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這種不好的預感終於變成了現實。
從一樓拿衣服到二樓林泰佑的衣帽間時,剛推開門,我就感到一陣暈眩襲來。
麵前清清楚楚的場景,不知為何變得扭曲而光怪陸離,我搖晃著頭,抬手搓揉著眼睛,身體卻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我最後看見的場景,是一雙踏著室內鞋、匆忙靠近的腳,隨後就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深重的黑暗……
終於還是熬不住了啊……
這樣想著的我,放任自己疲憊不堪的身體沉浸在黑暗之中。
等我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醫院裏麵,而且是在一個十分眼熟的房間裏。
我抬起手,遮擋住照射進來的陽光,我想我大概很久沒有睜眼了,不然也不會覺得並不熱烈的陽光有些刺眼吧!
“我……好像曾經來過這裏……”
我左看右看,忽然想起了這是什麽地方——這不是上次林泰佑住院的那個病房嗎?
啊,對了,我暈過去了!看著手腕上插著的針頭,我總算能夠回憶起一些事情。
我是怎麽到這裏的呢?我歪著頭看著窗外在秋風中搖曳的樹,樹葉開始變黃。
上次在這個房間,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前的事情了……那時,我還對自己和林泰佑的相處很有信心,就是在這個病房……讓我看到了林泰佑和普通少年一樣的一麵……也因此誤以為我可以和他好好相處。
才一個月而已……怎麽就這麽陌生了呢?曾經發生的事情,好像已經非常非常遙遠,遠得讓我想不起來,當時讓我產生希望的林泰佑是什麽樣子。
連當時的情緒,都已經快忘記了啊……
時間真是可怕的東西,能夠抹平一切傷痛,也能帶走所有的感動……
正想著這一點,門被打開了,白衣白袍的醫生護士魚貫而入,跟在他們後麵的是一臉焦慮的裴尚允。
“從熙,沒事了吧,忽然昏倒讓人很擔心呢!而且過了這麽久才醒過來!”裴尚允站在床邊,一邊說話,一邊看著醫生和護士為我進行體檢。
很快地,醫生問了我一些問題之後就和護士離開了,裴尚允坐了下來,深呼吸了一下。
“怎麽,不會是我重病纏身吧?”忽然暈倒多半是什麽不治之症——電視上裏往往這麽演,我應該沒有這麽倒黴才對!
“不是!醫生說是因為你壓力太大,所以身體負擔太重而已……而且這種壓力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雖然看不出來,但是壓力積累長久以後,就像病一樣會爆發呢!”
“所以……隻是壓力爆發而已嗎?”我靠在柔軟的枕頭上,問。
“是啊,不是什麽大毛病,隻要放鬆情緒就會好的!不過真是嚇死智孝姐了,那麽強悍的姐姐,給我打電話叫我趕緊過來的時候,都哭了呢!”裴尚允一邊說一邊學著智孝姐的表情,那緊張的樣子看起來實在是有點好笑。
“那……是你把我送進醫院的吧?智孝姐看起來雖然強大,但是好像很害怕別人身體不好之類的事情,之前林泰佑生病也是先讓我照顧,看到狀況好了以後才接手呢!”
似乎智孝姐的母親身體不大好,她告訴我,這個問題對她還是有很大影響的。上次也不是她故意不幫我照顧林泰佑,而是因為她看到生病的人就會沒由來地心慌。
恐懼症有時候根本無需理由吧?
“啊?”尚允微微愣住,然後好像才聽懂我說什麽一樣,拖長了音調回應我,“是啊,抱你上車的時候,覺得很沉呢!”
“啊!我又沒有死,怎麽會很沉啊!”我對他翻了個白眼。
“但是真的很重啊!從熙的身體密度可大了,看著也不是多重,抱起來很重呢!”
“才沒有呢!”我幹笑了一下,繼續問了一下智孝姐的事。在得知她知道我沒事馬上就回去帶寶兒了之後,我放下心來,躺著一邊輸液,一邊聽著裴尚允談天說地。
是的,這就是我和裴尚允相處的模式。
怎麽說呢,這位古怪的天使王子雖然始終讓我心頭有一股抹不去的陰影,但他對我真的很好,也是因為這樣,我真的拿他當很好很好的朋友對待呢!
“那個,我給你帶了鬆露巧克力!”他從兜裏掏出巧克力塞給我。
我笑了笑。
我已經習慣了他因為觀察我,而明白我喜歡聽什麽吃什麽這樣的事,反正他掌握得很好,並不會讓我覺得不舒服,所以我也沒有追究他為什麽會知道我喜歡吃鬆露巧克力的事,隻是開心地把巧克力含在了嘴裏。
“說起來……林少爺他……知道我病了嗎?”我忽然想起問這個問題。
“嗯!他知道。”裴尚允點點頭。
啊……他知道?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到醫院來看看我。大概我對於他,就像他對於我,仍然是一個讓人心裏不痛快的存在吧!就算我病了,也不能掩蓋這個事實。
但是……還真是有一點失望呢……
都病了,仍然不願既不計前嫌嗎?
“從熙希望泰佑來看你嗎?”
伴隨聰明這個詞匯出現的,一定是敏感吧!雖然平時會很尷尬,但是裴尚允的感知力到了一個令人恐怖的地步。
“沒有……不過是想起來問問罷了!你和智孝姐都來了,所以順便就這麽問問而已。”說著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勉強,看了看在秋風中打旋的樹葉。
大概再過不久,這些樹葉就要掉了吧!就好像我和林泰佑之間,真的已經無法再回到從前了?
這樣想著,傷感的情緒重新爬上心頭,不過我盡量控製住,並沒有在裴尚允麵前表現出來。
和聰明的藍顏知己相處也有難處啊……真正擔心什麽,想要說什麽,有時候是不能那麽直接地表現出來的。
我在醫院住了整整兩天之後,剛出院回家就聽說智孝姐和林泰佑大吵了一架。我問了一下劉伯,但是他不肯告訴我原因,我隻好轉而問智孝姐。
智孝姐正生氣地在她專門的工作室裏裁剪布匹,一看見我推門進來,就憤怒地站起來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你說說你說說,這種事情,我告訴尚允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泰佑也好,尚允也好,對從熙你來說,都是有關係的人吧!所以我告訴尚允,你住院了,打電話叫他來,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
我是第一次看到林智孝這麽怒火衝天的樣子,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當年她離開家執意要自己一個人打拚時的魄力是怎樣的令人恐怖。
“那個……智孝姐你說得當然對。”對於現在的林智孝,要和她討論和林泰佑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我估計她能跳起來跑到林泰佑的房間再和他幹上一場都說不定,所以我不會在這個時候再說什麽刺激她的話,還是順著她說算了。
我安撫了一下林智孝,離開她房間的時候,看見劉伯正好站在門外。
“劉伯,你說他們兩姐弟會吵多久呢?”
“我也不知道,他們兩個很少吵架,可是如果吵起來,倒是很嚇人的。”劉伯說著,慈祥地看著我。
這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不管怎麽說,始作俑者是我,雖然我暈過去了,但如果不是為了我,智孝姐也就不會和自己的弟弟弄成這樣了。
不過在現在這種時候,我還是不要摻和的好,劉伯跟我說了一下過去這兩姐弟吵架之後如何解決,我發現都是讓他們自然冷卻。
我歎了口氣,走進送回寶兒的房間。寶兒正在看童話書,看見我進來,就纏著我要我說故事給她聽。
我嘴裏給寶兒講故事,心裏卻不斷地反複冒出一些這兩天聽到的話的內容,對我為什麽要反複地想起這些話感到奇怪。等寶兒終於睡著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紙筆寫下從我醒來之後聽過的話。
根據過去的經驗,如果我會反複地想起一些事,那麽一定是因為這些事有些詭異。
而當我把我聽到的話寫在紙上之後,我終於知道,為什麽我會覺得那麽古怪了。
當我說裴尚允送我到醫院的時候,他那個明顯的停頓,並不是因為他不理解我的話,而是因為……那個人根本就不是他。
而就在剛才,智孝姐的話也驗證了這個事實。智孝姐說,林泰佑會生氣,是因為她打電話告訴裴尚允,我住院了,讓他到醫院來,那也就是說,裴尚允是在我住院之後,才知道我暈倒的事。
可是……我明明記得有個穿室內鞋的人接近暈倒的我啊……就算是暈倒之前的記憶,那種明確的感覺,不可能是記憶錯誤吧!
這個疑惑一定要解開才行,我離開房間,再一次走到智孝姐的麵前,詢問她到底是誰送我去的醫院,因為我想當麵感謝。
智孝姐的答案卻有些出乎意料。
“當然是尚允啊!你一出事,我就第一時間打電話叫他來了。”
“是嗎?但是剛剛姐姐你說,打電話叫尚允來醫院。真的不是我到了醫院之後,才叫尚允來的嗎?”我狐疑地看著智孝姐,她逃避的目光說明,她在說謊。
但是……她為什麽要說謊呢?為什麽要否認是別人送我去醫院的呢?我走開的時候,還明顯地聽見智孝姐喘氣的聲音,非常顯然,她剛才一直在壓抑著什麽,隱藏著什麽。
是誰讓她寧可說是裴尚允,也不願意說出真相呢……其實根據林智孝的脾氣,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現在這個家裏,既可能在現場,又讓現在的智孝姐根本不想提起的,當然隻有林泰佑這家夥……
說來也是,衣帽間不就在林泰佑臥室的隔壁嗎,因為聽到動靜就出來查看,第一個發現我的穿著室內鞋的人,應該就是林泰佑了。
我有些頹喪地用筆在紙上畫著圈圈,這麽一想,送我上車的人應該是林泰佑。基於此,我是不是應該對他道謝呢?
唉,好吧!金從熙既然知道了事情真相,總不能當作沒有發生過,雖然不知道裴尚允當時為什麽要承認是他自己,但我明白不是他,總要先對應該說謝謝的人道謝吧!
我爬起來,走到二樓林泰佑的房門外,猶豫再三之後,還是敲響了他的房門。
房間裏很快傳出來開門的腳步聲。真是可笑,明明每天住在一個屋簷下,還一起上學放學,可這腳步聲還是讓我的心裏忐忑不安起來。
打開門的林泰佑,很久沒有好好相處的林泰佑,他會對我的道謝說些什麽呢?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門就已經打開了。
“有什麽事?”這兩個禮拜以來,隻要不是在外人麵前,他就保持著這樣冰冷無情的語調。
我咬咬嘴唇,擺出豁出去的態度,抬起頭,麵對著林泰佑。
似乎真的很長時間沒有這樣和他認真地麵對麵了。雖然上學、吃飯、上課都在一起,可是如果能夠避免眼神接觸,隻要沒有必要,就絕對不會在對方眼中看見自己……
原來……已經這麽漫長了嗎?漫長到我現在看著林泰佑的臉,都有了陌生的感覺。
兩周裏,他好像瘦了一些,顴骨也有些明顯,下頜的棱角也更加明顯了……或許因為消瘦,那雙桃花眼也顯得更大了一些,而目光,還是那麽冰冷,就像冰一樣,讓人看著就心裏發冷。
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地看這張臉了,這張充滿自然隨性美感的、漂亮的臉蛋……
“那個……我是來道謝的!”我有些結巴地說著。
“道謝?為什麽?”林泰佑雙臂環胸,這個姿勢明顯地表達出了他對我的排斥和防備。
我的心又隱約地有了久違的刺痛感……難道我們之間就隻剩下這些了嗎?
“那天我昏倒,是你把我送到醫院的吧?”我鼓起勇氣,希望能夠順利地道謝。
“不,不是我,是尚允!是尚允送你去的!如果要道謝,對象也應該是他。”修長的胳膊從撐在門邊改成抓住門把的姿勢,下一步就打算要關上門了吧!
看見林泰佑的動作,我一把握住了他抓著門把的手。
我的手覆蓋在他的手上……
很久很久沒有碰觸過的、林泰佑的肌膚的感覺,那種溫暖的、柔軟的質感。
“明明就是你吧!為什麽不承認?隻是聽一句‘謝謝’而已,就讓你這麽為難嗎?”
我並沒有生氣,隻覺得無端的失望。
和我扯上關係就這麽不堪嗎?讓他這樣不情願嗎?
如果是,那麽當初為什麽和我簽訂合同呢?
還是說,需要對那張合同和因為那張合同而產生的關係負責的人,其實隻有我而已?
是我又一次……自作多情了嗎?
原來我們之間,是連一聲“謝謝”都已經不能說出口的地步了嗎?
“不,不是我。如果你說完了,我要關門了。”他用力地抽出手,冷著臉,抓著我的胳膊,把我推開。
很久沒有用的技能忽然發揮作用,作為一個跆拳道黑帶高手,身體自然而然地在他碰到我的時候產生了反應。我迅速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向前一帶,又順著身體轉動的方向,將力道卸到了別的地方,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閃身進入了他的房間,然後用力地朝門靠去。
“啪”的一聲,門被我關上了。
被轉了個圈的林泰佑轉過頭,眼中有一些驚訝,可這也讓我心裏好過了一些——怎麽說呢,至少我看到了一些別的情緒,冰冷之外的少有的情緒……
“你到底打算幹什麽?別忘了,我是你的雇主,你是我的用人,你不應該做任何違背我意思的事。”他冷淡地重新雙臂環胸,強烈的抗拒感從林泰佑的動作中傳遞過來。
“是嗎?是這樣的嗎?”
我看著麵前陌生的少年,那張臉是多麽的熟悉啊……可是,為什麽,明明就在眼前,卻感覺距離那麽遙遠呢?
我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雖然已經過去了半個月,我以為我已經不在意了,可是我的直覺在不斷地喊叫:我不喜歡這樣。
我不喜歡明明近在眼前,卻好像隔著海洋一樣的感覺。
“是,我們之間就是這樣的關係,不是嗎?”
林泰佑的話讓我把下唇咬得蒼白,滲出一種腥甜的味道。
“是嗎?我以為隻有我一個人記得,原來你也記得我們之間是有關聯的啊!”我憤怒地說著,覺得自己像一頭咆哮的小母獅,“如果你還記得,為什麽我已經很久都感覺不到你的存在了呢?就算是在學校裏麵,隻要韓信惠沒有靠過來,你就絕對不會找我說話,難道不是這樣嗎?現在更是變本加厲,就算幫了我,也覺得是不堪忍受的事情,連提也不想提起來,不是嗎?”
我一句句地質問著眼前的少年,胸口的沉悶引發了眼淚,幾乎就要潰堤而出了。
為什麽,金從熙,為什麽站在這裏,你應該隻是來道謝,你明明知道他不會接受的不是嗎?
林泰佑本來就是這樣的,連他自己的姐姐都說過,他是個反複無常的人。可是為什麽,看見他那副冰冷的樣子,心會痛,會不想看見,會覺得難受。
為什麽,身體會比頭腦先行動,在自己問為什麽之前,就已經走到了他的房間裏麵。
金從熙,你想幹什麽?
你質問這些話,又想要聽到什麽?
然而,就是在這種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幹嗎,想要什麽的情況下,我已經做了這一切,我已經敲開了林泰佑的門,走到他的麵前,質問他,一句一句,強忍淚意。
“為什麽?”
林泰佑終於看著我了。
“為什麽問這些問題?為什麽要在意?我和你之間,不就是由一張合同聯係的嗎?難道不會因為我威逼你爸爸,用寶兒的病來脅迫你簽訂合同而生氣嗎?明明我們最初見麵的時候,鬧得很不愉快!後來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不是因為這樣,所以在有機會的時候,才會和尚允來往嗎?因為想要所謂的平等,不是嗎?和我住在一個屋簷下,不是壓力很大嗎?如果不是,為什麽要和尚允說話,為什麽要做他的朋友……又為什麽,要拿他和我比較呢?”
我無法回答這樣的問題。
每一次林泰佑說的話都是對的,都是無可辯駁的……
“是啊,為什麽要問呢?我又為什麽要在意你呢?我們之間隻有一張合同而已,利用爸爸的借款,利用寶兒的病,讓我簽訂那樣的合同,做你的用人,我的心頭有氣,不管是誰都會有氣的……誰也不願意做別人的用人,這樣的時代,本來就應該是公平的不是嗎?”
我說話的聲音帶著哽咽。
為什麽這麽有底氣的話,我說起來,卻是這麽的悲傷,就好像我正在請求什麽一樣呢?
“我是想要平等,你從來都沒有給我平等的機會,我以為我關心你,至少能換來這個,但是最後給我這個平等的人並不是你,而是你一直讓我不要接近的裴尚允……我很孤獨啊!你知道嗎?希瑞這樣的學校,並不是我的世界,我根本無法融入……可是,我也希望有朋友,我也希望有能夠說話的人!尚允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的,我會接受他是理所當然的!”我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回答他的問話。
林泰佑深深地呼吸,然後看著我,問:“那麽,既然如此,你還來找我幹什麽?你幹嗎還要對我說這些話?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我不會管你,你也隻需要扮演好你的角色,我不會對你有更多的要求,你可以和尚允來往。”
“是啊!很好,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會站在這裏……從我發現是你送我到醫院開始,我就想站在你的麵前,對你說聲謝謝。可是……林泰佑,你到底是怎樣的人?連一聲謝謝都不能好好地接納嗎?就算是個路人甲,被你送到醫院,也會想要說一聲謝謝吧,也想要被感謝的對象接受吧……為什麽不接受,如果你接受了,我怎麽會站在這裏,怎麽會和你說這些……”
我看著他,眼淚從眼角滑落。
我一字一頓地說完我最後想要說的話:“如果你接受了,我就不會發現……原來,和你的關係變成這樣……我的心好難受……好難受……”
我不想再在這個房間裏麵多留一秒鍾了。想要說的話,我都已經說出來了。恐怕就連我自己,都要回去想很久才知道我到底跟這家夥說了什麽,可是,至少我已經說出來了。
從兩個星期之前開始,從和林泰佑吵架的瞬間開始,就一直沉重壓迫在心裏的話,終於吐露了出來,這樣,以後我大概不會再有如此痛苦的時候了吧……
我抓住球形門把,打算打開門走出去,卻在電光石火之間,被林泰佑抓住肩膀轉過身,然後他把雙臂撐在我身體兩邊,把我禁錮在門板和他的身體之間。
“為什麽會難受……你的心……為什麽……”
林泰佑的表情再也不是冰冷的,而是非常茫然。他就像迷路的孩子,呆呆地看著我。
“如果我知道為什麽,你以為,我還會像剛才那樣問你那麽多問題嗎?就算是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可是,這個地方的難受,是真實的!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總之我的話已經說完了,讓我出去!”
他身上飄來久違的、熟悉的味道……曾經我在夢中,無意識地被他擁抱,雖然是為了控製我胡亂的舉動,但是,我的確被他緊緊地擁抱過。
那種從他身上傳遞來的溫度、氣味,一點一滴,我都用身體進行了記憶,如果不是這樣,這種撲麵而來的熟悉得就像辣白菜的感覺,我要用什麽來解釋呢?
林泰佑雙手撐在我身側,低著頭,安靜地看著我,不管我怎麽掙紮,他都還是那樣安靜……然後他茫然的目光又漸漸地變冷了。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悲慘,很悲慘。
為什麽,我已經盡力到了這個地步,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事都徹底暴露在了他的麵前,卻還是不能讓他改變呢?
看來我的真心真的是一文不值。
我悲傷地看著他,在他的眼神尚未徹底冷卻之前,試圖做出最後的掙紮。
“送我去醫院的是你吧?”
我提出這個問題,當然不是為了要一個直接的答案,而是在於,他到底願不願意麵對我,是不是想要讓我們的關係發生改變。
“不,不是我。”林泰佑冰冷地回答的同時,眼中最後一絲迷茫和掙紮都徹底消失了,“是裴尚允。”
我默默地退開,抓住門把,打開門,走出去,然後聽見背後清脆的關門聲。
然後我順著門,慢慢地蹲下去,開始號啕大哭。
在這樣的年紀裏,像我這樣懵懂的女生,總是很容易就開始哭泣。為了一些連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哭得好像快要死掉一樣。
過去的我,一直覺得會這樣做的女生,一定是有什麽毛病。
然而今天輪到我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到底在哭什麽,甚至也不知道我傷心的原因。
我和林泰佑之間算什麽呢?
我隻是這樣想著,就已經覺得悲從中來,必須大哭一場。
老天,為什麽你要讓我遇到林泰佑呢?
如果他的出現,是為了讓我把媽媽離開之後的眼淚全都發泄出來,那到現在為止,也已經超量了,不是嗎?
一切都應該停止了啊……
老天,請你就這樣讓它停止吧……
不管是眼淚也好,還是因為他而滋長出的原因不明的心痛也好,都請徹底地讓它們停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