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白舸似乎有些門路,到了機場後,在工作人員協助下,他們竟然真在機場的快餐店找到了曾妻。
曾國賢的孩子拿著漢堡狼吞虎咽,間隙一口氣喝掉半杯可樂,看起來又餓又渴。曾妻知道了岑正印和白舸的來意,三緘其口。
岑正印耐心地跟她說道理談情麵:“曾國賢畢竟在步家做了很多年,看在他的苦勞上,如今他屍骨未寒,步家不會為難你和孩子,但如果你連知道的都不願意說,恐怕步家就隻能通過其他途徑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了。曾國賢涉嫌非法放貸以及綁架,如果步家又報警說他以不法手段侵占財物,警方調查起他的資產來源,你還能清清靜靜過日子嗎?”
曾妻緊握著一杯果汁,想了又想,終於被岑正印說動:“‘丹青筆墨’的店鋪不是國賢的,他也是給別人辦事。”
“別人是誰?”白舸問。 “我不知道。”曾妻回答,“他沒告訴過我,也不讓我問。我隻知道對方之所以看中他,是因為他在步家做過工,跟他們家人都熟悉。那是國賢幫他們辦的第一件事。當時步遠遊很缺錢,到處找人借,也找了國賢,但是國賢哪來的錢借給他?後來就有人找到了國賢,要他出麵,以一百五十萬的價格從步遠遊手裏買了步家老宅和‘夢筆生花’。所以房子和品牌雖然都是國賢買的,但並不在他手上。”
“曾國賢平時和這個人怎麽聯絡?”
曾妻說:“很少見麵,大部分在網上,或者通電話。” 現在曾國賢死了,這個人也就隱匿了。
這樣看來,曾國賢的死就有更多疑點了。 “你知道曾國賢為什麽會在山林裏墜崖嗎?”岑正印試探她。
曾妻垂著頭:“他的毛筆加工廠在那附近,上山的時候不小心失足摔了下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過多的悲傷,言辭鎮定,但眼神閃躲。雖然她也對曾國賢的死因存疑,但是她不願意追蹤,她更希望早點和兒子去國外開始全新的生活。
於是,說完這些,她借口登機的時間快到了,拽著孩子快速地離開了。
目的達到,白舸和岑正印也離開機場。 “按照曾國賢妻子的意思,是有人指使他買下了步家老宅和‘夢筆生花’,想要借此來控製步家。我和步凡被曾國賢關在毛筆加工廠的時候,曾國賢說他要用‘木蘭花令’ 去修複字畫。難道這個神秘人控製步家,也是這個目的?”來到停車場,岑正印坐上車, 看著窗外,自己做猜測。
白舸係好安全帶,問她:“你聽說過那林嗎?”
岑正印的視線從窗外的風景移回來,疑惑地看向他:“那個在近年間接連攻擊了好幾個國家的博物館,盜走了重要展品的國際犯罪團夥?你怎麽會懷疑他們?”
白舸看著前方的路:“能夠有實力做成這些事的,隻有他們。” “可是步家為什麽成為那林的目標?‘夢筆生花’也好,‘木蘭花令’也罷,雖然都很有價值,但我覺得就憑這兩點根本入不了那林的眼。”
白舸淡然地說了一句:“也許那林需要步家的筆修複名畫。”
岑正印也係上安全帶,在鎖扣落下的瞬間歎息了一聲:“步家沒了房子,沒了‘夢筆生花’,還欠了那麽多債,以後要怎麽辦?”
今天的天難得幹淨透亮,是如琉璃一般的藍色,可籠罩在他們心頭的,卻有一團陰霾。
車子剛剛發動起來,岑正印的手機就響了。
洪叔在電話裏說:“大小姐你還沒忙完工作嗎?什麽時候回來?小少爺今天接了一單奇怪的生意。” “怎麽了?”見岑正印神色有異,白舸小聲地問她。“洪叔你先別急,我現在就回去。”岑正印對洪叔說。
這裏離翰林街倒是不遠,白舸聽她這麽說,改變了方向,開去有方齋。
“你沒問對方的姓名嗎?沒問清楚你怎麽能接呢?這單生意倒是奇怪了……”岑正印推開門,就聽見洪叔苦悶的聲音。
“怎麽了?”岑正印走進門問。
洪叔正矛盾這件事該怎麽處理,看見岑正印等於看見了救星:“大小姐你回來就好,你過來看看。”他說著將一疊文件遞給岑正印。
首先是一份甲方已經簽了名的轉讓合約,受讓方是有方齋。看見轉讓物內容時,岑正印的心中一驚。
因為那是她和白舸前一刻還在追查的——“夢筆生花”的品牌商標。
岑正印問:“這合約哪來的?”她往後看,又看到了步家老宅的房產證。洪叔說:“小少爺下午接了一筆訂單,這是對方給的報酬。” “什麽樣的訂單?對方自己來店裏的嗎?”
岑正陽回答她:“他讓我做一件玉器,我答應了。”
洪叔說:“我下午去學校接小念放學,回來才知道小少爺接了這麽個單子,對方沒留姓名,連聯係方式也沒留下。”
合約上的甲方簽名太草,難以分辨。
至於乙方,既然寫的是有方齋,自然就是有方齋的法人,也就是岑正印。
岑正印很著急,抓著岑正陽問:“對方長什麽樣子,大概多大年紀,他跟你說了些什麽?”
“不知道,真的不記得。”岑正陽說不清楚下單的顧客長什麽樣子,除了說對方是個男人,高高瘦瘦之外。
不過其實就算能認出來人也沒用,對方很可能隻是個辦事的。
看完所有的文件後,岑正印反而鎮定了下來:“洪叔,正陽還要麻煩你照顧,我今天無論如何要回去一趟步家。”
洪叔應下來:“家裏和店裏的事你都放心。”
岑正印抱著一疊文件走出有方齋,從包裏找出車鑰匙才意識到自己的車還在家裏。“我車在後邊。”白舸提醒她道。
岑正印卻說:“你從長嶺鎮開過來已經累了,現在天色又晚,就回家休息一晚吧, 我自己打車過去。”
“你打得到車?”翰林街的路段,打車本來就難,而且大晚上跑去窮鄉僻壤,除非出高價,否則很多出租車司機都不願意。
白舸果斷開口:“我送你。不想讓我站在這裏陪你浪費時間和精力,就別再猶豫。”
連夜開車回長嶺鎮,岑正印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白舸發現,除了公事外,她遇事很少跟人溝通,通常也不問任何人意見,習慣自己思考,自己做決定。而且她陷入思考的時候,所有感官會全部打開,生怕因為太投入而漏掉了什麽信息,特別容易被驚動。
前方綠燈轉紅,白舸故意不減速地刹了車,車身震動,果然讓岑正印從思考中抽離了出來。
“還沒想清楚?”他問她。 “啊?”岑正印的思維還沒有切換回來。 “我問你想清楚了沒有。”白舸重複了一遍。
岑正印將手放在包裏的那份文件上:“這件事不是光靠想就能清楚的,我隻是在考慮該怎麽把東西還給步家。”
紅燈轉綠,白舸將車子平穩地駛出去:“你想悄無聲息地還回去不是沒有可能,但事後步凡或者步京一查就知道。到時候你怎麽解釋?更重要的是,我覺得‘夢筆生花’在你手裏也不是壞事。”
“你覺得我會保護它?”岑正印問,“如果真像你說的,是那林找上了步家,我為什麽要冒險保護他們?對我來說這疊文件帶來的不是利益,而是危險。我答應了爺爺會照顧好正陽,我不能讓他因為我有任何危險。”這才是她方才一度驚慌失措的原因。
白舸說出自己的想法是想幫她,但畢竟易地而處,他根本無法洞悉她的顧慮。
等回到長嶺鎮,該怎麽跟步家人說,又該怎麽做?現在棄步家於不顧,真的就能讓岑家從中抽身嗎?岑正印閉上眼,依然無法在腦海裏理出一個頭緒來。
等回到長嶺鎮,夜色已經深了,可步家人一個都沒有休息,都在等他們的消息。“怎麽樣了?你們見到曾國賢的家人沒有?有結果嗎?”步凡性子最急,最先朝他們發問。
岑正印把手裏的文件袋遞給他。 “這是什麽?”步凡一邊問一邊打開袋子,等讀到了文件的內容,又一臉震驚地看向岑正印。
步京不明就裏,也過來看。即便他比步凡穩重得多,臉上也露出了震**的神色。“事情是這樣的……”岑正印決定如實地把事情經過說給他們聽。
步明堂到底見過無數風浪,所以反應不像步家兄弟二人那般激烈,即便步凡把文件拿給了他,他也出於禮貌沒有看。
“我會把宅子和‘夢筆生花’都還給你們。”岑正印說。
步明堂沒讓他說下去:“遠遊把它們賣掉換了錢,這是合理合法的交易,你弟弟幫客人做玉雕,收下它們做酬勞,這是天經地義。我們不能白拿你的東西。”
岑正印無奈地笑:“可它們在我這裏,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麽好事。”
步明堂了然,也笑得無奈:“我隻是說不能白拿,沒說不能買回來啊。不過你知道我們家的情況,我們一時半會兒拿不出太多的錢,恐怕需要分期付款了。”
他們去見曾妻這段時間,步奶奶已經把步家能拿出的錢全都算了一遍,兩位老人家的存款、家裏可以賣的值錢的東西等等。
步凡想出一份力,但是他的私家偵探社是兩年前和朋友合開的,賺了一些錢,因為不知道家裏的情況,他花得差不多了,唯一能變現的隻有那輛跑車。
步京把原本打算買房的存款拿了出來,可步明堂把銀行卡推回去還給了他,說步慌、步忙還要讀書,他的錢必須留著。
七算八算,整個步家能拿出的錢竟然隻有六位數。 “就這麽說了,這幾天我們把首付款先轉給你。”步明堂拍一下膝蓋,站起來跟步奶奶一起回房。他的腳步有點沉重,步奶奶攙著他。明晃晃的月光照著,照得整個步家一片淒愴。
步京失眠了一整晚,而步凡更是靠著床頭坐了一整夜。
天一亮,兄弟二人不約而同地走到了岑正印的門口。“你幹什麽?”兩人又異口同聲地問對方。
步凡先說:“我想過了,爺爺說分期付款的確是個辦法,但他肯定不會牽連我們,一定會自己扛下來,但是就靠他在網上幫人製筆,要辛苦多久才能把錢還上?而且等那時候將品牌買了回來,步家已經一窮二白,守著‘夢筆生花’還能做什麽呢?雖然爺爺這些年從來不提,但是我知道他最大的願望是‘夢筆生花’的店能再開起來。店要是真能開起來反而是好的,有了店鋪我們就能多做點生意,也能更快把錢還上。”
步京打斷了他:“可是目前的情況下,開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爺爺奶奶照顧不上來,我們也湊不齊啟動資金。”
步凡忙說:“還有我跟哥你啊!” 步京指出:“你不回美國去了?”
步凡很肯定地回答:“不回了,以後我哪也不去,就在家裏。” “爺爺不會答應的,步家這麽多輩,也就出了你這麽一個留洋的。” “腿在我身上,我不願意走他難道能趕我?”步凡快速地說,“至於啟動資金的問題……我想過了,反正我們都欠岑正印的,索性再多欠點吧。她現在跟我們在一條船上, 總不至於丟下我們不管。”
步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讓她投資?” “她來投資,可以分紅,我們欠她的錢也能快一點還上。”步凡總是把事情往好的方麵想。
步京知道想要岑正印幫忙,沒那麽容易。 “哥你也是這麽想的對不對?你跟我來找正印的目的是一樣的吧?”步凡問自己哥哥。
步京沒說話。沒錯,他來敲岑正印的門,懷揣的想法跟步凡一樣,不過當時沒想那麽多,現在想清楚了,愈發覺得能實現的可能性不大。
岑正印打算把東西還給他們,說明她急於和步家撇清關係,現在又怎麽會答應他們的要求呢?
步凡不想這麽多,他通常有想法了就去做,所以步京還在猶豫時,他已經敲響了岑正印的房門。
“我跟我哥有話想跟你說。”看見岑正印,步凡開門見山。岑正印說:“你們剛才說的,我在裏頭都聽到了。”
步凡滿是期待地問:“你會答應的吧?” “我不答應。”岑正印的話一錘敲碎步凡的期待,“昨天我就說過了,‘夢筆生花’會為我帶來麻煩,我恨不得馬上把它還給你們。你們要開店是你們的事,我絕對不會投資。”
步凡呆住了,他沒想到她拒絕得這麽幹脆。
岑正印把話說完就要關門,步凡伸手按在門框上,幸虧岑正印及時停住才沒夾到他的手。
“你不想要手了?你怎麽訛我都沒用。”岑正印生氣了。步凡依然不鬆手:“怎麽樣你才肯答應?”
岑正印依然決絕:“怎樣我都不答應。”
步凡的腦子轉得快,一下子就想明白她的顧慮:“無非是因為曾國賢死得不明不白,他背後的人又還沒現身,你擔心受到牽連。大不了以後我當你的保鏢,隻要有我在, 不會讓你有危險。”
“步慌的事怎麽解釋?沒錯你身手好,你可以保護自己,甚至可以保護我,但是我們的家人呢?如果同樣的事再來一次,你能保證還像上次一樣幸運?”
步凡被問住了。
他無所謂,步京也無所謂,但是爺爺和奶奶、步慌和步忙怎麽辦?是“夢筆生花” 重要,還是家人更重要呢?
步凡的手漸漸從門框上鬆開。
岑正印深深地看他一眼,關上了門。
她轉身走到窗口,看著步家兄弟二人落寞地走過院子。今天的陽光之上,有烏雲。
雖然岑正印拒絕了步京和步凡的請求,但是《有憶》節目的拍攝還得繼續。今天過後,《有憶》關於步家的部分將拍攝完畢,因此步明堂、步京和步凡齊上陣。
岑正印看監控器,覺得畫麵裏的人有點告別的意思。他們大概都接受了現實,知道“夢筆生花”的輝煌不可能再有了。
拍攝完畢,節目組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
岑正印卻還在步明堂的工作室內流連,撫摸那些製筆的工具,看步家人寫的毛筆字。
她以為工作室就她一個人了,沒想到白舸也在。 “大家都在準備離開了,你怎麽不去收拾收拾?”白舸問她。岑正印笑道:“我沒什麽可收拾的,隨時都可以走。”
“是不是除了岑家和有方齋,其他任何地方對你的意義都不大,你隨時離開都不會有眷念?”
“可以這麽說。”換成別人被說得這麽冷漠,大概會生氣吧,但岑正印沒有。她隻是冷淡,並且覺得冷淡不是壞事。
“那你剛才在看什麽?” “我隻是想起了自己。當年的我和步凡一樣,別人都告訴我放棄,把有方齋賣掉,賣掉就能有錢讀書,有錢跟弟弟好好生活了,可我就是不願意,死扛著。”那時候為了考到獎學金,她讀書讀得兩腮凹陷雙眼發直,為了不讓自己倒下去,隻好盡可能地多吃東西補充營養,但壓力太大,補充的營養根本趕不上消耗。
“你想起了自己,然後呢?” “然後我就更明白,人無論什麽時候都隻能靠自己,千萬別奢求別人的幫助。”岑正印轉身,準備離開工作室。 “你這樣走了也無濟於事。對方已經找上了你,你現在逃已經遲了。”
白舸的話讓岑正印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也僅僅隻是一下,她依然走了出去。風起,將寫滿毛筆字的宣紙吹起來,白舸拿硯台壓了壓。
工作室外,小小的步慌跑來找岑正印,抱著她的腿問:“姐姐,你們要走了嗎?” 岑正印蹲下身,撫摸他小小的腦袋:“是啊,姐姐該走了。”
步慌眨著眼睛:“那你什麽時候再來?” “可能要很久以後吧?”
步慌對“很久以後”沒概念:“你再來的時候我做毛筆給你看啊,現在是爺爺和爸爸做,要不了多久,我就也會做了。”
岑正印問:“步慌不想和步忙一樣去電視裏的地方看看嗎?” 步慌笑了:“想啊,是要去看看的,但是看過以後就回來。”
岑正印把他抱起來:“你還記得我們在山林裏遇到的壞人嗎?還害怕嗎?”
步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害怕了。爸爸說那些壞人想要偷我們家的毛筆, 但是就算讓他們偷走了也沒關係,隻要雙手還在,我們就能再做出來,做出更好的來。”
岑正印眼睛發酸,低著頭。
她想起考獎學金那段時間,因為太苦太累她也想過放棄,當時她問岑正陽有沒有想去的地方,等她考完試就帶他去旅行,但岑正陽說待在家裏就很好了。
他喜歡玉雕,在玉雕裏找到了更加繽紛多彩的世界。她極力想要保護的人,其實想法非常單純。
“姐姐,說好了,你下次來的時候,我做筆給你看。”步慌伸出手,要跟岑正印拉鉤。
岑正印鉤上他的手指,忽然改變了主意。也許她真的逃不掉,也不該逃。
東西收拾好,節目組要離開長嶺鎮了,步家的人都來送行,步京和步凡幫著搬東西上車。
“我們保持聯絡,我會盡快把首付款打給你。”步京說。
岑正印說:“過兩天我會再來的,除了找你拿首付款之外,我們需要坐下好好談談開店的事。”
“你不是不打算幫我們嗎?”步京很驚訝,“怎麽會突然改變主意?”
岑正印自己也覺得驚訝。自己的態度原本是很堅決的,怎麽就因為步慌這個小孩子的話而改變了呢?
“因為我真的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步慌製筆。”她笑了笑說。“啊?”步京愈發困惑了。
岑正印看一眼跟步忙在院子裏玩耍的步慌,笑容更甚:“把‘夢筆生花’重新開起來吧,這樣你們有個賺錢的途徑,能更快把欠我的錢還清。我願意投資你們也不是沒條件的,步凡必須在店裏坐鎮,雖然他的手藝還差了一點,但長得還不錯,作為活門麵都能吸引不少女性顧客,我的分紅也能多一點。”她不是開玩笑,她說得很認真。
步京愣住了。轉機來得太快,他的腦子都還沒轉過來,想著要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一副瞠目結舌的表情。
岑正印上了車,跟大家一起回W市。
坐在她身邊的導演跟她交流起節目拍攝的情況,以及後期的剪輯。她沒有空間一個人思考,也就不用想太多了。
天黑前他們回到了W市。
這段時間為了拍攝順利,大家幾乎沒怎麽睡好覺,所以岑正印給大家都放了一天假,讓大家回去休息。
而她自己一到家,就開始盤算起了開店的事情。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找鋪子。
翰林街剛好有一家鋪子要對外出售,岑正印看到過價錢。她算了一筆賬,發現還差一筆錢。
前年她看中時機,買了一棟房子,這兩年漲了不少。
她將房子掛牌出售,價格低於市價,但要求買主一次性付清房款。把賣房子的錢也加進去,啟動資金還差了那麽一點點。
從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刻,她每花一筆錢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到了月末還是要東拚西湊才能交上有方齋的水電費。
所以看見她坐在那裏看著計算器發愁,岑正陽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他得幫幫姐姐才行啊。
眼睛一轉,他偷偷打了個電話,然後決定明天早點讓姐姐送他去店裏。
洪叔一般是早上八點到有方齋,開門,然後打掃衛生。
因為他的細致,也歸功於他的潔癖,有方齋裏真正是一塵不染。不過今天洪叔到了店門口,卻發現門已經開了。
岑正陽正在仔仔細細地擦拭那尊“醉貓”玉雕,還特意找了一個精致的盒子。 “這是有顧客看中了要買?”洪叔覺得今天可算看見稀奇事了。這尊岑正印雕刻的作品不是沒人買,隻不過之前是岑明東不願意賣,之後又被岑正陽當成寶貝,放在店裏有十幾年了。
“嗯!”岑正陽今天心情特別好,始終笑嘻嘻的。 “是要賣給誰啊?”洪叔過去,幫忙把“醉貓”放進盒子裏。真要賣出去了,他也舍不得了。
岑正陽聽到車輛駛近的聲音,看向外頭說:“來了。” 洪叔轉頭,看見白舸從車上走下來。
白舸昨晚接到岑正陽的電話,叫他今早到有方齋來,說有大事,很重要的事,叫他一定要來。
“給你。”見到白舸,岑正陽就將裝在盒子裏的“醉貓”遞給了他。白舸接過盒子,看清楚裏麵的東西。 “是賣的。”岑正陽說,然後說了個價錢。
洪叔聽了,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 “醉貓”的選料普通,再加上岑正印當年的手藝還不精進,“醉貓”頂多算個有趣的工藝品,這價格……等同“打劫”。
白舸沒接受,也沒拒絕,他有點沒反應過來。
岑正陽生氣了:“這是姐姐最喜歡的作品,你如果不要,我就去賣給別人,你別後悔。”
白舸更反應不過來了。
洪叔覺得有方齋上方的空氣……很尷尬。 “他是個小孩子,你別跟他計較。”他把白舸手裏的玉雕拿走了。岑正陽垂下頭,心情很低落。
“為什麽要把你姐姐的作品賣掉?”白舸走到他身邊問道。岑正陽的聲音低沉:“因為姐姐遇到了困難……” “怎麽不選其他的物件來賣?” “每件玉器都有意義,都要托付一個合適的主人。”
白舸給他說愣了。
岑正陽看著他,特別誠懇。“你姐姐呢?”白舸問。岑正陽指了指外頭。
洪叔解釋:“向右走第三家店鋪要對外出售,大小姐似乎有興趣買下來,應該是過去談了。”
白舸剛想過去看看,就聽見顧好的聲音從外麵傳來,下一秒,她跟岑正印走了進來。
“我才知道這條街上的店鋪竟然這麽貴,老板你為什麽要買鋪子?這個時候做投資不劃算吧?難道有方齋要擴大經營?可是你還差二十多萬呢,我怕那店主看你有意購買又要漲價。”顧好還在念叨著。
二十多萬不難籌集,把有方齋或者家裏的古董玉器賣一賣應該不成問題。岑正印進門的時候在低頭想事情,等到看見一雙長腿,才意識到有方齋裏站了個除洪叔和岑正陽以外的人。
“你怎麽來了?”她抬頭問白舸。 “來買東西。”白舸淡然回答。 “買什麽?”岑正印剛問出口,就看見了裝在盒子裏的“醉貓”。“這件玉雕不賣!”她連忙要把“醉貓”收起來。
白舸先她一步拿到了盒子:“已經成交了。賣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岑正陽在一旁點頭附和:“嗯嗯嗯,已經賣出去了。” “不行,我……”岑正印還想挽回,但白舸已經捧著“醉貓”走了。
她追出去,可惜走得沒有白舸快,等到追到他停車的位置,他已經發動引擎開車走了。
“叮咚”一聲,岑正印手機裏進來一條銀行信息,顯示白舸已經把買“醉貓”的款項打入了她的賬戶。
她看著手機,這筆錢倒是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
白舸捧著“醉貓”回家,洗澡換衣服。
幾天沒回家,家裏落了一層灰,沙發上來不及洗的衣服還在那裏堆著。之前的鍾點工不做了,他最近太忙,也來不及找新的。
他把髒衣服塞進洗衣機,抬頭看見桌上的“醉貓”。放在哪裏好呢?
那隻貓睡得舒舒服服,一定在做很甜很美的夢。
客廳的電視機櫃上放著一個超人手辦,手辦旁邊還有個空位,他把“醉貓”從盒子裏取出來,放在威武正義的超人旁邊。
沉睡的小貓咪從此就有超人守護了。
錢的問題解決了,但是最近房子一天一個價,翰林街的店鋪自然也不例外。
最不可思議的是,除了岑正印以外,還有人看中了那間對外出售的鋪子,而且還願意加價購入。
“明明我們之前就談好了,可是現在業主簡直想搞個競拍會,根本是個奸商。”顧好把店主罵了一通都覺得不解氣。
“不過我還是把店鋪買了下來。”顧好又說。岑正印無聲地用眼神詢問她怎麽回事。
顧好解釋:“池總知道你想買鋪子,就去跟業主談了。還是他有辦法,業主最後還是原價賣給了我們。”
“池楓怎麽知道這事?”
顧好吐了吐舌頭,承認自己打了小報告。
談判這種事,池楓最在行,不過可不是什麽談判都勞得動他。看來尋訪百工坊的事,池家是有心插手了。
兩天後,岑正印去步家商量開店的具體事宜,步明堂請了當年“夢筆生花”的老師傅們來步家喝茶。
一屋子坐著的人,都頂著花白的頭發。
而站著的都是年輕人,步京、步凡、岑正印。
步明堂想了兩天,決定接受岑正印的提議,把“夢筆生花”重新開起來。他需要把當年的老師傅們請回來,於是就叫步京去聯絡,一通一通地打電話。
這些老師傅們看著步京和步凡,就仿佛看見了步遠遊,眼睛裏充滿了不信任。
老師傅們早就退休了,大部分在家弄孫為樂。步明堂知道要想說服他們幫助步家, 隻有自己出山。
這個“茶話會”一直開到傍晚,步家兄弟倆攙扶著這些老師傅們走出步家的院子, 分別開車把他們送回家。
夏日的雲霞是橙色的,經年不變,容易讓人想起從前。
很多年前,步明堂尚值壯年,步遠遊年輕,而步京、步凡兄弟都還很年幼。那是步家最好的時間,但很快就過去了。
可輪回循環,生生不息。人還在,就好像時光沒走,年華依舊。這些老師傅們不約而同地拍了拍步京和步凡的手。
岑正印幫忙收拾茶具。
步明堂今天的這杯茶可不好喝,還好她向來從容不迫。她知道步明堂在告誡自己,也在考察自己。
“夢筆生花”是否可以暫時托付給自己,自己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和合作?
老師傅們對於步京、步凡的疑慮,步明堂對於她的疑慮,都需要在時間裏找答案。開店的事終於定了下來,步凡決定留在國內,幫助爺爺照顧店鋪,而老師傅們也同意回來幫忙。
這是個好的開端,岑正印稍微鬆了一口氣。
岑正印很忙,作為中森衛視的當紅女主播,她不但工作不斷,各種邀約也是應接不暇。
這天,有人請她去參觀一個私人的現代藝術展。
岑正印對這個人的藝術品位持懷疑態度,但畢竟有人情關係在,還是得去捧場。對著一些連基本構圖都有問題的畫,岑正印百感交集。
似乎有人比她還要百感交集,但麵對其他人對展品的誇獎,他依舊維持著標準的微笑,不肯定也不否定。
他也看到了她,風度翩翩地朝她走過來:“好久不見。” 岑正印笑笑:“沒有多久。”
池楓舒適地雙手插兜,愉悅地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他不常貧嘴,在她麵前除外。 “謝謝你的幫忙。”想起翰林街店鋪的事,岑正印向池楓道謝。
“你要謝我的還不止這一件事。”池楓說著,掏出手機,給岑正印看屏幕上的一張圖片。
“這是……” “是蘇納德拍賣行賣出的一個外粉彩內青花的花卉碗,名字叫作‘舉案齊眉’。我爸看過了,說這東西是出自周家的。” 通過這隻碗,也許能找到周家的人。
看完圖片,岑正印扔下展覽的主辦人和其他參觀者,和池楓直奔蘇納德拍賣行而去。
拍賣行采取會員製,高牆將其與外部隔絕,為了增強私密性,設了兩道門。一道門在路邊,刷臉才能進,過了第一道門,便是一個樓閣。車子交由服務生去停,客人步行穿過院子,過了第二道門才能抵達後頭的庭院包廂。
這裏除了是拍賣行,還是商界名流、政要、娛樂明星們聚會或者洽談的首選地。蘇納德的老板洪石親自出來招待池楓。 “你這是從哪弄到的照片?”看過照片後,洪石問。 “無意中獲得的。這碗現在在哪?” “賣出去了啊,這都好幾年前的事情了。”洪石回答得幹脆利落。
池楓問:“賣給誰了?”
洪石往那一坐:“這我可不能說。” 池楓又問:“那你這碗是哪來的?”
洪石抬高一邊眉毛,端起茶碗:“收來的啊。”
池楓坐到他對麵:“我們這麽多年交情,你給句實話。” 洪石專心品茶,一語不發。
岑正印說話了:“該不會是特殊渠道收來的吧?” 池楓點頭:“看來得查查。”
洪石的一口茶差點沒嗆著,放下茶杯,指指池楓,又指指岑正印:“瞧瞧你們這一唱一和的!”
池楓和岑正印都不吭聲了,暗示他趕緊說實話。
洪石道:“這碗是從周橋村出來的,又被周橋村的人給買了回去,但賣的和買的不是一家人。中間有什麽門道,我就不知道了。”
周橋村以瓷器製造聞名,村中製瓷的人家以章家為首。洪石既然說出了周橋村,那自然是指章家了。
“怎麽著?你們對這碗有興趣?”洪石問。 “我們對跟這隻碗有關的人有興趣。”池楓回答道。
從蘇納德拍賣行出來,池楓請岑正印吃晚飯。
用餐的地方是一家高檔的私人菜館,裝修得很是奢華。
池楓這個人很注重儀式感,吃飯這件事對他來說,環境氛圍遠遠比食物的口感味道重要。當然,一般環境氛圍能達到他要求的餐廳,食物的味道也不會太差。
服務生陸續將他們點的餐端上來,他們安靜地吃飯,偶爾閑聊兩句,間或默契地舉起紅酒杯碰一碰。
岑正印生出一種他們已經相濡以沫很多年,依舊相敬如賓的錯覺,不禁笑了一笑。她抬頭,無意中瞥到了一個人影。
白舸今天難得襯衫領帶配西裝,穿得很正式。他在跟一位年紀稍長的男士吃飯。
年長的男士在說話,白舸臉上沒笑意,偶爾還有點走神。
他們吃得差不多了,年長的男士要先走,白舸起身送客。他站在那裏,修長挺拔, 吸引了岑正印全部的注意力。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焦灼了,白舸意識到,也朝著她看過去。她很自然地眯著眼朝他笑了一下。
白舸跟對麵坐的人聊完,飯也吃得差不多了,於是買單離開了餐廳。
沒走多遠,聽見了身後規律而快速的高跟鞋聲,他回頭,看著岑正印走到他跟前, 眼神和他對視著。
“池楓呢?”他往她身後看了看。 “還在餐廳啊,我說電視台有事,就先出來了。” 白舸眉頭一蹙,捏著領結微微用力鬆了鬆。
他緩步往前走,岑正印跟著他。
她發現他的臉色陰沉,情緒不好,忍不住問:“跟你吃飯的是誰?” 他們不算太熟,她這樣問是不是逾越了?問完之後她才慢慢意識到。白舸似乎沒覺得她問的有什麽不合適:“我父親的……同事。”
岑正印沒追問更多,想起剛才餐廳裏的情形:“你是不是沒吃什麽東西?我知道旁邊有家不錯的店,一起去?”
白舸沒拒絕,於是岑正印走上前,偏了偏頭,示意他跟上。他們去的是一家麵館。
岑正印似乎對店裏很熟,直接走到取餐口朝著裏麵說:“大叔,兩碗銀魚拉麵!” 老板忙得頭都抬不起來:“好嘞,你自己找地方坐啊!”
點完了餐,岑正印順手拿了兩小碟海帶絲、榨菜、碎蘿卜幹、豆腐乳等配菜,和白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岑正印倒水燙杯子和筷子:“那件醉貓玉雕……”
白舸拿著她燙好的筷子,又放好水杯:“就當我為‘夢筆生花’出一份力。”原本步家的責任應該他來分擔的,但岑正印搶在了他的前頭。
“拉麵來了,慢用啊。”老板端著托盤走過來,把他們的麵放在桌上。白舸把筷子遞給岑正印。
銀魚拉麵,主要食材就是銀魚和麵,配菠菜、豆芽和胡蘿卜,看起來並沒有什麽特別,但是嚐一口就知道美妙所在。
岑正印低頭挑麵,臉在熱氣中氤氳起來,笑著問:“我們從前在海邊見過的事,你是不是還沒想起來?”
白舸看她:“給點提示。”
岑正印嚐一口拉麵,嘴角更加上揚:“你以前是不是有一輛特拉風的摩托車?” 怎麽她連這個都知道?
“看來你是真的忘了。”岑正印有些失落。 “我的摩托車隻開了一年,我記得我隻帶過一個女孩子。”白舸說,“一個想不開跑到海邊的女孩子。” “我沒有想不開,我隻是想在海邊吹吹風而已!”岑正印再次為自己辯解。白舸低頭吃麵,微不可查地露出一絲笑容。
“當時爺爺過世,我很難過,所以就走去了海邊。即使你沒有把我帶走,我也不會跳海的,我答應了爺爺會好好照顧正陽。”岑正印說著,似乎想起了那段時光,眼睛裏多了一絲惆悵。但她很快隱去,繼續享用眼前的美食。
白舸停住筷子,認真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他還記得那女孩哭的樣子。
思維泡進舊時光裏,變得沉甸甸。
吃完麵,老板送了他們一碟水果拚盤。“麵的味道怎樣?”岑正印問白舸。“不錯。”白舸言簡意賅地回答。
“這家店是我的秘密基地,一般人我可不輕易帶他來。”岑正印從水果拚盤裏拿了瓣橘子。
橘子太酸,她皺起了眉頭,白舸見了,便放棄了橘子,拿了顆櫻桃:“你弟弟也沒來過?”他之所以立刻想到了岑正陽,是因為剛才她問他麵的味道怎樣的時候,他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了那天吃到的她煮的麵,以及麵底下的荷包蛋。
岑正印慢悠悠地說了句“他不常出門”,又拿了一瓣橘子要往嘴裏塞。“還吃?”白舸好心提醒她道。
岑正印這才回過神來,看一眼橘子就牙齒泛酸,連忙放了回去。白舸有點無語:“跟我說話,需要這麽專心?”
岑正印“咕咚”地吞下了半顆櫻桃,這時候倒巧舌如簧了:“不是需不需要專心的問題,是你身上的吸引力讓我不得不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