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知道“舉案齊眉”在章家,岑正印自然要去一趟周橋村。

池楓給她打電話,說要一起去:“線索是我幫你找到的,我當然要陪你去,我得對你的安全負責。周橋村不簡單,還是小心為妙。”

岑正印問他:“你是不是從洪石那裏打聽到了什麽?否則為什麽說周橋村不簡單呢?”

池楓已經到了門口,摁了門鈴。

岑正印也已經準備好了,走出家門。 “三十年前,周橋村還是個要坐長途汽車到縣城,再翻越一個山頭才能到的偏僻山村。現在村裏的柏油路能通到家家戶戶門口,你覺得是憑借什麽?”池楓看著岑正印上車,問她道。

岑正印係好安全帶:“憑借瓷器製造業和旅遊業啊。”

池楓笑了笑,發動車子:“三十年前有多少普通百姓肯花錢倒騰瓷器?章家的第一桶金來自製造仿古瓷器。他們和當時承包國營瓷廠賺了錢的人合作,組建作坊,專仿元、明、清官窯瓷器。直到今時今日,仿古瓷已經是周橋村的一大特色,大路貨可以公開買賣,但是一些高仿品依然連專家都可以騙過,以真品的形式流入市場。”

仿製品並不稀奇,之前他們在步家也遇到過。可周橋村整個村都做一門生意,水自然比步家要深得多。

周橋村很出名,所以跟著導航就能輕鬆到達。村口停著好幾輛大巴車,一看就是旅行團的。最近不是旅遊旺季,但村裏依然遊客如織。

整個周橋村是一個大型的瓷器市場,沿街都是瓷器鋪子。

池楓和岑正印走進了一家叫作雋甯祥的瓷器店。

這家店是章家開的。在周橋村,章家的名頭最大,所以遊客來到這裏,買瓷器認準雋甯祥。

雋甯祥的格局是一間古典四合院,最外頭兩間屋子賣的都是尋常的物件,價格不太高,遊客看見喜歡,大多數會傾囊購買。

池楓和岑正印在店裏看了不少時間。 “二位想買點什麽呢?”一個掌櫃模樣的中年男人走過來問他們。“瓷碗。”池楓的視線從一個青釉碗上移開,回答他道。

掌櫃眼瞅著青釉碗:“這件您不喜歡嗎?” 池楓搖頭,和岑正印邁步走開。

“您稍等。”掌櫃叫住了他,在前麵引路,“二位這邊請。” 說著,他將池楓和岑正印二人帶到了裏麵的一間屋子。

這間屋子的布置更加高雅,擺放的瓷器稀少,但件件都是珍品。掌櫃讓池楓看一麵博古架上放著的幾件碗盞:“您看這些怎樣?”

池楓拿起一個青白瓷的鬥笠碗,胎骨潔白,瓷胎薄膩,造型秀美,輕輕敲擊,能聽到清脆的響聲:“湖田窯的。”

掌櫃發現他不僅是個有錢的主,還是個識貨的行家。博古架上還有另外兩件碗盞,池楓也拿起來看了看。

掌櫃等著看他究竟選中哪一件,不料他卻說:“這上頭的物件,我全都要了。” 掌櫃先是訝異,後是覺得好笑:“您說笑了,這幾件東西加起來……” “這些應該夠了。”池楓修長的手指夾著一張支票,遞給掌櫃。

掌櫃看見上麵的數字,把後麵的話全咽了下去。

池楓隨即又遞了一張酒店的名片給他:“麻煩你們幫我把東西送到這個地址,打這上麵的電話,我的助理會簽收。”

掌櫃恭恭敬敬地接下名片。 “走吧,我們去別處再找找。”池楓對岑正印說。

掌櫃聽到了這一句,愣了一下之後連忙追上前:“您二位對這些東西都不滿意?” 池楓笑笑,沒有作答。

掌櫃看出其中有名堂,四下瞄了一眼,低聲問:“敢問您究竟想找什麽?” 池楓拿出“舉案齊眉”的照片,放到掌櫃眼前:“我們找它。”

掌櫃的眼神極好,認出那不是普通的物件:“這東西現在沒有。” 他不直接說“沒有”,而是說“現在沒有”,話裏有玄機。

池楓把照片放在桌上:“我們明日再來。” 他和岑正印離開雋甯祥。

掌櫃隻不過是個給章家打工的。那隻“舉案齊眉”花卉碗現在就在章家,他十有八九不知道,最大的可能是把池楓和岑正印當成了一個來定製仿品的。

這種生意他做不了主,得去請示真正的老板。章家的人一看到照片,自然就會明白。

岑正印和池楓出了雋甯祥,回到了事先訂好的度假酒店。

她推開門,走向陽台。外頭是果園、湖、樹林……整個區域宛如一個天然氧吧,空氣裏除了蟲鳴,還有樹葉被微風刮過的沙沙聲,如同柔美的音符跳躍在湖麵。

她喝著酒店準備的果汁,仰頭深呼吸,無意中看見掩映在林間的一棟別院。院子裏有隻狗在玩耍,顯然房子是有人住的。

別院裝修得古樸別致,足以看出主人家的品位。

遠離塵囂,隱居山林,房主該是什麽樣的世外高人? 喝完果汁,岑正印決定去林子裏散散步。

夏日為這裏的植物帶來無數生機與活力,植物消化了太陽的熾熱,成熟的葡萄掛在枝上,看得出是別院的主人精心培育的。

天上悠遠的棉花雲在涼爽的樹蔭下投下影子,沉醉在了葡萄的濃香裏,時間仿佛靜止了。

“汪汪汪汪!”越來越近的犬吠聲將岑正印拉回現實。一隻黑背犬正努力想掙脫拴著的繩子,朝她撲過來。

拉著繩子的中年大嬸,跟隨它往前跑了兩步:“好了好了,大毛。” 這隻黑背似乎就是別院裏的狗,那麽這位中年大嬸……岑正印走近,黑背又隔空朝著她撲了兩下。

大嬸以為她是迷路的遊客過來問路的,於是說:“大路在那邊,你筆直往前走就能出去了。”

岑正印裝模作樣地跟她道了謝,然後問:“大嬸是住在這裏的嗎?” 大嬸隻是點了點頭,沒跟她搭話。

岑正印朝著林間的別院張望。

大嬸擋住她的視線:“那是民居,不是景點,沒什麽好看的。” 看出大嬸的警惕性很強,岑正印放棄套話,朝著大路走去。

走了沒多遠,她就碰到了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的懷裏抱著個錦盒,打量四周:“是這裏嗎?”

女的看了看手裏的圖:“應該是吧,圖上是這樣畫的啊。” 男的抹一把汗:“可是這裏哪有人住?”

女的指著前麵的別院:“唉,你看那裏不是有房子?”

男的抱怨:“這地方也太難找了吧,就為了修補這麽個破碗。”

女的道:“這可是我爸爸最寶貝的物件,要是被他知道肯定會大發雷霆。”

女孩也走得滿頭大汗,焦躁地用手裏拿著的紙扇風,扇著扇著,一個不小心紙被吹跑了,正好落到了岑正印腳邊,岑正印幫忙撿起來,遞還給了她。

“謝謝你啊。”女孩對她說,然後認出了她來,“唉,你不是《七點新聞》的女主播嗎?”

岑正印沒承認也沒否認,趁機打聽:“你們是去前麵那家修補瓷器?我看村子裏有不少補瓷的,你們怎麽找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來了?”

女孩看一眼身邊的男人:“這瓷器是我爸爸的收藏品,被他摔成了好幾半,外麵都說修不好,就算拚起來也能看出裂紋。有個補瓷的老師傅叫我們來這裏碰碰運氣。”

“快走吧,趕緊修好趕緊回去。”男人不耐煩地拽了拽女孩,催促她快點走。

他們快步走到別院門口,可是沒能找到門鈴,於是朝著裏麵高喊:“有沒有人啊? 有沒有人?”

除了回音,什麽回應也沒有。 “是不是根本沒人啊?”女孩滿臉失落。 “我們想找人修補瓷器,有沒有人啊?”男人再次喊道。

依然沒人,隻有樹葉在他們腳下打著旋兒。 “汪汪汪!”幾聲狗叫打破了沉靜,大嬸遛完狗回來了。男人和女孩看見大嬸,看見了希望。 “大嬸,請問這裏……”

“這裏沒人修補瓷器,你們回去吧。”大嬸不等女孩把話說完就打斷了,開門進了院子。

“不是……我們想……” 大嬸已經關上了門。

男人拂拂手:“算了算了,我看這裏也沒什麽高人,我們再想別的辦法吧。”

他們走後不久,又來了個人,摁響了隱藏在報箱裏麵的門鈴。

大嬸出來,看見來人,少有地眉開眼笑:“筱夢?怎麽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呢?快進來快進來。”她把女孩領進別院裏。

葉筱夢道:“聽說姑婆身體不舒服,所以我下了班就過來看看。”

方嬸最是了解徐藹然:“她哪裏是病?還不是天天跟人跟物置氣,所以心氣兒不順,心裏鬱結?”

兩人一起進了屋子,上了樓。

徐宅的書房裏濕潤而溫暖,徐藹然穿一件精致的緞麵小衫,戴著眼鏡,正在燈光下仔細修補一個瓷瓶。

書房裏最重要的兩件家具,一是她的工作台,二是博古架。

工作台很大,除了工作用具,還放著一把宜興紫砂茶壺,泡著龍井茶。

博古架上都是瓷器,不見得樣樣都價值不菲,但絕對每件都精美絕倫,有些瓷器是先前的主人打碎了不要的,徐藹然發現之後撿了回來,修補好之後重新煥發了生機。

“很多東西碎了就無法彌補。” “有一些人,東西好好的時候不愛惜,等到損壞了,想起它的珍貴,再千方百計想辦法彌補。”

“補好了又怎樣,就懂得愛惜了嗎?”

徐藹然一邊端詳著修補好的瓷瓶,一邊念叨著不愛惜物件的人們。 “你就知道愛惜東西,自己的身體怎麽不愛惜?”方嬸數落起她來,然後在她就要不高興之前,趕緊把葉筱夢推出去做擋箭牌,“筱夢聽說你生病,特意來看你了。” 徐藹然扶了扶眼鏡,問葉筱夢:“我要是不生病,你是不是就不來了?”

葉筱夢乖巧地走到她身邊:“姑婆,你忙著修補瓷器,我忙著修補人呢。而且我上次來,你還嫌我耽誤了你的工作,我哪敢三天兩頭往你這裏跑啊?”

徐藹然笑了,輕點她的腦門:“你這丫頭就是借口多。”

岑正印散完步,回到酒店。

“你去哪了?”池楓站在房間門口等她,“章家來了人,在樓下餐廳請我們吃飯。”

他們來得比想象中還要快。“來者不善啊。”岑正印說。

池楓接話:“小心為上。” 兩人下樓去了餐廳。

池楓跟服務員提了雋甯祥,服務員便做了個“跟我來”的姿勢,引著他們走向一個包間。

木門被推開,一張大圓桌出現在了岑正印和池楓麵前。

桌上已經擺好了菜,大大小小的盤子裏盛放著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看一眼就讓人食指大動,但這桌上最應該被矚目的東西卻不是這些美味佳肴,而是盛著它們的碗碟。

“這是章先生為二位準備的晚餐,請慢用。”服務員說了一句,便退出了包間,順便帶上了房門。

關門的聲音讓岑正印心頭一震,看來她和池楓想要再出這扇門,可就沒進來那麽容易了。

池楓和岑正印各拉開一把椅子,坐在了桌邊。

桌上還放著四副碗筷,紅木筷子很是別致,但最耐人尋味的還是那四隻碗。清一色全都是外粉彩內青花花卉碗的“舉案齊眉”。

這下好了,池楓想買“舉案齊眉”,人家索性給他弄了四個來。

岑正印對瓷器沒研究,反正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幹脆拿著碗筷開吃。這一桌子菜食材考究,做法精良,味道自然不錯。 “你不餓?”岑正印見池楓仍然幹坐著,於是問。

池楓看著桌上的碗筷,反問她:“你吃得下?”

他倒不是擔心走不出這個包間,隻是他有些掌控欲,麵對這一桌搞不清來曆,甚至不知道真偽的器皿,他就跟有密集恐懼症的人看見了一桌子芝麻一樣難受。

岑正印是知道他的,更快地往碗裏夾菜:“我幫你把菜都吃了,好讓你看清楚點。”

池楓沒食欲。

岑正印吃得很愉快。

半個小時過去…… “看來你吃飽了。” “是的,得請池少你買單了。”

兩人一起站起來,池楓去打開了門。

帶他們進來的服務員還在門口站著,將賬單遞給他。

單子上隻記錄著一道菜品,名字就叫作“舉案齊眉”,價格不多不少,就是池楓上午在雋甯祥給的那張支票上的數目。

“我們老板交代,二位上午選中的東西不用送貨了,請從裏頭帶走你們真正想要的物件。”服務員說。

池楓看向岑正印,一副沒轍了的表情。

岑正印走回包間,繞著桌子走了一圈,端詳那四隻“舉案齊眉”。“你能看出來?”池楓問她。 “看不出。”岑正印老實回答,“說不定四隻都是高仿品。”

不過她逐漸站定之後抬起了頭,似乎已經做了決定。

服務員等她選出看中的東西。

岑正印轉身,指了指放在門口的那棵玉白菜:“我們要它。” 服務員愣住了。

岑正印重複她方才的話:“我們可以從這裏帶走我們想要的東西,這可是你老板交代的。”

她不懂瓷器,但是她懂玉。

她看不出“舉案齊眉”的真贗,但看得出那棵玉白菜值池楓付出的價錢。最關鍵的是玉白菜寓意“遇百財”,她要人家的白菜,就等於拿走了人家的“百財”,做生意的人肯定不願意。

池楓錢早給了,既然岑正印選好了東西,他也不客氣,拿著玉白菜就要走人。服務員著急了,把餐廳裏的保安叫了過來。

池楓和岑正印占著禮,保安也不能對他們怎麽樣,隻能攔著他們不讓走。 “錢我給了,東西也不是我們強買強賣來的,你們憑什麽把我們扣在這裏?再不讓開的話,我可報警了。”池楓解鎖了手機,打算按下號碼。 “吵什麽呢?”一個聲音傳來,保安和服務員回頭看了看,隨即讓開一條路。聲音的主人朝著池楓和岑正印走過來。

“是他?”岑正印認出這個人就是下午她在林子裏看見的,要去別院找人修補瓷瓶的男人。

男人也認出了岑正印:“怎麽是你?”

他朝包間裏看了兩眼,麵色忽然變了變,問身邊的保安:“這是怎麽回事?” 保安附在他耳邊,把事情簡單地跟他說了。

男人說:“不就是一棵玉白菜嗎?讓他們拿走就是了,別在這裏吵吵嚷嚷的。” 保安提醒他:“這包間是章先生的,這玉白菜可是他的收藏。”

男人的臉沉下來:“這酒店可是我們江家的!我在這裏說話不算了?” 在場的沒一個敢吭聲了。

“照我說的,讓他們走。”男人解決了事情,鬆了口氣,順著走廊往前走,走進了不遠處的一個包間。

包間裏正推杯換盞,男男女女喝得正在興頭上。“外頭吵什麽呢?”有人問。 “沒事沒事,都解決了。”男人答。

服務員給找了個盒子,麵如死灰地把玉白菜放進裏麵,交給岑正印。岑正印問她:“剛才那人是誰?”

“江家小少爺唄。”

岑正印又問:“他跟章先生是什麽關係?” 服務員依舊惜字如金:“親戚。”

看來從她這裏是問不出什麽了,岑正印放棄。

她捧著玉白菜往外走,發現剛才攔著她的其中一名保安站在電梯口等她,又是興奮又是緊張地遞給她紙和筆:“能……能不能幫我簽個名?我是你的粉絲!”

岑正印心裏一喜,看來能問出點什麽的人自己送上門了。

她接過紙筆,一邊簽名,一邊問:“剛剛那個年輕人是你們的老板?” “哪能啊。”保安不屑一顧地擺擺手,“他叫江浩然,是江家的小少爺。” 岑正印簽完名,把筆帽蓋上:“這酒店是江家開的?”

保安點頭,有些諱莫如深地說:“酒店是在江家名下,但真正掌權的除了江家還有章家。”

岑正印把紙筆還給他:“關係還真複雜。”

保安一副“再複雜我也知道”的表情:“江家跟章家是親戚。他們祖上是一家人, 可現在隔了好幾代,早沒關係了。不過大家族要分家,錢啊土地啊總是難以分得特別清楚。周橋村這些年興旺,多的是遊客願意來這裏撒錢,江家就瞄準商機,在這裏建了個度假酒店,可這塊地是江家和章家共有的,章家又不願意賣,江家沒辦法,隻好答應跟章家合作,反正酒店是建起來了,開業以後兩家人也沒少鬧矛盾。現在章家人不怎麽管酒店的事,但是也沒放棄控製權。”

岑正印很專心地聽他把話說完,然後問:“聽你的意思,江和章應該是周橋村的兩個大姓。”

保安說:“周橋村大部分產業都是這兩家的。這兩家鬥了十幾年了,非但分不出個輸贏,利益關係還越來越緊密,江浩然的女朋友還是章家人呢。”

岑正印想起下午見的小姑娘:“他女朋友挺可愛的。”

下午他們說要去修補瓷碗,方才江浩然看見桌上的東西立刻就變了色,又急著息事寧人,難道……“你認識她啊?”保安問。 “也不算認識,隻是有過一麵之緣,你知道去哪裏能找到她嗎?” “她有個陶藝工坊,叫陶然居,你可以去那裏找她。” “謝謝你。”岑正印跟保安道謝,走進電梯。

保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應該是我謝謝你,我能不能跟你……拍張合影……”等他把後麵四個字說完,電梯門都已經關上了。

第二天上午,岑正印就跟著地圖導航去了陶然居。

那是一家小店,裝飾得很精巧,店裏擺著一些陶瓷製品,還有製作陶瓷的工具。周橋村裏有不少像這樣的工坊,遊客可以在這些工坊裏體驗陶瓷工藝品的製作。章陶陶不需要靠工坊賺錢,所以根本沒把心思花在經營上,裏頭幾乎沒有客人。

岑正印推開玻璃門進去,正在埋頭揉泥的章陶陶才抬起了頭:“你好,有什麽需要的嗎?唉……是你啊。”她很驚喜。

“我就是隨便逛逛,沒想到又見到你了,看來我們真是有緣。”岑正印當然不會告訴她,自己是故意來找她的。

“你是要買什麽東西嗎?看看喜歡什麽,我給你打折呀。”章陶陶黑亮的眼睛誠懇地看著岑正印。

岑正印打量起她做的那些陶瓷工藝品。

章陶陶歪著頭問她:“你是來這裏旅遊的嗎?怎麽我最近沒看見你播新聞?”

岑正印說:“我最近在拍攝一檔全新的節目,來這裏了解一下手工製瓷技藝。對了,你能跟我說說嗎?”

章陶陶捏著手指比了比:“我隻懂一些皮毛。” 岑正印笑道:“比我好太多了。”

章陶陶領著岑正印參觀工坊,不疾不徐地跟她說陶瓷的製作步驟,說周橋村的製陶曆史和特色。岑正印細心地聆聽,感受著女孩對於陶瓷的熱愛。

不知不覺,她們就聊了兩個多小時。

章陶陶請岑正印喝茶,搭配的茶點是鬆軟的手工餅幹,隻有麵粉、雞蛋、白糖和藍莓四種材料,卻因為製作者的心靈手巧而異常可口。

“昨天你去修補瓷碗,找到人了嗎?” “沒有,那棟別院裏住的高人連麵都沒有露。” “那你打算怎麽辦?找到其他人了嗎?”

章陶陶深深地歎氣:“找了很多人了,都說無法修補。” “摔壞的瓷碗在你這裏嗎?能不能給我看看?” “在的。”章陶陶沒有什麽防人之心,又信任岑正印,就去裏屋把盒子抱了出來,打開來給岑正印看。

看見裏麵四分五裂的瓷碗碎片,岑正印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我爸最喜歡的收藏品,是花了不菲的價錢從拍賣行買回來的。”章陶陶說。岑正印拿起幾塊瓷片端詳,又聽了她這話,確定自己沒有猜錯。

這可憐的被摔“分解”了的瓷碗,就是“舉案齊眉”。摔成這個樣子,也難怪沒人敢修複了。

章陶陶很無助,模樣可愛又可憐:“爸爸知道了一定會很生氣,他肯定會怪浩然的,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摔壞了東西的人怎麽不跟你一起想辦法?” “浩然不是故意的,而且他最近很忙。” “陶陶,我想到辦法了!我……”說曹操曹操就到,江浩然興衝衝地推門進來。但他沒想到岑正印也在店裏,後麵的話一時間不方便說了。岑正印識相:“不打擾你們,我先走了。” “你找到人修複了?”章陶陶忙不迭地問江浩然。

“不行,你拿什麽高仿品能騙過我爸?他一定會發現的!” 岑正印走出陶然居,冷不防聽到這麽一句。

池楓在中國過著美國人的生活,岑正印都在外麵溜達一圈了,他卻才剛剛睡醒,在餐廳吃著早午飯。

池楓左手刀右手叉,切著烤腸:“去過陶然居了?” “去了,還看見了真品‘舉案齊眉’。”

池楓抬起頭看她。

岑正印不客氣地拿起他還沒喝的冰美式:“碎成了四片,章陶陶正愁著找不到人修複呢。”

池楓的刀叉頓了頓,看見岑正印的身後有三名穿著黑西裝的男人走來。 “我們老板想請二位一敘。”一個男人說,另兩個男人分別遞名片給岑正印和池楓。

名片上的名字叫章銘瑄。 “二位請吧。”一名男人做了個引路的姿勢,另外兩名男人一左一右站在了池楓和岑正印身側。

看這架勢,他們想不去都不行。

車子駛到章家,門打開,岑正印和池楓走進客廳。章陶陶和江浩然站在客廳裏。

章陶陶低著頭,像是做了什麽錯事不敢麵對人,知道是岑正印來了,也沒打聲招呼。江浩然則是一臉不屑,看了岑正印一眼就別開了臉。

客廳的紅木桌上放著那隻被打碎的“舉案齊眉”。

章銘瑄並沒有讓池楓和岑正印坐下,甚至沒有叫人上茶,完全不是待客之道。 “岑小姐不打算給我們一個交代嗎?”章銘瑄端坐沙發之上,一副家長的姿態。他是章陶陶的兄長,年歲不大,但行為舉止都老成持重。

岑正印以為他是為了玉白菜來興師問罪的:“當時你轉告的話,是我們可以拿走包間裏的任何東西,我認為自然也包括了玉白菜。”

章銘瑄打斷她,指了指紅木桌上的東西:“我說的是這隻瓷碗,”他抬起下巴, “無論你從什麽渠道獲知這隻碗在我們章家,既然東西在我們手裏,賣與不賣自然是我們說了算。你故意接近陶陶,借機窺探東西不說,還給我們造成了這麽大的損失,難道不需要給個交代?”

岑正印越聽越糊塗,看看章陶陶和江浩然的反應,再仔細想一想便明白了過來—— 章銘瑄以為打碎了“舉案齊眉”的人是她。

這不是誤會,是栽贓,是章陶陶和江浩然找她背鍋!

岑正印微笑:“章先生說我打碎了這隻瓷碗,有什麽證據?” 章銘瑄說:“我妹妹和她男朋友可以作證,他們親眼所見。” 栽贓的人做證人,她估計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岑正印麵向章陶陶:“章小姐,你親眼看見我打破了這隻碗?”

章陶陶支支吾吾地,將頭垂得更低,江浩然生怕她說出什麽,一把將人護在身後: “就是你打破的,我們親眼看見。”他說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實在讓人佩服。

章銘瑄站起來,走到章陶陶和江浩然身前,護犢子似的:“岑小姐,你跑到我們章家搶古董,現在東西損壞了,這事該怎麽解決?”

池楓譏笑一聲:“章家有好幾隻這樣的碗,我們怎麽知道這隻就是真品?我們不是傻子,可不會平白無故被訛。”

他說著,眼神逼向章陶陶和江浩然。

江浩然被他看得心虛:“那你說怎麽辦?” 池楓道:“報警,讓警察來處理。”

江浩然心虛,露出了慌張的神色。這時,客廳的門又開了。

池楓和岑正印看向門口,愣住了。進來的人是白舸。

白舸看見池楓和岑正印,卻沒怎麽訝異。

章銘瑄走上前,迎接白舸,請他就座,又叫人上茶。

章陶陶拉著江浩然來到白舸麵前,叫了他一聲:“白哥哥。” 白舸對著她點點頭,笑一下。

白舸坐下後,章銘瑄跟他說了關於“舉案齊眉”的事。白舸問他:“章伯父不在家嗎?”

章銘瑄說:“去湯山休養了,還沒敢把這件事告訴他。”

白舸看看岑正印和池楓,說:“我負責看著他們,想辦法在章伯父回來之前把瓷碗修複好,你看行嗎?”

“這……”章銘瑄猶豫著,但還是給了白舸麵子,“既然這樣,我就把他們交給你了。”

最後,有了白舸作保,池楓和岑正印才安然地離開章家。章銘瑄留白舸在家裏住幾天,忙著叫人收拾客房。

江浩然並不想在章家待著,好好叮囑了章陶陶一番,確保她不會露餡,開車揚長離去。

回去之後,池楓找洪石幫忙,聯係了村裏的兩位老工匠,上門去詢問能不能幫忙修複“舉案齊眉”。

岑正印則依舊對林中別院裏住的高人充滿好奇,苦於無法接近。

她在陽台上懶洋洋地吹風喝果汁,直到看見一個人出現在視野裏,她放下果汁,下了樓。

酒店有咖啡廳,裏麵有很多人,還有好不容易掙脫了家長束縛的小孩子在桌子與桌子之間打鬧,完全失去了應有的平和寧靜,但這卻是岑正印和白舸此刻唯一能坐下談事情的地方。

白舸點了杯黑咖啡。

聽說嗜苦的人往往都對自己要求嚴苛,也對周邊的事物要求嚴格。岑正印想,自己要不要也點一杯黑咖啡呢? “焦糖瑪奇朵。”白舸幫她做了決定。

岑正印對咖啡沒有固定的喜好,點摩卡、拿鐵,還是瑪奇朵,純粹看心情,沒什麽規律性。

她不知道白舸是怎樣判斷自己現在需要一杯瑪奇朵的。

她有點累,整個人溫溫吞吞的:“章陶陶叫你白哥哥,章銘瑄又對你很客氣,你跟章家的人很熟嗎?”

白舸說:“都是家中長輩之間的交情。” 談話間,服務員將兩杯咖啡送上。

岑正印用小勺子舀咖啡上的焦糖和泡沫:“你怎麽會來?” 和上次在步家一樣,他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

“我去電視台找你,你的助理說你來了周橋村。你有周家的消息了?” “沒有,原本想從章家找一點線索,但是誰知道惹上了這麽些麻煩。‘舉案齊眉’可不是我跟池楓打破的,是江浩然想要我們替他背鍋,章陶陶明明知道實情,但不敢吭聲。”

“陶陶的父親不喜歡江浩然,一直不同意他們交往,她是怕這次的事情導致父親勃然大怒,更加要拆散他們。” “我看她父親是對的,章陶陶好好的一個小姑娘,就是被江浩然帶壞了。” 岑正印喝一口瑪奇朵,旁邊的手機響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告訴白舸:“池楓去拜訪的兩個工匠,都說‘舉案齊眉’無法修複。”

“章銘瑄給我推薦了一個人,或許這個人有辦法。”白舸說。

岑正印專注地看著他,以為他會跟自己說說這個人的背景,但白舸卻收住了話頭, 瞥一眼咖啡,然後端起自己的:“現在專心把咖啡喝了。”

這是擔心她又被他身上的吸引力迷住? “你剛剛說你去電視台找我?”岑正印彎起眼睛,唇角藏著笑意,“是有關百工坊的事要找我商量,還是這兩天去我的家門口,沒人請你進去吃早餐了?”她絲毫不掩飾自己刻意撩撥的意圖,坦坦****。

白舸握著杯耳,放下了咖啡,帶有穿透力的眼神移動了一下,定在她身上。被他這麽一看,岑正印頓時有點小心虛。

“你怎麽知道我去你家門口不會遇到池楓呢?”白舸沒有回答她方才的問題,反而提出了一個假設性的疑問。

什麽意思?他見到池楓去找她,然後兩人一起出門了?還是說他打從在章家看到她跟池楓在一起就不太高興?他該不會看過她跟池楓的緋聞,以為他們是男女朋友關係吧? 隻不過是幾秒鍾的停頓,岑正印的腦海裏就浮現出了無數個猜測。

“差不多了吧?我們現在去找修複瓷器的人。”沒給岑正印繼續胡思亂想的機會, 白舸看她的咖啡喝得差不多了,起身道。

拂去腦海裏彈幕一樣出現的疑問,岑正印跟著他往外走。

一路上,岑正印都沒說話,直到站在了林中的別院門口。“原來你說的是這裏?”

他們的聲音驚動了院子裏的黑背犬,它汪汪叫起來。

方嬸出來查看,竟然還記得岑正印:“你怎麽又來了?” “請問徐藹然女士是住在這裏嗎?”白舸問道。

方嬸很謹慎,先問:“你找徐女士做什麽?” 岑正印說:“我們有一件瓷器摔壞了,想……” 不等岑正印把話說完,方嬸重重地關上了鐵門。岑正印:“……”

白舸看著關上的門:“這位徐藹然女士脾氣古怪,在圈內聞名。如果有人家裏珍貴的瓷器損壞了,想找她修補,就算出得起大價錢,也不一定能請得動她。據說她看中的不是錢,而是誠心,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三顧茅廬,雖然最後也不一定成功。”

“世外高人通常都是這樣的。”岑正印並不介意吃閉門羹,畢竟她幹記者的時候就吃過不少。按照她的經驗,一般前期進展得不怎麽順利的事,一旦攻破了難關,後期反而能有一個理想的結果。

她看了看手表:“剛才那位大嬸過會要出門遛狗了。” 白舸問:“你打算在這裏等?”

岑正印挑眉:“難道你不是這樣打算的?”

別院內燈火溫馨,有飯菜香飄出,看來是在吃晚飯。“方嬸你就別忙了,快來坐。”

葉筱夢的聲音傳進廚房,方嬸端出最後一道菜。

飯桌上,羅漢果百合排骨湯用紫砂燉盅裝著,小菜分為四碟,每個碟子上的竹與蘭圖案都仿佛是從瓷器裏長出來的,白瓷壽碗配上烏木筷子,非常典雅,也非常講究。

葉筱夢落座,聞著飯菜香:“好長時間沒吃到方嬸的菜了,想得很。” 方嬸樂嗬嗬道:“那就多吃點。”

徐藹然瞪了瞪她:“飯吃六七分飽就行了,別總叫人多吃。”

方嬸說:“筱夢哪有你那麽多名堂,年輕人工作忙,運動量大,不要緊。” 葉筱夢笑著聽她們鬥嘴,美滋滋地喝著湯。

她雖然叫徐藹然“姑婆”,但是二人之間並沒有太緊密的血緣關係,隻是遠房親戚。

小時候每逢節年,父親都會帶她到姑婆家來拜會。後來父親過世,是姑婆資助她完成了學業,從高中到大學,她雖然都住在學校宿舍,但是姑婆常常打電話或者寫信鼓勵她,寒暑假她都住在姑婆家。高中時她的地理不及格,是姑婆拿著紙筆耐心地教她;姑婆自己織給她的毛衣,雖然織得不是很好看,但用的是很輕又很暖的羊毛,她一直穿到大學畢業,到現在還保存著。

姑婆一生未婚,沒有子女,喜歡獨居,喜歡安靜,和其他親戚也不怎麽來往,唯獨對她很是偏愛,可能因為她的性格和她最像吧。

吃完晚飯,徐藹然便在書房的露台上給花澆水,葉筱夢幫她泡好了一壺茶,一時間,茶和花的清氣便縈繞在鼻間。

見徐藹然放下水壺,捂著眼睛摸索著椅背,葉筱夢過去扶她。 “眼睛不行了,看東西久了就流眼淚。”徐藹然說著,在躺椅上坐下。

葉筱夢端茶給她:“我跟眼科的張教授說過您的狀況,他說可以做手術解決,不如哪天我先帶您去醫院做個檢查。”

“人上了年紀就會有各種毛病,就跟瓷器一樣,損壞到一定程度,工藝再好也修補不了。”

葉筱夢調節了一下台燈的光:“您身體健康,眼睛不好也是工作太久落下的毛病。”

徐藹然眯著眼睛:“所以我想退休啦,這些精細又費神的活兒,還是交給你們年輕人去做。”她跟前的女孩穿著白裙,臉上有一股秀麗的書卷氣,全身不戴任何裝飾品,有一種與世無爭的氣質。

葉筱夢陪徐藹然聊了會兒天,見她精神漸漸疲乏,便抱了床毯子給她蓋著,讓她在躺椅上睡一會兒。

她自己則陪方嬸出去遛狗,一開門就看見了白舸,兩人同時驚訝。“白舸?”

“筱夢?” “你怎麽在這裏?”兩人又同時問對方。

葉筱夢先回答:“這是我一位長輩的家,我今天休息,就過來看看她。” 白舸說:“我來找徐女士,想要修補一件瓷器。”

葉筱夢看見岑正印,和她打招呼:“我叫葉筱夢,是仁愛醫院的醫生。” 岑正印微笑點頭:“岑正印。”

葉筱夢說:“我經常看你的《七點新聞》,沒想到你是白舸的朋友。”

岑正印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麽把“舉案齊眉”的問題解決了,目前倒是有個好途徑: “我們是來修補瓷器的,既然徐女士是你的長輩,你能不能幫我們引薦一下?”

“我可以幫你們說一說,但姑婆會不會答應我就不能保證了,不瞞你們說,有時候我也很怕她。”葉筱夢吐了吐舌頭。

葉筱夢邀請他們進徐宅做客,就像小時候邀請同學到家裏玩一樣。

徐藹然愛清靜,但從不幹涉她正常的社交。寒暑假,每當葉筱夢來住,知道有同學要來家裏玩,她會吩咐方嬸準備好待客的茶點。同學們也都知道她有一位很好的姑婆,即便從來沒見過她。

“你們坐一會兒,我上去看看姑婆有沒有醒。”招待白舸和岑正印在客廳用茶之後,葉筱夢上樓去了徐藹然的書房。

徐藹然已經醒了,聽到了樓下的動靜:“你有朋友來了?”

葉筱夢坐到她的旁邊,幫她疊毯子:“姑婆記得我跟你提過的白舸嗎?” 徐藹然的記性很好:“記得,你姐姐之前的未婚夫嘛。”

葉筱夢點頭:“我剛才打算和方嬸出門遛狗,看見他站在門口,原來是有瓷器想要找您修補。”

“既然他是你的朋友,你怎麽不自己幫他的忙?” “我看過他們要修補的東西了,以我目前的手藝,恐怕隻會幫倒忙。”

這麽一說,徐藹然倒是好奇他們要修補的是什麽了,她指了指衣櫃道:“你幫我把那套衣服拿來。”

徐藹然是個精致嚴謹的小老太太,見客前一定要換一身整齊體麵的衣服,這也是對客人的尊重。她衣櫥裏的綢緞襯衫和長褲永遠熨得沒有一絲褶皺,葉筱夢每次看見都會吐一吐舌頭。

她是醫生,工作太忙,平時連熨衣服的時間都沒有。如果姑婆看見她的衣櫃,估計會跌破眼鏡。

見徐藹然從樓上走下來,白舸和岑正印禮貌地起身,對她肅然起敬。“你們要修補什麽?”徐藹然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他們。

岑正印打開放在茶幾上的盒子:“就是這隻碗。” 徐藹然走近,看清裏頭的東西,麵色鐵青。

白舸、岑正印和葉筱夢三人麵麵相覷。

徐藹然沉著個臉:“你們既然買走了這隻碗,就該好好愛惜。現在打破了,找誰修都無濟於事,你們請回吧。”

剛才還和和氣氣的,怎麽這會兒一下子就變臉了?

白舸說:“這隻碗不是我們買的,也不是我們打碎的。” 徐藹然問:“那是誰打碎的?”

白舸回答:“是章家的晚輩。”

徐藹然的臉色更差:“那就叫他們章家人自己修補。” 白舸還想說話,被葉筱夢的眼神製止。

徐藹然走去樓上。

葉筱夢抬頭,看見她的背影冷淡沉靜。 “你們先回去吧,今天肯定是不行了。”她對白舸和岑正印說,然後上樓去敲徐藹然的門。

門內毫無回應,她也不敢再敲了。

徐藹然從前也不是沒有為物主打壞東西而負氣的時候,可今天她的氣似乎特別大。白舸和岑正印無功而返,葉筱夢守在徐藹然的門口,半天沒聽見裏麵有動靜,不由得有些擔心。

方嬸寬慰她:“沒事,你姑婆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她的火上來氣就特別大,過了也就沒事了。”

“最近來找姑婆修複瓷器的人多嗎?”葉筱夢問。

方嬸回答:“不多,就兩三個人,還都是熟人介紹的。” 葉筱夢一想:“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人找姑婆?”

方嬸覺得奇怪:“怎麽了?怎麽突然這麽問?” “沒什麽,我聽白舸提起了章家,姑婆馬上就不高興了,會不會是最近章家又有人來打擾姑婆?”

“沒有的事,我怎麽可能把章家的人放進來?你姑婆成天都在家裏,幾乎不出門, 也不大樂意接觸外人,要說有什麽特別的,也就今天你領進家門那兩個人了。”

聽方嬸這麽說,葉筱夢便放下心來。

樓下廚房傳來動靜,方嬸想起自己還在燒水呢:“哎喲,肯定是水開了。”她連忙跑下樓去。

夜晚的周橋村別有一番風景。

岑正印看著小橋流水說:“我來周橋村兩天了,都在圍著‘舉案齊眉’忙,還沒來得及到處看看。”

白舸的腳步慢了些:“你想去哪裏?”

岑正印笑著想了一會兒:“特別一點的地方。” 白舸想到了一個地方:“跟我來。”

他們走過熱鬧的商品街,走過喧嘩的瓷器賣場,走過排著長龍的網紅美食店,來到了一片林蔭小道前。

岑正印看看四周,怎麽都看不出名堂:“這裏有什麽特別?”

白舸找到了一棵枇杷樹,指了指上方:“在上麵才能看得出特別。” 岑正印忍不住笑:“所以你打算帶著我爬樹?”

白舸這才意識到,自己大晚上帶著一個女孩子爬樹,不僅僅煞風景,還有點不合適。

“你一定沒有女朋友。”這話岑正印憋了很多年,“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這麽覺得。”

白舸打算走了,她又說:“沒關係,我可以試試。” “我先上去。”白舸向後退兩步,三下兩下爬上樹,轉頭向岑正印伸出手。岑正印抓住他的手,攀著樹枝,也上了樹。

她不像大部分女孩子那般驕矜,既然上了樹,就心安理得地垂著兩條腿,和白舸並肩坐著。

在這個角度,她才體會到白舸說的“特別”。

夜風特別涼爽,視野特別開闊,所以景色也特別好。白舸不說話,岑正印就默默地觀察他。

她跟著他的視線,在周橋村轉了一圈:“你在看什麽?看這裏的建築嗎?” 相處的這段時間,她還從沒聽他說起過自己的專業。

“周橋村的房子都是水鄉的建築風格。”白舸指了指前方,“看見那棟紅樓沒有? 那是百年前建的,曆史最悠久,之後周橋村發展旅遊業,為了形成獨有的特色,再建的每一棟房子都在效仿它。”

岑正印說:“可是曆史無法效仿,古建築的美觀也不可能完全複製。”

白舸看她一眼:“建築講究實用性,美觀是其次的。比起被保護起來的曆史古跡, 有人煙的房子更讓人感到親近。”

岑正印聽樂了:“這話真不像你說的。你本身就像那些莊重又嚴謹的建築,讓人注目欣賞就行了,真不敢奢求搬進去住。”

這話過於直白,不過白舸卻聽進去了:“你說的沒錯,我從沒設計過讓人住的房子。”

認識他之後,岑正印特地去翻了他的資料:“你設計的都是博物館、展覽館,還有商場和辦公樓。”

白舸看著前方,眼神很是幽遠:“我之所以做建築師,是想設計出我母親的夢想之家。”

岑正印晃了晃兩條腿,很輕鬆地說:“她的夢想之家是什麽樣子?讓她仔仔細細描述一遍,你肯定就能設計出來。”

白舸輕笑一下:“她已經過世了。”

岑正印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對不起。” “我從沒設計過讓人住的房子,因為怕住的人會失望。” “這個很簡單。等有一天你也有了夢想之家,有了想要守護的地方,你就能設計出讓人滿意的房子。”說這話的時候,岑正印想起的是爺爺,是弟弟,是他們的岑家。白舸坐在她身邊,感受到了一份安寧和平和。

“回去了。”他們招了不少蚊子,白舸發現岑正印的胳膊都被叮紅了,從樹上跳了下去。

岑正印起身,看著下方,卻頓了一頓。上樹容易,下樹困難。

但她不想表現得太慫,於是扶著樹幹就往下跳。

因為沒經驗,所以沒站穩,不過白舸好在及時扶住了她,完全沒讓她摔著。她的心跳漏掉兩拍,看向他。

除了爺爺,他是第一個明確地“保護”她的人,雖然七年前的那次是個烏龍。

白舸鬆開護住她的手,她看著他笑了一下。月光融進了她的眼睛裏,亮晶晶的。

剛回到度假酒店,岑正印就接到池楓打來的電話,叫她馬上到仁愛醫院來,因為徐藹然在家中突然暈倒,被送到了醫院。

來不及探究池楓怎麽也找到徐家去了,她和白舸連忙趕去醫院。

他們趕到的時候,徐藹然已經醒了,醫生正在給她做檢查,說她暈倒也是眼疾引起的,需要盡快進行手術,不然很有可能會永久性失明。但是考慮到她的年紀和身體狀況, 手術有一定的風險度,不能保證百分百成功。

葉筱夢陪在徐藹然身邊,跟醫生一起向她解釋手術的事宜。她為徐藹然找的這位醫生,是國內眼科的權威。

醫生讓徐藹然先休息,葉筱夢送他走出病房。

徐藹然忽然暈倒,著實把葉筱夢嚇得不輕,直到此刻,她還有點驚魂未定。

她走到池楓身邊:“今晚真的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在,我跟方嬸真沒辦法這麽快把姑婆送到醫院來。”

岑正印問池楓:“你怎麽會在徐家?”

池楓說:“和你一樣,想找徐女士修補‘舉案齊眉’。”

葉筱夢道:“當時姑婆一個人在書房,我們忽然聽到奇怪的聲響,上樓查看,發現她暈倒了。”

白舸回想剛才醫生的神色,看看病房裏的人:“徐女士的狀況看起來並不理想。” 葉筱夢輕歎一聲:“姑婆的眼疾已經拖好幾年了,最近愈發嚴重,但她說人身上的零件遲早是要壞的,就是不肯做手術,我和方嬸誰都說服不了她,實在是沒辦法了。” 話說到這裏,一名小護士跑了過來,火急火燎地找到葉筱夢:“葉醫生,302床的病人出狀況了!你快過去看看吧!”

葉筱夢從她手裏接過醫師袍,一邊快步走一邊抖開穿好,一臉堅定:“302床的並發症必須馬上處理,準備好手術室並且通知胡醫生。”她此刻的神態和方才作為病人家屬時簡直判若兩人。

岑正印問池楓:“你怎麽也找到徐家去了?”

池楓說:“我去拜訪的幾位工匠不約而同向我推薦徐女士。” 岑正印說:“看來她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可現在“希望”躺在了病**,趕在章老先生回來之前把“舉案齊眉”修複好的可能性更低了。

越擔心什麽,就越來什麽。

在徐藹然被送進醫院的當天晚上,章老先生就回到了家。章銘瑄把這段時間雋甯祥的經營情況向他做了匯報。

章澤端喝著茶聽他說完,朝著他一瞪眼:“隻有這些?” 章銘瑄連忙補充:“還有其他幾家店……”

章澤端將茶杯往桌上一擱:“有人在雋甯祥花重金買‘舉案齊眉’的事你不知道?”

章銘瑄點頭:“知道。”

章澤端的語氣漸漸嚴厲:“聽說你用幾個仿製品把人給打發了?” “他們辨認不出。” “這就是你辦出來的事?”章澤端拍桌,“你那些仿製品是從哪裏來的?從江家?

我警告過你,不要與江家為伍!”

章銘瑄不出聲了。他知道父親看不上江家,也提防著江家,但周橋村發展到今天, 章江兩家早就無法分割了。

章澤端冷哼一聲:“把你找來的仿製品拿出來,讓我也長長眼。” 章銘瑄立刻叫家中工人去拿。 “去我的書房,把真品也拿來。”章澤端補充一聲。

工人的腳步頓住,看向章銘瑄。章澤端察覺有異,也抬頭盯向他。

章銘瑄的呼吸變得急促,心髒的跳動也變得劇烈起來。章澤端看出他的慌張,毫不遲疑地追問:“怎麽回事?”

章銘瑄知道逃不過這一劫,硬著頭皮說出實情:“‘舉案齊眉’被摔壞了。”

章澤端驀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半晌沒說話,隻是冷峻的眼神一直停留在他的臉上未曾離開,比任何訓斥都讓人心底生寒。

章陶陶知道父親回來了,又聽說哥哥被父親叫去,便躲在走廊裏聽動靜。

猛地聽到父親拍桌子,她便知道事情不妙,又看見工人站在門口進退兩難,心中更是擔憂。

“是誰摔壞的,怎麽摔壞的?”

她走到門口,聽見章澤端問章銘瑄。這問題問得她肝顫。

章銘瑄說了自己知道的情況。

章澤端坐回椅子上:“‘舉案齊眉’在我的書房裏,難道長了腳自己去了陶然居? ‘舉案齊眉’既然是在陶然居被摔壞的,作證的人又怎麽會是江浩然?”

章陶陶聽見這話,麵如死灰。

章澤端老早就知道她躲在門口了,回頭看了眼:“你進來。” 章陶陶渾身一抖,不得不走進房內。

她走到章銘瑄身邊站著,看了父親一眼,嚇得立刻收回視線。

章澤端的眉頭皺著:“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看著我一五一十地說!”

之前讓岑正印背鍋,章陶陶本來就心中有愧,這會兒麵對著威嚴的父親,她哪裏還敢再說謊?

“‘舉案齊眉’是我從你書房拿走的,因為浩然說想看看……”

清晨的陽光照進仁愛醫院。

葉筱夢昨夜連續做了兩台大手術,體力有點透支,在走廊的長椅上坐著起不來。池楓經過的時候看見她,停下來問:“你沒事吧?”

葉筱夢抬頭,聲音發飄:“沒事,就是……有點餓。”

她習慣性地往口袋裏摸了摸,想找小餅幹和糖之類的,卻忘了自己剛從手術室出來,口袋裏空空如也。 “給。”池楓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她。

他這樣一位高端精英、翩翩貴公子,口袋裏居然會藏巧克力?

池楓解釋道:“上周同事去比利時出差,帶了幾盒巧克力回來分,我就拿了一塊, 順手塞口袋裏了。”

揣了好幾天,巧克力融化之後又凝固,早就沒有造型了。

葉筱夢拆了包裝:“我帶零食在身上,除了充饑,其實還有一個作用。” “我猜猜看。”池楓煞有介事地猜想起來。

葉筱夢把巧克力吃完,公布正確答案:“你看醫院來來往往有不少小孩,他們通常都會害怕醫生。如果不小心把他們弄哭了,拿巧克力和糖果哄他們最有效。”

池楓恍然大悟,笑道:“說起來,我小時候的誌願就是長大以後能當醫生。” 葉筱夢問:“為什麽沒有實現?”

池楓說:“家庭條件不允許。”

葉筱夢理解不了。他是池深的獨子,家庭條件那麽好,不存在讀不起醫科的情況啊。

“我爸想讓我繼承家業,從小就培養我的商業頭腦,我大學也是主攻金融方麵。” 聽出了他語氣裏的遺憾之意,葉筱夢說:“每一行都有它的樂趣和它的苦,每一行裏的成功人士都是嚐過了苦,再體會到樂趣的。”

他是商業成功人士,應該已經從經營家族生意中體會到樂趣了。

這番理論讓池楓微怔,隨即失笑:“你現在是在吃苦還是在體會樂趣?” “我啊……”葉筱夢想了想,“有苦有甜,剛剛好。”

池楓被逗樂,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拿出去!拿出去扔掉!”不遠處的病房裏,傳來了徐藹然動怒的聲音。

事情起於一家花店送了一束鮮花過來,因為徐藹然的眼睛蒙著紗布,岑正印就代為簽收了。

花裏有一張卡片,寫著早日康複之類的祝福語,最後的署名是章澤端、章銘瑄和章陶陶。

章家的消息倒真是靈通,這麽快就知道徐藹然住院了。徐藹然問:“花是誰送來的?”

岑正印說:“是章澤端……” “拿出去扔掉!”岑正印後麵的名字還沒說完,徐藹然的臉色一沉,厲聲打斷了她。

岑正印看她生氣,隻好拿著花出去扔掉。

方嬸從家裏收拾了簡單的衣服和日用品,還熬了一些湯帶來醫院。

她將一台老式的小收音機放在床頭櫃上:“你現在不能看書了,我給你把收音機放在這裏,你要是嫌悶,就自己打開聽聽。”

徐藹然伸手摸了摸收音機,又摸了摸桌上的其他東西:“剛才送來的花呢?” 方嬸環視病房:“花?哪裏有什麽花?”

岑正印扔了花剛好回到病房,回答說:“已經扔掉了啊,剛剛這層的垃圾都已經被清走了。”

徐藹然僵了一下,掀開被子要下床:“我不在醫院住了,現在就回家去!” 方嬸一下子蒙了,一邊攔著她,一邊問岑正印:“什麽花啊?誰送來的?” 岑正印說:“章家人送來的。”

方嬸忙道:“快去找回來!” 岑正印都被她搞糊塗了。

池楓和葉筱夢站在門口,也沒弄明白眼前是什麽情況。方嬸把他們往走廊推:“你們也趕緊去幫忙!”

三個人齊刷刷去找花,如果不把花找回來,徐藹然的心氣難順,吵著出院該怎麽辦?

權衡之下,岑正印決定去垃圾車上找。

於是白舸來到醫院時,就看見了這樣一幕——醫院的停車場邊聚集了好多人,葉筱夢和池楓也在其中。岑正印正站在人群前頭的垃圾車上,把一袋一袋的垃圾拽出來,一個個地打開。

池楓和葉筱夢擠出人群也要上車幫忙,卻被岑正印拒絕了。花本來就是她丟的,這垃圾車又髒又臭,她一個人弄得這麽狼狽就算了。更何況,三個打扮得體的年輕人聚在一起翻垃圾,估計圍觀的人會更多。

“她這是幹嗎?”白舸問葉筱夢。“找花……”葉筱夢無奈地回答。

岑正印用一條絲巾遮住口鼻,解開係好的垃圾袋。袋子裏有汙水流出來,順著邊淌到了她的腳邊,她的衣服都弄髒了。

最上麵一層的垃圾袋都被她翻遍了,她迫不得已開始往下麵翻。白舸抓著扶手攀上垃圾車,攔住她:“你這身衣服不要了?” 岑正印沒停下動作:“正好有借口買新的。”

白舸無奈,不顧她的阻攔,幫忙找了起來,畢竟兩個人找起來還是要更快一些。垃圾車漸漸被他們翻找了大半,白舸拎出一個垃圾袋:“看看這個。”

岑正印幫忙將係緊的袋口打開,果然在裏麵看見了一束花。萬幸垃圾袋裏麵還算幹淨,鮮花隻是損壞了一部分。

白舸率先跳下車子。

顧好接到岑正印的電話,去家裏幫她拿了衣服,這時候也正好趕到。見岑正印要下車,她打算上前扶一把,但聞到味道就卻步了。

白舸回頭,對岑正印伸出手。

岑正印搭著他的胳膊,跳下車子。

他們身上的味道刺鼻,圍觀的人們紛紛躲避繞行。

葉筱夢將花束拿回了病房,徐藹然沒說什麽,但沒再吵著要出院了。

岑正印在葉筱夢的醫生休息室裏洗了澡,換上了顧好送來的衣服。她一開門,就見白舸站在外麵。

白舸見她出來,朝她走近,她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他看了她一眼,堵在門口:“章家請你去一趟。”

靠得近了,岑正印聞到了他身上幹爽的氣息,皺眉問道:“你的衣服都是一個款式?”

白舸平時習慣在車上備一套衣服,這次正好派上了用場。不過他的衣服確實都是差不多的款式,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剛才才會誤以為他沒換衣服,所以不能怪她……“去不去?”白舸繼續剛才的話題,已經先一步往外走。

岑正印跟上:“章家怎麽又找我?章銘瑄不是答應了你,給我時間想辦法修複‘舉案齊眉’嗎?”

白舸回答她:“他是給了你時間,但現在章家的事不由他做主了。” 岑正印心中一動:“章澤端回來了?”

白舸默認了。

岑正印還想多問一些情況,但看見了章陶陶站在醫院門口,看樣子是被派來“請” 她的。

章陶陶走到岑正印跟前:“對不起,之前我和浩然一起說了謊,害你替我們背了黑鍋,我已經跟爸爸解釋清楚了。”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帶著鼻音,看樣子是哭過了。

岑正印對她的印象不壞,覺得她就是個沒主見又傻氣的孩子:“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的寬容讓章陶陶很感激,同時一絲希望也從她心底油然而生:“你能不能幫我在爸爸麵前說幾句好話,讓他不要怪罪浩然?”

岑正印苦笑:“你爸爸恐怕不會聽我的。”

章陶陶的情緒更加低落,回家的路上一直都不吭聲。

岑正印不忍心看她揪心的模樣,幫她出主意:“讓你爸爸不怪罪江浩然是不可能的,現在你要想的是盡可能讓他原諒江浩然。”

章陶陶抬起頭問道:“那我該怎樣做?”

白舸回答她:“盡快修複好‘舉案齊眉’。” 章陶陶要是能辦到這件事,早就不愁了。

岑正印說:“我們也去找過林中別院裏的高人,不過她聽說東西是你們章家的,就不願意幫忙了,你知道她跟你們章家有什麽關聯嗎?”

章陶陶搖頭:“我不知道啊。”

這答案在岑正印的預料之中,她之所以這麽問,是在為後麵的話鋪路。

白舸卻搶了她的話:“是你哥哥向我們推薦她的,所以他應該知道些。搞清楚她與你們章家的關係,我們才有辦法說服她幫忙。”

章陶陶立刻說:“這個好辦,我帶你們去問哥哥!”

家裏最疼愛她的就是大哥,隻要她問,大哥隻要知道,就不可能不說。岑正印的目的達成,看一眼白舸。

他和她的配合打得還真不錯。白舸暗自失笑。

章陶陶看見了,心口被撞一下。

平常總是一副冷漠堅毅臉的人,忽然露出這樣無奈又柔軟的笑容,即便是她當成哥哥般的人,也著實有些招架不住。

來到家門口,章陶陶先給章銘瑄發信息,說有要緊事問他,讓他出來一下。章銘瑄從家裏走出來:“爸在等你呢,怎麽還不進去?”

他的臉色灰敗,看來沒少受到牽連,也沒少做妹妹的擋箭牌。章陶陶握著他的手:“哥哥,白舸哥哥有事情想要問你。”

白舸說:“我們去過徐家了,不過徐藹然一聽東西出自你們家,就對我們下了逐客令。”

章銘瑄知道他後麵要問什麽:“徐藹然和我父親年輕時曾有婚約,但是兩人性格不合,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導致後來不歡而散。後來兩人每次見麵就像仇人一樣。徐藹然知道東西是我父親的,自然不會修補。”

原來是感情糾紛,不過都已經過去三十年了,兩人還是恩怨難消。章銘瑄解釋完,就帶著岑正印和白舸去見章澤端。

老先生在書房裏戴著眼鏡寫東西,他的書房裝修得很是講究,用的擺的都是瓷器, 每件看起來都價值不菲。

他意識到有人走進來,也沒抬頭:“就是你到雋甯祥去買‘舉案齊眉’?” “是我。”岑正印回答。

“你怎麽知道‘舉案齊眉’在我這裏?” “收藏圈內沒有秘密,因為收藏品本身的秘密已經夠多了。圈內有種說法,說買走一樣藏品也就等於買走了它身上的秘密。”

章澤端終於願意抬頭看岑正印一眼:“你買‘舉案齊眉’也是為了買秘密?” “據我所知,這隻‘舉案齊眉’出自周家。”岑正印說,“我想要買周家人的下落。”

章澤端冷笑一聲:“圈內還傳說收藏品身上的秘密可能會牽連人的命運,所以收藏品不能隨便買,因為秘密不是每個人都能承擔得起的。”

岑正印依舊賠笑道:“坊間傳言隻當戲說來聽便好,買賣場上隻要價錢合適,就能做成生意。”

章澤端說:“你說得沒錯。所以隻要你付得起我開的價,我便可以把‘舉案齊眉’ 連帶著秘密一起賣給你。”

“您說說看。” “三天時間,你隻要能說服徐藹然修複好‘舉案齊眉’,它便是你的。” 章澤端的要求聽起來合情合理,實際上卻是故意刁難。

就算暫時放下過往的糾葛不提,徐藹然因眼疾住院,葉筱夢正極力說服她手術,現在讓她幫忙修補瓷器根本不現實。

章澤端說完,坐回椅子上,繼續寫東西:“你如果辦不到,就不必留下了。” 他的態度輕蔑,似乎是在說岑正印根本沒資格從章家買東西。

岑正印心中漸漸憤懣,轉身要走,白舸卻一把拽住了她,對章澤端說:“我們答應這個條件。”

他跟章家有交情,找百工坊成員也是他的事,可他方才一聲不吭也就算了,這會兒還跟著外人一起坑她?岑正印越想越氣,冷聲道:“這個條件我辦不到,我就不留下了。”

她扭頭就走,白舸沒追出來,似乎還有什麽話要跟章澤端說。

章陶陶看見岑正印從她父親的書房出來,連忙追著問:“怎麽樣了?我爸說什麽了?”

“‘舉案齊眉’的事,以後都由你白舸哥哥解決。”她笑著說,眼神倒是鋒利得很,把對方都搞糊塗了,愣在了原地。

岑正印走後不久,白舸也從書房出來。 “白……”章陶陶剛要問,白舸已經箭步從她麵前走掉了。風中,樹葉和她兩飄零,甚是淒涼。

度假酒店裏,因為岑正印沒吩咐,所以顧好暫時沒事幹,就在酒店房間裏看電視劇吃薯片,哢嚓哢嚓很歡樂。

忽然房門被推開了,她老板冷著臉下達任務:“收拾東西,我們回去。” 顧好手一抖,到嘴的薯片掉在了地上:“啊?不找周家了?不拍節目了?”

岑正印雖然生氣,可還維持著冷靜:“想別的辦法找,又不是隻有這一條路。” 顧好放下薯片,正要幫她收拾東西,敲門聲就響了。

門半開著,顧好看見白舸:“你找我們老板嗎?”

顧好問他,卻發現他全程緊盯著正忙著收衣服的岑正印,根本沒打算搭理自己。其實岑正印也沒多少東西要收拾,三兩下就完事了。

她直起腰,問默默等著她的白舸:“還有什麽事嗎?我會從其他渠道尋找周家的人。既然你答應了章澤端的條件,那麽你就繼續從‘舉案齊眉’下手,我們分頭行事。”

白舸確定她說完了才開口:“我們談談。”

他的語氣很淡,也沒什麽表情,隻是那雙眼睛從進門開始,就很有耐心地看著她, 透著果斷和堅韌。岑正印和他對視了幾秒,心裏就有點毛毛的。

顧好覺得空氣有點尷尬,尤其是自己周圍的空氣:“那我就……先出去了。” 見岑正印沒阻止,她腳底抹油般快速消失,還特意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岑正印原地站著,微笑著等白舸開口,整個就是一副“你說什麽都好,我反正不接受”的模樣。

白舸轉身,手一伸,輕巧地拿過一張椅子,在她麵前坐下。於是局麵一下子發生了變化。

岑正印像極了一個在老師麵前不服管教的叛逆學生。 “覺得我非但不出力,還坑了你?”白舸的模樣很是威嚴,卻不知想起了什麽,嘴角幾不可查地掀起一抹笑意。 “我和章家熟悉,所以我應當從他們口中問問周家的線索,不用你這麽大費周章,你是不是這麽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