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九時,位於文博中心的國家博物新館將正式開工建設,預計年底竣工, 明年下半年對外開放。屆時,百餘件珍貴文物將在館內展出。”
晚上,七點二十五分。
中森衛視新聞中心的一號直播廳裏燈火透亮,工作人員們的神色嚴肅認真。岑正印坐在主播台上,妝容淡雅,神態端莊,正播報著今晚的《七點新聞》。
“因為博物館新館的建設,周邊道路和建築從明日起同步開始提升改造。征遷區域內的W市原行署文化樓將被拆除。”
最後一則短訊播報完畢,現場響起舒緩的結束曲,主控室裏的導播對岑正印做了個手勢。
於是岑正印轉向三號鏡頭:“今天的《七點新聞》播送完了,謝謝收看,我們下次再見。”
結束曲將持續十五秒,岑正印一麵整理麵前的稿件,一麵摘下耳麥,走出演播廳, 趕著去參加接下來的會議。
演播廳外的走廊裏,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蹬蹬蹬”的聲響,顧好今天跑了一天,覺得自己穿的已經不是鞋,而是兩把刀了。
剛打印出的資料還帶著影印機的溫度,她將其遞給岑正印。岑正印一麵走一麵看:“就這些?”
“你說的那些老手藝人真的很難找了……”顧好幫她推開會議室的門,“其實你有沒有想過讓正陽來上節目?”
岑正印瞥了她一眼,走進會議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與會人員陸續到場就座,會議開始。
第四季度,電視台將在每周六的八點黃金時間開設一檔新的節目,這成了中森兩大王牌部門——新聞和綜藝,這兩個部門今年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場戰役。
“現在明星生活紀實類的節目很火,我們下一季將要推出的《瘋狂的假期》將邀請節目嘉賓,在沒有經紀人、沒有助理、每天生活費有限的前提下,在異國小鎮、度假海島甚至荒漠戈壁完成暗藏特殊任務的背包奇妙之旅。”
綜藝部門陳述起了自己的策劃,岑正印趁機喝起了顧好準備的水果茶。
茶有點酸,估計是檸檬放得有點多。
她正想發個微信批評一下自己的助理,綜藝部門的發言就結束了。到了她陳述的時候。
她蓋上杯蓋,起身走到大屏幕前麵。 “在現代機械生產出現以前,老百姓生活裏各種器皿的製造都離不開雙手。這些‘老手藝’不僅僅是維係了百姓生活的需要,更是中華民族千年文化和情感的傳承。W市的民間究竟蘊藏了多少非遺手藝,這些即將失傳的手藝曾經在百姓們的生活中發揮著怎樣的作用,又有過怎樣的輝煌,經曆過怎樣的傳承困境,我們都應該去了解。所以,新聞中心下一季將要推出的《有憶》,將是一檔大型的探索紀實類節目。我們將刻畫非遺手藝的前世今生,講述手工匠人們的匠心故事。”
岑正印說完,下麵的人開始了交頭接耳的討論。
《有憶》的選題固然積極正麵,但這樣的嚴肅題材能吸引多少觀眾,高門檻的立意又是否能適應周六黃金檔的收視需要,引起了廣泛的質疑。
會議並未就下季度周六黃金檔的歸屬做出最終的決定,但看形勢,卻是綜藝部門的勝算更高。
“其實……我們要不要也找點噱頭?比如,找當紅流量們來體驗一下老手藝的魅力?”顧好看出了風頭,會議結束之後,向岑正印建議道。
岑正印道:“你能找到會彈棉花又會彈吉他的流量明星再說吧。” “彈棉花?”顧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岑正印已經走出了會議室。
差不多九點鍾了,岑正印今天的工作終於結束了。
她離開電視台,將車子開進了古董文創一條街的翰林街,走進一家名叫有方齋的玉器行。
店鋪不大,但裝修得古色古香,很是講究。
店鋪的最裏頭,一名少年正趴在桌上埋頭雕刻。 “大小姐來了啊。”年邁的老者從裏側走出來,他的頭發已經花白,精神看上去倒還矍鑠。
“洪叔。”岑正印喊了他一聲,問道,“今天有顧客嗎?” 洪叔正拿著拖把拖門口的地:“下午有兩個遊客進來。”
估計隻是好奇地進來看了兩眼。也正常,有方齋雖然不至於“三年不開張”,但一年連續幾個月都沒生意是正常事。
洪叔回頭看向岑正陽,恍惚看見了舊時光的影子。“從前是老先生坐在那裏,現在換成小少爺了……” 座鍾“咯噔咯噔”地響,提醒大家已經九點了。
“回家。”岑正陽終於放下了手裏的活計,站起來對岑正印說。他個頭挺高,但神色和語氣都像孩子。
岑正印笑笑:“好,回家。”
她幫弟弟整理好東西,走出店鋪,發動車子。
回家的路上,岑正陽坐在副駕駛上,拿著手機看今晚的《七點新聞》回放:“姐姐你認不認識他?”他指著博物館開館的畫麵裏,正接受采訪的男人說。
岑正印看一眼:“他叫白舸,是博物館的設計師,挺年輕有為的。”
畫麵裏,白舸穿著純黑的西裝,肩削薄挺直,一絲不苟卻又利落地回答著記者的問題。他說話的時候,神色冷靜沉穩,臉部線條習慣性地繃著,透著堅毅感和逼人的氣場。作為一個英俊又有成就的男人,即使他隻是站著不說話,就已經足夠吸引無數的女粉絲。
“我今天見到他了。”岑正陽說。岑正印問:“他來有方齋了?”
岑正陽“嗯”了一聲:“他在店裏轉了轉,對著姐姐的‘醉貓’看了很久,還笑了呢。”
岑正印歎了聲氣:“所以我就說不要把它放在店裏了,行家看見都要見笑的。” 岑正陽搖頭:“他不是覺得你雕得不好,是覺得它有趣。”
岑正印逗他:“你怎麽知道?你問他了?” 岑正陽認真地回答:“那我下次問問他。”
“你有機會見到他再說吧。”不過,她這個弟弟願意主動跟陌生人說話倒是很少見。
姐弟倆一路聊著天,不知不覺就到了家。
岑公館很大很氣派,中式的建築風格夾著民國風情,幾經翻修,如今家裏就住著岑正印和岑正陽兩個人,因此顯得有些冷清。
岑正印一回到家裏,就脫下外套,係上圍裙,開始做飯。岑正陽回樓上的房間,繼續研究他的玉雕。
“正陽,下來吃飯了!”岑正印喊了一聲,沒一會兒,岑正陽就下樓來了。
姐姐的工作很忙,雖然總是抽空陪他,但能在家給他做晚飯的機會並不多,所以他格外珍惜。
他很規矩地去洗了手,然後在餐桌邊坐著,等待美味的晚餐。
岑正印擺盤,鋪上雪白的米飯,蓋上宮保雞丁,再擺上西藍花和小番茄,好看又美味。
手機叮咚一聲,岑正印收到了一條微信。 “老板你快上網,看網絡熱搜話題!”助理顧好在語音裏喊道。
岑正印打開自己的微博,《七點新聞》播出的行署文化樓將被拆除的消息在網上引發了熱議,還有人上傳了最近拍攝的照片。
畫麵裏,行署文化樓是一棟二層青磚的老宅院,風貌古樸,建築外觀簡約大方,總體保存完好。
有網友曬出了相關文件,證實這棟樓在去年十月就已經納入了棚改範圍,在博物館新館開始建設之前,設計單位就已將其所在地塊納入規劃,進行了統一設計。
不過大部分的網友和專家則認為,這幢建築雖然沒被列入文物保護單位,但承載了特殊時代的記憶,也有建築特色及曆史價值,應當予以保留。
一時間,“行署文化樓將被拆除”“呼籲保留曆史建築”登上了網絡熱搜的前兩位。
不過《七點新聞》中的話題上熱搜不是一次兩次了,因此岑正印並沒有太在意。
第二天早上,天氣不錯,岑正印早起跑步。
岑宅偏僻,附近依然保持著自然生態,早上的空氣宜人,能幫人排解身體裏的廢氣。
按照固定的路線,岑正印一般跑四十分鍾就會回家。
平時路上不見什麽人的,今天竟然讓她遇到了一個同樣晨跑的人。兩人擦肩而過,保持著自己的速度,都沒有怎麽注意對方。
前方有個涼亭,另外那位晨跑的人登上亭子,眺望著遠方。手機震動了幾下,他拿出來。
屏幕上顯示的全是關於行署文化樓的新聞。
岑正印從涼亭經過,跑完步回家,和岑正陽一起吃完早點,將他送去有方齋之後,便去了中森衛視。
新聞中心永遠是中森衛視最繁忙的地方。
早間新聞才剛剛結束,午間新聞的編輯已經在準備稿件。
各個報道小組進進出出,改稿、剪輯、補拍……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然而各種臨時采訪、突發事件依然應接不暇。
“正印你來一下。”總監將岑正印叫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還坐著另外幾個人,等岑正印一到,立刻開會。
從昨晚開始,關於行署文化樓該拆除還是該保留的討論越來越熱烈,甚至登上了熱搜話題榜的首位,電視台沒理由錯過這個熱點,打算就這件事做一期專題新聞。
會議上定下了幾個選題,各小組必須在下午三點之前完成采訪。岑正印負責采訪行署文化樓的前世今生。
顧好掌握了重要線索:“我們找到了一位曾在行署文化局工作的老先生,他那裏有關於這棟樓的資料。”
岑正印看手表:“跟他聯係一下,現在就過去。”
這位老先生不願意接受采訪,所以岑正印沒有帶攝像人員,老先生見沒有攝像機, 才樂意跟他們嘮嘮以前的事。
“當時是行署文教體局的辦公地,後來改為行署文化局,再後來W市文聯在這裏辦公,十年前文聯搬走了,這裏就成了民居。”
“但這棟樓的曆史還要往上說,它始建於民國時期,是一間學堂,名叫‘百工坊’。當時,為了振興經濟,也為了保護弘揚傳統手工藝,實業家方利山聯合W市著名的五大手工藝家族一起創建了這個學校,采取‘師帶徒’的方式,鼓勵感興趣的年輕人學習傳統手工藝。”
老先生還保留著一張民國時期的照片。
照片裏的行署文化樓剛建成不久,因為融匯了清、民國時期以及歐洲的建築風格, 它在當時看起來非常時髦。它門口掛著的牌子,是書法大師手寫的“百工坊”三個字。
老先生說的這些,是網友和專家們討論裏都未曾涉及的。
其他小組也采訪到了各具價值的新聞。於是,當晚的《七點新聞》之後,新聞頻道的《今日關注》欄目播出了行署文化樓特別報道,節目播出以後,在網上引起了極大反響。
支持保留行署文化樓的網友越來越多,有專家提出建議,將這棟樓“修舊如舊”, 成立與博物館新館相互呼應的非遺博覽館。
新聞中心的燈直到深夜也沒有熄滅。
岑正印和她的團隊依然在忙碌著。敲擊鍵盤的聲音、討論的聲音、打印文件的聲音……讓這裏和窗外寂靜安寧的深夜仿佛處於兩個世界。
岑正印的辦公桌上堆滿了話題榜排行表、行署文化樓的文獻和照片。“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她頭也不抬地說了句“請進”。
團隊同事站在門口對她說:“有夜宵送到,來一起吃點東西?”
比薩、餛飩、粥混合的香味,讓一幫加班到崩潰的人起死回生。等到填飽了肚子, 他們又迅速地回到各自的崗位。
熬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岑正印又出發去相關職能部門采訪。
在“行署文化樓去與留”的爭論成為傳媒熱點的兩天之後,官方做出決定,暫停拆除計劃,對建築主體結構進行保護,待規劃部門考量之後,再做進一步研究。
相關報道暫時告一段落,岑正印和團隊成員們終於能喘口氣。留下來把素材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岑正印和顧好一起下班。
意外的是,兩人剛走進電梯,顧好接了一通電話之後,一臉苦大仇深地看向岑正印:“總監請你留下來,說有重要的事找你談。”她還想著回家好好睡一覺呢,這樣看來今晚又不知道幾點下班了。
顧好的心在滴血,轉眼卻聽到岑正印說:“你先回去吧。”
她一愣,喜悅之情沒來得及躥上心頭,身為助理的責任感就占了上風:“不行的……我得陪老板你戰鬥到最後!”
她明明心裏苦,嘴上卻信誓旦旦的模樣讓岑正印“噗嗤”一聲笑了,捏捏她的臉說:“行了,你這黑眼圈要是再深一點,就能去動物園當保護動物了。早點回去吧,養足精神明天再來上班。”
岑正印說完,又坐電梯返回新聞中心,敲響了總監辦公室的門。總監在接電話,看見她走進來,便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沙發。岑正印坐下,聽出他似乎是在跟大老板通話。
電話裏大老板似乎交代了什麽,總監連聲答應之後,結束了通話。 “是這樣的,”總監一邊走到沙發邊,一邊說,“行署文化樓的前身不是百工坊的教學地點嗎?這個百工坊呢,是民國時期的實業家方利山組建的,方利山的家人找到了我們,希望我們幫他尋找百工坊家族的後人。”
岑正印問:“找人這種事,為什麽找我們電視台來做?”
總監說出了各方麵的考慮:“百工坊的手工藝家族如果能找到,將行署文化樓改建成非遺博覽館的提議就可行,經過上麵慎重考慮,覺得這件事需要媒體介入。而且行署文化樓的熱度讓不少網友對百工坊充滿了好奇,如果《有憶》以百工坊為出發點來做的話, 既能提升節目的關注度,相信也能提升我們電視台的社會影響力。”
他繞了好大的彎子,好在岑正印的腦子跟得上:“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能見見您說的方利山的家人嗎?有些情況我和他當麵溝通會比較好。”
總監想了想,點頭道:“我另外再安排時間。”
岑正印花兩秒鍾意識到這位方家後人不是自己想見就能見的,然後非常利落地打起官腔:“感謝領導信任,一定全力配合工作。”
等她真真正正地下班,已經十點多了。她太累,所以沒自己開車,打車回去了。
天氣悶熱,車子開到半路,電閃雷鳴,下起了暴雨。雨水衝刷著車窗,岑正印靠在那裏睡著了。
出租車司機內心很幽怨。這種天氣,出租車生意該是最好的。但岑正印要去的地方在城郊,附近沒什麽人住,送完她之後再回城裏,他不知道能不能帶到客人。
車子駛離城區,逐漸到達目的地。
暴雨傾盆,一路上都不見其他車輛,司機車開得有點悶了。 “咦。”他稀奇地透過雨幕看見了一輛車停在路邊,看樣子是拋錨了。
這種下雨天,車子拋錨在這種地方,除了叫拖車公司來,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出租車車輪濺起水花,從拋錨的車子邊駛過,到達了目的地。
岑正印被司機喚醒,看見家裏亮著燈,連忙付了車資,急急忙忙下了車。她打開房門,意外地發現岑正陽居然在家。
她的工作忙,時常要加班,讓岑正陽一個人在家,她是不放心的。所以通常情況下,她都會委托洪叔照顧他。
此時,岑正陽把工具都搬到了樓下,正對著家門坐著,在桌上雕刻玉石。岑正印坐到他旁邊,溫聲問他:“你怎麽回來的?自己回來的?”
岑正陽說:“洪叔把我送回來的。”
岑正印問:“那他怎麽走了?沒留下來陪你嗎?”
岑正陽看向窗外的雨:“他要去接小念,外麵雨這麽大,小念會淋濕的。” 小念是洪叔的孫子,剛上小學。
“你吃過飯了嗎?”
岑正陽指了指廚房:“洪叔做了飯。”
岑正印起身,看見桌上放著的飯菜。她正想去熱飯,客廳裏的電話響了。
電話是洪叔打來的,以為岑正印還沒回來,不放心岑正陽一個人在家,正打算過來。
“雨下這麽大,你們倆姐弟在家注意安全。” “洪叔你總當我們是小孩子。”岑正印一邊說,一邊上樓檢查窗戶是否關好。整個城市都好像淪陷進了這場大雨裏。
在通往岑宅的道路上,白舸沒想到車子會突然拋錨。叫了拖車公司後,他現在的問題就是,離家還有一段路,他要怎麽回去。
不過他的運氣似乎還不錯,有輛出租車開了過來。他連忙攔了車。
“先生去哪兒?”司機問。白舸邁進車內,說出地址。
司機內心一個嘀咕:剛送了一個到那附近,現在又來一個。
白舸發現座位上有點硌,挪了挪,看見座椅上的一枚玉花生。司機從後視鏡裏看見了,說:“肯定是剛才那位小姐掉的。” 白舸端詳手裏的玉花生,雕工精致,白玉溫潤。
花生通過種子的種植周而複始地生長,因此象征著生生不息。
長輩送小孩子或者年輕人玉花生作為飾品,寓意賦予他們頑強的精神,幫助他們渡過生活或工作中的難關。
地方到了,車子停下,白舸欲將玉花生還給司機。
司機卻指了指不遠處的房子:“那位小姐就住那裏,你們是鄰居,正好幫忙還給她吧。”整個這一片就他們兩家,說是鄰居好像也沒錯。
岑正印正要去廚房加熱洪叔留下的飯菜,窗外雨聲和雷聲混雜,廚房和客廳的燈同時閃了一下。
岑正印預感有些不妙,城郊供電不穩定,尤其遇到雷雨天氣,最容易停電。
這種預感剛從心頭閃過,頭頂的燈泡“刺啦”一聲就滅了,岑正印的眼前驟然一暗,整個家陷入黑沉沉的一片。
“姐姐!”在客廳做玉雕的岑正陽站了起來,朝著廚房喊。
岑正印找到手機,打開手電筒,放在他身邊,照亮他所處的一隅區域。 “停電了嗎?”手電筒的光束加上外麵的閃電,照得周圍都是陰影,岑正陽往岑正印身邊躲了躲。
岑正印給供電部門打電話,得到的回複是她所處的區域供電正常。這更麻煩,看來是家中的電箱或者線路出了問題,隻能找電工了。
可是這樣的暴雨天,這麽遠的地方,又這麽晚了,幾乎沒有電工願意立刻上門。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電工,岑正印加了好幾倍的價錢,對方才願意過來。
家裏有手電筒,但是沒電了,岑正印隻好點了幾根蠟燭。
岑正陽舉著蠟燭到窗戶邊上,指著不遠處山坡上的一棟房子:“那裏有人住了。” 岑正印看過去,看見了燈光:“是主人回來了嗎?”
那房子空置七年了,從來沒有人來,今天倒是稀奇了。岑正印之所以準確地記得時間,是因為爺爺在那一年過世……2012年的後半年,岑明東的身體一直不太好,斷斷續續進了好幾次醫院。醫生告訴岑正印,要做好心理準備。
那天,岑正印從學校請假跑到醫院,洪叔領著她和岑正陽進病房。
岑明東整個人陷在被子下麵,非常消瘦。他聽見聲響,睜開眼,對著岑正印和岑正陽笑笑:“你們兩個,過來。”
姐弟二人半跪在爺爺的床前。
岑明東伸手摸岑正印的頭:“正印下個月過生日,過完生日就真的成年了。” 岑正印想朝著爺爺笑一笑,可表情很是狼狽,又哭又笑,不成樣子。
“正印啊,你一直是個好孩子。”岑明東說,“你長大了,要撐起家了,要照顧好正陽。”
岑正印忍不住道:“爺爺……”
岑明東很疲倦,神情漸漸淡去。
岑正印害怕地喊他:“爺爺,爺爺!”她抓著爺爺的手,淚如雨下。岑明東朝著她笑:“正印啊……你是個好孩子,爺爺放心你。”
最後,他隻留下一聲歎息。
失去了爺爺,岑正印便不再是個孩子。她要守住岑家,要照顧弟弟。
她必須快速地長大。
……
門鈴聲響了,岑正印從回憶裏抽離,去開門。
外頭也是一片漆黑,沒有閃電的時候,什麽也看不見,麵對麵也難相識。
岑正印內心萬分感謝電工來得這麽快,急忙跟他說:“忽然就停電了,不知道是電箱的問題還是線路故障,現在樓上樓下都沒電。”
“我是……”來人剛要說話,忽然一陣嘩啦啦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岑正印連忙跑去查看,原來是岑正陽摸黑找吃的,把桌上的碗碟碰到地上摔碎了。“姐姐,對不起。”岑正陽低著頭。 “你別亂動,小心踩到碎片。”岑正印用手機電筒照明,把岑正陽腳邊的碎片清掃幹淨。
白舸是來還玉花生的,還沒開口就被人當成了電工。看來這家隻有一對年輕的姐弟,那麽自己就好人做到底吧。
“電箱在哪?”白舸問。 “客廳往右走到底。”岑正印高聲回答他,之後愣了一下。
身為主播,她對聲音格外敏感,這名電工的聲音低沉醇厚卻澄澈穩重,難得地吸引了她的耳朵。
白舸找到電箱,打開檢查。電箱旁邊是個小的儲物間,裏麵各種用具倒是很齊全。他找到工具,查找電箱內損毀部件,換上新的,再拉上電閘,廚房和客廳的燈同步亮起。
岑正印還沒清理完廚房的狼藉,眼前就恢複了光明。白舸把工具放回原處,合上電箱。
“麻煩你在客廳等一會。”岑正印高聲對他說。她得支付他的酬勞。白舸把玉花生放在茶幾上,並且留下字條,而後離去。
“謝謝你啊,我微信……”岑正印快步從廚房走出來,卻發現客廳裏已經沒人了。“姐姐你的小花生怎麽在這裏?”岑正陽先看見了茶幾上的東西。
那小花生穿著紅繩,是爺爺在她小時候雕給她的,她現在雖然戴著不合適了,但一直放在身上,是什麽時候掉出來的呢?又怎麽到茶幾上了?
門鈴又響了,岑正印去開門。
背著工具箱的電工站在門口,問她:“是你們家要修電路嗎?” 岑正印的背脊一寒……剛才的人是誰?
“剛才的人說在出租車上撿到了玉花生,所以幫忙還回來。”岑正陽閱讀了紙條, 跟岑正印說。
岑正印接過字條看了看。
這麽說,她是將送玉花生來的人錯認成了電工,人家還好心幫她修好了電路? 可惜字條上沒有留下聯係方式,不然得好好感謝他才行啊。
供電恢複後,岑正印和岑正陽吃了晚飯。
外麵的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岑正陽回房間繼續研究玉雕,岑正印則上網關注行署文化樓的相關討論。
考慮了幾乎一夜,尋訪百工坊家族的任務,岑正印接了下來。方利山的家人同意和她見麵了,就約在電視台。
岑正印領著團隊的人迎接這位大人物,她原本覺得他應該是個保養得很好,得體、整齊又有派頭的老先生。
但車子到了,車門打開,走下來的卻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不隻是岑正印,在場的其他人也都愣了一下。
眼前的人完全有悖於他們的想象不說,還是一個他們最近總是聽到和看到的人—— 博物館新館的設計者,建築師白舸。
白舸一身西裝,身材筆挺勻稱,因為肩寬腿長,一股利落感從沉穩裏透出來。
岑正印迎上去跟他握手,打算先領著他在新聞中心參觀一番,畢竟這是接待大人物的流程。
沒想到白舸卻說:“我們直接說正題吧。”
正好岑正印也不想浪費時間,於是直接把人領去了會議室。
白舸的意思非常簡單:他希望行署文化樓可以保存下來,因為那是他外曾祖父建造的。他讚同將其改建成非遺博覽館的提議,為此他覺得找到百工坊的家族非常必要。至於中森衛視要怎麽做節目,則不在他的關心範圍內。
“既然方老先生是百工坊的組建者,那麽他有沒有留下關於百工坊的資料?”岑正印問。
白舸發現了一塊小黑板,走過去拿起筆:“曾經的百工坊有五個手工藝家族,‘夢筆生花’的製筆步家、‘破鏡能重圓’的鋦瓷周家、‘繞梁三日猶有回音’的斫琴關家、‘東風夜放花千樹’的火獅胡家和‘若是真金不鍍金’的鎏金黃家。”他一邊說,一邊畫出了分支圖。
岑正印看著那幾個姓氏:“步家很有名,‘夢筆生花’前幾年還有店鋪。這兩年因為古風盛行,古琴的價格水漲船高,所以關家也被人熟知了。其他就沒怎麽聽說過。”
白舸說:“百工坊1911年組建,1915年解散,在此期間,他們曾派代表參加五大洲珍品展,還拿出名為‘克伊洛斯’的玉雕作品參展。我這裏有一段當時五大洲珍品展的影像。”
岑正印示意顧好,顧好連忙去開了電腦和大屏幕。
影像所拍攝的正是百工坊展示參展品的畫麵,不過由於當時的攝影水平有限,再加上影像已經過了百年,所以畫麵很不清晰。
但白舸還找到了一段文字資料,是當時的報紙關於百工坊展品的報道。
從報道中可以看出,“克伊洛斯”是一座玉雕的仙人塔,共六層,每層都有不同的裝飾。它具有演藝功能,因此其中琴可彈、花可聞、燈可燃,所裝飾的字畫、瓷器等都是按比例縮小的珍品。塔內還有仙人撫琴,每當整點,伴隨著琴聲,會有一對五彩繽紛的子母獅子在塔前石階上滾球,姿態威武。
當時,這件展品在五大洲珍品展上展出的時候,曾讓所有外國人驚歎。 “幾個月前,我輾轉從國外一個收藏家手中購得了‘克伊洛斯’,但它已經損壞,並且喪失了演藝功能。”伴隨著白舸的話音,克伊洛斯的一組照片出現在大屏幕上。
如今的“克伊洛斯”主體結構依然保留著大部分,仙人塔造型融合了佛教文化和古代神話元素,從中西建築風格中取長補短。不看內部,僅僅是外牆上飛簷走壁的造型,就已經集玉雕技藝的大成,是任何現代工藝無法匹敵的。
岑正印開始好奇,它當初送展之時是何等的精美絕倫。
白舸說:“我希望找到百工坊家族的成員之後,他們能幫我修複好‘克伊洛斯’。”
“我們去尋訪百工坊的五個家族,然後用‘克伊洛斯’的修複來貫穿節目,這出‘連續劇’一定會很精彩!”導演已經躍躍欲試,恨不得馬上開拍節目了。
“我希望你們盡快開始,越快越好。”白舸也著急。
岑正印之前就做了《有憶》的一整套節目規劃,團隊成員也已經配齊,要開始錄製,客觀條件倒是都已經具備。
送走白舸之後,新聞中心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決定趁著行署文化樓的熱度還沒有褪去,在當晚的《七點新聞》中播出了新節目的預告。
“城市的發展和科技的更迭催生出越來越多的新行業、新職業,而傳統的非遺手藝卻在漸漸消失。老去的技藝,正是支撐中國千年文明的重要一環。當老手藝的衰敗不可逆轉的時候,我們需要一份真實的影像來豐富後人對先輩的想象。中森衛視將推出全新的記錄式節目《有憶》,以每周一期的形式,帶您走近即將失傳的非遺技藝,講述非遺傳承人的故事,敬請關注。”
結束了《七點新聞》的播報,岑正印又加班和團隊開會,討論了新節目的具體運作。
這份工作讓她必須把每分鍾都拆成一百二十秒來過,等到下班回家,已經是夜深。
住在城郊有個好處:夜晚開車回家,出城之後的道路特別順暢,可以隨心所欲地放飛思想。
用玉石製作六層仙人塔,這需要花費多長的時間和精力呢?
工匠的刻刀拿在手裏,隻要稍有不慎,一件作品就白費了,就要重頭來做。 “克伊洛斯”那樣的作品需要一氣嗬成,極度考驗工匠的手藝,不知道當時雕刻它的是哪位名家。
岑正印把思緒拉回,打開音響讓抒情的音樂流淌出來,正想跟著旋律哼兩句,卻發現道路上多出了一輛車。這輛車似乎還跟她的方向一致,始終在她的後麵。
岑正印不得不提高警惕。
誰知快要到家了,後麵的車還跟著。
她故意放慢了車速,後麵的車超越了過來,她轉過頭看向那車駕駛座上的人。這算人生何處不相逢嗎?她居然又看見了白舸。
白舸也看見了她,眉心微微一蹙。
兩人很默契地一起在路邊停了車。 “又見麵了,白先生。”岑正印微笑著寒暄。
白舸似乎能窺視人的想法一般:“不用誤會我跟蹤你,我家住在前麵。” 岑正印訝異:“你住這裏?”
白舸問:“有什麽問題?”
岑正印頓住,片刻後恍然大悟,指了指不遠處的山:“你該不會是住在那邊的山坡上吧?”
白舸的眉頭蹙緊,這有什麽奇怪?
岑正印笑道:“有點巧,我們是鄰居。”
鄰居?白舸最近一次聽到這個詞,是從昨晚的出租車司機口中。
白舸靜默了一瞬:“原來你就是昨晚把玉花生丟在了出租車上的人。” 岑正印再次失語,想起昨晚的事,不禁覺得這種巧合真是神奇。
“很抱歉把你認成了電工,謝謝你幫我修好了電路,還把玉花生送還給了我。”理順了思路,她先道歉後道謝。
白舸並不在意:“不用客氣,舉手之勞而已。” “等一下。”見他要走,岑正印將人叫住。
白舸轉過身,無聲地用眼神詢問她:還有什麽事? 既然他住在山坡的房子裏,那麽…… “我們第一次見麵是在七年前,你還記得嗎?” 白舸回想著:“在哪裏?” “在海邊。”岑正印回答他。
那是2012年7月16日。
岑明東過世後的一周,岑正印獨自走去了海邊。
那片海岸線未經開發,遍布礁石,被劃定為危險區域,豎著“禁止靠近”的警示牌。幾個月前,那裏還發生過一起自殺未遂的事故,電視新聞裏還報道過。
所以白舸回家經過,看見那裏站著一個人的時候,第一個聯想就是那人要自殺。他立刻跳下摩托車,飛奔過去。 “你冷靜點,別動!”他嚴厲地警告那個人,然後一步步朝她走過去。
那時已經是黃昏,他背著光,注視著她的眼睛又黑又沉,嘴唇繃出銳利的線條,透著磨礪過的堅毅。
他將她帶到了安全區域,打電話預備報警。
岑正印奪過他的手機:“都說了我不是要自殺,別浪費警力了。” 白舸追上她:“你要去哪?”
“我要回家!” “上車,我送你回家。”白舸跨上摩托車。
從海邊到家,看起來近,實際卻要花四十多分鍾。既然有車,不坐白不坐。
引擎呼嘯,把岑正印的衣服和頭發都吹得亂糟糟,下車之時折騰了好久,才把頭盔摘下來。
有那麽一刻,她真的想把他那破頭盔砸了。
而她最終沒這麽幹,是因為小時候被爺爺教授的禮儀不允許她這麽做。
她把頭盔還給他,跟他道了謝,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誰知道沒走兩步,就被什麽東西絆倒了。
白舸聞聲,回頭看,見她坐在那裏不動,以為她傷了腳,走過去伸手要扶她,卻看見她的淚水順著臉頰直往地上淌。
白舸站在那裏,愣住了。
岑正印一開始哭得沒聲音,後來有了,而且聲音越來越大。她的身體裏像是有個風箱,摧枯拉朽地號啕,要把身體裏的悲痛都哭出來。
站在她麵前的少年手足無措,他不可能知道,這個女孩的爺爺過世之後,她都沒哭過。
直到跌倒那一瞬間,她終於哭了出來。哭過了,也就好了。
岑正印噙著淚找紙巾,沒想紙巾失手掉到地上。
白舸撿起來,抽出一張給她,見她沒接,就順手幫她擦臉,沒擦兩下,被她一把奪了過去。
岑正印終於哭完了,用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瞪白舸:“你一定沒有女朋友!”
絲毫不懂得憐香惜玉,擦眼淚跟擦蘿卜絲似的。要是有女孩子喜歡他,那可真是見鬼!
……
“海邊?”七年之後,長成男人模樣的少年顯然已經對當時的事沒有印象了。但他又遇到了那個女孩。
命運,世事,真奇妙。
岑正印笑了笑,並沒有幫他回憶。 “尋訪百工坊的事情,你打算從哪裏入手?”白舸也沒有繼續追溯過去,他的心思都放在百工坊上。 “我打算先找個人幫忙。”岑正印回答道。白舸正想問她找誰幫忙,手機就響了。
岑正印指了指自己的車,示意自己先走了。
岑正印要找的人是古文化學會會長池深。
她約了他第二天上午見麵,因此她第二天早上不需要趕著去電視台,有時間為自己和岑正陽做早飯。
水燒開後,一顆顆飽滿的米粒靜待著變身米汁黏稠的白粥。蔬菜滑進鍋中,“刺啦”一聲。
筷子和瓷碗碰撞著,蛋液倒入鍋中,咕嚕咕嚕地響。
岑正陽躺在**聽半天,緩緩坐起來,穿著拖鞋下樓去。
岑正印係著圍裙出來進去忙忙碌碌,抬頭看到他:“刷牙洗臉去吧,馬上就可以吃了。”
岑正陽指了指窗戶外麵:“姐姐,外麵有人。” 岑正印探出頭去,看見了白舸。
這人一大早在她家門口做什麽? 岑正印開門走出去。
“你可以出門了?”看見她,白舸問。岑正印疑惑:“你要去中森衛視?”
“你不是要找池深幫忙嗎?我打算和你一起去見他。” “你怎麽知道我約了他?”
“昨晚給我打電話的人就是他,本來我打算約他見麵的,但是他說約了一位女主播,我猜就是你吧。既然我們目標一致,就一起過去吧。”
岑正印看了一下手表:“還早呢,你是不是還沒吃早飯,一起吃一點吧。”她一偏頭,示意他跟自己進家門。
早餐要再加一份,岑正印去廚房下麵條。
岑正陽的肚子咕咕叫,坐在餐桌前眼巴巴地看著她忙碌,偶爾看兩眼同樣坐著等的白舸。
奇怪了,向來怕生的他竟然不怕白舸。岑正印端出早餐。
“好香……”岑正陽低頭聞著香氣,讚歎道。
岑正印將蓋著炒蘑菇炒白菜炒黃瓜的麵端給白舸,白舸拿筷子一挑,翻出兩個荷包蛋來。
“這是姐姐牌雜菜麵。”岑正陽對白舸微笑。
白舸吃一口,味蕾綻放,他也在熱氣蒸騰的香味中舒展了眉眼。
飯後,白舸和岑正印一起前往善和茶館。
車子駛過摩肩接踵的高樓,暫別繁華,停在一片僻靜的院落處。岑正印看了看表,發現他們來得有些早了。
在外頭等了二十分鍾後,一個低調的奧迪車緩緩駛入。岑正印和白舸的車在登記了車牌號之後得以進入院落。
從外頭看起來不大的茶館,內裏卻是別有洞天。亭台水榭修建得很是別致優雅,停車走進茶館,縱深處可見幾處別院。
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岑正印和白舸進了其中一處屋子,屋內裝修古典高雅,檀木的古典家具昭示著主人的品位和地位,空氣中淡淡的茶香使屋內的古董字畫有了生氣。
池深除了是一位古文化專家和收藏家之外,還是一位企業家。
池家的財力在W城有目共睹,有人說池深在家裏跺一跺腳,W城的金融體係就要震一震。
服務生新上了配茶的點心和幹果,挨個給客人斟滿了茶,便拿起托盤離開。“你們倆認識?”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一起前來,讓池深有些意外。“昨天剛認識的。”白舸回答。
岑正印笑了笑,沒有提出異議。
白舸正想說正題,池深卻打斷他,站起來道:“等會兒再說你們的事,我有件事要正印幫忙。”
他走到檀木桌旁,指著桌上的兩塊玉石:“正印啊,你來幫我看看這兩塊玉。”
那是兩塊天藍獨山玉,帶有灰白色調,質地細膩,富有光澤,略有透明感,實屬少見。
池深道:“這兩塊玉都是我花了不菲的價錢淘來的,前段時間拿出來給幾個朋友鑒賞,他們懷疑是岫玉。今天正好,你幫我看看。”
岑正印走近,仔細看了看兩塊玉的材質:“池伯父這裏有玻璃魚缸嗎?”
池深雖然不太明白她要魚缸做什麽,但還是回頭吩咐了一句,很快就有服務生端了個魚缸進來。
“請往魚缸裏裝一些水。”岑正印說。
服務生端了幾盆水進來,在她的示意下,注到魚缸三分之二的位置。
之後,岑正印在魚缸外麵沿著水麵用馬克筆畫了一條粗黑的線,再用兩根棉線係在兩枚玉石上,將玉石放進魚缸裏,使棉線與黑線保持垂直,最後將房間裏的窗簾拉上,關掉了所有的燈。
房間裏一片漆黑的時候,岑正印讓兩名服務生用手機往玉石上打光,自己則站在左側,往水麵上打光。
光線透過水和玉石,使得綁在玉石上的棉線出現了獨特的反射和折射效果。“池伯父現在能看出來了吧?”岑正印變化著打光的角度,讓池深仔細看。
兩塊玉石係著的棉線和黑線組成的角度略有不同,而且棉線透過玉石之後,折線的曲折程度也不盡相同。
“左邊這塊是岫玉,右邊的是獨山玉。”岑正印下結論道。
池深滿意地點頭,讓服務生把燈打開,將玉石從水裏撈出來,對岑正印說:“從前沒機會見你爺爺展示‘觀水曉韞玉’的技法,今天倒是在你這裏長眼了。”
岑正印跟池深走去沙發處喝茶:“說白了就是利用折射線鑒定玉石的密度和雜質。技法看起來花哨,利用的卻都是物理常識。‘觀水曉韞玉,四折水紋浮’,鑒石是玉雕的第一步,我從爺爺那裏學到的,還隻是皮毛而已。”
岑明東是玉雕行家,所謂的“觀水曉韞玉,四折水紋浮”是他自創的鑒定玉石的方法。
池深的心情很不錯,對白舸說:“你找正印幫忙找百工坊的家族,算是找對人了。”
岑正印道:“我這些隻是淺顯的鑒別技法,跟百工坊家族的手藝可不能比。看了‘克伊洛斯’之後,我很佩服雕刻仙人塔的那位工匠,他的玉雕技藝簡直是鬼斧神工。不過我們現在已知的百工坊家族裏,怎麽沒有玉雕世家?”
“我找了很多關於百工坊的資料,但都沒找到關於玉雕世家的記載。”白舸說,然後看向池深,“這也是我想來向您求教的。”
池深喟歎一聲:“我也翻了不少關於百工坊的記載,數量不一定比你多,但來源一定比你廣。結果和你一樣,所有關於百工坊的記錄裏麵都沒有玉雕世家。”
岑正印問:“難道這個玉雕世家沒有加入百工坊,或者他們不是W城的人,因此方老先生沒能邀請到他們?”
池深說:“也有這個可能。如果真是這樣,找起來就更困難了。”
白舸問:“那麽其他幾個家族呢,您知道他們的下落嗎?” “你們找人找得太突然,我暫時隻聯絡到了步家。”池深說。
毛筆是“文房四寶”之首,步家曾經為皇室製筆,後來創立了“夢筆生花”品牌。從前,幾乎每個讀書人都夢想能有一支“夢筆生花”的紫毫毛筆,後來隨著書寫工具的增多,毛筆漸漸退出了輝煌的舞台,步家的鋪子相繼關張,一段傳奇也就謝幕了。步家曾輝煌一時,聘請了不少工人,要找到他們相對容易一些。
池深遞給白舸一張名片:“這家店的老板從前是步家的工人,‘夢筆生花’的店鋪都關了之後,他自己開了這家賣文房四寶的店,叫‘丹青筆墨’,你們可以去店裏問問他。”
白舸接過名片,看了看上麵的地址。池深又和他聊了一會兒天。
兩家人大概很久以前就認識,這次為了百工坊,白舸想找一位在古文化界有威望又有建樹的人幫忙,於是就有人向他推薦了池深。池深得知白舸是方利山的後人,自然知無不言。
但說來說去,都是故事了。
何謂故事呢?就是已經過去的事。
年長的人愛回憶往事,但年輕人更愛追尋未來。 “你懂玉石?”離開善和茶館的時候,白舸問岑正印。 “我家開玉器行的,在翰林街,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岑正印說著說著,想起了什麽,笑道,“你已經去過我家鋪子了。” 這回白舸也想起來了:“醉貓?”
岑正印汗顏:“可不是嗎?讓你見笑了。”
白舸拉開車門,眼色冷靜:“很有趣。”他坐進車裏。竟然得到了他的誇獎?
岑正印的唇角露出笑容,坐進副駕駛。沒想到還真讓岑正陽說對了。
白舸將岑正印送到電視台,然後自己回了家。
見識了岑正印鑒定玉石的技藝之後,他對她的背景來了興趣,在網上查起了她的相關資料。
岑正印,高中畢業之後考入W大學新聞專業。
她的爺爺岑明東經營著一家玉器行,叫作“有方齋”。
也就是岑正印高中畢業那一年,岑明東過世。當時,她的弟弟岑正陽才八歲。有方齋開在翰林街,可是長久以來根本不賺錢。
自己上大學需要錢,撫養弟弟也需要錢,有人勸岑正印將有方齋賣出去,可是她怎麽都不肯。
守著一家不賺錢的店鋪和一間大宅子,光是每個月的電費就是一筆很大的開支。為此,她不得不勤工儉學。
大學期間,岑正印進入中森衛視實習,畢業之後留下來工作,直到今天成為台裏最有名的女主播。
一行一行的字簡單地概括了她從十八歲到二十五歲的八年。他當年見過她?他真想不起來了。
白舸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捏了捏鼻梁,環視著自己所處的地方。
這房子很多年沒人打掃,到處都積了灰塵。他前兩天叫清潔公司派人來徹底打掃了,之後又添置了些用具,可還是感覺缺少了點什麽。
大概是人氣吧……
手機震動聲在安靜的空間裏格外刺耳,白舸看了看微信,奔出家門。他的車一路絕塵,開到仁愛醫院。
醫院手術室的走廊裏站了很多人,其中不乏平時在《七點新聞》的頭條裏出現人名的人。他們都在等,臉上是憂心忡忡的神色。
手術連續做了好幾個小時,這些人誰也沒有走。
終於,手術室的門打開了,醫生和護士從裏麵走出來。白舸站在走廊拐角,往門口的方向看。
聽醫生說完,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他便知道裏麵的人沒事了。
他沒讓任何人發現,直到看著手術室的人被推進普通病房才離開。等電梯的時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舸回頭,看見女孩溫柔美麗的笑容。“謝謝你通知我。”他說道。
女孩笑著搖頭,叫他別這麽客氣。她穿著印著統一標誌的白袍,一看就知道是這家醫院的醫生。
“你下班了嗎?”白舸問她。
女孩將手插進兜裏,抖了抖衣服:“差不多了,換了衣服就能走。” “我送你?”
女孩爽快地答應:“好啊。你等我五分鍾。”她小跑著回去值班室,換了衣服,又去跟護士交代了需要重點看護的病人。
護士耐心地聽完了,將她往外推:“葉醫生你就放心吧,你再不下班回去睡覺,黑眼圈都能掉地上了。”
葉醫生走到電梯口,剛好電梯來了,她和白舸一前一後走進去。
白舸一麵按下電梯,一麵說道:“你總是這個時候下班嗎?醫院都不考慮單身女士的安全問題?”
葉醫生對於晚下班已經習以為常了:“我今天走得晚,如果不是你說要送我,我就在醫院睡了。”
白舸沒有接話,樣子有點心不在焉。
葉醫生察覺了,安慰他道:“別擔心,他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了,等他醒了我再通知你。”
“不用了。”白舸冷淡地說。
葉醫生看了看他,歎氣道:“他畢竟是你的父親。”
白舸沒作聲,像是不願意談下去,葉醫生也就終止了這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