一起的還有言安。

來電之前,他們剛打完球準備離開。

江湛北一進門就看見了安安靜靜睡在角落沙發上的莫以瀾,身上還披著一件外套,喝醉酒睡著的樣子看上去十分乖巧。

經過餐桌的時候,視線無意間落在正中央的旁子,上麵還放著個龍蝦頭,深眸驟然一緊。

“這道菜,莫以瀾吃過嗎?”

顧亦歌並不清楚江湛北為什麽這樣問,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吃了,還吃了不少。”

江湛北低咒了一聲,言安恰好聽見,扶著關町芷看了他一眼,“怎麽,有什麽不對的嗎?”

“言四,你送町芷還有她兩個舍友回學校,我帶莫以瀾走,她今晚就住在我公寓,如果沒事,我明天再送她去學校。”

“怎麽了?”

聽著江湛北的語氣,陳佳洱覺得全身毛孔都緊張起來了,那道龍蝦是四海一家的招牌菜,她們幾個人可都吃了。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莫以瀾對龍蝦過敏。”

脫下身上的運動服,半蹲在沙發前,將原本披在莫以瀾身上的外套還給陳佳洱,深呼吸,伸手輕輕撩起散落的碎發,仔細察看臉頰上有沒有出現紅斑點。

確定沒有什麽異常後,江湛北這才輕輕將莫以瀾給抱起來。

盡管動作很是小心翼翼,但莫以瀾還是醒了,睜開眼的那一刹那,江湛北分明從她眼裏看到了冷意還有一絲驚慌。

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躲開了江湛北的觸碰,當反應過來麵前的人是誰時,莫以瀾緊繃的肩膀才鬆下來,水眸盯著他看,喃喃自語:“我在做夢?”

“到底喝了多少酒,能醉成這樣。”

江湛北不動聲色地忽略先前看到的,清俊的臉上浮著淡淡的笑意,半蹲在沙發前,一隻手搭著膝蓋,另一隻手因為撩發的緣故,落在莫以瀾的肩膀上。

站在顧亦歌她們的角度看過去,這個畫麵,美得不像是真的,就連言安,都迅速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拍下一張照片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攙著關町芷往門外走。

“你怎麽來了?”莫以瀾撐著沙發,艱難地坐起身來,聞著滿身酒氣,有些尷尬地看著江湛北。

如果可以,她真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江湛北一邊打趣莫以瀾,一邊扶著她起身,“二哥說你不會喝酒,一杯倒,這樣看你的酒量好像很不錯?”

抓著他的手臂,莫以瀾有些急地搖頭:“我的確不會喝酒,你看,她們都是高腳杯,隻有我用小酒杯。”

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餐桌上的確隻有三個高腳杯,另一個位置上放著一個小酒杯,那一杯的量,大概也就抿抿唇的程度?

江湛北忽然就笑了。

關町芷醉得都開始說夢話,言安直接把她塞進後座,關上車門,這才朝江湛北走來。

“我送她們三個回學校,你路上小心。”

“嗯。”

莫以瀾看看言安,又歪著頭打量一下坐在車裏的人,打了個激靈,回頭迷茫地問:“我也得跟她們一起回學校啊,你拽著我幹什麽?”

“你跟我回公寓。”

江湛北一臉平靜,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摟著莫以瀾的肩膀往停車方向帶,壓根不去管她手舞足蹈想要說些什麽。

被塞進副駕駛座,莫以瀾整個人都慌了,滿身酒氣跟車裏的香水味混淆在一起,難聞得皺緊眉頭,江湛北一上車,她就指揮他趕緊開車窗透氣。

“什麽事那麽開心,還特地出來聚餐喝酒。”

江湛北的話,讓莫以瀾怔了一下,她差點忘了,在準備材料的這個過程裏,他也很忙,並沒有過問太多流程,自然也不清楚她今天剛完成整個申請。

沿路的燈光照在玻璃上,反著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努力壓下心頭泛起的情緒,輕輕吐出幾個字:“尋開心。”

江湛北側過頭,卻見莫以瀾頭靠著窗戶,長發藏住了臉頰,根本看不清楚表情。一路上的聊天,莫以瀾隻參與了一點點,很多時候都是江湛北在說話,她嗯了幾聲算是回應,到了公寓樓下,緊了緊身上的運動服,有風吹過,聞到了汗水的味道。

瞥過頭打量著江湛北,才發現脫了外套的他,裏麵隻穿了件籃球服。

“打球去了?”

“嗯,係裏頭有球賽,朋友腳傷了,去當替補。”

話雖這麽說,但莫以瀾清楚,以江湛北的球技當替補簡直就是太可惜,中學的時候他就是校籃球隊隊長,每一場有他的比賽,台階上必定坐滿了人,連個放腳的地方都沒有。相較於那些熱情的女粉絲,莫以瀾其實沒看過幾次江湛北打籃球。

第一次,他邀請的時候她還歡呼雀躍了很久,一整天上課都心不在焉,坐在教室裏,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往窗外瞟,明明時間還沒到,可不知怎得,總能想象出他在那裏三步上籃的矯健英姿。

下課鈴響,背著書包就往外衝,撞見關町芷,得知她也要去,硬是壓下內心的那股興奮不敢表露出來,生怕被發現。

也就是那一次,莫以瀾徹底見識到江湛北的人氣,一場結束,裏三層外三層圍著都是女孩子,有送水的,有送毛巾的,有踮著腳尖鼓掌尖叫說他投籃技術很棒的。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莫以瀾除了看見他眼底盛滿的笑意,再無其他。

“這一次是不是又有一大批學妹踴躍送水了?”

心裏想著以前的事,脫口而出這句話後,莫以瀾自己都僵住了,反應過來恨不得咬舌自盡,或者幹脆裝醉酒暈過去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身高懸殊,江湛北走得比較快,聽到這句話轉頭的時候,眼裏閃過一絲詫異,複又輕輕笑起來:“怎麽,你沒來給我送水,還不讓別人給我水喝了?我哪次不是眼巴巴盼著你買水衝過來,可你就是不敢跟別人擠。”

目光落在他寬大的運動衫罩著的小骨架上,嘖嘖幾聲:“也是,你被撞飛了我還得奔過去撿。”

“……”

莫以瀾氣鼓鼓地瞪了江湛北一眼,不想再說話。

莫以瀾寒假住在公寓,走的時候有一套衣服晾著沒幹就沒帶走,也幸好有那套衣服,不至於過夜都沒衣服換。

洗完澡出來經過書房,就聽見江湛北在遠洋視頻,拿著幹毛巾擦頭發,聽著那一口標準的倫敦腔,不自覺停下腳步,靠著牆壁一聽就是半小時,連江湛北什麽時候走出來的都不知道。

“你還有偷聽牆角的癖好?”

莫以瀾一臉窘迫:“哪有,我剛洗完澡,路過而已。”

“哦……”拉長了尾音,視線落在她身上穿著的白襯衫,胸前濕了一大片,應該是洗頭的緣故,不自然地別開眼,但還是晚了一步被捕捉到。

莫以瀾抓狂地用毛巾擋住胸口,抬腳往江湛北腳板上踩:“你這個色魔!”

這都什麽年代了還用色魔這個詞,忍著痛,江湛北一把拎起莫以瀾的領口:“罵人不帶動手腳的,快鬆開!”

“先道歉!”

被拽著領口,不得不踮著腳尖跟江湛北對視,但氣焰卻不消半分。

“飯堂是不是沒有燉木瓜?商量一下,以後每周我都帶你出去補補?”

“江湛北你這個混蛋!”這一次,莫以瀾是徹底怒了,直接把手裏的毛巾往他臉上砸,踩一腳還不夠,又補上一腳,絲毫不怕襯衫被拽壞,掙脫開來往房間跑。

嘭得一聲關上門,還能聽見走廊毫不掩飾的笑聲。

江湛北這一刀,簡直捅得太深了,莫以瀾站在鏡子麵前長達十幾分鍾一動不動,雙手放在胸前比劃了好半天,委屈地垂下,心情複雜得難以平複。

她向來以胸小為傲啊,作為一個襯衫控,她衣櫃裏半壁江山都是襯衫,各種各樣的款式,隨便挑一件穿起來都特別好看,這就是平胸的福音。

關町芷就時常半個身子掛在衣櫃前,一把眼淚一把辛酸地對著她傾訴羨慕。

現在,被江湛北這麽一說,心情頓時就不好了,吹完頭發倒在大**翻來覆去都沒能入睡,拿著手機找關町芷聊天,試圖尋求哪怕一點點安慰。

後半夜,莫以瀾就出事了。

過敏反應來得有些遲,就連江湛北都以為是他擔心過度,聽到東西砸落在地板上的聲音,驚得他從**彈起來,衣服都沒穿,光著膀子被地毯絆了幾步差點摔倒。衝到莫以瀾寢室的時候,就看見她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難受得直啜泣,旁邊是她不小心掃掉而摔碎了的台燈。

“莫小五,莫小五。”

江湛北把她扶起來,小臉通紅,臉頰上也出現了紅斑點,平日裏那雙布滿生氣的眼睛,因為難受蓄滿淚水。

“北三……好難受……”

除了身上起疹子以外,肚子疼得不行,有種五髒六腑擠在一起被揪住的感覺。江湛北扶起她的時候,察覺到後背的襯衫都被冷汗給浸濕了,焦急地將她抱起來:“你再忍一下,就一下下,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院。”

莫以瀾雖然個子很高,但卻很瘦,江湛北抱起她來毫不吃力,跑著的時候就像腳下生風一樣,他最見不得她哭,更別說是現在這難受痛苦的模樣。

恨不得是他自己海鮮過敏。

來不及換衣服,撈起車鑰匙跟丟在沙發上的外套就走,一路上江湛北不知道闖了多少個紅燈,一隻手把控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莫以瀾的手。

說是他攥,倒不如說是莫以瀾抱緊,像是溺水的時候攀到的一根浮木一樣緊抓著不敢放。

眼淚一顆一顆砸落在他手背上,意識渙散都強忍著沒哭出聲,等到了醫院,下車的時候江湛北才發現,莫以瀾都把嘴唇給咬破了。

“你這個笨蛋,難受就哭出聲來,為什麽要忍!”

這時候的莫以瀾,已經徹底沒了力氣去回應江湛北的問題。

龍蝦過敏引起了腸胃過敏,還好送來得及時,症狀並不嚴重。急診結束醫生走出來說明情況後,江湛北懸著的心才落地,靠著牆壁,肩膀鬆垮下來。

額頭上的汗水早把劉海給浸濕了,眉眼間嚇出一片青色。

莫以竣趕過來的時候,莫以瀾已經轉入普通病房休息,正在掛水,江湛北就守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睡顏。

“怎麽回事?你跟她去吃海鮮了?”

莫以竣皺著眉頭看著病**躺著的妹妹,小姑娘家白淨的臉上此時布滿了紅斑點,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幸好是過敏症狀可以消褪,要是疤痕,那還得了。

“出去說吧。”

江湛北站起身來,率先走出病房,並沒有察覺到莫以竣落在他腳上的目光有些複雜。

因為太著急,他穿著拖鞋就跑出來了。

“她怎麽會在你公寓過夜?”

一出病房門,莫以竣就質問江湛北,這個時間點,他能那麽及時地把莫以瀾送來醫院,本就引起了他的懷疑。再加上這身睡衣還有腳上的拖鞋,分明證實了他一路開車過來的猜想——

今夜,江湛北跟莫以瀾在一起。

“晚上她跟宿舍的人聚餐,喝了很多酒,我跟言安到的時候,就發現她吃了龍蝦。擔心她過敏,所以我就送她到公寓過夜,要有什麽情況我也能及時送她來醫院。至於町芷她們,就讓言安送回學校宿舍了。”

江湛北回答得很是坦然,表情也沒有半點變化,莫以竣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說了聲謝謝後,就讓他先回去。

看了眼病房門,江湛北點頭。

“我明早再過來看她。”

“等等。”

在江湛北轉身還沒走兩步的時候,莫以竣又把他喊住,深夜,充滿消毒水味道的走廊裏安靜得呼吸聲都被放大好幾倍。

背對著光,莫以竣的表情很難看清。

“她準備雅思考試,是為了出國留學,這點,你知不知道?”

“嗯。”

“北三。”

這兩個字從莫以竣的喉間畫出,帶著特有的沙啞跟冷硬:“我希望你能攔住她,爺爺的意思是,還沒到時間。”

沉默在咫尺距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擴散開來,江湛北凝眸看著莫以竣,不知過了多久,喉結上下滾動,薄唇間輕吐三個字——

知道了。

他揣摩不出莫以竣究竟知道了多少,但有一點,他是確定的,那就是莫以竣想要保護莫以瀾。

恰好,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