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凡很著急,汗水順著額角和臉頰往下滴。難道他判斷錯了嗎? “你們是幹什麽的?在這做什麽呢?”

巡樓的保安突然出現,發現岑正印拿著望遠鏡,以為她是偷窺者,通過對講機叫來了其他保安,並且報了警。

步凡趕緊拉著岑正印往樓下跑去。與此同時,白舸走進奶茶店。

“請問你喝點什麽?”奶茶店老板問他。白舸看著名目繁多的奶茶:“木蘭花令。”

老板長出一口氣:“你終於來了。”說著把放在收銀台下麵的“木蘭花令”交給他。

白舸問他:“你買它做什麽?”

老板一臉疑惑:“不是你要的嗎?你在我店裏下單的啊。我就是個代購。” 真正要買“木蘭花令”的人沒有出現,或許他已經知道步凡帶來的是假的。白舸拿起錦盒,將支票放在櫃台上,往外走去的腳步越來越快。

他在寫字樓後麵的小巷裏發現了被打暈的步京,但步凡和岑正印都不見了。

痛……

手腕痛,頭也很痛,鼻腔裏還有刺鼻的氣味殘留著。岑正印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周圍一片漆黑。

她正蜷縮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兩條手臂和腿都被麻繩牢牢地綁著。

想將雙腿舒展開來,但伸到一半就踢到了什麽東西,她又用腳重重踢了幾下,然後猛地發現自己踢中的是另外一個人的小腿。

步凡?

岑正印沒法開口說話,因為嘴巴被膠布封住了。

步凡也醒了,用雙腿探了探四周,意識到他和岑正印正被關在汽車的後備廂裏。而且這輛車正在行駛中。

步凡強支起一點兒身子,試著頂了下後備廂的蓋子,意料之中地無法頂開。

岑正印挪動著身體四下摸索了一番,也沒發現什麽能幫助自己割斷繩子的東西。

她的頭暈沉沉的,後腦勺還很痛,是剛剛逃下寫字樓的時候,被人從後麵重擊造成的。

車子慢慢減速,然後停了下來。岑正印和步凡同時閉上眼睛。

兩人都保持著清醒,但一直堅持著毫無動作,任由自己被人拖出後備廂,拖著走了一段路,下了樓梯,然後進了一道門。

三四個人將他們關進屋內便出去了,屋子裏陷入長時間的安靜。

岑正印睜開了眼睛,發現步凡已經不知什麽時候想辦法割開了繩子。

他撕掉了嘴上的膠帶,卻並沒有著急給岑正印鬆綁,而是坐在她對麵,先跟她解釋。

“被綁架的不是我爺爺奶奶,而是我的侄子,也就是步京的兒子步慌。” “步京有一對龍鳳胎,女兒叫步忙,兒子叫步慌。”

岑正印想起白舸的話。 “我早就發現有人要對我爺爺不利,所以我從國外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安排他和奶奶躲了起來。但是沒想到,步慌卻出了事。我不報警,是因為我除了必須救出步慌以外, 還得知道綁架他的人是誰。這個人必然跟我們很熟,我得知道他的目的,這不僅和我家有關,也和百工坊有關,和‘克伊洛斯’有關。”所以繞了這麽大圈子,現在還被抓來這裏。

步凡的話說到這裏,門口響起了腳步聲,門鎖被打開,有人推門進來。

光線從門口這個人的身後照進來,讓步凡和岑正印的視線有些恍惚,一時看不清來人的臉。

岑正印別開眼躲避強光,看見了屋子角落裏堆放著的竹子、木頭、筆毫等製筆材料,還有製筆的設備、紮成捆的筆杆和筆套,筆套上都有“夢筆生花”的標誌。

看起來,這裏是一個毛筆加工廠。不過周圍很暗,似乎是個地下室,隻在高處開了個氣窗,一束陽光正艱難地穿透風扇照進來。

“原來是你。”步凡已經看清了來人,正是“丹青筆墨”的老板曾國賢,他還牽著一個小男孩。

“叔叔?”小男孩從曾國賢身後探出個小腦袋來,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步凡。步凡蹲下身子,對他招手:“步慌,過來。”

步慌奔到他的身邊。

步凡檢查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步慌搖頭:“沒有。”

曾國賢和步家的人熟稔,步慌、步忙兩個小家夥也經常去“丹青筆墨”玩兒,曾國賢要綁架步慌,簡直輕而易舉。

步凡將步慌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曾國賢。

曾國賢終於開口說話了,卻是問步慌:“步慌,這些天在伯伯家玩得好不好啊?” 步慌很有禮貌:“很好,伯伯家很好玩。”

步凡全身緊繃,握緊了拳頭。

曾國賢對他說:“我沒有別的意思,既然你不願意把‘木蘭花令’賣給我,我隻好請你來製筆了,你看這裏什麽都有,隻要你做出符合我要求的筆,我就放你們出去。在這期間,我會把你們當成上賓招待。”

步凡問:“一個賣假‘夢筆生花’的人,為什麽這麽鍾愛‘木蘭花令’?”

曾國賢答:“‘夢筆生花’的工藝複雜材料又考究,光是人工費就不少了,現在哪有人願意花大價錢買毛筆,買個‘夢筆生花’的牌子就行了,誰關心是不是假貨。但這些筆日常用用還可以,如果要用在修複古字畫上,隻怕會帶來毀滅性的災難。”

“你要修複古字畫?” “你別管我要做什麽,隻要幫我做好筆就行。” “你想得美!”步凡一拳朝著曾國賢招呼過去。

岑正印抱起步慌往後退,找到了另外一道門,試著擰了兩下,果不其然根本打不開。她下意識地回頭看,隻見步凡正被曾國賢的人圍困,而另外一些人,包括曾國賢在內,正誌在必得地朝著她走過來。

岑正印喉嚨一緊,滿頭的冷汗,懷裏的步慌摟著她的脖子,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勁兒,很乖地一聲也不吭。

“岑主播,平常隻能在電視上見到你,沒想到這次見到真人了。”曾國賢並不急著抓岑正印,反而氣定神閑地問她,“不過我有點不大明白,怎麽你也要摻和步家跟百工坊的事?我看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啊。”

岑正印抱緊了步慌,試圖跟他談判:“我的確什麽都不知道,所以放了我們對你也沒什麽損失。”

曾國賢笑了笑:“但我怕你把我的事泄露出去。” “你既然以真麵目示人,就表示根本不怕泄露身份。至於你的行蹤,這個地方已經廢棄了,你大可以再重新隨便找個地方落腳。你要步凡製筆而已,帶著我們反而更麻煩,不是嗎?”

“做主播的果然都有好口才,”曾國賢搖搖頭,“所以我一句也不信。”他回頭一個示意,身後的人朝著岑正印逼近過去。

就在這時,步凡揮拳衝了過來。他的體力已經消耗了很大一部分,目前隻能揚長避短,暫時將人打退之後再拉著岑正印往回跑。他將凳子扔向窗戶,也不再繞去門口,直接讓岑正印和步慌爬過破碎的窗口跳到外麵。

等他們都跳出去,他自己跳窗的時候卻被人抓住了一條腿,他不得不縮回去用另一條腿掃過去,碎玻璃傷到了自己也顧不上,在對方被踹出去的時候又抓起方才扔到外麵的凳子砸過去,然後趁機跳到外麵。

此時,步京和白舸正飛快地往這邊趕。

意識到步凡和岑正印出事之後,白舸喚醒了步京,讓他撥通了步明堂的電話。電話打通後,白舸就奪過了他的手機,向步明堂問起了曾國賢的情況。 “國賢還有一棟老房子在鄉下,荒廢已經很多年了。”步明堂回憶道。

得到了地址之後,白舸和步京片刻沒有停歇地開車前往。 “你為什麽懷疑曾國賢?”車上,步京問。 “一個和你們有諸多接觸,而且不會被你們懷疑的人,目前看來隻有他。”

白舸一路狂飆,到了地方,他將車子停在路邊隱蔽的地方,一路朝著老舊的院落靠近。

屋子裏到處都是灰,但沒有人。

白舸發現衣櫃有些異常,蹲下看了眼。

衣櫃下方的木板是新換過的,他將木板整個掀開,一條向下的樓梯便出現在了眼前。

順著樓梯下到地下,白舸朝步京打了個手勢,自己繞去後麵查看。步京站在前麵,一邊把風一邊等他的信號。

等了半天,突然牆側的一扇門被打開了。他警惕地站到門後,可從門口出來的人卻是白舸。

“人都走掉了。”白舸說。

四周的東西都被摔得亂七八糟,能看出之前經曆過的混亂。白舸又四處看了一下, 看到了那處破掉的窗戶:“他們跑掉了。”

“跑掉了?” “他們沒法跑太遠,”白舸回想著進來前觀察到的環境,“隻有可能跑進了林子裏。”

“步凡的身手不錯,能把他困住的話,對方的人應該不少。”步京分析著。“趕快報警。”白舸說。

步京點頭,電話撥通之後清晰地跟警員交代起位置和情況,但他的話還沒說完,白舸就已經從破碎的窗戶跳了出去,進入了步凡和岑正印進去的那片樹林。

樹林很深,步凡和岑正印不熟悉周圍的環境,他們不確定前方有沒有出口,隻能在後麵的人追上來之前盡可能地跑遠。

岑正印和步凡找了個地方暫時喘口氣,問:“這個曾國賢有什麽背景,不可能隻是你家的工人以及一家文房四寶店的老板吧?”

剛才加工廠裏的打手,還有現在追他們的人,各個可都是練家子。

步凡漸漸相信白舸說的話了:在法國搶奪“克伊洛斯”的,和現在要對步家不利的,很可能是同一股勢力。

“隻是逃也不是辦法,沒有哪裏絕對安全,這樣盲目地跑,遲早會被追上。”步凡看了看四周,對岑正印說,“跟我來。”

他往前走,走向了前麵的一段山坡。那一處的斷麵坡度極大,而且向裏傾斜,是個很有利於藏人,卻不容易被發現的區域。

步凡把步慌交給岑正印:“你們倆躲在這裏,我去引開他們。” 岑正印點點頭,背著步慌抓著草葉滑下山坡,抬頭看見步凡跑遠。步慌很害怕,抱著岑正印不敢撒手:“叔叔會不會有危險?”

岑正印對他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她聽到了來自上方的沙沙聲響,有人正在向他們靠近。

她將步慌抱緊,小男孩緊緊依偎在她懷裏。

細微的聲響不見了,後頸突然有些冰涼的觸感傳來,岑正印一顫,視線低下去便看到了一把泛著寒光的鋒利的工具刀。

持刀的曾國賢朝她笑了笑,她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曾國賢把岑正印從坡麵拉上去,等著步凡跑回來:“你從小就鬼主意多,但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哪那麽容易被你騙?別白費力氣地跑了,乖乖地跟我回去吧。”

步凡沒說話,神色卻有一瞬的怪異。

曾國賢意識到什麽,回頭去看,電光火石之間,他握著工具刀的手卻被人擒住,痛得一脫力,刀就落到了地上。

步凡見勢,立刻衝上前抓住了曾國賢。

為了找他們,曾國賢把人都分散了,自己隻帶了兩個人。白舸和步凡一人一個,很快將他們製伏,但是一轉眼,曾國賢就不見了身影。

“跑得倒是快。”步凡憤憤地說。

曾國賢肯定不是所有事端的始作俑者,步凡還想從他口中問出來,他背後的人是誰。

白舸說:“先離開這裏。”

曾國賢很有可能去召集其他人了,在警察到來前,留在林中對他們非常不利。他們跑了不遠,步京就帶著警察趕到了。

其他人果然很快追了過來,卻沒想到有警察在等他們。 “他們的爸爸欠了我們錢,我們找他們父債子還!”被抓著的幾個人指著步京和步凡說。

警察一一核查他們的身份,其他人差不多都被抓了,但沒找到曾國賢,於是派人在山林裏全麵搜索起來。

岑正印等人則做完筆錄,就下山回了長嶺鎮。

當晚,受岑正印的委托,池楓把步明堂和步老夫人護送了回來。

岑正印靠在沙發上,不知何時睡著了。但是她睡得淺,聽見動靜就醒了。

她的大腦還沒有恢複運轉,頭頂的燈光亮著,她眯著眼睛恍神,一時想不起來自己在哪,眼睛在四周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白舸身上。

白舸是來給她送藥的,見她睡著,沒忍心叫醒。

這會兒她自己醒了,他便將拿在手裏的藥膏遞給她,指了指她擦傷的胳膊:“上點藥。”

岑正印剛擰開藥膏,池楓就走了進來:“你們隻是尋訪百工坊,怎麽又是綁架又是墜崖的?”

岑正印的手一頓,眼睛抬起道:“墜崖?” “警方於天黑之前找到了曾國賢,不過是在山崖下麵。他被送到醫院時,已經證實死亡了。”白舸解答了她的疑惑。

岑正印震驚:“他掉下了山崖?是意外?”

白舸說:“警方還在查,暫時沒有結論。不過他帶的那些人身份都已經查清楚了, 的確跟高利貸有關係。警方問話的時候他們也一口咬定綁架步慌是為了要債,更蹊蹺的是,借高利貸給步遠遊的人就是曾國賢。”

岑正印是越聽越糊塗了,怎麽聽起來曾國賢像是早就在步家布了局似的?這麽大費周章,就為了一支“木蘭花令”?

她陷入思考的時候,整個人是靜止的,白舸看向她一直拿在手裏的藥膏,皺了一下眉,正想提醒她,步明堂敲了敲門,走了進來。

“很抱歉,讓你們因為步家的事情受到牽連。”他先向岑正印和白舸表達了歉意, 然後致謝,“也感謝你們保護了步慌。”

岑正印站起身,往外麵看了看:“步慌還好嗎?怎麽沒看見他?” 步明堂說:“他沒事,已經睡了。” “他被嚇到了吧?”岑正印有點擔心。

“睡前他爸爸和叔叔跟他談了心,那孩子倒不害怕,隻是理解不了曾爺爺為什麽成了壞人。他爸爸跟他解釋了,他想通了才睡著的。”

岑正印回想起步慌跟她逃進山林前後的表現,他很懂事,但懂事的孩子通常都比較敏感,但願這次的事不會給他留下心理陰影。

見岑正印又陷入了思考,白舸走到步明堂身邊,放低聲音:“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步明堂點頭,和他走了出去。

出去後,白舸問起了關於百工坊的事。 “小時候聽家裏人說起過。”步明堂對百工坊的印象不深,但有一件事,卻是他至今都沒有忘記的。

他的爺爺在彌留的時候跟他父親說過,他曾經參與製作了一件手工藝品,參加過當年國際上最負盛名的國際展覽,那是他一生最大的驕傲。

那時他問他的爺爺,是步家的毛筆參加國際展覽了嗎?

爺爺搖頭說不是,那件工藝品上沒有一個零件是步家人做的。可是少了步家的毛筆,畫家就畫不出那麽好的畫,書法家就寫不出那麽好的字,那件工藝品也就有了瑕疵。

“現在我知道了,爺爺說的工藝品就是‘克伊洛斯’。”步明堂的聲音很輕,透著一種釋然的平靜。

白舸說:“當初‘克伊洛斯’的製作離不開步家,現在它的修複也需要步家,需要您。”

步明堂點頭,眼前浮現出的是爺爺最後拉著他的手,叫他要好好傳承步家手藝的畫麵。

隔著時空,他鄭重地應允了他的囑托。

這一夜,整個步家異常安靜,雖然大家心頭都有疑惑,但因為太疲倦,都睡得很沉。

整座城市漸漸沉睡的時候,W市公安局內卻依然燈火通明。

負責調查步慌被綁架和曾國賢墜崖事件的小組這會兒才忙完,正準備下班。小組警員們下樓的時候,看見了匆匆離去的局長。

“趙局也這麽晚啊。”一名警員說。 “趙局把我們的調查材料都調去看了,很關注我們手上這個案子。”另一人道。

趙局行色匆匆,一路將車子開到了郊區一處荒涼的地帶,和等在那裏的一個人會麵。

“收到了我的信息,對步家事件的始末應該了解清楚了吧?”趙局問等在那裏的人。

“是的。”等在那裏的人神色嚴肅,認真聽著他接下來的話。

趙局點點頭:“這個案子沒有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我擔心百工坊其他成員的安全,需要你以目前的身份最大程度上保護他們的安全,並且隨時將可疑的情況匯報給 我。”

“是。”等在那裏的人接受了命令。

第二天,步明堂因為答應了節目拍攝,所以一大早就起了。《有憶》節目組的人也來得很早,做起了準備工作。

岑正印睡得沉,但多年形成的生物鍾沒放過她,準時將她叫醒。

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她的手臂稍微抬一抬都酸痛到不行,都是拜昨天的遭遇所賜。廚房裏,步奶奶熬了一些粥,蒸了一些包子,還準備了幾個開胃的小菜。

經過了昨天的事情,步家的人和岑正印都有點應激反應,沒什麽胃口,但粥裏麵有蔬菜和火腿,味道不錯,大家都坐下吃了一些。

步慌和步忙也爬上了高高的凳子,跟大家一起吃早飯。 “你怎麽吃這麽快?”步忙的粥才喝掉一半,步慌的碗就已經空了,正吃著爸爸夾給他的包子。

步慌嘴裏含著食物,含糊不清地回答:“爺爺今天要做毛筆,我要看。” “我也要看!”步忙趕緊埋下頭,快速地喝起粥來。

步明堂笑著看他們,把自己的碗展示給他們看:“不急不急,爺爺都還沒吃完呢。”

步奶奶起身,又給孫子盛了一碗粥:“步慌再吃一碗,多吃點,才能長得高高的。”

步慌吃飽了,但是不想拂了奶奶的意,又吃了起來。 “多吃點不一定能長高,說不定是長胖。”步忙插了句嘴。

步凡出來打圓場:“哎喲,我們步忙就算胖了也還是個小美人。” 步慌挺了挺背;“我就算胖了也是帥哥啊。”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步家人內心殘留的陰霾,在這樣溫馨的早餐裏徹徹底底散去了。

飯後,步明堂在院子裏弄起了花花草草。

步家的院子儼然是個小型的植物園,地裏栽著的、盆裏種著的,抽條的開花的,黃的白的紅的,應有盡有,每一株都是步明堂的心頭愛。

這兩天他不在家,可苦了這些花了。岑正印幫步明堂給一株君子蘭鬆土。

“這花鬆土可不能用工具,要用手。手腳要輕,不能傷到根莖。”他一邊說一邊示範。他這雙手,除了製筆寫字,就用來養花,做的都是風雅之事。

岑正印有樣學樣,毫無怨言。 “現在很少年輕人有耐心照顧花花草草了。”步明堂笑道。 “我家裏也有個花園,很多是爺爺從前種下的花,我原來也不會打理,但不想它們枯萎,就隻好自己學習,自己動手了。”岑正印說。

攝製組準備得差不多了,導演喊大家:“準備一下,可以開始了!” 步明堂和岑正印聞言,一起往工作室走去。

初夏的陽光照得工作室內一片明亮,步明堂靜靜地坐下,開始忙碌起來。

毛筆的製作主要包括筆杆和筆頭兩部分,僅僅是筆頭的製作就需要經過八十二道工序,包括選毛、脫脂、去絨、理毛、齊毛、墊筆、清雜、匯筆、梳毛、捏筆、護筆、蹲筆、捆筆、栽筆、膠筆等。

這些步驟又大致可以分為“水盆”和“幹做”。

導演組架了五台攝像機,大家也不說話,靜靜地做準備,靜靜地調度,靜靜地拍攝。

透過老舊的木窗,工作室裏的陽光清澈,人和物都浸在陽光裏,平和淡泊。 “水盆”是毛筆製作中最複雜最關鍵的一道工序。步明堂一手拿著角梳,一手攥著脫脂過的毛料在水盆中反複梳洗,逐根挑選,一根根分類、組合,做成刀片狀的刀頭毛, 然後再放在水裏縷析毫分。

他的手精瘦而有力,如今皮膚因為年老而皺起,動作的時候靜脈彎曲凸起。

步京細致地將筆頭紮裹起來,旁邊的步凡正拿刀片修理著參差不齊的筆毛,下手很穩。

水盆裏還浸泡著一叢叢或白或棕的筆頭,放在旁邊的木梳上沾著不少絨毛,在斜射而來的陽光之下,泛著一圈圈晶瑩的光澤。

步京把手浸在水裏,清洗那些筆頭,然後滴幹淨水,用梳子順著紋理小心梳開。

環境寧靜平和,一切的工具和材料都簡單古樸,步家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與世無爭的專注。

步家的“夢筆生花”技藝就體現在“水盆”的步驟上。“水盆”中的尖、齊、軋、圓等決定了毛筆“開鋒尖細,書寫流利,柔而不軟,剛而含蓄”。

水盆的第二步是“熥”。拔下來的毛要淋上特製的藥液,放在青石板上加熱,以達到去油、熨平的效果。

然後便是“梳”。經過了第二個步驟的毛要放在石灰水裏浸濕,再加上檾麻,夾在專業工具上反複梳理。

最後是“齊”。將梳好的材料放在尺子上測量長短,再梳理成大小不同的筆頭,放在陽台的草木灰裏晾幹。

中途休息的時候,步明堂拿出了那支珍藏的明代“木蘭花令”。

那是一支並不怎麽起眼的竹製紫毫筆,至少從材質上來看,甚至還不及“丹青筆墨”裏售賣的高價仿製品。

步明堂研了磨,展開一張宣紙。“木蘭花令”落在紙上,筆毫軟和圓健,揮灑自如。

“明清時期,隨著書畫藝術的發展,毛筆製作發展到了鼎盛時期。那時製筆更注重工藝裝飾。為了提升毛筆的價值,製筆的師傅們常常采用文犀或者象牙來製筆杆,雕刻裝飾得極為華麗。但筆的價值不在材質,而在於書寫。毛筆字,一半是人塑造的,一半是筆表現的。”他手上的筆在步家人手中流傳了幾世,積澱著步家人的匠心精神,也蘊含著世代相傳的文人風骨。

正當他要進一步跟岑正印講述起毛筆的演變曆史時,步凡的聲音從院子裏傳了進來。

“我不同意,絕對不行!”

岑正印朝著外麵看去,見他像是在和步京爭論什麽。“不能賣房子,這房子要是賣了,爺爺奶奶住哪去?”

原來為了還清債務,昨晚步京和步明堂商量過了,要把這棟老宅賣掉,但步凡一聽就不同意。

步京已經做好了規劃:“住我那去,我跟你嫂子說好了,騰一間房給爺爺奶奶住。”

步凡道:“就大哥你那大學宿舍?隻有兩室一廳,加上爺爺奶奶,能擠六個人?” “我已經在籌劃買房子的事了,在那之前就在宿舍湊合一陣子。爺爺奶奶住一間,你嫂子帶兩個孩子住一間,我睡沙發。”

步凡堅持:“我不同意賣房子!這房子是我們長大的地方,要是賣了,我下次回來住哪裏去?”

步京瞪他:“你在你的國外好好待著,回來做什麽?” “我高興回來就回來,你管我!”步凡站起來走開,拒絕再跟他討論下去。他一走,步京也陷入沉默。

步家的老宅修修補補,住過五代人,如果不是眼下已經沒有別的辦法,沒人舍得將它賣掉。

步凡賭氣,一上午都不吭聲,午飯也不吃,一直在院子裏削竹子。從小到大,他隻要有不順心的事,就會削竹子做筆杆。

但是賭氣無濟於事,從前是,現在也是。父親欠下的債務,他們必須想方設法地填上。

鄉村的午後,草木扶疏,陽光暖醉。院子裏有筆有墨,屋子裏的人們卻在討論買房子還債的實際問題。

步凡不肯進屋子,一邊頂著太陽削竹子,一邊放飛思緒。他覺得自己要是能做出一支價值連城的筆,家裏的房子就能保住了。

步京從廚房裏端了一碗麵條出來,坐在他身邊,遞給他。步凡挪了挪身子,別過臉去。

步京把碗塞到他手裏:“吃飯吧,這房子我們誰也賣不了。” 步凡喜出望外:“你們終於想通了!”

“不是我們想通了。”步京說,“是這房子和‘夢筆生花’的品牌,早就不是我們的了。”中午和步凡說過後,他便開始著手賣房子的手續,可剛開始就把他嚇了一跳。

步凡張著嘴看步京,手裏的筷子掉到碗裏:“你這話什麽意思?”

步京說:“咱爸早就把這兩樣東西賣掉了,現在房子也好牌子也罷,全都不屬於步家。”

“哥!”步凡跳了起來,手足無措地看著步京,“那我們怎麽辦?怎麽辦呀……” 原來他們早就什麽都沒了。

步京起身,拍了拍他:“把肚子填飽了,再想辦法。”

步凡的胃裏像是堵著什麽東西,望著那碗麵,一點食欲都沒有。可是餓著肚子,又哪來的力氣麵對困境?

步凡挑一筷子麵,艱難地咀嚼吞咽,滿嘴泛苦。兄弟二人在院子裏坐著,想不到該怎麽辦。

“爸把房子和‘夢筆生花’賣給誰了?”步凡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是曾國賢。”白舸走過來回答道,得知步家的房子和“夢筆生花”的品牌都被賣出去後,他設法去查了買主,“八年前他花了一百五十萬從你們父親手上買下了這兩件東西。”

步京道:“‘丹青筆墨’就是八年前開的,曾國賢這個人沒什麽積蓄,我還奇怪他的錢是從哪裏來的。他能拿出一百五十萬,能自己開店,怕都是有人在背後支持。”

“既然八年前就賣了,為什麽沒人來收房子?曾國賢的店裏有賣‘夢筆生花’,如果他有品牌在手,他賣的就不算假貨了。”步凡想到了不合理的地方。

白舸說:“我打算去一趟曾國賢家裏。” “我跟你一起去!”步凡扔下手裏的竹子,忙不迭起身道。白舸說:“他家人認識你,你去不合適。”

步京建議道:“曾國賢剛去世,現在他家人一定還在悲痛之中,這個時候你最好找個懂得溝通技巧的人同行。”

懂得溝通技巧的人?

白舸知道步京說的是誰了,轉頭看向屋內。

隱約感覺到有目光看過來,岑正印轉過頭,退出節目組和步明堂的談話,走向他。

“下午有空嗎?跟我去趟曾家?”白舸問。

岑正印還沒開口,步凡和步京兩道目光就充滿信任和期許地投到了她身上。岑正印默默地收下目光,點頭道:“我正有此意,你不說我還打算找你呢。”

步明堂在知道曾國賢是買主後並沒有說什麽,但誰都能看得出來,他對這宅子和“夢筆生花”的不舍比步家任何人更甚。

“我把地址寫給你們。”院子裏就有紙筆,步京把地址寫下來。

讓白舸和岑正印都非常意外的是,曾家竟然在棚改區。

白舸對照著地址,問了人,才找到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上了三樓敲門,卻沒人應。隔壁鄰居大媽聽到敲門聲,探出頭來:“你們找誰啊?” “這家沒人住嗎?”岑正印問她。

大媽對鄰居的情況了如指掌:“有人的,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住。別看房子破,其實挺有錢的,平時生怕露了財。”

白舸再次敲門,依然沒人應,於是問大媽:“您知道他們去哪了嗎?” 大媽猶豫著沒說話。她覺得隔壁人家有秘密,她可不想惹麻煩上身。岑正印連忙掏錢包,這才發現自己早就沒隨身帶現金的習慣了。

她正尷尬,旁邊的白舸拿出一張一百塊塞給大媽。 “大媽,我們是這家人的親戚。您要是知道他們去哪了,麻煩您一定告訴我們。” 大媽捏著鈔票驗了驗真假,收好:“那個女人帶著孩子,中午拖著個行李箱出門了,我看家裏翻得亂七八糟的,像是不準備回來了。”

白舸回頭看了眼破舊的房門,用力推了一下,發現門鎖都壞了,根本沒鎖上。裏麵的確翻得一團糟,衣服和日用品丟了一地,隻把值錢的東西帶走了。

大媽判斷得沒錯,住裏頭的人是沒打算回來了。 “去機場。”白舸快速地做出判斷,和岑正印快步下樓。

岑正印雖然也覺得曾妻很有可能是帶著孩子遠行,坐飛機的可能性最大,但他們不知道曾妻幾點的飛機,也有可能飛機已經起飛了,去機場也隻是碰碰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