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家的早晨,向來都從一頓美味的早餐開始。

岑正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淘米洗菜:“叫白舸哥哥過來吃早飯吧。” 岑正印將牛肉粒倒進鍋裏:“你怎麽老惦記著他?”

“是幫姐姐惦記的。”岑正陽小聲說,油“刺啦”的聲音蓋住了他的回答。岑正印今天做牛肉餅,岑正陽聞著香味咽口水。

白粥還在鍋裏燉著,岑正陽把岑正印的手機拿來,遞給她:“叫白舸哥哥來吃早飯。”

行吧,難得自己弟弟有個主動想親近的人。岑正印接過手機,給白舸發了微信。

可直到粥也燉好了,白舸還沒回應。 “那你去叫吧,”岑正陽將姐姐往外推,“去吧去吧……我幫你拿碗筷。” 岑正印拗不過他,隻好過去一趟。

山坡上的這棟房子很有些曆史了,而且年久失修,門口的柵欄都腐了。她敲門沒人應,於是就去窗口看了看。

白舸睡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件衣服。

岑正印又敲了敲窗戶,這回白舸醒了,起身為她開門。

因為還沒睡醒,他眼神惺忪,腦袋上還有一撮頭發微微翹起。明明還是那張臉,沉靜、英俊、氣勢逼人,但此刻卻讓岑正印有些想笑。

“正陽叫你去我們家吃早飯,你去嗎?” 白舸沒答,退後兩步,關上了門。

岑正印看了看門板,自覺討了個無趣,轉身回家。

她回家後,岑正陽聽見開門聲,望向門口:“白舸哥哥呢?” 岑正印進門:“我已經去請了,人家不來我有什麽辦法。”

岑正陽的眼神移到她身後,眼睛眯一眯:“白舸哥哥。”

岑正印回頭,就看見了眼神恢複銳利,精氣神恢複利落的白舸。所以他剛才關門,是去洗臉換衣服了?

岑正陽已經擺好了碗筷,人已到齊,他幫著姐姐把早餐端出來。三人坐下,岑正印問:“你昨晚很晚才睡?”

“嗯。”白舸答。一頓溫暖的早飯,安慰了他的舌頭、胃,還有精神。

吃完早飯,岑家姐弟二人和白舸一道出門。

將岑正陽送去有方齋之後,岑正印和白舸一起去尋找那家叫作“丹青筆墨”的店鋪。

“丹青筆墨”所在的星北巷和翰林街比鄰,但環境和格調卻截然不同。翰林街上全是裝修上檔次的玉器行、字畫行、陶瓷館……星北巷則多是倒騰舊貨的小攤小店。

不過前些年有人從星北巷花三千塊買了個真品北宋定窯白瓷,撿了個大漏,也讓星北巷跟著紅火了起來。比起有錢人才逛得起的翰林街,尋常市民或者遊客更喜歡去那裏尋尋寶。

今天是休息日,所以星北巷裏特別熱鬧,地攤沿著巷子兩側一路鋪開,有賣舊書的,有賣字畫的,也有賣古玩的,真正是琳琅滿目。前來轉悠的人也不少,有的正蹲在地攤前仔細觀察物件,有的正在和老板講價,還有的來看熱鬧,拿著相機這拍拍那拍拍…… 原本就不寬的巷子,這會兒更加難走了。

岑正印和白舸在小巷內七拐八彎,終於看見了“丹青筆墨”的牌匾。

小店無論是裝修還是布置都顯出陳舊,店裏生意不佳,老板正坐在躺椅上打著瞌睡。

岑正印輕咳了一聲,老板這才清醒過來,問他們要買什麽。 “你這裏有‘夢筆生花’的毛筆嗎?” “有。”老板應了一聲,從貨架上拿出幾筒毛筆來,“這些都是了。” 岑正印選了幾支,比較了一番。

老板見她是個行家,立刻又拿了一筒出來:“你再看看這些。” 岑正印又挑了挑,依然沒能挑出滿意的。 “‘夢筆生花’最頂尖的毛筆是‘木蘭花令’,你這裏有嗎?”

老板一愣:“這你得上步家去買,‘木蘭花令’每一支都是定製的。” 岑正印說:“我就是想定製一支‘木蘭花令’。”

老板打量著她和白舸,猶豫了一會兒:“你們稍等一會兒。” 說完他揭開門簾,往裏屋走。

櫃台旁邊擺著一幅字,岑正印一邊欣賞一邊說:“寫得不錯,可惜寫字人的心思有點散漫了。”

白舸沒說話,神色卻忽然變得警惕起來。

接著岑正印就聽到了大門落鎖的聲音,與此同時,有人從裏屋走出來,不是方才的老板,而是四個手拿棍棒的魁梧男人。

這翰林街或者星北巷,為了防止有人鬧事,開店的人雇打手不是什麽稀奇的事,可是岑正印和白舸話還沒說兩句呢,為何就被圍起來了?

“把人抓起來!”店鋪老板終於現身了,對四名打手說。四名打手齊刷刷地看向岑正印。

白舸走過來,腳步越來越快,最後風一樣衝上去,一拳將一名打手打得撞在牆上, 奪下了那人手上的棍棒。

其他三名打手撲過來,拳風擦著白舸的臉過去。白舸一偏臉,向後一退,對方過來搶他的棍子,他攥住那人的手往下壓,那人轉身後肘擊,白舸用棍子頂回去,順勢扣住他的肩關節,直接將人摁倒。

身後一名打手欲偷襲,白舸拽起另外一人迎向那一拳,那人的眼睛挨了重重一擊, 頓時看不見了,被白舸一記手刀直接打暈了過去,扔沙包一般扔向偷襲的人,兩人倒在地上都起不來。

四名打手都被製伏,老板見狀要跑,白舸轉身抓住他的衣領,卻見店鋪大門被人踹開,一名身著風衣的年輕人飛身進來,一腳踢向白舸的手腕。白舸鬆手,他趁機救下了店鋪老板,與白舸極快地過招。

旁邊的貨架嘩啦啦一倒,毛筆和硯台摔了一地。四名打手緩過神來,將白舸包圍。

岑正印往裏屋的方向退,腳後跟卻不知道撞到了什麽,回頭一看,竟然看見那風衣青年就站在自己後麵。

她背脊一寒,飛快地往大門口跑,一陣劇烈的疼痛卻從肩膀傳來。

沒跑出幾步,肩膀被風衣青年扣住了,力道之大,讓她懷疑他要將自己拎起來。白舸見狀,發了狠突圍。一名打手的肩骨被他扭到粉碎,手臂脫臼。

那邊風衣青年依然抓著岑正印不放,而且老板也叫來了幫手,包圍白舸的人越來越多。

白舸揪住受傷的打手:“別動!”

一名被打趴下的打手走到店鋪老板身邊,指著岑正印說:“那個女人……好像是電視台的主持人。”

老板戴起眼鏡打量岑正印,漸漸呆住,半晌才反應過來,高聲製止所有人:“誤會誤會,都是誤會!”

他站出來吩咐所有人住手,走到風衣青年身邊說了兩句。

風衣青年一蹙眉,放開了岑正印,扶起撞翻的椅子,一邊收拾被砸得一團糟的店鋪,一邊輕描淡寫地跟岑正印和白舸說:“我爺爺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沒法太費神,所以不能為你們定製‘木蘭花令’,你們請回吧。”

“你是步老先生的孫子?”岑正印問他。風衣青年愛理不理:“我叫步凡。”

“因為不能為客人定製毛筆,所以要動手把客人趕走,現在的店都這麽做生意?” 白舸麵無表情地問。

岑正印這幾天觀察他,發現他沒表情就是生氣,要是神色嚴肅,那就是發怒。

店鋪老板趕忙解釋:“誤會誤會,是我們誤會了,實在不好意思。要不你們看看這裏的筆你們喜歡哪支,我送給你們,就當賠罪了。”

岑正印活動著做痛的肩膀,聲音不高不低:“你們這裏的筆賣出去,就不怕砸了‘夢筆生花’的招牌嗎?”

步凡站了起來,看向她。

岑正印又說:“步家的毛筆‘尖齊圓健’齊具。筆的末端尖銳,寫字鋒棱易出;筆尖潤開壓平後毫尖平齊,書寫時筆力足夠,筆有彈力。可這裏賣的筆,哪一支能做到?” 步凡盯著她,走到她身邊,一一檢查店鋪老板讓她挑選的那些筆,之後一股腦地全扔在了櫃台上。

店鋪老板心疼自己的貨品,但也不敢出聲。

步凡從貨架的最上層拿出一個錦盒,打開之後遞給岑正印:“這支‘海棠春令’是我爺爺三年前製作的,筆杆采用髹黑漆,筆毫是湖穎紫毫,世上僅此一支。今天多有冒犯,這支筆我願意五折出售,你看行嗎?”

岑正印合上了錦盒,同時將自己的名片放在盒蓋上:“我是中森衛視的主播,我們正在籌備一檔全新的非遺記錄類的電視節目,因為想要拜訪步老先生,所以才會找到這裏來。”

步凡拿起錦盒上的名片看了看。 “請將我的意思轉告給步先生,我們改日再來拜訪。”岑正印說完,和白舸走出店鋪。

肩膀火辣辣地疼,岑正印回想著進入店鋪後短短十幾分鍾內遭遇的厄運:“他們怎麽一聽說我要買‘木蘭花令’就開打呢,是不是把我們誤認成了什麽人?”

見她整個肩膀僵著,白舸的眉心一蹙,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你在這裏等我,我取車送你去醫院。”

醫院裏,醫生給岑正印的肩膀上好藥,又給她開了一些外用的藥,並吩咐了注意事項。

顧好在一旁感歎道:“老板你這肩膀傷得喲,幸好最近沒有頒獎典禮要主持,不然你連禮服都穿不了。” “叮咚”一聲,一條微信出現在岑正印的手機屏幕上。

發件人是她的大學同學,現任某網站娛樂新聞部的負責人。她同學的團隊昨晚拍到了一組特別有八卦價值的緋聞照片,問她有沒有興趣,如果她沒有興趣的話就要發到自家的網站上去了。

同學還非常好心地附上了幾張照片,有些拍攝於白天,有些拍攝於晚上。照片的主角正是她傳說中的前男友,池深之子池楓。

看完照片,岑正印的第一個感想是:真要命。

白天的照片裏,池楓在出海的遊輪上彈鋼琴,身邊站著三位美人兒,其中一位是目前炙手可熱的流量小花。晚上的照片裏,池楓的車開到酒店,摟著那位流量小花一起下車,兩人一邊等電梯一邊擁吻。

難怪岑正印的同學自信照片能造成小規模“地震”。

岑正印不操心小花和她的男粉絲會怎樣,她隻是覺得池深要是看見這些照片,估計會將池楓家法處置。

她撥通了這位同學的電話,同學在電話裏問:“你還是這麽關心他?你們分手有三四年了吧,還對他餘情未了?”

岑正印有點無語,當初她和池楓“在一起”“分手”,不都是各種八卦新聞裏寫出來的嗎?

兩人電話裏約好了一起吃飯,可到達餐廳後,岑正印卻看見她和池楓坐在一起。“是我們的記者捕風捉影了,我保證這些照片不會流傳出去。”大學同學對池楓說,臨走之前還不忘交代岑正印,“那些照片你就當沒看過,趕緊刪掉。”她滿麵笑容, 仿佛撿到了什麽寶。

岑正印在大學同學的位置坐下:“你給她吃了什麽迷魂藥?”

池楓說:“我隻是跟她解釋了照片畫麵的實際情況。你想聽嗎?” 岑正印絲毫不猶豫:“不想。”

池楓喝口咖啡,淡淡笑著:“那真可惜。”

岑正印揣摩著他的笑容和語氣,試探著問:“該不會跟我有什麽關係吧?” 池楓笑且不語。

岑正印坐直了:“真跟我有關?”

池楓維持著淡然的表情不變。既然她剛才已經回答了不想聽,那這會兒他就不說了。

岑正印知道他的意思,隻好說:“看在我知道你被記者拍到,第一時間就趕過來處理的分上。”

這理由勉強說服了池楓:“我聽我爸說你在尋訪百工坊,正巧古法斫琴的關北山曾經是我的音樂老師。”

“這跟你約會小花有什麽關係?” “我這位老師的行蹤飄忽不定,誰也聯絡不上他,更找不到他。但是他很愛上網,還注冊了社交賬號,無論什麽時候有美女找他幫忙,他必然很樂意。你看見的小花下個月要主演一部古裝宮廷劇,想找關家定製一把古琴,於是就找到了我。我把昨天出海的照片發在了臉書上,並且告訴他美女想找他製琴,我想他看見照片,不久就會主動聯絡我。” 岑正印明白了,但又不理解:“你何必繞這麽大彎子,你可以直接告訴他我想找他,我也有照片啊。”

池楓微笑:“我這位老師對美女的要求很高。”

岑正印直直地看他。她的眼睛像是有光,即使播新聞時也帶著明豔,主持輕鬆盛大的節目,帶著笑意時又仿佛能勾人。誰會說這雙眼睛的主人不美呢?

池楓和她對視,保持著微笑。這麽久了,他已經對她的美貌免疫了。

岑正印懶得和他爭辯,起身走了:“關北山要是有消息的話,通知我一聲。”

岑正印回到中森衛視,剛好遇到步凡前來找她。他開著一輛電光藍的跑車,捧著一束玫瑰花,格外顯眼。

岑正印看見他,覺得肩膀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而步凡見到她,第一時間就把美麗嬌豔的玫瑰花遞了過來:“我為我昨天的無理道歉,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諒,美麗的小姐。”

岑正印沒接,先問他:“你把我想拜訪的意思轉告給步老先生了嗎?” 步凡搖頭:“還沒有。”

岑正印聞言,轉身就走。

步凡趕緊追上去:“我不是不轉告,我是還沒機會轉告。” 岑正印的腳步一下也沒停。

步凡依舊追著:“你別這麽小氣,之前是我誤會你們了,所以我專門來道歉啊。我這次來,就是想跟你說我爺爺的事。”

岑正印突然停住了。

步凡的腳步來不及刹住,手上的玫瑰花撞到了她的背上,臉埋進了玫瑰花裏。岑正印回頭。

步凡把頭抬起來,再次將花獻上,看了看來來往往注目過來的人:“我們換個地方說行嗎?”

岑正印接過花,一邊跟著他往旁邊走,一邊聽他說話,沒留意身邊的車。車上的白舸摁下車喇叭,開門下車。

岑正印轉過頭,這才看見他。 “去哪?”白舸瞥了一眼她捧著的玫瑰問。 “去……找個地方聊聊步老先生的事。”岑正印不知為何有點心虛。“肩上的傷好了?”白舸風馬牛不相及地問了一句。

岑正印更心虛:“沒呢。”

白舸走向前:“步老先生的事我也關心,一起去。”

步凡在他身後翻了個白眼,忍不住小聲嘀咕:“我有請你嗎?” 白舸充耳不聞,一路跟到了咖啡店。

“‘丹青筆墨’的老板叫曾國賢,從前是我們家裏的工人。‘夢筆生花’關了之後,爺爺製的筆都放在‘丹青筆墨’裏麵售賣。那天我以為你們是來搗亂的,所以才叫人來製伏你們。”步凡跟岑正印和白舸解釋道。

不過這解釋顯然無法讓白舸信服,他神色冷峻地問:“你在替曾國賢打工?” 步凡嗤之以鼻:“怎麽可能?” “既然你不給曾國賢打工,你怎麽知道他店裏什麽時候有人搗亂?” “我就是去看看他而已,剛好遇上了。” “去看看而已,卻帶著一幫打手?”

步凡語塞了一下,沉默了大半天,又吞吞吐吐了大半天。 “算了。”白舸起身,招呼岑正印,“我們走。” “別啊!”步凡叫住他們,這才肯說實話,“大概半個月以前,有人在網上聯絡到了我爺爺,請他定製一支‘木蘭花令’。爺爺接下了這筆訂單之後就閉關製筆,吃飯睡覺都在工作室裏。可就在三天前,我接到了鄰居打來的電話,說是發現我家裏遭了賊,我爺爺和奶奶都不見了。”

“工作室裏隻有步老先生和老夫人兩個人?” “工作室在老家,‘夢筆生花’的店鋪全都關閉了之後,爺爺就一直和奶奶住在老家。”

“你懷疑他們的失蹤和定製‘木蘭花令’的人有關?”白舸問,在見到步凡點頭之後,又說,“理由呢?”

“我看了爺爺和買家在網上的聊天記錄。這個人在下單之前,和爺爺聊了很久關於‘木蘭花令’的事,有意無意地從爺爺口中套話,證實了我們家有一支明代傳下來的‘木蘭花令’,是毛筆中最上乘之品,不但工藝精湛,而且價值連城,如今就在爺爺的工作室裏。”步凡喝了口咖啡,補充道,“這支明代的‘木蘭花令’,隻有我們自己家的人,或者和我們關係匪淺的人才知道。”

白舸說:“你懷疑買家是和步老先生熟悉的人?你在網絡上聯係了買家,約定好在‘丹青筆墨’交貨,正好我跟岑正印在差不多的時間走了進去,所以你以為我們就是買家?”

步凡無奈地點了點頭。

岑正印聽了半天,最關心一個問題:“你們家那支明代的‘木蘭花令’被偷走了嗎?”

“沒有,工作室裏有上千支筆,他無法分辨哪支是自己要找的。” 岑正印微微點頭:“那就不是行家。”

步凡說:“昨晚我接到了電話,他讓我用明代‘木蘭花令’去換回爺爺奶奶。” “你真打算去換?”

“就算最艱難的時候,我們也不會把這支毛筆賣掉。” “那你打算怎麽做?”

“前麵你也說了,這個買家不是行家,所以就算把真的明代‘木蘭花令’放在他麵前,他也不一定能認得出來。相反,如果給他一支假的,隻要有權威人士說是真的,他就一定會當真。”

“上哪去找一個會幫你騙人的權威人士?” 步凡看著她,咧嘴一笑。

這就是他來主動找她的原因了。

岑正印怔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過來。

媒體在尋常人眼裏都是最有公信力的,步凡這是想借助她以假亂真。岑正印看向白舸,白舸默不作聲。

步凡見她遲疑,拋出誘餌道:“你們就幫幫忙吧,我同意參與你們的《有憶》節目,可以帶你們先去老家看看。”

步明堂要是真失蹤了,步家的手工製筆就失去了精髓,百工坊也就沒法重聚。這個忙,他們不幫也得幫。

見岑正印有點被說動了,步凡又道:“我不能等,如果你們同意幫忙,明天就要開始節目的拍攝。”

“這個我需要回去跟節目組的其他人商量。”

新聞工作者全都雷厲風行,岑正印和大家商量後,眾人當晚就定下了關於步家的初步拍攝計劃,第二天全體出發。

步明堂的老家在長嶺鎮,離城區有三個小時的車程。

攝製組先在鎮上的旅館裏投宿休整,岑正印和步凡去了步家老宅。

剛進老宅,就見一個小女孩坐在老井的井台上,兩隻腳晃**著,捧著一碟櫻桃正吃得香甜。

“吃這麽多櫻桃,還吃不吃晚飯啦?”老屋裏走出個男人,長身玉立器宇軒昂。

“吃啊。”小女孩一邊將櫻桃往嘴裏塞,一邊忙不迭地回答。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小女孩看見步凡,便從井台上跳了下來,抓起碟子裏剩下的櫻桃收到了身後。

“別藏了,我看見了。”步凡說。

小女孩朝著他吐了吐舌頭,跑去年輕男人的身邊。 “回來了?”男人正在往灶台裏添火,看向門口,看見了步凡,也看見了岑正印。“這是岑正印。”步凡領著岑正印進門,跟男人介紹道。 “這是我哥步京。”他又跟岑正印介紹。 “爸爸,什麽時候能吃飯?”午飯時間早就過了,小女孩搖著步京的手問。

步凡彎下腰,將小孩子抱起來,放在自己胳膊上:“吃飯啦吃飯啦,我也快要餓死了。”

步京端出了幾道家常菜,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岑小姐坐下來一起用點便飯吧。”

岑正印的胃被顛簸的山間道路晃得不舒服,到這會兒還沒緩過來。小女孩在爸爸的指導下,體貼地為她盛了一碗開胃湯。

“姐姐是電視裏的人。”小女孩坐在岑正印對麵,好奇的眼睛總是看著她。“是啊,姐姐從電視裏出來了。”步凡說。

小女孩熱切地追問:“姐姐能從電視裏出來,那我能不能進去呢?” “你進去電視裏做什麽呢?”岑正印問她。

小女孩一臉憧憬:“電視裏有很多很多地方,我想去玩。”

步凡摸了把她的頭發:“留在家裏陪著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不好嗎?”

小女孩被他問住了,埋下頭吃飯,過了好久終於想清楚了,看了看步凡,又看向步京:“留在家裏也很好,我以後哪裏都不去,就留在家裏陪爺爺奶奶製筆。”

步京默了一默:“出去看看吧,長大了就出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很大,能學到更多的東西。”

步凡鼓著臉扒飯,不知為何有點委屈。

小女孩沒聽懂父親的話,也不明白叔叔為什麽突然不高興了,不敢再出聲。

吃完飯,步京帶著岑正印去參觀步明堂的工作室。工作室就在院子後麵,地方不大而且略顯簡陋。

風一吹就吱吱響的玻璃窗、斑駁的木桌子、破舊的靠背椅、已經不太亮的台燈…… 桌上擺滿了製筆的工具,還有修剪好的筆頭和筆杆;旁邊的寫字台上放著宣紙;早年“夢筆生花”筆莊的照片和老字號牌匾被掛在牆上,舊時光的痕跡烙印其上。

室內有張沙發,堆著毛毯和衣物,步老先生辛苦工作後,就躺在上麵休息。 “我們鼎盛時期有十幾個老師傅,每支筆都是手工製作。那時甚至有外國人特意來買我們的毛筆,還請爺爺教他們寫字。我父親是最初的富二代,對枯燥乏味的手工製筆不感興趣,拿著家裏的錢出去做生意,可是卻把生意做成了無底洞,要爺爺拿錢填補。後來他就棄家不顧,一個人去國外花天酒地了。”步京是見證了“夢筆生花”由盛轉衰的一代人,步家人的命運也跟“夢筆生花”的命運緊密相連。

“幾個月前我父親在國外攤上了官司,賠償款需要很大一筆錢,家裏東拚西湊還是差一些,爺爺甚至考慮過將‘夢筆生花’的商標賣出去。但他終究還是舍不得,所以即便已經找到了買家,他也遲遲沒有簽合同,想著事情會不會有轉機,或者能不能從其他的地方籌到錢。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有人聯係到了他,出高價定製了一支‘木蘭花令’。”步京進一步跟岑正印說明事情的經過。

步京的女兒得以進入爺爺的工作室,非常高興。

她在一旁翻閱字帖,抬頭問爸爸:“為什麽要學寫字?”

步京撫摸著她的頭說:“寫字就是把你今天做的事情都記下來,以後就不會忘了。”

小女孩眨巴著眼睛問:“每件事都能寫下來嗎?”

步京揉著她的小腦袋:“隻要有一支筆,就什麽都能寫下來,什麽都能留下來。” 是啊,時光變遷,多少故事,用筆寫下來,就不會忘記;能留下來,就很好了。長嶺安寧靜謐,讓岑正印緊張的神經暫時放鬆下來。

而此刻的W市,白舸正從翰林街附近經過。

他想起岑正印不在,現在這個時間,岑正陽應該還在店裏,於是打方向盤,調轉了車頭。

當岑正陽透過玻璃看見白舸的時候,眉心縮成一個充滿困惑的小旋渦。白舸走進店內,他便放下刻刀,轉頭問他:“你怎麽沒有跟姐姐一起?” 白舸說:“你姐姐在工作。”

與此同時,他的視線不知不覺移到了博古架上的那隻“醉貓”上。

那是一隻在粉色桃花樹下睡覺的白貓。它睡得香甜,正吐著泡泡。那些泡泡用韌性極強的半透明石料製成,用手戳一戳還會上下攢動,活脫脫像真的從貓的口鼻裏吐出來的一樣。

岑正陽看見這隻貓就開心,問白舸:“很好玩對不對?”

白舸想起岑正印那天展示的“觀水曉韞玉”的技法,歎道:“想不到你姐姐不僅會鑒玉,還會玉雕。”

“當然了!”岑正陽使勁地點頭,“姐姐小時候就會玉雕了,不過她要工作,不能像我這樣玩,不然她現在會很厲害。”

他把玉雕說成了“玩”,他喜愛玉雕,就像孩子喜愛著遊戲。

白舸環視著有方齋,隻有岑正印守住了家業,岑正陽才能安安穩穩地在這裏“玩。”

岑正陽觀察白舸的神色,問:“你是不是很喜歡它?” 白舸沒反應。

岑正陽當他是默認,因此很高興。

有方齋裏有各種各樣的陳設,每位顧客進來之時,第一眼看見的都會是不同的東西。

這就是人與物之間的緣分,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人與造物者之間的緣分。因此有方齋開著門做生意,可有時生意上門了,岑正陽偏偏不肯將物品賣出。因為他知道,每件物品,都有它命定的主人。

白舸看著“醉貓”,想起和岑正印在“丹青筆墨”的遭遇,心頭漸漸浮起莫名的擔憂。

他的眉頭漸漸鎖了起來,快步走出有方齋,開車往長嶺鎮趕去。

或許他的擔憂是對的。

傍晚,一群人闖進了步家院子,嘴裏叫囂著“還錢”,抓住了步京的女兒。步凡衝了出去,從背後揪住要債人的衣領,將他轉了個麵。

要債的人握著匕首,招招實打實朝著步凡刺過去,步凡躲避著刀鋒,同時借著對方的漏洞果斷出拳。

隻聽見“哢嚓”一聲,其中一個要債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鼻梁斷了,一嘴一臉的血, 跪在地上捂著鼻子。

步凡一腳踹過去,將他踹翻在地。

其他要債人見狀,立刻圍了過來,但步凡的動作極快,身形一轉,拳頭已經擊了過去。要債人躲開的同時拿起棍棒朝著他的頭砸過去,怎料手被扼住,步凡一招擒拿,奪下了他的武器,將他打趴了下去。

步家的動靜鬧得挺大,附近的人報了警。

要債人想跑,卻被步凡堵住了去路,於是慌不擇路跑去了廚房。

方才的打鬥之中,岑正印護著步京的女兒就躲進了廚房裏,要債人往廚房跑,看見她們先是愣了一下,而後一腳踹開了廚房的後門。

“小心!”步凡在外頭看見要債人掀翻的櫥櫃正朝著岑正印她們砸下去,大聲喊道。

岑正印聽見身後的聲響,轉頭去看。她的心裏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腰間一緊,一隻手就攬住她的腰,抱著她和小女孩撲到了旁邊。櫥櫃倒塌,碗筷嘩啦啦摔在地上,一地碎片。

等到嘈雜的聲音稍微緩和,岑正印睜開眼睛,隻見自己和小女孩被白舸緊緊地箍在懷裏,她的臉埋在他的頸窩。大概是生怕碎玻璃會砸到或者劃傷她們,他的背脊始終麵對著櫥櫃倒下的方向。

“沒事吧?”他低下頭問她們。 “沒有。”小女孩奶聲奶氣地回答,大眼睛裏滿是對白舸的感激崇拜。

岑正印搖了搖頭,一時間竟說不上話來,腦子緩了緩才對白舸的出現感到意外: “你怎麽來了?”

“還好來了。”白舸在心裏說。

步京跑過來照看女兒,打量白舸:“你是?” “白舸。”白舸鬆開岑正印,自報了家門。步京跟他握了握手。

白舸四處看了幾眼,步家裏裏外外被砸得一片狼藉。

步京解釋道:“我們的父親欠了高利貸,這些人是上門要債的。” 過了不久,接警的民警趕到,將要債的人帶去了派出所。

步家兩兄弟開始收拾屋子。

筆架和硯台都被打翻了,步京將筆洗裝滿水,將弄髒的毛筆放進去,用筆頭在底部輕按,使筆毫鋪開,墨汁散出。

“爸爸,你沒洗幹淨。”步京的女兒見他用廢棄的生宣紙吸幹水分,紙上還殘留著墨印。

步京一麵把毛筆重新掛上筆架,一麵說:“不能用力過度,會傷到筆頭。墨汁裏麵含有膠質,能對筆頭起到保護作用,所以也沒必要洗得太幹淨。”

步京的女兒點點頭,學著他的步驟幫他洗毛筆。

晚上九點鍾,步家兄弟二人才將家裏收拾好。

步京把岑正印隔壁的客房打掃了出來,讓白舸暫住。

白舸在房裏鋪床,岑正印在門口張望:“你怎麽會來,還來得剛好是時候?” “湊巧而已。”

“我以為你算準了呢。”

白舸鋪好了被子,回頭拆她的台:“我就算能掐會算,也不會閑得算你的事。” 岑正印答得也順:“或許你對我感興趣呢。”

白舸麵不改色:“我算出你該回房休息了。”

步家兩兄弟忙了一晚上,這會兒都累了,睡下了。岑正印一個人站在白舸門口也不合適,既然他都逐客了,她也不好意思賴著不走。

她一轉身,突然想起自己手裏還拿著兩個蘋果。 “步忙……就是步京的女兒,給了我兩個蘋果,特意聲明其中一個是給你的。”她把其中更大更紅的那個蘋果扔給他,眨眼道,“這是小女孩的心意,好好享用。” 白舸穩穩接住,目送她啃著另一個蘋果離去。

岑正印回到自己的房間,一點睡意也沒有。

可惜外麵黑漆漆一片,又沒有其他娛樂,隻能去院子裏逛逛。

街角的茶葉鋪子正在上門板,還有一點燈光,周圍房子的輪廓就影影綽綽地印在院牆上。

院子裏有步京曬著的宣紙,被夜風吹得飄起來,岑正印順著看過去,看見旁邊的圓桌上還擺著清洗幹淨的毛筆。

空氣裏有水墨的味道,還有意氣風發的氣息…… 定睛一看,白舸正站在那些宣紙下啃蘋果。

岑正印放輕了腳步朝他走過去,白舸卻早就察覺,故意待她靠近時轉身,看向她。岑正印準備嚇一嚇他,結果不但落了個空,還差點被他嚇一跳,有些失望地撐著桌麵坐上去,順著宣紙飄浮的方向,吹著風。

白舸的眉心一蹙:“晚上不睡覺,跑到院子裏來捉鬼了?”

岑正印往後靠了靠,目光和他平視,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點開心:“捉到一個吃蘋果的鬼。”

白舸的蘋果啃到隻剩核了,抬手扔進旁邊的花壇裏,手指握著桌沿輕扣了扣:“就不怕捉鬼不成反被捉?”

岑正印唇角微翹,原本的開心變成了欣喜:“難不成你想捉我?捉回家嗎?” 白舸習慣性忽略她的貧嘴,嚴肅地問:“步家的事情,你怎麽看?”

岑正印沒回答,等著他說下去。

“爺爺奶奶不見了,步凡卻沒有在第一時間報警。” “他在美國做私家偵探,一周之前回國,開始調查百工坊,並且前兩天還查過我們。”

“步京和步凡的父親步遠遊生意失敗欠了不少錢,自己躲去了歐洲,讓家裏人代為承擔後果。”

“步京有一對龍鳳胎,女兒叫步忙,兒子叫步慌。”

白舸一句一句說出自己查到的要點,說完之後頓了頓,等著岑正印發表意見。“這步家人起名,真是一代比一代隨性。”岑正印卻說。

白舸瞪了她一下,眼中閃著寒冷的流光。

岑正印的心裏“咯噔”一下,收起玩味的態度:“看來我是真的捉鬼不成反被鬼捉了?”

白舸沉默。 “自己小心。”他走遠,留下四個字給她。

岑正印想從桌上跳下來,想起他的囑咐,小心地看了看腳下。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升起,步京在給大家做早餐。攝製組的人不久就來了,做起了拍攝前的準備。

院子裏,步凡讓步忙坐在自己懷裏,握住她的小手教她寫毛筆字。他的臉上和衣服上,已經有了好幾個墨汁巴掌印。

岑正印走過去看了看步忙“揮毫”,稱讚道:“寫字看天賦,步忙很不錯。” 步凡抬起臉看她:“你能看得出來?”

岑正印在一邊坐下:“我當然能看得出來,不過我很擔心你把她的天賦教壞了。” “嘿!”

步凡很不服氣,剛要為自己辯解,步忙卻揮舞著小手,又往他的臉上拍了個巴掌印,幫他正名:“凡叔叔寫字最好看!”

步凡讚賞地看了她一眼,取下她手裏的毛筆,蘸了墨汁,在宣紙上寫了起來。他的字開闊大氣,有骨有節,間架結構錯落有致。

岑正印見過另外一個字寫得這麽好的人是池楓,但他可是五歲就開蒙,響當當的國學大師教出來的啊。

可見步家人的骨子裏都流著和筆墨休戚相關的血液。

早餐吃完,字也寫完,步凡要開始幹正事了。

步明堂的案台上,有一支未完成的“木蘭花令”——檀香木雕木蘭花紋管紫毫筆。筆杆以減心透雕的手法表現了蘇軾的“高平四麵開雄壘。三月風光初覺媚。園中桃李使君家,城上亭台遊客醉”。

步凡接下來要完成的,是筆尖部分的製作。

陽光照得工作室內一片明亮,步凡坐在窗口,披著一身融融的陽光,明亮的眼睛中飛揚著神采。

擇筆是製作筆頭的重要一環,要將筆修整出筆鋒,保證聚鋒,書寫時不分叉。

步凡用的工具是一把步明堂製作的剃刀,他右手握著刀,左手將筆頭展開放在燈下,用刀鋒將多餘的筆毛一根根剔除。

擇好的筆成圓錐形,線條光滑潤澤。步凡拿著筆,用筆尖在手指上畫圈,檢查有沒有多出來的雜毛。

製筆的手感要從小培養,所以要修煉童功。

岑正印對步凡的懷疑,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 “他小時候說,將來如果要製筆,就製全天下最好最貴的筆。”步京看著他,回憶起從前來。

兩兄弟小時候,步家的經濟條件好。他們的父親一心想著以後要出國,於是二人打小就被送去學英文。

步凡那時候不服管,三天兩頭地翹課,還帶著同學一起。

步京負責去捉他,步凡和幾個小屁孩兒剛從課堂跑出來,正商量去哪兒玩,餘光就瞥到大哥了。

他腳一軟,大叫一聲“快跑”,幾個小屁孩兒就跟炸鍋一樣地四散逃跑,跑得書包啪啪拍著屁股。

步京畢竟是大哥,年紀不是白長的,經常一把拎住步凡的書包帶,就把他給擒住了。

步凡每次翹課被抓,受到的懲罰就是被關在爺爺的書房裏習字,修筆頭。

每當他被罰,左鄰右舍的小孩子就都會跑來看熱鬧,笑話他不學無術,以後隻能留在筆莊製筆。

在那時的孩子們眼裏,長大以後繼承家業就等於沒出息。

步凡不服氣,昂著頭驕傲地說:“我以後就算要製筆,製的也是全世界最好最貴的筆!”

那時步明堂就告訴他,全天下最好最貴的毛筆,就是步家的“木蘭花令”。步家的人,一生,就守著一支筆。

步凡製筆的時候,整個人異常專注,連帶著周圍空氣的流動似乎都放緩了。

岑正印突然想起曾經采訪的一位國學大師說過,文化的傳承,更多傳承的是一種行為規範,是一種精神力量。

當晚中森衛視的《七點新聞》播出了《有憶》拍攝的花絮,花絮裏“無意”地展示了步家的明代“木蘭花令”。

“今天拍攝的片段不能放在正片裏播。”步凡看著電視說。岑正印說:“說個理由。”

步凡做苦惱狀:“萬一因為我太帥,吸引了眾多粉絲怎麽辦?”

見岑正印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他轉口道:“好吧,其實是因為步家的製筆技藝,我所掌握的都太膚淺。步家真正‘夢筆生花’的技藝,隻有等我爺爺回來,你才能見到。”

他的語氣中有自豪,有愧疚,有執拗。 “從小到大,我看見最多的就是爺爺和家裏的老師傅們製筆,五歲時爺爺就教我寫毛筆字了,我記得自己代表學校參加過比賽,還拿了名次,那時候我覺得特別驕傲。” 他一身的洋派作風,除了名字,身上沒有明顯的“夢筆生花”標簽。可有時候藏得深,是因為格外珍貴。

“後來爺爺供我出國讀書,當我在外國同學麵前表演書法的時候,他們驚歎得下巴差點掉下來。在外國人眼裏,書法是中國人神奇的藝術。中國的很多品質,是通過書法養成的。”

他朝著虛空中笑了笑,堅定地說:“也通過書法表現出來。”

結束了一天的拍攝,岑正印和攝製組一起回酒店。顧好作為後勤組的組長,早安排好了大家的夥食。岑正印數桌上的碗筷:“少了一副,還有一個人。”

顧好一邊上菜一邊回答:“你說白舸嗎?我問過他了,他說有事不來了。” 岑正印疑惑,有事?他在長嶺鎮能有什麽事?

不過白舸並沒有留在長嶺鎮,他開車出去了。

高速上的車輛不少,但白舸透過後視鏡,一直留意著其中一輛。

跟蹤是一門學問,跟太緊會被發現,太鬆又容易跟丟。後麵這個人顯然深諳此道。私家偵探嘛,自然是要懂些盯梢技巧的。

前方綠燈將要轉紅,白舸加速,同時猛打方向盤。筆直開了一段,他發現後麵的人沒有跟上來。

再次變換了方向,他一路平穩地開到了目的地,然後走進了一個住宅小區。這種老舊小區沒有門禁,而且樓與樓之間有幾條窄巷。

白舸微微抬頭,辨認到底哪一棟才是二號樓,眼神卻下意識地側了一點兒,去看落在巷壁上的人影。

他收回視線,朝著二號樓走。

那影子越來越近,在他走到二號樓跟前的時候快速地衝了過來。白舸沒有動作,直到影子接近。

不過一刹那的工夫,他的眼神便淩厲起來,捏住了那人橫向他脖子上的手腕,猛地一揚,自己順勢轉過身去,飛起一腳踢向那人的腰窩。

但那人竟然閃身避開了,另一隻手搭在他製住自己的胳膊上,企圖反剪,從而製住他的力道。

可是他沒有成功,因為白舸看穿並且破解了他的招數,擰住了他的胳膊。 “你到底是什麽人?一個建築師,身手能有這麽好?你騙誰呢!”步凡咬著牙喊。“我就是一個建築師。”白舸回答步凡。

步凡掙紮兩下,依然掙不開束縛,繼續朝著白舸吼:“你把我鬆開!” 白舸緩了緩,才鬆開手。

步凡剛重獲自由,就一拳朝著他砸過去,可隻砸到了空氣。

白舸氣定神閑,看了一眼身後單元樓的樓梯,卻沒有要上去的意思:“看來你爺爺奶奶已經走了。”

步凡“哼”一聲:“你既然能找到這裏來,我當然也能知道你找來了。”

他一麵說一麵觀察白舸,然後質問:“在法國跟我搶‘克伊洛斯’的人就是你!你要‘克伊洛斯’做什麽?找百工坊又做什麽?”

白舸說:“‘克伊洛斯’是被我買走的,但後來我在法國出了意外,它被人搶了。

真正威脅到你們步家的人和搶走‘克伊洛斯’的人,應該是同一夥。”他說完,繞開他往回走。

步凡跨一步攔住他:“我為什麽要相信你?”

白舸眼光沉靜地看著他:“你要守住的是步家,而我要守住的是百工坊,是‘克伊洛斯’背後的秘密。”

步凡對他依然半信半疑,愣了一下準備繼續追上去時,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步京打來的電話,說步明堂的網絡賬號收到了名為“書寫者”的買家的留言,約他們明天在一家奶茶店見麵,當麵購買明代的“木蘭花令”。

看來晚上播出的新聞起了效果,他的計劃奏效了。 “明天我需要你的幫忙!”他快步追上要上車離去的白舸。 “如果你還對我存有懷疑,不願意跟我說實話的話,我沒法幫你。”白舸欲關上車門。

步凡伸手按在門框上:“你想知道些什麽?” 白舸淡定道:“全部。”

步凡陷入沉默,好半天才說:“我爺爺奶奶……”

夜色深了,其他人都回房間休息了,岑正印卻在酒店的大堂裏晃來晃去。大堂經理以為她有什麽事,走過去詢問。

“我在等人,附近也沒什麽能轉悠的地方,就隻好在這裏等了。”岑正印說。

大堂經理早就認出她了,此刻見她態度和善,才敢確認:“你是岑正印吧?我經常看你播報新聞。”

岑正印正好無聊,難得有個能跟她聊天的,於是就跟他聊了起來。白舸回來,大老遠就看見她跟人聊得熱絡。 “我們這裏旅遊業不是很發達,但有不少有特色的景點,比如……”

大堂經理還在跟岑正印介紹,但岑正印的眼神已經越過他看向門口了。白舸走近,沒看大堂經理,徑自問岑正印:“在這幹什麽?” “等人啊。”岑正印毫不避諱。

大堂經理的話被打斷,轉身看見白舸,又看見岑正印眉間露出的笑意,知道沒自己什麽事了,於是識趣地走開。

“要買‘木蘭花令’的人在網上聯絡步家兄弟二人了,他們約了明天上午見麵,步凡希望我跟你也去。”白舸說。

“然後呢?” “我答應了。”白舸頓了頓,“也幫你答應了。” 岑正印難得沉默。

奔波一晚,白舸覺得口渴,走去自助販賣機那買了瓶水,擰開瓶蓋正要喝,想了想還是遞給了岑正印,自己又買了一瓶。

“你也可以不去,畢竟幫助他們不是你的義務,安全最重要。”此刻他沒法跟她說得太多,隻能提醒她自己權衡。

岑正印灌了幾口水,冷靜地想了一下,然後問:“是不是我有危險的時候,你都會像上兩次那樣及時出現啊?”

“我盡量。”

別人說“盡量”通常是“不一定能辦到”的意思,白舸說卻有“盡最大努力”的意味。

岑正印很放心:“那你明天出門的時候叫我唄。”

白舸在想著什麽,有點迷離地笑了笑,聲音低得更像自言自語:“希望明天過後,一些疑團能迎刃而解。”

岑正印懶得去猜他話裏的意思,隻是和他並肩站著,任憑四周逐漸陷入安靜。

第二天上午,步凡和步京先去奶茶店赴約。 “難道書寫者是個年輕人?不然怎麽約在奶茶店?”店門口,步凡問步京道。“這家店麵從前是‘夢筆生花’的鋪子。”步京說出了其中緣由。

時間是上午十點五十分,上班族們還沒有到午休時間,學生們也還在上課,奶茶店內沒有其他客人。

店員將步京和步凡的奶茶送過來,坐在了他們身邊。步京問:“你是?”

對方脫下了店員的衣服:“我是書寫者。這是我開的奶茶店。”這個人很年輕,看起來隻有三十來歲。

店裏另一位店員已經把“暫停營業”的牌子掛了出去,自己走去了店後的休息室。“筆帶來了嗎?”書寫者問道。

步京拿出錦盒,放到了桌上。

書寫者將錦盒打開,雙手將毛筆捧出來,仔細端詳,確認和新聞花絮裏的一樣: “不錯,我現在就付款給你們。”

他將毛筆放回錦盒裏,拿出手機,打開頁麵確認收貨。

交易結束,步京、步凡離開了奶茶店,進了對麵的寫字樓。他們心知肚明,這位奶茶店老板根本不是真正的買家。

岑正印在寫字樓事先規劃好的方位,用望遠鏡觀察著奶茶店的情況。步京和步凡過去後,也一邊觀察一邊等。

店內一切如常,一直過了午飯時間,到了下午三點多,奶茶店老板都在店裏忙碌, 沒有出過店門,更沒有將“木蘭花令”交給任何進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