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正印始終不發表意見。

白舸接著說:“我問過章澤端了,當時他也給我提出了一個條件,比起他開給你的,我這個條件更加無法接受。”

也給他開了條件?什麽條件?

白舸見她仍然沒反應,索性放棄和她周旋,起身就要走。

“等等。”岑正印連忙叫住他。他的話說一半,不是存心吊她胃口嗎? 白舸回頭撇她一眼。

“章澤端給你開了什麽條件?”岑正印問。

白舸回身,意味深長地說:“他想代替周家加入百工坊。”

白舸接著說:“章家和周家同是陶瓷世家,從祖輩開始就存在競爭,現在章家已經完全取代了周家在周橋村的位置,可他們想完全擊敗周家,還需要權威認可,百工坊的重建便是他們的機會。所以你即便還有其他渠道,也會遭到來自章澤端的百般阻撓,除非我們做到他答應的事。”

所以現在就是這樣一個局麵:章澤端隻給了他們一條路,要想達到最終的目的,他們隻有把這條路打通。

“想搬開徐藹然這個障礙可不容易。”岑正印的腦子轉著,眼中露出一絲狡黠的光,“你跟葉筱夢的關係挺不錯的,必要的時候,你也可以用用美男計。”

白舸的話已經說完了,打算出去把顧好喚進來,漫不經心地丟下一句:“我現在不就用了嗎?”

岑正印:“……”

醫生給徐藹然做了幾天的治療,令她的眼睛稍微好轉了。不過她還是不肯做手術,這讓葉筱夢一籌莫展。

“別看你姑婆修複瓷器得心應手,但她接受不了自身的殘缺。”方嬸跟葉筱夢感歎道。

葉筱夢捏了捏手裏喝水的紙杯子,歎氣道:“沒人能說服她,我已經沒有辦法了。

這兩天她的情況有所好轉,又說要出院了。” 徐藹然醒來,在病房裏叫人了:“筱夢。”

“來了!”葉筱夢連忙進去,問她,“姑婆你要喝水嗎?” 徐藹然說:“你過來坐下。”

葉筱夢在床邊坐下。

徐藹然問她:“我的眼睛如果不做手術,是不是會看不見?”

葉筱夢說:“醫生是這麽說的。但是隻要做手術,就有機會能完全康複。” 徐藹然說:“如果手術失敗也會失明?”

葉筱夢低低地“嗯”了一聲。

徐藹然說:“你去跟醫生商量一下,我要出院幾天。”

葉筱夢緊張起來:“姑婆你要做什麽?你有什麽急事的話,我可以幫你去做,你現在必須留在醫院裏。”

“我還有事情沒做完。”徐藹然非常堅持,“去給岑正印打個電話,讓她去家裏等我。”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葉筱夢根本拿她沒辦法,隻好照做:“知道了。”

接到葉筱夢的電話時,岑正印正在指揮顧好把行李放回原處。 “老板,你跟白舸和好了?”見自己老板心情不錯,顧好打聽道。

岑正印不是花癡腦,雖然她承認方才的確被白舸撩動了一下,但並不表示她失去了冷靜分析的能力。

白舸的話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章澤端想從百工坊牟利。除非他的利益得到實現, 否則他不會幫助白舸。

這其實是岑正印先前一直忽略了的問題——非遺文化除了社會意義和文化價值,其實還包含了商業利潤。步家之所以被盯上, 會不會就是因為他們曾是百工坊成員呢?百工坊、“克伊洛斯”……這背後所牽扯到的利益鏈,會不會比想象中更龐大?

手機鈴聲打斷了岑正印的思路,她接聽了電話,聽到葉筱夢說徐藹然要見她,就片刻也不遲疑地去徐家等了。

方嬸在家,為她開了門,讓她在客廳裏等。

隻見茶幾上放著一些畫了圖案的宣紙,上麵多是鴛鴦、蝙蝠、猴子之類。

方嬸說徐藹然平時不工作時,除了看書,更多的時間是在畫畫。大部分的瓷器上麵都有花紋,她畫畫是為了修補花紋時更加得心應手。徐藹然從小學習國畫,因為工作需要,成年之後也一日不敢怠慢。

瓷器上的花紋和圖案都有寓意。比如龍和鳳,寓意龍鳳呈祥;龜、鶴、鬆都有長壽的寓意;鹿是“仁”獸,在民間繪畫中象征著太平;“魚”與“餘”同音,帶有“連年有餘”的意味;雞與雞冠花隱喻著官上加官。

這些寓意說起來簡單,但是要畫到瓷器上,卻非常考驗技藝。這兩天徐藹然住院,卻還是有人上門來求見。

昨日有人帶著一隻粉彩大瓶前來,瓶口缺損,想要請她修複。

今日又有人帶著一尊送財童子像上門求見,在方嬸那裏就吃了閉門羹:“你這童子像是水晶製品,我們沒有技術複原。”

那年輕人慌慌張張,說童子像是家中長輩的物件,他失手磕出裂紋,怕長輩生氣, 願意花高價尋求修補之法。

方嬸表示愛莫能助,年輕人隻好帶著東西離去。 “水晶有了裂紋,磁場就損壞了,還怎麽送財。”方嬸望著年輕人的背影興歎道。岑正印見了,笑道:“你覺得它能送財就一定能。本來轉運這種事就是信則靈。” 方嬸在徐家很多年,見過不少人拿著千奇百怪的損壞物前來修補,也見過一些人被拒之門外之後,久久不肯離去,好像徐藹然是他們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都是求個心安。”方嬸說道。 “歲歲平安,碎了一樣能保平安。”岑正印說。

兩人談話間,有一位先生來取修補好的東西。

方嬸把他那隻修複好的冰梅罐抱出來,他的眼眶通紅:“請你代我謝謝徐女士,它終於和從前一樣了。”

其他人無從知曉這隻冰梅罐對他的意義,但是跟從前一樣?怎麽可能?

先生將預先寫好的支票交給方嬸,岑正印看見上麵的數字,不禁瞠目結舌。那麽多錢,足夠買兩三隻新的了。看來世間糊塗卻執著之人,不止一兩個。

岑正印等了半個多小時,徐藹然才在葉筱夢和白舸的陪同下回到家裏。

葉筱夢先扶徐藹然回房間休息,方嬸上去幫忙。岑正印倒了杯水給白舸:“你真用美男計了?” 不然徐藹然怎麽會突然叫他們來?

外麵太熱,白舸被曬得口渴,一口氣喝完了水,把杯子塞回她手裏,仿佛沒聽到她的提問。

當然跟白舸沒有關係,徐藹然之所以急著回家,是因為還有工作沒完成——有人送來的一隻黑釉樹葉紋碗還沒有修補。

黑釉樹葉紋碗是宋代瓷器的代表。在製作之時,先將經過處理的樹葉貼在已經過釉的碗上,再在貼好的葉子上施一層含鐵量較高的薄釉,然後揭去樹葉,入窯燒成,葉子逼真的形態和葉脈上掛的薄釉便自然地烙在碗壁上,仿佛碗中真的落了一片樹葉,與繪畫或刻畫而成的葉子相比,別有一番情趣。

如今這隻碗被物主摔成了兩半,被徐藹然從錦盒裏捧出來。岑正印看見她修補瓷器的工具,不禁一愣。

量尺、金剛鑽、鋦釘……這些都是鋦瓷的工具。

瓷器修複的方法主要有三種:熱修、金繕、鋦瓷。其中“鋦瓷”是民間保留的一種傳統修複工藝——用像訂書釘一樣的金屬“鋦子”把打碎的瓷器連接起來,達到“滴水不漏”的效果。

周家就是號稱“破鏡能重圓”的鋦瓷世家,岑正印沒想到徐藹然用的也是鋦瓷技藝。

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麽淵源?

岑正印看向白舸,見他似乎跟自己有同樣的疑惑。兩人不語,徐藹然已經開始工作。

她先找碴、對縫,將破損的瓷器拚接起來,再根據紋飾結構確定鋦釘數量和位置。

這個步驟叫作捧瓷。

之後是打孔。在瓷器上標注好鋦釘的位置,用金剛鑽進行打孔。俗話說“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打孔是門技術,瓷器的厚薄不同,打孔完全靠感覺,要幹淨利落,大小適中。瓷器薄薄一層,還不能打透,要把握好力度和方法。

最後就是上鋦釘。鋦釘的大小要根據器物的大小以及破損程度來計算。徐藹然用的鋦釘都是自己親手製作的,使用什麽樣的鋦釘,她都會根據瓷器的器型畫片和殘缺情況而定。

葉筱夢在一旁做輔助工作——調製底漆。底漆用大漆加上煮熟的糯米調製。在斷麵刷上底漆,漆滲入氣孔中,糯米增加黏性,堵住斷裂麵的氣孔。

她將茶碗放置在一個溫度保持在25℃,空氣濕度保持在75%到80%的特製箱子裏,讓大漆快速幹燥。

岑正印環視書房,隻見櫥櫃裏擺放的都是經徐藹然的手修補好的瓷器。這些瓷器經過鋦瓷技藝的修複,反而增加了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殘缺美”。

忙了好幾個小時,葉筱夢提醒徐藹然先休息一會兒。

夏日的花園裏滿是翠綠,徐藹然靠在遮陽傘下的躺椅上,任由大毛在她腳邊嬉鬧打轉。

岑正印、葉筱夢和方嬸在廚房裏準備下午茶。

廚房裏的碗碟普遍都用了二十年了。據方嬸說,廚房裏的米缸是徐藹然外公的爺爺傳下來的,到她外公那一輩的時候破了,修補好了繼續用,上麵的鋦釘有徐藹然外公釘上去的,徐藹然後來又給它上了一次大漆。

櫥櫃裏整齊擺放著的用具也別有生趣。方嬸對於它們有源自生活的鑒賞力,紅燒肉用什麽碟子裝,豬肚雞湯用什麽罐子盛,她都有自己的一套規矩。

大毛和白舸很親近,看見他走近,就朝著他跑過去,“汪汪汪”地往他身上撲。

徐藹然指了指旁邊,示意他將大毛拴在樹上,看出他有話要說:“你有什麽想問的?”

白舸坐到她的對麵:“您知道周家嗎?”

徐藹然微眯著眼睛:“你說的是哪個周家呢?” 白舸說:“周橋村的周家,鋦瓷世家的周家。”

徐藹然的神色被回憶軟化:“你說的周家,最後一位鋦瓷手藝的傳承人,是我的外公周敬之。”

白舸和岑正印方才的猜想,此刻得到了證實。

他跟徐藹然說起了百工坊,說起了想要保住行署文化樓,從而重組百工坊的構想。徐藹然問他:“你既然是方家的後代,那麽你的父親是白朗炎?”

白舸點頭。 “我小時候見過你的外曾祖父,很多年前我和你母親也曾有過一麵之緣,”徐藹然回憶起往昔來,思緒在故事裏沉浮,“你母親繼承了方家人的風骨,和你外曾祖父一樣, 非常優秀,但為人溫和、禮貌、謙虛,可惜啊……命運弄人,她那麽年輕就離世了。”

方家是W城的名門望族,當年曾經占據了W城金融的半壁江山。他們開銀行,做絲綢生意,搞運輸,樣樣風生水起,走進任何一家方家的店鋪,都能聽到掌櫃數鈔票的聲音。但方利山是個真正的紳士,他沉穩持重,謙和赤誠,沒有架子,也從不亂發脾氣。

他愛國,關心窮人,戰爭時期幾乎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產支援抗戰。

方家人的身體裏都流淌著方利山的血液,紮實肯幹,懂得順應時勢,總能脫穎而出。

白舸的外公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是一位建築師,也是一位投資人,在兩個行業都非常受人尊敬。他有一名獨女叫方鑒開,是大家閨秀,也是新時代的海歸女性,讓人高不可攀。

方鑒開二十二歲嫁給了出生於軍政世家的白朗炎,那場世紀婚禮曾經轟動W城。可這場聯姻遠沒有人們想象得那麽浪漫美好。

白舸七歲時親眼看見母親被害身亡,自那以後他便與父親形同陌路。

後來,他在方家成長,繼承了外公的衣缽,成了一名中外聞名的建築師。這些往事,如若不是徐藹然提起,白舸是萬萬不願意仔細回想的。

岑正印幫助葉筱夢把下午茶端到花園裏來,卻發現白舸已經走了。

徐藹然表示願意錄製岑正印的《有憶》:“不過拍攝要在兩天之內結束,兩天之後我要進醫院做手術。”

葉筱夢喜出望外:“姑婆你答應做手術了?”

徐藹然說:“百工坊要重建,周家人必須出一份力。”方家後人的出現,白舸提出的關於百工坊的未來構想,讓她明白還有很多未完成的事業,必須珍惜光明。

離開徐家,岑正印立刻回到酒店,召集團隊開了視頻會議。大家就“鋦瓷”主題的拍攝展開了討論,各抒己見。

岑正印吸取每個人想法中的閃光點,但保留自己絕對的權威。她冷靜、睿智、自信,隻要有她坐鎮,團隊的人就不擔心這條船會偏離方向。

“我長話短說。”商定了最終策劃之後,岑正印提醒大家需要注意的地方,“明天早上七點,所有人必須趕到周橋村,但是考慮到村裏有不少遊客,所有人的行程務必保持低調。徐藹然有眼疾,所以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之間,禁止室外拍攝。我們力求還原徐藹然最原始的工作狀態,讓觀眾看見非遺技藝最真實的一麵,因此在拍攝過程中,不必做任何導演。”

她條例清晰地交代完工作,結束會議,看看手表,發現已經十點多。隔壁的房間還沒有動靜,白舸似乎還沒有回來。

她垂眼看了眼桌上的手機,拿起來,撥通了白舸的號碼。 “嘟嘟嘟”的聲音空****地響了好幾聲,岑正印打算掛斷電話之前,白舸接起了電話。

岑正印跟他說了他走後發生的事:“徐藹然答應拍攝節目了,明天她會修複‘舉案齊眉’。章澤端應該知道她就是我們要找的周家人吧,先前刁難我們,難道是在故意給我們提示?”

“先修複好‘舉案齊眉’,其他事情之後再說。”白舸的聲音低沉。他的心情很糟糕,岑正印聽出來了。

他下午和徐藹然聊了什麽呢?

岑正印不太方便問,隻好望了望窗外,換了個話題:“要下雨了。” 白舸抬頭望了望天空:“是啊。”

岑正印靜了幾秒沒有說話,電話另一端的人也維持著沉默,於是電波兩端陷入了安靜,靜到似乎能聽到電流聲。

奇怪的默契之下,兩人竟誰都沒掛斷電話。

岑正印隱隱約約聽到了公交車進站的聲音——114路公交車,正停靠寶中路站。“我先掛了。”岑正印掛斷電話,快步出門。

白舸將手機收起,抬頭看向雨幕。惡劣的天氣下,晚歸的人很少。

末班114路車靠站,下來兩個人之後,車上就空了。

傍晚時分,他開車離開周橋村,漫無目的地繞著路,最終停在了這個公交站台旁, 靠在車門邊抽著剛才旁邊便利店買來的香煙。

大雨說來就來,他抖了抖風衣上的水珠,邁步走到便利店的屋簷下躲雨。雨水嘩啦啦地砸在雨棚上,讓他的腦袋裏轟隆隆一片雜音。

耳鳴讓他想起了七歲那年的槍聲,想起母親中槍倒地時濺了他一身的鮮血。煙蒂落在了手背上,灼熱感鑽進他的皮膚,要把他的心燒得冒青煙、露白骨。這場雨來得正是時候,好像是專門要拯救他的。

街麵漸漸開始積水,一雙腳踏著水花跑上台階,似乎也是來躲雨的,卻在他的麵前停下來。

白舸抬起眼,看見了岑正印的臉。 “你怎麽到這來了?”短暫地凝視後,他問她。

岑正印指了指和他並排停著的車:“打算回去城區,看見你就停了下來。” 白舸揭穿她:“回城走這條路?你怕是到明天天亮都回不去。”

岑正印從善如流:“我對路況不熟悉,所以走錯了。算了,反正都下雨了,就不回去了。”她說起這種善意的謊言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白舸默默地抽完了一根煙,見岑正印身後有一輛車飛快行駛著,眼看著泥水就要濺她一身,他眼疾手快地攬住了她的腰,幾乎將她抱上了台階。

耳邊的風聲“嗖”地一下,岑正印隻覺得腰間一緊,水花濺在身側,才意識到是怎麽回事。

身後的車已經高速駛離,她還被箍在男人的懷裏,鼻尖幾乎抵著他的頸窩。他的身上帶著潮氣和煙草味兒,讓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溺。

靠得太近,凝視的目光將彼此的臉牢牢困在眼睛裏,讓大腦喪失了思考的能力。等岑正印站穩,白舸收回了手。

雨沒有要停的跡象,兩人站在屋簷下躲避。

岑正印問白舸:“下午你和徐藹然聊了些什麽,她竟然答應做手術了?” 白舸說:“隨便說了些過去的事。”

岑正印開他玩笑:“看來英俊的男人對於任何年齡段的女人都有吸引力。” 白舸一點沒笑。

岑正印不說話了,就陪他站著聽雨,等他的情緒平複。街上漸漸沒有了行人。

“等我會。”白舸轉身走向身後的便利店,過了一會兒,買了一把傘出來,“走吧,總不能在這裏站到雨停,一起回去。”

說著他把傘撐開,舉過岑正印的頭頂。兩人並肩走進雨幕,往停車的地方走去。沒有多遠,兩人走得很慢。

他為她撐著傘,直到她打開車門坐進車裏,他才回去了自己的車上,兩人先後發動了車子,開回度假酒店。

在停車場停了車,岑正印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她沒吃晚餐,想想白舸應該也一樣。

白舸走來為她撐傘,她拽了拽他的衣袖:“先不急著回去。” “去哪裏?”

“去趟超市。”

酒店門口就有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岑正印麻利地進去買齊了東西。岑正印住的是家庭房,帶有廚房,可以開火煮東西。

她一進門就開始忙碌,回頭跟白舸說了句:“你先去坐一下,十分鍾之後就可以吃了。”

暖黃色的燈光下,開水沸騰之後的霧氣彌漫起來。白舸很餓,空虛的胃迫切地期待著美味溫暖的食物。

窗外是浩瀚的黑夜和淒涼的大雨,窗內是一間廚房和一個暖色調的人影。比起被保護起來的曆史古跡,有人煙的房子更讓人感到親近。

母親的夢想之家是什麽樣子,他想他似乎明白了一點。 “太晚了,所以就吃簡單一點。”岑正印端了兩碗雜菜麵出來。碗沿太燙了,所以她穩當地放下碗之後,捏了捏耳垂。

白舸用筷子夾起麵,露出兩個荷包蛋。他看向對麵:“怎麽你自己隻有一個?”

岑正印餓得狼吞虎咽,指了指手表:“十一點了,我吃一個已經是罪過了。” 白舸看了看她,咬一口荷包蛋,露出笑容。

他終於笑了,岑正印釋然。

第二天,節目組按照岑正印說的時間到達徐家。

徐藹然有自己的生活節奏。用過早餐,在花園裏稍微散步和休息半小時,她才上去書房,開始工作。

“舉案齊眉”被摔成了四瓣,碗沿和碗底都磕掉了碎片,修複成原來的樣子已經是不可能了。

葉筱夢陪著徐藹然構思好修補方案。

首先找碴對縫,葉筱夢將碎裂的器物用工具固定之後,以金剛鑽鑽眼,鑽眼隻能打到三分之二,先上鋦釘的左腳,剪釘後再上右腳。

徐藹然選好了位置準備鑽第一個眼,金剛鑽一下去,又穩又準。

鋦瓷常見的工藝有三類,分別是:鋦釘、包口和鑲嵌。“舉案齊眉”的碗口有個缺口,所以需要增加鑲嵌的步驟。

徐藹然告訴岑正印,自宋代算起,鋦瓷已經有一千多年的曆史,《清明上河圖》上就有鋦瓷藝人鋦瓷的情景。鋦瓷藝人在民間被叫作錮爐匠。是被人瞧不起的行當。

當年那些錮爐匠,幫尋常老百姓補鍋補碗的,叫作“行活”,也就是粗活。另外還有一類,專為達官貴人服務的,叫作“當活”,也叫秀活。他們的金剛鑽小巧精致,鋦釘都是用鍛銅工藝加工而成的,有花釘、素釘、金釘、銀釘等等。

到了清朝乾隆盛世時期,秀活進一步發展,由被動修補轉為主動作秀,由單一的鋦補轉為鋦補修複、嵌飾做件、鑲包配飾等風格特異、藝術魅力獨特的一門絕活技藝,成為古董、古玩行裏古舊老瓷器作秀的一門專業行當。

現在能看到的鋦瓷手藝,基本上都是古董古玩行裏的秀活。

和大部分傳統的手藝一樣,鋦瓷也是家族成員之間口口相傳,同時傳男不傳女的, 這也是很多非遺手藝曆經了幾百年,漸漸失傳的原因。

“哐當”一聲,徐藹然忙了兩個小時,眼睛泛花,失手讓工具掉落到了地上。 “姑婆你休息一下吧。”葉筱夢將徐藹然扶到一邊,幫她點上眼藥水,讓她閉目養神。

徐藹然躺在藤椅上,跟岑正印說起周家的往事:“我外公隻有我母親一個女兒,外婆不想外公的手藝無人繼承,於是就悄悄地教我母親,那時候她也是想我母親能有個一技之長,將來不至於沒飯吃。” “後來這件事被我外公發現了,我母親被罰跪了三天三夜,並且立誓從此以後不再碰金剛鑽和鋦釘。周家的祖訓就是手藝不傳女孩。” “外公七十多歲的時候,身體就完全不行了,雙手發抖,拿不起金剛鑽。他很擔心周家鋦瓷技藝後繼無人,所以生命最後的三個月,外公口述,外婆記錄,寫了一本筆記, 將周家的獨門技藝全部寫在了上麵。”

“母親花了畢生的精力研究外公的筆記,但學到的也隻有其中三成。外公最後悔的事情是沒親自把手藝教給母親,沒能找到繼承人,如果百工坊當年一直辦下去的話,可能他就不會有這樣的遺憾。”

“我是在母親的逼迫下開始學習鋦瓷的,小時候不知因此吃了多少苦。當時我怎麽都不能理解啊……為什麽她不像別人家的母親一樣要求我好好讀書,偏偏要我學手藝。我花了二十年學到她全部的本領,在瓷器圈內漸漸有了名氣,可後來翻閱外公的筆記,我依然自慚形穢。”

徐藹然微微睜開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向窗外,看向遠方。

時代的洪流曾經從這片熱土上碾過,很多人事逝去,留下來的隻是少數。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東西能失去了。

……

徐藹然閉眼漸漸睡著,岑正印、葉筱夢和方嬸退出了書房。 “藹然脾氣大,年輕的時候格外任性,澤端卻是個對人對己都嚴格要求的人,自然容忍不了她,於是兩人很快分了手。章家跟周家鬥了幾十年,以為在他們這輩可以化幹戈為玉帛,誰知道鬥得更凶了。”

這兩天岑正印和方嬸混熟了,方嬸跟她說了一些過去的事。 “周橋村原本有三戶大姓,姓周的、姓章的和姓江的,彼此之間很有淵源,百年前都是一家人。一開始三家是以周家馬首是瞻的,後來周家漸漸式微,章家脫穎而出,事業越做越大,有了今時今日的地位。‘舉案齊眉’是章家人祖傳之物,當年章家人給了藹然作為聘禮,後來澤端和藹然分裂,澤端也沒要回它。藹然覺得礙眼,就把它賣到了拍賣行,幾年前澤端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拍賣行,花錢把它買了回去。”

結果卻被章陶陶和江浩然摔壞了,這可真是……岑正印正感慨,徐家門口,突然一輛車停下,池楓從車上走下來,走進院中。

岑正印迎過去:“池大少爺,這幾天我還以為你失蹤了,現在我的難題解決了,你倒是現身了?”

池深站在那裏,兩手一插兜,回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挑眉:“我是在給你製造機會。”

岑正印回頭,順著他的視線,看見屋內的白舸。

白舸身材修長清瘦,穿一件白襯衫,袖口卷著,領口的扣子也解開兩顆,難得的隨意感為他增添了幾分少年氣,但鎖骨和手腕的線條依舊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我老師聯係我了,說近期會回國。”池楓說。

岑正印喜悅,但又想起關北山沒定性:“近期是什麽時候?” 池楓攤手:“也許是一個星期,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明年。”

岑正印微微挑眉,等著他的後話。“近期”這種完全不確定的時間,不是他這種習慣掌控全局的人能容忍的。

果然,池楓說:“我已經派人去接他了。” 池楓說著,看見葉筱夢,朝她點頭示意。

“方嬸準備了水果,你們來用一點吧。”葉筱夢在客廳門口喚他們。池楓走過去,和葉筱夢並肩放慢腳步進客廳,兩人不知聊起了什麽。這兩人什麽時候這麽熟悉了?岑正印不禁想。

徐藹然醒後,節目繼續拍攝著,到了傍晚,卻出了點小意外。

徐藹然說有人私自進了她的書房,並且翻動了她的東西:“書櫃裏的書被人翻過, 書桌上的鎮紙、博古架上的器具也被人動過。”

對於房間裏所有東西的擺放順序,徐藹然都有自己的規矩,所以哪怕是稍微一點點的變動,她都能輕易地看出來。

顧好從樓上跑下來,在岑正印身後低聲說:“我問過大家了,除了下午拍攝的時候,沒人再進來過。”

“您丟了什麽東西嗎?”岑正印問徐藹然。徐藹然板著臉沒回答,但看樣子應該沒有。

“照您剛才說的,書房裏很多地方都被翻過了,這個私自進您書房的人很可能是在找東西,可是您什麽東西都沒丟,這有些不合理。”

徐藹然一拍椅子扶手:“他可能沒找到想要的!難道我會故意冤枉你們?” 岑正印小心地問:“會不會是您記錯了?”

徐藹然冷哼一聲。

岑正印隻好說:“不然還是報警吧。”

警察要是來了,又要問口供又要取證,徐藹然更加不得安寧。

她發作起來,怒道:“叫你們電視台的人全都離開!馬上離開!” 她驀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陣頭暈目眩,腦中嗡一響,差點站不住。葉筱夢和方嬸一左一右扶住她。

方嬸說:“哎喲!我下午進來抹過灰,東西是我動的!” 徐藹然半信半疑:“真是你?”

方嬸說:“當然是我了,我下午還拖了地,你不是看見了嗎?你看看你發這麽大脾氣……這是幹什麽啊?”

葉筱夢扶徐藹然到**躺好,給她滴眼藥水,吃藥。

岑正印在走廊站著,等方嬸出來,問她道:“方嬸你真的進去抹過灰?我記得你拖完地就去花園澆花了吧?”

方嬸拉著她去樓下,小聲說:“一點點小事,何必鬧那麽大?藹然有眼疾,很可能是看錯了,你就別跟她計較了。”

客廳裏,節目組的人工作了一天,此刻都在收拾器械。平白無故被人當成小偷,沒人心情好。

“晚上我做飯吧,我請大家吃飯!”岑正印盡可能地緩和氣氛。顧好最先配合她:“能自助點菜嗎?”

岑正印答應了:“行是行,不過你得負責把食材買回來。” 顧好很爽快:“沒問題,大家盡管點菜!”

美食最能鼓舞士氣,大家討論起菜單來,顧好一邊聽一邊記,然後立刻去買。徐家有些現成的食材,岑正印進廚房處理。

廚房門口一群人圍觀,白舸不明所以,問葉筱夢:“她搞什麽?” 葉筱夢道:“今晚正印做飯。”

節目組的人回頭跟他們說:“你們都不知道吧,正印廚藝精絕,隻是平時從不輕易展示,今晚你們可有口福了。”

顧好火速買了菜回來,岑正印在廚房裏一通忙,一道道菜被從廚房端上餐桌。“哇,紅燒獅子頭啊,這個正點了!”

“你聞聞這個。” “咖喱牛肉啊,好香。” “還有胡椒豬肚雞,這可是我的最愛!”

一道道大菜被擺上桌子,周圍再擺上幾個小炒,這一桌就比任何星級餐廳的佳肴都讓人眼饞了。

大家都餓壞了,紛紛抓起筷子開吃。 “太好吃了吧,這簡直破壞我的減肥大計啊。” “正印你是廚師學校畢業的嗎?這水平可以去開餐廳了吧,一定能賺大錢。” 徐藹然也加入了用餐的行列,連她挑剔的味覺都找不出這頓飯的毛病來。

顧好舉手發言:“你們知道老板的招牌是什麽嗎?是雜菜麵,隻是我從來沒吃過!”

岑正印笑道:“說了是招牌,能讓你輕易吃上嗎?”

顧好委屈道:“那誰能吃得上?反正正陽肯定吃過,還有誰呢?未來男朋友一定能吃上吧?”

岑正印敷衍道:“是啊是啊!快吃飯,肉都堵不上你的嘴!” 她夾了一塊牛肉給她,眼光卻不自覺地看向白舸。

可白舸麵無表情,似乎什麽也沒聽出來。

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大家邊吃邊聊,氣氛融洽。

飯後,白舸接了個電話,說是他父親被緊急送進了手術室,於是他立刻趕往了仁愛醫院。

醫院這一層的病房全是套間,專人專戶,環境清幽。

白舸走出電梯,就看見走廊上擺滿了鮮花,絲絨地毯很厚實,鞋子踩下去安靜無聲,像踩在雲端上一樣。

病房裏,窗子和陽台的玻璃門都掛著絲絨落地簾,簾子拉開了一些,城市的夜景依稀可見。

**坐臥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就算年輕時再怎麽身經百戰,再怎麽英姿颯爽, 到了這個年紀也顯了老態,尤其是生了這一場大病。

走到病房門口的瞬間,白舸就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病**的男人正在看書,看見門口的人影,將書放下:“你打算給我站崗?”語氣雖然平淡,但聲音洪亮,字字鏗鏘有力。

白舸走到病床間,雙腿並攏站得筆直,是一個標準的立正軍姿。

男人摘下了眼鏡:“我聽說你最近在忙百工坊重聚的事,步家還因此發生了意外, 甚至有人墜崖,是跟那林有關?”

白舸不出聲。

男人警告他:“警方已經介入了步家事件的調查,你如果確保不了百工坊家族的安全,我建議你終止尋訪,免得讓他們陷入危險。”

白舸冷笑一聲:“您以什麽立場跟我說這番話?”

男人冷漠而威嚴:“你什麽態度?你來這裏就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 白舸反問:“你以為我想來嗎?”

“是我讓護士打電話叫他來的。”陽台上走來一個中年女人,試圖化解劍拔弩張的氣氛,“孩子好不容易來了,你就不能說點別的?看看,你還讓人站著,真當自己還是首長啊。”

中年女人說著,便要去給白舸搬椅子。

白舸轉身勸阻:“不用忙了,我馬上就走。”

男人聽他說要走,愈發生氣了:“我讓你走了嗎?我的話還沒問完。” 可惜白舸頭也不回,筆直往外走。

“小舸等等!”中年女人追了上去,微微掩上了門,“你爸心裏是想見你的,不然也不會到處打聽你的事,把你騙過來是我自作主張,他不知道。他平時訓人訓慣了,但看見你,他心裏是高興的。”

白舸聲色不動:“您好好照顧他,我走了。”

女人看著白舸遠去,回頭又看了看病**的人,暗自歎息。這父子倆,一樣的倔脾氣。

白舸離開病房後,剛走到停車場,就聽見身後傳來嘈雜的爭吵聲。

他回頭,看到一輛警車停在車位上。一名穿著製服的警察跳下車,拉開後門,緊接著後麵座位上的三個人也下了車。

三個女孩各個腳下虛浮,應該是喝了不少酒。 “警官,哪條法律規定大白天喝酒犯法?白天不能聚會嗎?你們以為穿了一身警服,就能隨隨便便抓人?” “大白天喝酒不犯法,但是不管什麽時候,酒駕都犯法!” 原來是警察查到了酒駕,送來醫院抽血的。

白舸掃了三個女孩子一眼,收回視線,坐上車。 “警官,我跟你說了至少三遍了,車子是我開的!”後座又走下來一個女孩,神色清醒地跟警察交涉。 “是不是你開車,看看監控就知道。”警察依舊領著她們去抽血化驗。

白舸把車開走,從幾個女孩身邊經過時,從後視鏡裏看見其中一個人的正臉,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一個人的樣子驀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他猛然踩下刹車,下車衝進電梯。

電梯門快要合上之時,忽然有人扒開門衝進來,三個女孩和警察都詫異地看著來人。

三張麵孔就在眼前,可哪個都不是白舸以為的那個人。“抱歉。”白舸冷靜下來,默默地退出電梯。

電梯門關上,站在三個女孩後麵,正彎腰撿東西的女孩直起身來,並沒有留意到剛才發生的一幕。

徐藹然眼睛的狀況越來越差,因此更加迫切地想要將“舉案齊眉”修補好。章陶陶來徐家拜訪,看見“舉案齊眉”的時候嚇了一大跳。

她以為徐藹然這位“世外高人”能把它修複如初,哪知道上麵鑲嵌了好幾顆鋦釘, 根本不是原來的樣子。

“這樣真的可以嗎?爸爸看見會不會生氣?”她擔憂地低聲問岑正印。徐藹然的耳朵靈,聽到了她的話。

岑正印趕緊在她發火之前,把章陶陶領出了書房:“我們出去說。” “你父親讓你來取東西的?”走廊裏,岑正印問。

章陶陶搖頭,看得出她的情緒不佳,因此神色苦悶。

陽光從窗口射進來,斜斜地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睫毛被光影拉得很長,小扇子似的,整個人像隻焦慮的小鹿般,讓人心疼。

“小鹿”圓圓的眼睛看著岑正印,隨時要垂淚一般:“爸爸說他把‘舉案齊眉’賣給你了,我隻要能求得你的原諒,他就不生我的氣了。”

岑正印問:“那你還擔心什麽?” “他不讓我再見浩然了。”這對章陶陶來說真是天大的事。

岑正印不知該怎麽勸她,總不能跟她說“江浩然品行不端,你的確不該跟他在一起”吧。

“我今天能跟你住一晚嗎?就一晚。”章陶陶懇求岑正印。

看來她是跟家裏人鬧別扭,負氣跑出來的。等她氣消了,說不定明天就會主動回去,收留她一晚上倒沒什麽問題。

“等會你跟我一起回酒店吧。”岑正印說。章陶陶卻說:“我想在這裏睡一晚。”

岑正印給她弄糊塗了:“在這裏住?為什麽?”

章陶陶咬著上嘴唇,糾結著該怎麽說:“我就想在這裏住一夜,明天天亮之後我就走,行嗎?”

她為什麽要求在徐家住?

難道是因為章澤端不會想到她躲到了徐家來,就算有懷疑,礙於和徐藹然的糾葛, 他也不會上門來要人?

如果這麽說的話,難道章陶陶是打算和江浩然私奔?明天天亮就悄悄離開周橋村? 這種事可大可小,岑正印怕她被人騙,於是說:“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我再考慮要不要幫你,否則我現在就給你哥哥和父親打電話。” 章陶陶不吭聲,岑正印真的拿手機撥號了。

電話差一點就通了,章陶陶奪過她的手機掛斷,一咬牙說出實情:“我發現雋甯祥裏賣的瓷器,一半以上都是高仿品,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也不敢回家。”

仿古瓷器,在周橋村不是什麽稀罕物件。通常一個老百姓的家就是一個仿古瓷作坊,像爸爸拉坯、兒子女兒描胎雕胎、爺爺燒窯這樣的景象,屢見不鮮,一家人就能成為一條生產線。

周橋村也常年居住這樣一些遊客:他們來這裏就是為了拿貨,是各家拍賣公司的拿貨人,來采購周橋村的名家陶瓷作品,但更多的是買“高仿貨”。

能稱得上“高仿”的,無論品質、材質,還是做工、手藝都要能與真品媲美,還要經過“做舊”,才能夠以假亂真。

仿古瓷是一個中性詞,在市場上可以公開買賣,而“高仿”“做舊”則等同於造假,通常都是地下買賣。

周橋村的“高仿”產業鏈由來已久,但近些年地方機構和村內主要的製瓷作坊都簽訂了協議,共同杜絕高仿品以真品的形式流入市場。章家首當其衝,最先聲明雋甯祥內絕不製假售假,並且可以幫助消費者做瓷器真偽的鑒定。

憑借著在周橋村的聲望,章家的雋甯祥是中外遊客購買陶瓷製品的首選之地,因此顧客絡繹不絕。

可此刻,章陶陶卻告訴岑正印,雋甯祥裏販賣的瓷器,有一半以上都是假的? “我爸爸這兩年專心做學術研究,家裏的生意都是哥哥掌管。我很少去店裏,今天爸爸訓斥了我,我想找哥哥幫忙,才去店裏找他。見他在忙,我就進裏頭的屋子隨便轉轉,哪知道讓我發現貨架上的幾件瓷器都是假的。”

最裏頭的屋子,岑正印和池楓是進去過的,倒是一點端倪沒看出來:“你隻隨便看看,就能辨出真偽?”

“你不相信我嗎?” “你現在指控的是你自己家的鋪子,這件事非同小可。” “我知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更加不會胡說八道。”

岑正印一猶豫:“要不我們再去雋甯祥看看?”

章陶陶一個勁地搖頭。她遇事愛逃避,之前打碎“舉案齊眉”時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

“我從雋甯祥帶出來了一件東西。”她打開背包,拿出一件瓷器,“這是清代的藍料粉彩大吉圖宮盌,是高仿品。”

岑正印對瓷器完全不在行,但樓上有一位行家。她和章陶陶一同拿著宮盌去找徐藹然鑒定。

徐藹然將宮盌拿在手裏,看了兩眼,問章陶陶:“你怎麽看出它不是真品?” 章陶陶說:“因為筆法。”

“這件瓷器的筆法融會貫通,完全不見描摹的痕跡,你為何認為它的筆法有問題?”

“就是因為太融會貫通了,畫師自以為套用得天衣無縫,其實融入了自己的‘創作’,和原本的圖案有了區別。”

徐藹然把宮盌還給章陶陶,沒再說什麽,便是對她的認可。她也沒問這件高仿品是從哪裏來的,看來是心中有數。

章陶陶的懷疑在徐藹然這裏得到了證實,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徐藹然道:“你最好回家勸勸你哥哥,趁早跟你父親坦白這件事,江家的高仿品做得越來越粗糙,真的遇上行家,很容易就會被識破。”

章陶陶驚訝:“這些仿品出自江家?” 徐藹然冷哼一聲。

這時正巧方嬸從外麵回來:“這一天到晚吵吵嚷嚷的,還有沒有個安寧?”她嘴裏嘀咕著。

徐藹然叫住她:“你這是說什麽呢?外麵又出事了?”

方嬸準備回房換身衣服做飯:“雋甯祥裏丟了東西,正到處找呢,把店裏的客人都扣了下來。”

章陶陶默默地把宮盌收到身後。

岑正印看她緊張的表情,於心不忍,幫她分析道:“現在你要麽悄無聲息地把東西還回去,要麽直接找你哥哥問個清楚,否則事情鬧大,最後有麻煩的還是你們章家。”

此刻的雋甯祥裏亂成了一鍋粥,掌櫃懷疑客人偷了東西,把人全扣了下來。但顧客們可不幹,一個個要求調監控。但為了保證交易的私密性,最裏頭的屋子根本沒有監控。

“那就報警,讓警察來處理這件事!”有人高喊了一聲,其他人紛紛應和。掌櫃不肯報警,又不肯放人,雙方差一點就打起來。

章銘瑄趕到,正要了解事情的經過,手機就響了。

他走到一邊說了兩句,匆匆命令掌櫃把所有人都給放了,從後門走出了店鋪。章陶陶和岑正印剛好來到,前者看見了匆忙離開的章銘瑄:“那不是我哥嗎?” “跟過去看看。”岑正印拉著她跟上去。

章銘瑄繞了兩段路,走進了一條仿古瓷器街,又繞了兩個巷子,進了一個作坊院子,隻見地上擺著不少燒成的瓷器,甚至還能看到一些仿造的名瓷。

院子裏還擺放著十幾尊大水缸,全都盛滿了水,用帆布覆蓋其上。

這是在進行胎泥沉澱。為了將雜質過濾掉,好的胎泥需要從一個缸換到另外一個缸,讓泥料慢慢沉澱。

章銘瑄進了一個房間,岑正印和章陶陶躲在不遠處的牆角。 “丟了東西的事老爺子已經知道了,雋甯祥裏的存貨不能賣了。”章銘瑄說。“你打算全都退給我?”屋子裏頭坐著一個人,光線太暗,看不清臉孔。

章銘瑄道:“我可以原價照付你貨款,但東西不能留在雋甯祥裏,你們之後的貨, 我也不會再收。”

屋子裏頭的人笑了笑:“銘瑄啊,你怎麽還是這麽怕事呢?其實雋甯祥也好,章家也好,現在全都是你做主,你怕什麽呢?”

“從一開始,我就不同意做這種生意。” “哪種生意?隻要是賺錢的生意,為什麽不做?你家老爺子每年給你定的盈利目標是多少?你不是靠著做仿古瓷的生意,能達到他的期望?他也是老了,以為現在還是老皇曆,外麵做瓷器買賣的那麽多,章家早就不是一枝獨秀了。”

章陶陶聽著這聲音,越聽越熟悉,越聽越肯定:“是江叔叔……” “誰?”

“就是江浩然的父親江海。”

徐藹然沒有說錯,章銘瑄暗中和江家有交易。

岑正印和章陶陶覺得這個作坊裏一定有些不一般的東西,於是趁著江海和章銘瑄還在交談,往裏麵走去。

院子後麵的範圍比想象中大得多,與其說這裏是個作坊,不如說是個工廠。 “陶陶,你來看。”岑正印在一個房間裏發現了好幾個木匣子,裏麵放置著的無一例外都是精美絕倫的瓷器。

章陶陶走近,一一打開箱子查看。

岑正印認出箱子裏的東西:“這些都是即將在博物館新館展出的藏品。” “都是假的。”章陶陶下結論道。

岑正印心頭一震。博物館的展品都是文物,江家卻製出了一係列的仿製品,意欲何為?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伴隨著一個吼聲,幾個人衝了進來,看見木匣子被打開了,立刻朝著她們逼近。

岑正印和章陶陶往後退,但很快被團團圍住。

其中一個男人認出了岑正印,對其他人說:“這個女的好像是電視台主播。” 又一個男人說:“萬一她把我們的事情捅出去……不能放她們出去啊。”

有人拿出了繩子,有人立刻架住了岑正印和章陶陶。“幹什麽呢!”

岑正印和章陶陶剛被綁到一半,一個聲音喝止了這些人的動作。 “幹什麽呢?把人放了!”進來的是江浩然,看見章陶陶被綁著,當下就給了最前麵的人一拳,“誰讓你們綁人的,快給我放了!”

這些人都是為江家辦事的,不敢不聽江浩然的話,但若是把人放了,出了什麽紕漏,即便江浩然也擔當不起。

一人走到江浩然身邊,低聲說:“她們發現了我們的東西,要是說出去,可就壞了大事。”

江浩然一想,指了指章陶陶:“你們把她放了,另外一個隨便你們處置。” 那些人還在猶豫,江浩然的眼睛一橫,他們不得不照辦。

章陶陶被鬆了綁,江浩然連忙拉起她,連拖帶拽往外走。 “你叫他們放了正印姐姐,不然我不走!”章陶陶拽著門框不放,怎麽都不肯走,可江浩然不管,掰開她的手,一把將人抱起。 “哥,哥……救命啊!救命啊……”章陶陶大喊,江浩然要捂住她的嘴已經來不及,聲音驚動了在前麵談事情的章銘瑄和江海。 “把我妹妹放下來!”章銘瑄衝過來,徑直上前給了江浩然一拳,江浩然手一鬆,章陶陶趁機跳下來,躲到章銘瑄身後。“這是怎麽回事?”江海質問兒子。

不等江浩然回答,章陶陶已經拉著章銘瑄去解救岑正印了。江海和江浩然趕緊跟上去。

岑正印被捆得嚴嚴實實,正被裝進一個大木箱裏。 “住手!”這次發號施令的人是江海,那幫人沒猶豫,各個都停下了動作。章陶陶上前,幫岑正印解開繩子。

章銘瑄第一次進這個房間,看見木匣子裏的物件,也是一震。江海鎮定而嚴厲地問自己的工人:“這是怎麽回事?”

岑正印回答他:“你的工人們怕我把你們製假的事情傳出去,想要滅了我的口。” 江海打量她:“你是中森衛視的主播岑正印吧?我們曾經見過,不知道岑小姐可還記得呢?”

岑正印說:“記得,幾年前我曾經采訪過您和池深先生,您是古文化學會的會員, 也是還原古瓷燒製技術大師。可惜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您製假售假,否則一定是一樁大新聞。”

江海不怒反笑:“岑小姐誤會了,我們江家打開門做生意,做的賣的就是仿古瓷, 都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我們從來不拿高仿騙人,真正騙人的是拍賣行、古玩店。”

這話暗指雋甯祥,把他自己的責任推得一幹二淨。 “那這些東西您怎麽解釋?”岑正印指了指那些木匣子。 “這些自然是為博物館準備的。”江海格外坦然地說,“岑小姐看來沒有做足功課嘛,不少博物館為了防止特別珍貴的展品被損壞,會在展示廳裏放置高仿品。這裏的物件都是博物館定做的,我們燒製好之後再‘做舊’,到時候會送去博物館中展出。每一件的出品都有記錄,做壞的我們會全部銷毀掉,絕對不會流入市場。岑小姐如果不相信的話, 可以聯係博物館方麵問一問,我們雙方都可以出具證明。”

岑正印笑道:“不用了,對於您的解釋,我完全相信。” 他既然說得出,自然不會讓她查出什麽名堂來。

有外人在場,章銘瑄和江海之前的話題隻好暫時擱置。章銘瑄把章陶陶帶回章家,岑正印則回去酒店。

顧好聽說岑正印和章陶陶去了雋甯祥,去雋甯祥找了一圈也不見人,隻好在門口等。

看見岑正印走來,她鬆了一口氣,連忙跑過去,卻一眼就發現了她胳膊上的淤青:“老板你這是怎麽了?”

岑正印不在意這些,問她:“白舸呢?” 顧好說:“沒看見人。”

今天一天都沒看見他的人影了,岑正印心裏挺不自在的。 “去給我買點藥吧。”她對顧好說道,然後低頭在通訊錄裏尋找白舸的號碼。

電話撥出,卻半天沒人接聽,岑正印來回踱著步子,完全沒注意到不遠處一輛車正緩緩停下。

白舸下了車,就看見岑正印在那裏來回晃**,一副不安的模樣。

幾步越過路障,白舸朝她走近,提高了聲線問她:“在這裏晃**什麽?”

岑正印專心地等著人接電話,沒想到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嚇了一跳,一隻腳在路上崴了一下,差點就摔倒。

白舸兩步跨上前,將人扶住。

岑正印剛好轉身,拽住他的衣袖,看見他的雙眼,心頓時咚咚跳個不停。 “你這麽大人了,走路還摔跤?”白舸低頭看她,皺了皺眉,目光在看見她胳膊上淤青的時候,陡然變沉。

“我下午去了趟江家。”在他發問之前,岑正印先解釋,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跟他說了一遍。

“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岑正印說完了,發現白舸沒什麽表情。白舸說:“這本來就不是秘密,仿古瓷自古有之,看用在哪裏。”

岑正印說:“你覺得江海的話可信嗎?如果他真的堂堂正正,他的人為什麽要綁我?”

“我的想法和你一樣。”白舸轉頭和她對視,“不管是江家還是章家,渾水都比我們想象中的深,雋甯祥這次的事,就看章澤端怎麽處置了。”

“你說他會怎麽處置?雋甯祥裏賣假貨的事,他真的不知道?” “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你。”白舸說著,看見顧好拿著買好的藥跑回來,瞥了一眼岑正印身上的傷,“先去敷藥吧。” 岑正印點頭,跟顧好回了房間。

回房後,岑正印先洗了個澡,原本還不覺得有什麽,等傷口碰到了水,她這才意識到了疼。

“你真得好好給我上點藥了,否則我的胳膊明天沒準會動不了。”從浴室出來,她一邊擦幹淨頭發,一邊對顧好說。

“顧好買的那些不管用,我這裏這瓶適合你。”接她話的人卻是白舸。他正坐在沙發上擰開一瓶藥酒的蓋子,見她出來了,就瞥了瞥自己對麵,示意她坐那。

白舸先往自己手上倒了些藥酒,搓熱之後覆在她的胳膊上,打著圈地推揉。她白得跟瓷似的胳膊上遍布淤青,他用的勁不小,慢慢將淤血揉開。

岑正印別開臉,咬著下唇,沒吭聲。 “徐藹然明天要進醫院做手術,所以‘克伊洛斯’的事情我暫時沒提,等她的眼睛康複了再說吧。”一邊推著她的胳膊,白舸一邊說。可是岑正印沒回聲。

白舸抬起頭,看見她忍著疼的樣子。

他停住手,視線停在被自己揉得一片又紅又腫的皮膚上:“差不多了,明天再推一次就能好了。”

岑正印收回胳膊,自個兒吹了吹:“你還真忍心。” 白舸蓋好藥酒:“別怕疼,這樣才能好。”

岑正印繼續吹胳膊:“所以我說你不會有女朋友啊。哪個女孩子喜歡上你,真是夠倒黴的。”

白舸的動作頓一頓。

岑正印注意到了:“生氣啦?”

她把衣袖放下來,笑眯眯道:“我開玩笑的,我沒覺得自己很倒黴。” 這話是承認自己喜歡他,她說得坦坦****,毫不遮掩。

白舸似乎不為所動,將藥酒收拾好,起身說:“你說得沒錯,所以無論哪個女孩子都別喜歡我。”

這是……拒絕嗎? “等等。”岑正印叫住了他,麵對麵追問,“你剛才的話什麽意思?”

白舸神色冷淡:“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他從她身邊走開,不願做任何多餘的解釋。岑正印猝不及防,愣在當場。

白舸回到房間,將藥酒放回桌上,脫力地倒在**。

岑正印說對了一件事,哪個女孩子喜歡上他,真是夠倒黴。

她也說錯了一件事。他曾經有過女朋友,並且已經訂了婚,但她卻離開了他。他這樣的人,不適合做男朋友,更不適合做終身伴侶。

回憶讓他疲倦,所以他漸漸睡著了。他夢到了幼年時的那場大雪。

那場大雪整整持續了一個星期,積雪厚到一腳踩下去,小腿肚子都不見了。他生了重病,可是父親一個月都沒有回家。

母親每天都照看著他,夜不能寐。

有一天夜裏,他燒得渾身通紅。車子開不動,母親隻能背著他去醫院。

他覺得無比寒冷,睜開眼看見一片白茫茫。他趴在母親溫暖的背上,不知不覺就要睡過去。

母親叫他不能睡,一路上不停地跟他說話。夜很黑,路上連一個人也沒有,仿佛絕境。但是母親背著他奔跑,安安穩穩地將他送到了醫院。

他被推進了急救室,看見母親脫力地倒在地上。這一生之中,他隻見過她倒下兩次。

另一次,是在一個炎熱的夏天。

那天天空很藍,母親穿著好看的亞麻裙子,是和天空很像的藍白相間。她來學校接他放學,還買了他愛吃的雪糕。

就在他們要上車的時候,一輛黑色麵包車突然衝了過來,車上下來一個人。母親意識到了危險,用身體護住了他:“快跑。”

白舸下意識地飛快朝人群的方向跑去,然後聽到了槍聲。

他回過頭,看見槍手藏在鏡片下的眼睛冷酷肅殺,他朝著白舸笑了一下,踩著母親的血,在地上碾出腳印。

人們陷入恐慌,四下奔走逃命。

之後,警車、救護車、特警防暴車……各種嘈雜的聲音接連響起,可是那個槍聲依然持續不斷地在他耳邊回**。

母親倒在了血泊裏,這一次再也沒能醒來。

大概因為他的身體裏流淌著跟父親一樣涼薄的血,所以他根本不懂得如何愛一個人。

從他有記憶時開始,他便知道什麽是孤獨。

母親明明有丈夫,他明明有父親,但一年中能見到他的時間卻不超過十天。那樣的孤獨,比冰雪更冷。

沒什麽能溫暖他。當子彈穿透母親胸膛的一刻,他連她溫暖的背脊也失去了。從那天起,他的一生就注定長長久久地與孤獨為伴。

第二天,徐藹然要進手術室了。

方嬸、葉筱夢、池楓、岑正印、白舸都來到病房裏為她打氣。

手術預計要四個小時,方嬸執意要在手術室門口等,葉筱夢便陪著她。岑正印和白舸站在一起,兩人卻是誰也不看誰,全程毫無交流。

醫護人員來來往往,岑正印走到池楓跟前:“能開車帶我出去兜個風嗎?” 池楓發現了她的低氣壓,也不多問:“想去哪裏?”

岑正印說:“越遠越好。” 池楓發動車子:“走吧。”

車子駛出了市中心,又出了外環,漸漸往海邊開。岑正印把車窗開了一半,吹著風。

池楓什麽都不問,靜靜地開著車。

岑正印的手機響了,她隻當作沒聽見,根本不接。緊接著,池楓的手機也響。

他接了電話,然後跟岑正印說:“方嬸叫我們去徐家幫忙取些東西。” “去吧。”岑正印的心情不好,隻要不跟白舸共處一室,去哪裏她都無所謂。徐家大門設置的是密碼鎖,池楓輸入密碼,門應聲打開。

岑正印走進徐藹然的房間,去拿方嬸交代的洗漱用品和衣服,打開衣櫃,卻發現幾件衣服掉落在了櫃底。

這不符合徐藹然的作風,她每樣東西都會放置得整整齊齊。

岑正印正覺得古怪,忽然聽見屏風後麵傳來細微的聲響——那裏有人。

徐家進賊了嗎?岑正印一下子就想起上次徐藹然說書房裏的東西被人翻過的事情。她一邊鎮定地繼續找衣服,一邊給池楓發微信,告訴他房間裏的狀況,讓他配合自己抓住這個人。

衣服找齊了,她將它們放在**,朝著屏風悄悄靠近。

良久,屏風後的男人發現外麵沒了聲音,伸出個頭查看,發現四處都沒人了,於是漸漸探身出去。

哪料岑正印站在屏風正麵,正好拿著手機拍到他的正臉:“要去哪呢?” 男人被嚇了一跳,氣勢洶洶地朝著她靠近,要奪她的手機。

岑正印一邊朝旁邊躲,一邊盯著門口。

池楓那家夥也不知道幹什麽去了,竟然還沒有出現。男人見門打開著,也沒人攔,一個箭步就跑了出去。

岑正印趕緊追,追到花園裏才發現池楓竟在埋頭興致盎然地澆花,對樓上發生的事完全無知無覺。

“抓住他!”岑正印對著池楓喊。

池楓愣了一下,等他反應過來追到路口,那小偷卻早已不見了蹤影。岑正印報了警,警察不一會兒就趕了過來。 “我拍到了他,就是這個人。”她把手機裏的照片給警察看。

警察接過手機仔細打量畫麵裏的人,並沒覺得眼熟,可見不是慣犯:“家裏人沒事吧?你們先確認一下損失,家裏如果有監控也調出來給我們看一下。”

“這家的主人在醫院做手術,我是受托回來幫忙拿東西的。”徐藹然和方嬸都不在家,岑正印也無法確認到底丟了什麽東西。

警察四處檢查,確定小偷沒有破壞什麽,便留下了電話,要主人回來後與他們聯絡。

岑正印和池楓拿了方嬸交代的東西,也迅速回去了醫院。

醫院裏,徐藹然的手術已經完成了。

醫生說手術順利,之後隻要好好休養,一兩個月就能完全康複。

聽說家裏進了賊要與警察聯係,方嬸說:“家裏值錢的東西都是看得見的,沒少就沒事,最要緊的是你們人沒事就好。其他的書和工具小偷也看不上,還是等藹然出院再說吧。”

醫護人員將徐藹然送回十二樓的病房,方嬸跟著忙前忙後,一會兒指揮葉筱夢去拿這個拿那個,一會兒又讓岑正印和池楓去幫忙買東西。

大家分頭去忙,突然整層樓的燈都熄滅了。 “怎麽回事?停電了嗎?”護士們忙出去查看。

保安和電工一起檢查電路,沒一會兒,供電就恢複了。 “人呢?病人去哪了?你們看見病人了嗎?”護士們回到病房,卻發現病**的徐藹然不見了,方嬸則暈倒在地上。

病床旁原本放置著的輪椅也不見了。 “病人不見了,快找人!”整個科室都被驚動,暫時沒有工作的醫護人員和保安全出動。

池楓和岑正印從外麵買好東西回來,就聽說十二樓停電了。 “據說是供電異常,還有人被困在電梯裏,現在電梯還都停著。”有病人家屬議論著,因為沒法坐電梯,隻好朝樓梯走去。

岑正印不死心地朝著電梯看了一眼,果然看見門邊放著“暫停使用”的牌子和修理人員。

十二樓啊……要爬上去? “要不我們等等吧。”她對池楓說。 “去旁邊坐會兒。”池楓指了指旁邊的休息椅。

要上高層的人基本都選擇在樓下等著電梯恢複使用,時不時地朝著電梯口注目。“還要多久修好啊?”有人跟工作人員問起。 “快了快了,大家先等等。”工作人員安撫大家。

另一名工作人員過來拉他:“先別說了,先找人吧,十二樓剛動完手術的病人不見了。”

這話正好被岑正印和池楓聽見。

岑正印站起身來,追上即將離去的工作人員:“十二樓的病人不見了?哪個病房的?叫什麽名字?”

“姓徐,剛做完眼部手術。”

池楓馬上打電話聯係葉筱夢,然後轉述她的話給岑正印:“方嬸在病房被人打暈, 徐藹然可能被人帶走了。”

顧不上掛斷電話,岑正印和池楓朝著樓梯的方向跑去,擠在人群中往樓上衝。到了第五層的時候,有人說電梯可以使用了,池楓又忙拉著岑正印去坐電梯。

電梯口幾乎可以用人山人海來形容,池楓和岑正印好不容易才擠進電梯,外頭還有人要進來,裏麵的人不得不往裏麵挪。

電梯變成了沙丁魚罐頭,門緩緩關上。

岑正印不經意地往外頭看了一眼,就看見個男人推著輪椅經過,輪椅上坐著個戴帽子的人。

電梯緩緩上升,岑正印忽然眼睛一亮,在周圍眾人的不滿聲裏擠到前麵按下了之後樓層的按鈕。

電梯在七層停下,岑正印擠出電梯,直接從樓梯下到了五層。她一麵到處找人,一麵打電話給池楓。

“去保安室看監控錄像,找一個穿著黑色風衣,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的男人,他推著輪椅,輪椅上的人就是徐……”話還沒說完,她忽然看到了目標,飛快地追過去。

但醫院走廊上的人太多了,她不小心撞到一個人,等她連連道歉,要追蹤的人早已沒了蹤影。

岑正印皺眉遲疑了一下,沿著樓梯朝著一樓跑去。

站在醫院的大廳,樓上幾層的情況可以看得更清晰,岑正印仰著脖子,原地轉圈地四麵看去。

白舸剛從大門口進來,就看見了她。“你在幹嗎?”

岑正印的眉頭緊皺著:“徐藹然不見了,我看見有人帶走了她。” 白舸的神色深斂,跟她一樣四下搜尋起來。

保安室內,所有人都盯著監控,仔細尋找岑正印形容的那個男人。

但醫院裏來來往往的人實在太多了,推著輪椅的人也不少,岑正印急急忙忙的,連自己在哪裏看到了可疑的人都沒說清楚。池楓再打電話過去試圖詢問清楚,她卻一直沒有接,保安室裏的人隻能一處監控一處監控地找。

池楓盯著監控畫麵,暫時沒發現岑正印形容的男人,卻意外看到了摔倒在地的葉筱夢。

“等等,那個畫麵,能放大嗎?放大看看!”池楓指著監控器對保安人員說道。

畫麵中的葉筱夢摔倒後,快速地撐著地麵站了起來,然後一邊打電話,一邊朝著右側的安全出口奔去。 “怎麽回事?派人過去看看!”保安科長連忙聯係同事過去查看,對方那邊的環境嘈雜,他聽到有人喊,“有人舉報徐藹然被人帶下了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