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科長叫人調出了停車場的監控畫麵,果然看見了一個推著輪椅行色匆匆的男人。

池楓再次撥通了岑正印的電話,幸好這次她立刻接了起來:“找到了你說的男人,在停車場!”

岑正印和白舸往停車場的方向奔,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在追一輛白色車的葉筱夢。她神色焦急地衝過去,差一點就被車撞到,幸好白舸及時拉開了她。 “姑婆在車上!”葉筱夢指著車子道。

“我去追!你趕快報警!”白舸的車子就停在旁邊,幾乎與他上車的動作同時,葉筱夢也拉開車門坐了上去,並且快速地扣好了安全帶。

白舸愣了一下,來不及叫她下去,連忙發動車子。

外麵天黑了,而且正下著大雨,為了追上前麵的車,白舸將車速不斷提升,車子一路漂移著,稍有不慎就有衝出道路的危險。

兩條街之後,兩輛車並駕齊驅。

白舸向白色的車輛鳴笛,但白色車子上的人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盤,車身一扭,迅速切換到了另一條車道上。

白舸加速,領先了那車半個車身。就在這時,那車忽然降下速度,之後急速地衝撞過來。白舸猛踩油門,同時緊盯著後視鏡,全神貫注地緊握著方向盤。

雨越下越大,如果那車再衝撞,或者方向盤打偏一厘米,他們的車子就會立刻飛出去。

大雨中,兩輛車忽前忽後,箭一般地前進,在他們的身後,警車的聲音也越來越近。

前麵有個岔路口,白舸說了一聲“坐好”之後,猛地調轉了方向,開上了岔路。而那車按照原來的路疾馳而過,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白舸的車子在岔路上平穩地變道之後,再次開上了大路,並且由於抄了近道,那車反而被落在了後麵。

這條路已經遠離市區,暴雨中幾乎沒有車輛路過。

輪胎發出尖銳的嘯音,白舸將車子橫在馬路中間,拉下了手閘。

那車已經飛馳過來,車上的人看見前麵的狀況,神色劇震,急踩刹車。但是道路濕滑,車子根本刹不住。

兩輛車幾乎就要撞上,車上的人朝左打方向盤,可是依然止不住車子的去勢,導致車輛側翻,失去控製地在地上砰砰大震,安全帶死死勒住了車上的人,氣囊全都彈了出來。

白舸拉開車門快速下車,正欲奔過去救出徐藹然,沒想到葉筱夢的動作一點也不比他慢,她三步兩步跑過去,迅速拉開右側的車門,小心謹慎地將徐藹然抱了出來。

駕駛座上企圖帶走徐藹然的人努力地往車門外爬,警車駛近,警察將他控製住,叫了救護車前來。

岑正印坐著池楓的車隨後追了上來,看見現場的情形,二人已知方才的過程有多凶險。

“怎麽了?”池楓發現岑正印一直注視著被警方抓住的犯罪嫌疑人。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他……”岑正印仔仔細細地回想,腦海裏突然出現了那天自己和章陶陶在江家某處院子差點被綁起來的畫麵。

被警方控製住的人,就是當時綁她的其中一人!

奇怪了……難道是江家派人來綁架徐藹然?為什麽啊?岑正印正思考著,白舸在警察處做完筆錄,朝著她和池楓的方向走了過來。

來得正好,她正有事要跟他說。

“我們談談。”她將白舸叫到了一邊。

他們身後是忙碌的警察和工作人員,而眼前是在暴雨夜看起來格外洶湧的大海。“關於百工坊,除了之前你告訴過我的那些,你沒有其他什麽要說的?”

大雨拚命地往下砸,雷聲轟隆隆,岑正印提高了嗓音,依然覺得自己的聲音隨時有可能被這場雨淹沒。

“步慌遭到綁架,曾國賢墜崖,現在徐藹然也遭遇意外,兩者加在一起就不是偶然。你說起過那林,但那林為什麽盯著百工坊不放,外麵有那麽多拍賣行,有那麽多古董藏品,他們為什麽偏偏盯上百工坊?”岑正印又問。

白舸麵對著海,浪花拍案,卷起水霧,迷蒙了前路。岑正印等著他的回答,但她預料到自己等不到。

她朝著白舸伸出手:“白先生,《有憶》以及我跟你的合作,到此為止。以後百工坊的事,我不會再過問。”

她的語氣很淡,和她此刻的心境一樣。她的功利心重,每一件事情,如果知道不會有收獲,那麽就不必投入時間和感情。

白舸瞥了一眼她的手,走去自己車的方向。

岑正印看著他的背影,心頭竄起一團火,猛然朝著旁邊的大樹踹了一腳。他什麽意思?所有的主動權都在他手裏,她連喊停的資格都沒有?

越想越氣,她又朝著那棵樹踹了一腳,眼看著白舸駕車揚長而去。

警察確認了事發經過後,徐藹然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好在檢查結果顯示並無大礙。她在病房裏清醒過來,對遭遇綁架的事情全然不知。怕她再出什麽意外,方嬸和葉筱夢輪流守在病房裏。 “你怎麽會發現綁架你姑婆的歹徒?”白舸問葉筱夢。

“姑婆手術結束後是我陪她回病房的,停電前我的病人有事,所以我就走開了,但發現停電我就趕緊回去了,回去時我在樓上看見有個人推著輪椅,輪椅上的人很像姑婆, 於是我就追了下去。”葉筱夢隻粗略地解釋,“警察已經問過我了,我把過程也跟他們說了。”

白舸點點頭,沒再追問,比起發現歹徒的過程,他更關心她有沒有受傷:“知道你一個人追歹徒有多危險嗎?這次是幸運才沒出事,下次別這麽冒冒失失了。”

葉筱夢笑一笑:“我知道了,下次不會了。不過這次是姑婆出事,我的念頭當然是第一時間衝上去救她。”

這次有驚無險,歹徒的身份被警方核實,歹徒也在公安局招供,說自己綁架徐藹然是為了勒索贖金。

但這其中卻還有一個插曲,是警察所不知道的。

白舸和岑正印開車去追人的時候,方嬸蘇醒了過來,並且接到了一個電話。

對方說要想徐藹然沒事,就必須將周敬之留下來的那本記錄著鋦瓷秘訣的筆記交出來。

方嬸擔心徐藹然的安危,就按照對方所說的,瞞著所有人帶著東西到了指定的公園。

到公園後,方嬸等了很久也不見人,加上心裏著急,她覺得口幹舌燥,就去小賣部買了瓶水。

沒想到剛結了賬走出小賣部,迎麵就走來一個男人和她撞了個正著,方嬸被他撞得趔趄了一下,那人卻二話不說趁機搶走了她的包。

方嬸大喊著追了出去,可這公園本就偏僻沒什麽人,小賣部的老板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竟也假裝沒有聽見。

方嬸眼看那人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她追出去很遠,最後在花壇裏發現了自己的包。

包是找著了,但是筆記卻不在了。

岑正印得知了這件事之後,恍然大悟:先前有人潛入徐藹然的家裏,一定就是為了筆記本!

可是一本記載著鋦瓷秘訣的筆記,對一般人根本毫無作用。

即使她還有想不通的地方,但有一點卻愈發肯定:白舸有事隱瞞,如果繼續讓百工坊家族暴露人前,這些人會跟步家和徐藹然一樣有危險。

她要叫停這個節目,現在,馬上! “你開什麽玩笑?預告都已經播出了,節目也已經拍攝到現在了,你告訴我要終止?”總監在辦公室裏對著岑正印大發雷霆,“你以為這是你一個人的節目嗎?這是我們新聞中心今年最大的策劃!現在你說不幹就不幹?大家之前付出的辛苦勞動怎麽辦?讚助商的投資怎麽辦?”他將文件摔到桌子上,氣得說不下去了。

等他的火暫時發完了,岑正印舒出一口氣,這才說話:“我們拍了兩期節目,兩期節目的主角,步家和周家都出了事。你覺得這隻是巧合嗎?”

總監問她:“步家的事不是老員工搗的鬼嗎?徐藹然的綁架也是有人為了求財,這跟我們的節目有什麽關係?”

岑正印說:“跟我們的節目沒有關係,但跟百工坊有關係!如果我們搞不清楚其中緣由,接下來的幾家還會有麻煩!同樣的意外如果再發生一次,誰能保證我們還能這麽幸運?”

總監的腦筋一轉,明白了過來:“你是說白舸有事情瞞著我們?”

岑正印說:“我不知道他是怎麽說服高層的,也不知道他有什麽背景,能讓中森的人為他鞍前馬後,可要保留行署文化樓,要重聚百工坊,首先我們必須保證百工坊成員的安全,如果尋找他們反而會給他們帶來危險,那麽不如讓他們一直隱匿下去。”

總監尋思了良久:“不至於吧?真這麽嚴重?”

岑正印站起身來:“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目前情況下我不會參與百工坊的事,如果台裏決定節目還要繼續下去,那麽就請你們另請高明吧。”她保持著微笑走出去,直到走回自己的辦公室,臉上的笑容頓時收起。

總監有句話是對的,節目可以停,但之前節目組那麽多人的付出就要付之東流。想到這一點,她心裏又不知道把白舸罵了多少遍。

顧好一大早就發現了自己老板的低氣壓,這會兒在她辦公室門口探頭探腦了半天, 才硬著頭皮走進來,清了清嗓子道:“我打聽到一個內部消息,不知當說不當說。”

岑正印的聲音格外清冷:“要說就馬上說,不說就趕緊出去。”

顧好默默地對了個手指:“據說台裏最近要進新主播了。好像是一位挺火的網絡主播,高層親自邀請她加盟台裏的綜藝節目。具體是誰我沒打聽到,但能讓好幾位高層親自出馬,估計來頭不小。”

“這倒的確是個大新聞。”岑正印往後靠著椅背,“新聞類節目和綜藝節目是中森衛視的兩大王牌,新聞中心和綜藝部門彼此競爭激烈,看起來綜藝部門這是也要有大動作了。”

顧好嗯嗯地應了幾聲,湊近低聲說:“這關係到黃金檔,老板你明白吧?”

不明白才怪呢,從今年開始,中森衛視的黃金檔一直是綜藝節目的天下,可《有憶》的策劃一出,台裏好幾次開會重新編排節目時間,硬是十月份的黃金檔給空了出來, 專門等著《有憶》的播出。綜藝部門有苦說不出,現在如果《有憶》停止錄製,那麽他們正好來收複失地,新聞中心的節目要再想翻身,怕是就難了。

岑正印琢磨了一會兒:“我真是好奇,那位新請來的主持人會是誰呢?” 雖然種種利益關係擺在眼前,但她暫停節目的決定不會改變。

徐藹然出院的那天,岑正印去了醫院。

白舸已經幫忙辦好了出院手續,正等著葉筱夢和方嬸收拾好東西。

岑正印隻要和他同處一個空間,就覺得心裏鬱悶,於是借著去幫方嬸扔垃圾,躲開了。

葉筱夢看出了端倪,問白舸:“你跟正印怎麽回事?吵架了嗎?” 白舸不動聲色:“沒什麽,本來就不是很熟。”

葉筱夢躊躇了一會兒,說道:“我姐姐已經離開三年了,她不是你的責任,也不該成為你的枷鎖。” 白舸沒說話。

“走吧,已經都收拾好了。”方嬸清撿完畢,對大家說。

方嬸和徐藹然坐進了白舸的後座,正好還有駕駛座留給葉筱夢。 “我就不送你們回周橋村了,有空我再去看你們。”岑正印說完,轉頭要走。 “等等啊!”葉筱夢把東西塞進白舸車的後備廂,偏偏還有個包怎麽都塞不下去,無奈道,“還是得麻煩你送我們一趟。”

也不等岑正印找理由推脫,她直接拿著包上了她的車。

車子開到周橋村,一進村裏,岑正印就聽見村民們議論章江兩家最近明裏暗裏鬧得不可開交。

想必是因為仿古瓷的事情了。

可無論外麵怎麽亂,徐家別院裏還是一片安寧。

徐藹然把白舸請到了書房裏:“外公的筆記我已經能夠倒背如流,可我還是希望你能幫我找回來。什麽人拿走了它,你是不是心裏有數?”

白舸處處都要擔憂,唯有在徐藹然這裏可以放下戒備:“什麽都瞞不過您。”

徐藹然的心裏跟明鏡似的:“跟‘克伊洛斯’有關吧?‘克伊洛斯’的裏頭藏著秘密,有很多人想得到它,修複它。”

“所以我得趕在這些人前麵。”白舸的目標很明確。

徐藹然說:“你接下來要找的人裏,‘東風夜放花千樹’的火獅傳承人胡震顯曾經是公安局的特約顧問,在警察俱樂部教過武術,你通過公安局會比較容易找到他。”

“我知道了,謝謝您。”雖然從徐藹然這裏得知了渠道,但白舸實施起來卻有些困難。

因為公安局的現任局長和他父親有交情,他想從公安局的渠道打聽,還得仰仗他父親的關係。

這時,樓下傳來江浩然的聲音:“我怎麽不能來了?是樓上那老阿姨叫我來的!” 他正杵在門口,被岑正印擋著,就是不讓他進來。

方嬸過來說:“別攔著他了,的確是藹然叫他來的。” 江浩然下巴一抬,大搖大擺往裏走。

岑正印追著他:“我問你,陶陶怎麽樣了?” “被他爸爸禁足了,不準出門,更加不準跟我聯絡。我找人去章家打聽了,據說她好幾天都不肯吃東西了。”提起章陶陶,江浩然的氣焰沒了一半。岑正印一聽就急了:“你就這麽任由她折騰自己?”

江浩然高聲道:“我能怎麽辦?你要是能把陶陶救出來,我立馬帶她走,章家和江家的是是非非,關我和陶陶什麽事?”

這小子混是混,可對章陶陶是真上心,關鍵時刻也挺男人。 “陶陶跟你走?走去哪?走出去沒兩天就餓死了!如果陶陶是我家人,我也不讓她跟你在一起!”岑正印不是故意潑他冷水,隻是殘酷地給他點清事實。

哪知道江浩然一下子就炸了,指著岑正印道:“你看不起我是不是?我告訴你,就算我不姓江,離開了江家我一樣能活!”

岑正印冷笑一聲:“你覺得我會信?我半個字都不信!”

江浩然也用鼻子冷哼著說:“你不信?你不信是因為你沒見識!你之前辨認不出真偽的那幾個高仿‘舉案齊眉’都是我做的!”

“都別吵了。”徐藹然從樓上走下來,她冷靜的聲音仿佛鎮靜劑,讓客廳裏劍拔弩張的兩個人都安靜了。

白舸跟在她的身後,將手裏捧著的錦盒交給江浩然。江浩然當即打開盒子,看見修複好的“舉案齊眉”。

“這東西是你打碎的,現在也該由你拿去還給章家。”徐藹然說。江浩然指了指岑正印:“陶陶說這碗是她的了。”

岑正印說:“我的確買了這個碗,但現在我把它送給陶陶了。你們兩個就拿著這碗去好好跟章老先生道歉吧,沒準他能放你們一馬。”

江浩然稀奇地看著她:“你會這麽好心?”

岑正印又好氣又好笑:“我不想下次見到陶陶,是因為她絕食進了醫院!” 江浩然垂頭喪氣:“我現在連章家的大門都進不去。”

有什麽辦法能讓他進章家呢?

徐藹然和岑正印不約而同把視線投向了白舸。

章家。

得知雋甯祥售假之後,章澤端將章家的所有店鋪都徹查了一遍,將所有贗品全都銷毀了。

章陶陶被禁足還算好的,章銘瑄被關了祠堂,已經跪了兩天了。

章夫人擔憂了兩天,明知道求情沒用,可還是忍不住去了,結果自己也遭到了責備。

章陶陶寬慰母親:“媽媽,你別擔心了,等爸爸的氣消了就好了,我早上偷偷去看過哥哥,他好得很呢。” “在這個家裏,我們這些人都不入你爸爸的眼。”章夫人心裏悲涼,抹著眼淚道。家裏的工人敲了敲門,通報說:“夫人小姐,白先生來了。”

“白舸哥哥來了?”章陶陶像是看見了救星,“太好了,沒準他能讓爸爸消消氣。”

母女二人連忙下樓去見客。

岑正印見到章夫人,不禁在心裏讚歎一聲。她總算知道章陶陶為什麽長得這麽好了,因為遺傳基因實在是強大。

章夫人忙叫用人上茶,準備茶點。 “別忙了,你們先下去。”章澤端一來,對自己的夫人和女兒說話的口氣和使喚家裏的用人沒兩樣。

客廳裏沒了人,章澤端才打開話匣子:“雋甯祥的贗品和徐藹然的事情我都派人查了,前者江家是脫不了幹係的。後者雖然江家的工人說是謀財,但他是江海的心腹,江海不可能對這件事不知情。”

他的懷疑,何嚐不是白舸也有的呢? 白舸問:“您早就提防著江家了?”

章澤端點頭:“雋甯祥裏頭有贗品,這件事早就有人跟我說過,於是我幹脆利用澤端和江家的合作,派人暗中盯著江家。結果讓我發現,在他們的背後似乎另有一股勢力, 並且他們最近也在找周家的人。”

“可您為什麽不一開始就直接告訴我們?”

章澤端回答:“章家和江家的牽連甚深,我能安插人盯著江家,江家自然也能找人盯著我們,一旦藹然是周家人這件事傳出去,我怕會給她招來災禍,所以隻能逼迫你們找她修複‘舉案齊眉’,相信你們見過她的鋦瓷手藝,自然就能夠聯想到。”說到這裏,他長歎了一聲,顯然是對於徐藹然在醫院出事也有所耳聞。

白舸跟他說明徐藹然的情況:“徐女士安然無恙,現在已經出院回家了。唯一的損失,就是周敬之老先生留下來的筆記被人拿走了。”

章澤端震驚:“是江家幹的?” “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對方蓄謀已久。”

章澤端蠕動一下嘴唇,想說什麽,又有點猶豫:“這次通過雋甯祥的贗品,我找出了江家的幾條銷售鏈,也許通過它們能把江家背後的勢力挖出來。”

白舸試探地問:“伯父知道那林嗎?”

章澤端顯然聽說過:“你懷疑江家和那林有關?”

這答案不好給,白舸沉吟片刻,隻是說:“伯父,我希望您能守住周橋村,同時保障徐女士的安全。”

章澤端思量了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白舸說完那林的事,終於輪到岑正印開口。她將錦盒遞給章澤端:“徐女士讓我把這隻‘舉案齊眉’給您送回來,同時也告訴您一聲,瓷瓶壞了想修複尚且要費工夫,莫等到哪天家散了,您要是再想著修補,怕是誰也幫不上忙了。”

章澤端接過錦盒,端詳著裏麵的物件。

徐藹然的鋦瓷手藝精湛,修複後的“舉案齊眉”多了幾分殘缺的藝術美。但殘缺意味著遺憾,而遺憾很多時候伴隨著悔悟。

鋦瓷手藝存在的本身或許就是為了提醒人們,別等到事物無法修複,才後悔莫及。江浩然和章陶陶站在客廳門口往裏頭張望,緊張地等待著章澤端的反應。 “你們進來吧。”章澤端看見了他們,說道。

江浩然和章陶陶一前一後走進來。 “爸爸,我們知道錯了。”章陶陶先說。

“罪魁禍首是我,陶陶是被我連累的,你要懲罰就懲罰我吧。”江浩然低著頭,態度誠懇。

接下來是章家的家事,岑正印和白舸不便參與,便起身告辭。“你們倆先坐下吧。”

臨走前,他們聽到章澤端說。

白舸和岑正印剛從章家出來,就接到了方嬸打來的電話,讓他們順路去工廠幫忙拿一些材料。

“藹然工作要用的,筱夢一個人肯定拿不了,我又抽不開身,隻能麻煩你們了,工廠就在章家附近。”方嬸在電話裏說。

問過地址,白舸和岑正印就去了工廠。

工人們領著他們進倉庫,指著角落裏的兩堆東西:“就是那些了,需要你們自己收拾一下,我們這兩天都挺忙的,沒來得及弄。”

工廠裏人人都忙得不可開交,的確抽不出來時間。白舸和岑正印隻好卷起袖子,自己動手。

工人看了一眼手表,提醒他們:“還有半個小時就下班了,你們動作快一點。” 白舸先把比較重的兩箱東西搬上車,岑正印則收拾零散的小物件。

紙箱子不怎麽牢固,裝好的東西漏了一地,兩人又要重新整理。

正忙著,忽然聽到“哐當”一聲,本來光線就不好的倉庫一下子更暗了。岑正印和白舸連忙跑到門邊,發現大門非但被關上,還上了鎖。

“喂……倉庫裏還有人呢!”岑正印大喊,可外頭的人沒聽到她的聲音,已經走遠了。

“有沒有人啊?這裏還有人!”岑正印一邊拍門一邊喊。 “別叫了。”白舸掏出手機,撥電話去徐家,找方嬸要工廠的聯絡電話,可按照聯絡電話打過去,也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我隻有他們的固定電話。”方嬸說,“我再想想辦法吧,你們先別著急。” 灰突突的倉庫裏,隻有一個通風口能進一點光,天快黑了,光線愈發昏暗。暫時出不去,岑正印隻好找了個地方坐著休息會兒。

倉庫裏亂糟糟,能落腳的地方不多,白舸沒其他選擇,隻好坐在了岑正印對麵。

岑正印不看他,低著頭看手機。

白舸等了一會兒,開口說:“我們談談。” 這開場白真是熟悉。

他們一共“談”了幾次?好像他主導的談話就能順利進行,輪到她主導的時候,他可一點也不配合。

岑正印心中不快,撥了個電話給顧好,跟她交代工作,交代了十幾分鍾,沒有要結束通話的意思。

“明天早上開車過來的時候,順便帶兩份早餐。” 顧好有點懵:“哦。”

“記得買豆漿,之前你買過的那家不錯,正陽也很喜歡喝。”

顧好“啊”了一聲:“老板你是不是記錯了,我怎麽不記得給你們買過豆漿?” “那家路很遠?沒事,反正我明天不用錄節目,早上有時間。”

顧好滿腦子問號,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對,結結巴巴問:“老,老板,你是喝醉了嗎?現在是什麽情況?”

“還有……”岑正印還想繼續自說自話,手機卻忽然被奪了去。白舸掛斷她的電話,準備將其扔到一邊。

岑正印氣壞了,跳起來搶奪,同時抬起腿,用高跟鞋直踢他小腿。

但她這些小伎倆在白舸麵前根本無效,都被他輕而易舉地化解。為了讓她安靜下來,白舸鉗住她的手腕,兩個跨步向前,將她壓在了身後的牆上。

他的眼神太過深沉,好像看久了就會陷進裏頭,岑正印看了幾秒,想躲開,卻被他鉗製得根本動不了。

“好好聽我說話,我就放開你。”白舸很無奈,他發現自己拿她毫無辦法,隻能用這種不怎麽光彩的手段。

“如果我不聽呢?你打算今晚一直抓著我?”岑正印氣衝衝地說。可她越是表現得生氣,越是證明心虛,證明她被白舸的氣場威懾住了。

白舸鬆了鬆手,可看著她的視線卻比剛才更緊。

岑正印貼著牆壁的雙腿終於挪開,站直了些,雖然身體不再受到製約,可依然毫無反抗之力。

白舸說:“一開始我跟你說起過‘克伊洛斯’,我說幾個月前,我從國外一個收藏家手中買下了它。”

岑正印麵上很冷靜,追問他:“然後呢?”

白舸簡明扼要地說:“然後我遇到了一些意外,‘克伊洛斯’被人奪走了。” 岑正印愣了一下,被蠱惑的腦子漸漸恢複運轉:“是那林?”

“我想是的。在我買下‘克伊洛斯’之前,調查它的下落就花了不少工夫,包括我買下它的過程,也受到了很多阻撓。”

岑正印詫異:“‘克伊洛斯’已經損壞,連演藝功能都喪失了,而且它隻是個民國時期的工藝品,那林為什麽對它感興趣?”

“因為傳國玉璽。” 岑正印更加詫異了。

中國曆史上,堪稱國寶的重器不在少數,但沒有一件比得上傳國玉璽。

傳國玉璽是秦代丞相李斯奉始皇帝之命,用和氏璧鐫刻而成,為中國曆代正統皇帝的證憑。

秦之後,曆代帝王皆以得到傳國玉璽為目標,得之則象征其“受命於天”,失之則表現其“氣數已盡”。

因為曆代欲謀帝王之位者你爭我奪,致使傳國玉璽屢易其主,兩千餘年間忽隱忽現,終於銷聲匿跡,失蹤於世。

克伊洛斯怎麽會和傳國玉璽有關?

“你還記得‘克伊洛斯’一層大殿的後麵有一盞屏風嗎?”白舸問岑正印,“隻有當大殿的琴聲響起,獅子滾球,整座仙人塔的演藝進行的時候,那扇屏風才會打開,隱藏於屏風裏的關於玉璽下落的提示才會出現。”

“玉璽的秘密為什麽會藏在‘克伊洛斯’裏?”岑正印一邊回想著當初看到的資料,一邊發問。

“五大洲珍品展之後,戰火紛飛,百工坊被迫解散,‘克伊洛斯’輾轉落入北平古董商人鐵寶亭之手。北平解放的時候,鐵寶亭攜帶大量珍寶乘坐輪船南逃,船隻在榮城灣擱淺,雖然鐵寶亭等人獲救,但大量的國寶隨船沉沒在榮城灣。

“後來,一批又一批的投機分子去榮城灣,企圖找到這些珍寶。‘克伊洛斯’也就是這樣被人找到的。不過鐵寶亭所攜帶的東西之所以引人注目,最主要是傳說他有一件舉世矚目的國寶——也就是傳國玉璽。

“當時救了鐵寶亭的人,並沒有在他身上或者沉船裏找到傳國玉璽。鐵寶亭為了保住性命,遲遲不肯說出傳國玉璽的下落,直到後來重病,他才在那個人的脅迫下說出真相,要想知道玉璽的下落,必須破解‘克伊洛斯’的秘密,隻有讓‘克伊洛斯’恢複原樣,讓殿內的屏風打開,玉璽的下落才會大白於天下。

“此後的時間裏,這個救下了鐵寶亭的人一直遍尋‘克伊洛斯’。他不斷壯大自己的勢力,他的家族也代代相傳,最終發展成了國際盜寶組織‘那林’。

“那林得到了‘克伊洛斯’,但首先必須想辦法修複它。隻要有任何一個環節出錯,‘克伊洛斯’的演藝功能就無法恢複,所以他們需要百工坊家族的傳承人們幫忙,需要用‘木蘭花令’修複古字畫,需要徐藹然修複瓷器。”

“為什麽你一開始不說?”聽白舸解釋了一通,岑正印心頭的疑惑消除了,可是氣卻沒怎麽消。

白舸說:“‘克伊洛斯’背後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那林的行動比我更快,他們甚至在步家和徐藹然身邊都培養自己的勢力。”

岑正印冷笑道:“說到底還是你對我不夠信任,甚至不排除也懷疑過我和那林有關聯。”

白舸沒否認,他是對她存著戒心的,至少開始的時候是這樣。可最近他不想她知道“克伊洛斯”的秘密,或許是存了點私心,不想她摻和進自己和那林的爭奪裏。

兩人漸漸陷入沉默,門口卻傳來了喊話聲:“有人嗎?裏麵有沒有人?”開鎖聲也同時響起,應該是方嬸聯係上工廠的人,來給他們開門了。

白舸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問:“知道我母親是怎麽過世的嗎?” 這回輪到岑正印說不出話來。 “是被那林的槍手打死的。”白舸自己揭曉答案。

岑正印一震。 “人在這裏呢!”白舸走去門口,喊開門的人。

岑正印的腿有點麻,緩了緩才能動,對周圍的黑暗和方才接收到的信息都有點無措。

工廠的人幫忙將工具和材料運上車,白舸和岑正印開車回去徐家。方嬸和葉筱夢在門口等他們,看見他們的車子駛近,迎了上來。“怎麽會被關在倉庫呢?沒事吧?”葉筱夢問岑正印。

“沒事,多謝白先生照顧了。”她客客氣氣地跟白舸“道謝”,然後說了句自己明早還要開會,就先走了。

有其他人在,白舸也不方便再說什麽,隻得目送她離去。

中森衛視每周一都要召開例行晨會。

今天的例會,人到得特別齊,而且每個人都早早地等在會議室裏,不時和身邊的同事議論著什麽。

這段時間活在電視台傳聞裏的神秘大人物——全新綜藝節目《瘋狂的假期》的女主持人,終於要揭開麵紗了,看來大家都十分好奇。

隻有岑正印以不變應萬變,照常翻閱著上周的節目報告。直到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眾人一下子安靜下來的時候,她才抬起了頭。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新加盟我們中森衛視的主持人,接下來會在《瘋狂的假期》裏和觀眾見麵的——葉筱靜!”總編的話音落地,會議室裏象征性地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伴隨著鼓掌的動作,在座的人們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表情不一。

比起葉筱靜這個名字,眼前這位女主播更為人熟知的名字是小研醬紫,是某自媒體平台的當紅主播。

網絡主播不比正式的主播,小研醬紫這種靠濾鏡和後期走紅的主播跑來主持電視節目,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非議。

“以後請大家多多關照。”葉筱靜客客氣氣地對大家說,然後目光便落在了岑正印的身上。

她朝著她走過去,抬著下巴,一臉倨傲地伸出手:“也請你多多關照。”

會議室裏這麽多人,她其他人不選,偏偏先跟岑正印打招呼。其他人紛紛猜測,她們是不是之前就認識。

岑正印笑著站起來,索性不勞其他人猜,和她握了握手道:“好久不見。” 原來真認識,不過兩人都保持著極為標準化的微笑,恐怕真實關係並不友好。

岑正印五官精致,即使今日隻化了淡妝也不掩麗質。而葉筱靜呢,都說網紅的美全靠美顏,見了真人才知道,也有像她這樣真材實料的。

美人自然是養眼的,但如果同一個屋簷下站了兩個氣場完全不對付的美人,那可真是……人間災難。

會議結束後,她們握手的一幕一轉眼就在電視台傳遍了。

顧好覺得自己作為岑正印的親信,理應掌握第一手情報,於是幾次三番觀察岑正印的情緒,猶豫著要不要直接問。

岑正印忙完了手裏的事情,擰上鋼筆,察覺到麵前的視線特別熾熱,於是抬頭和她對視。

顧好立馬慫,憋在嗓子眼的話立刻漏了出來:“老板你和葉筱靜從前就認識嗎?” “我跟她是大學同學。”

“你們關係不好?” “連續四年的競爭對手加……”岑正印想找一個合適的詞,卻隻找到了存在於學校流言蜚語裏的詞,“情敵。”

顧好沒戴眼鏡,否則一定掉地上了。

不過她的“關心”可不會到此為止:“你們誰贏了?” “沒人贏,那位學長後來去了國外升學。” “老板你為什麽不追著去?”根據顧好的了解,她老板要是真對誰動了心,肯定會追去天涯海角。

岑正印道:“我得照顧正陽,得來電視台實習,哪有那個時間。”

顧好撇撇嘴,心道:你有這麽多理由,最根本還不是因為你沒上心?所以情敵這個關係,不成立!

“八卦打聽完了,說正事吧。”岑正印正色,“《有憶》會繼續錄製,先前我說過要解散團隊,所以現在首當其衝,我得想辦法穩穩軍心。”

顧好“嘿嘿嘿”得意地笑:“我知道老板你不會放棄的,所以節目暫停的事,我根本沒跟大家夥說,大家都還在努力工作呢。”

岑正印覺得自己這個小助理越來越聰明了,獎勵性地摸摸她的頭:“給你記一功。”

顧好特別受用,繼續發揮智囊團的作用:“接下來是不是得找其他百工坊的人?” 岑正印點頭:“池楓那邊如果有關北山的消息會通知我,可是現在其他兩家還沒有線索。”

顧好想起一件事:“早上江浩然聯絡我,說有消息可以提供,好像是關於胡家的。”

岑正印問:“他怎麽不直接找我?”

顧好說:“他是想先在我這裏探探口風。聽他的意思,好像還有什麽交換條件。” 這章江還真是一家人,連行事風格都一樣,凡事都有條件。 “要是他真有胡家的消息,你把他約出來,我們當麵談談。” “沒問題,我現在就去辦。”

顧好去給江浩然打電話,約好了下午在翰林街見麵。

江浩然知道岑家在翰林街開玉器行,但不知道具體位置,也忘了問名字。

章陶陶覺得盲目地找不是辦法:“要不我們還是給正印姐姐打個電話吧,約她到前麵的咖啡館來。”

江浩然說:“我們是求人辦事,要登門拜訪才顯得有誠意。” “你們倆還要往哪走呢?”街對麵,岑正印透過落地窗看見了他們,推門出來道。章陶陶和江浩然同時抬頭,看見對麵門上的“有方齋”三個字。

太陽大,溫度高,兩人熱得滿頭大汗,洪叔買了冰激淩招待他們。在洪叔眼裏,這一屋子除了他,其他都是小孩子。

岑正陽暫時放下手裏的活兒,坐在後麵一邊吃冰激淩一邊好奇地聽著前麵的對話。岑正印用小勺子刮著冰激淩:“你們知道在哪裏能找到胡家的人?”

江浩然指了指章陶陶:“陶陶從她爸爸那裏聽說的。” “那天我爸爸和白……”章陶陶的話沒說完,被江浩然捂住了嘴巴。岑正印好整以暇地說:“先說說你們的條件。”

江浩然一反常態,語氣謙卑:“我們想請你幫個忙。”

岑正印嚐一口冰激淩,牙齒冷不防被冰了一下。她愣了一下,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江浩然說:“我和陶陶想開一家陶瓷工坊。” 岑正印問:“你們不是有陶然居嗎?”

江浩然說:“那是她哥哥給她開的,我們想出來獨立,開一家自己的工坊。” 岑正印說得輕鬆:“那就開呀。”

江浩然露出窘迫的神態,清了清嗓子:“我們沒錢。” 岑正印明白了:“你們想要我投資?”

江浩然默認。

岑正印笑了:“你們知道開一家店,日常的支出是多少嗎?光是水電房租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章陶陶忙表態:“我們會努力賺錢的。” 岑正印的笑意更甚。賺錢?就憑他們兩個?

江浩然說:“你去過陶然居了,應該見過陶陶做的陶瓷工藝品。”

岑正印說:“我見過。”那些工藝品的確可愛有趣,但不足以說服她投資。

江浩然說:“陶陶的工藝品大多采用現代的燒瓷手法,而且她的作品風格偏溫馨家居,價值有限。”

岑正印點點頭,他的這個評價倒是很中肯。 “我現在想開的店,是用古瓷燒製技術去做真正有價值的工藝品。” 岑正印說:“這說法並不新鮮。”

江浩然急著糾正她:“瓷器真正的價值不應該隻在收藏上,它應該被人們使用!古人的燒瓷手法用在現代,不是為了讓仿古瓷在拍賣行拍出高價,而是讓瓷器更美觀實用, 更加在生活中被人們所認可!”

他能說出這番話,倒是讓岑正印有點意外。

岑正印目帶審視:“你們這種想法,為什麽不跟家裏人說?” 江浩然無奈:“家裏沒人願意聽我們說話。”

岑正印想了想:“好吧,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了。” 章陶陶欣喜:“你答應了?”

岑正印笑道:“你們總得給我點時間考慮考慮吧。”而且她沒說,就算她想要投資,資金也是她現在麵臨的一大難題。

她肯考慮,就算是達成了江浩然的交換條件。

江浩然遞一張紙條給岑正印:“你如果想找胡震顯的話,去這個地址試試。” 岑正印看一眼地址,挺遠。

不過她今天剛好有空,正好速戰速決,去一趟。

車子穿過林蔭小徑,便進入了一片林海,碧綠的顏色組成一片起伏的浪濤,和遠處天藍的海相互輝映,迎接著客人的到來。

白舸跟著導航一路來到了這裏,前方的一棟別院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那是白家的大院,可諷刺的是,他卻要向章澤端打聽,才能回憶起地址。

白舸的祖父曾任部隊要職,軍銜極高。祖母的父親是著名實業家。兩人隻有一名獨子,便是白舸的父親。

祖父希望白家的男人都從軍,白舸差一點就按照他的期盼長大。車子漸漸接近大院,卻被前方的崗哨攔了下來。

這裏平時少有陌生人來,今天卻一下子來了兩個——崗哨之前已經攔下了一輛車, 車主是岑正印。

“白將軍?哪位白將軍?”岑正印正在問崗哨,轉念一想,城中能有這麽大排麵的隻有那一位,“白朗炎將軍?”

原來這裏是白朗炎的住處?江浩然怎麽叫她到這裏來找胡震顯? 她正想不通,轉眼看見白舸的車子靠近。 “你不會也是為了胡震顯來的吧?”她問他。

崗哨不認識白舸,所以照樣不予放行。

在岑正印還是《七點新聞》時政記者的時候,曾經采訪過白朗炎兩次,手機裏還存著他的聯絡電話,不過從來沒打過,不知道是他身邊什麽人的。

岑正印試著打了電話出去,接電話的是某某局相關部門的聯絡人員,得知岑正印是電視台的人,以為她又要采訪,按照規矩要走相關程序。

白舸趁著她打電話的時間,跟崗哨說了兩句,崗哨在崗亭裏打了個電話去別院,然後就打開了升降杆。

岑正印跟聯絡人員的官腔打得毫無進展,白舸拍了拍她,示意她收起電話趕緊開車。

車子開進大門之後,道路的兩邊種滿了水杉,林中還有花園和葡萄架。

在一幢布滿爬山虎的兩層小樓前,一位頭發花白、打扮一絲不苟的管家先生正迎接著他們的到來。

“兩位請上二樓的會客室。”管家先生的態度很客氣。

岑正印本以為他會帶路,沒想到並沒有。眼看白舸走在了前麵,於是她跟著他上了二樓。

會客室裏的家具都是老舊的原木色,沙發也是彈簧的,上麵鋪著沙發巾。茶幾上已經擺好了茶,是上好的黃山猴魁。

岑正印和白舸沒落座,也沒喝茶。

伴隨著沉穩而有節奏感的腳步聲,白朗炎走進會客室。

他英挺威嚴,整個人有一種雕塑般的堅硬感,在軍隊裏打磨出的百折不撓的氣質早就融入了他的血脈裏。一件簡單的白襯衫,也被他穿出了英姿勃發的味道。

如果不是聽章銘瑄說起,白舸都不知道他父親已經出院回家了。“有什麽事?”白朗炎在沙發正中間的位置坐下,一臉嚴肅。

“我想打聽一個人的消息,想請您幫忙。” “胡震顯?”

白朗炎對步家、周家的事都一清二楚,所以自然也能猜到他此次來找自己的目的。“尋找胡家和其他幾家的事,我會讓趙局安排,你不必插手。”他說。

岑正印發現白舸在發抖。

他非常生氣,為了抑製怒火,垂著身側的手緊握著,雙肩卻依然微微抖動。“今天打擾您了,以後不勞您費心。”

白朗炎提高聲音:“你站住。” 白舸停住腳步,定著不動。

“你有什麽不滿?”白朗炎每句話都像是發號施令,讓人必須服從。

白舸終於忍不住:“百工坊是方家的,跟您沒關係,請您高抬貴手,不要插手!” “你想憑一己之力對抗那林?你媽的死還沒給你教訓嗎?百工坊和‘克伊洛斯’都不是你們方家自己的,它是幾家人幾代的沉澱,它屬於我們的國家和民族!”白朗炎越說聲音越高,是真的發火了。

“媽死前沒見你關心百工坊,她死了這麽多年你卻想起來了?!”火氣頂得白舸的眼眶發紅,他衝出房間,離開白家大院。

岑正印跟在他身後走出,看見他打開車門,又“砰”地一下關上,以此泄憤。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岑正印自然什麽都看明白了。

難怪她剛才會覺得白朗炎眼熟,並不是之前采訪過他的關係,而是因為白舸。父子二人的樣貌相似,氣質相似,脾氣也相似。

白舸發泄了一會兒,坐上車子,卻沒急著發動,搖下車窗,眼神直直地移向岑正印:“上車。”

什麽?她自己開了車好嗎?

但他此刻的眼神深沉得像要把她吞下去,她的喉頭一滾,到底沒說話。

岑正印坐上車子,剛剛坐穩,車子就像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

白舸的臉色冷漠,一言不發,一路狂飆車速,想甩掉亂七八糟的回憶。岑正印默默地係好安全帶。

窗外的景色隻來得及在視網膜留下一串痕跡,白舸看向後視鏡。他覺得過往的記憶在身後追著他咬著他,於是他咬著牙加速,整個人徹底進入了一種戰鬥般的狀態。

他轉彎、變道、兜圈,他想碾碎回憶這個怪物,但它卻始終在身後,隨時張嘴撕扯他。

岑正印看著窗外的太陽落山,黑夜降臨。

白家大院本來就遠離城區,他這一飆車,更不知道到了哪裏。這時,車子陡然停了下來,她抓緊了安全帶才沒被甩出去。白舸滿頭大汗,衣服都黏在了皮膚上。 “沒油了。”他趴在方向盤上,對岑正印說。

除了這條公路,四處都是荒郊野嶺,連輛過路的車都看不見。白舸先從地圖上確定自己的方位,然後打電話找拖車公司救援。拖車公司大概找不到地點,快一個小時了也沒出現。

白舸覺得悶,打開了車門:“我出去走走,你待在車裏別亂跑。” 夏日的海邊,天氣多變,岑正印隱隱聽到了雷聲。

她從包裏拿出晴雨傘,追著白舸出去。

白舸漫無目的地快走著。他內心的怒火已經澆滅了,此刻需要散散火,消滅內心的灰燼。

岑正印在身後跟著他,他走得快,她就也加快腳步,他慢下來,她也就跟著放緩步子。

他知道她在自己身後,即使不知道要去哪裏,即使天氣難測,也執著地跟隨著他。他回頭看,發現回憶的怪獸不見了。那怪獸追不上來了,因為有她在那裏。

雷聲轟鳴,帶著熱浪的風席卷著烏雲,大雨來得比預料中更快。風雨之中,岑正印來不及撐開傘,已經被淋透。

脆弱的傘要被風卷走,白舸及時地跑回她身邊,抓著她的手,握住了傘。“不是叫你別亂走嗎?”風雨聲太大,他說話要靠喊的。

她被大雨淋得瑟瑟發抖,也朝著他喊:“是你在亂走啊!”

白舸脫下外套從頭罩著她,看見了前方的一點燈火:“去那邊看看!”

逆著風共撐一把傘,他們舉步維艱,幸運的是,前方的燈火處有一家旅店。附近常有大貨車經過,這家旅店作為途中的驛站,生意還不錯。

投宿的人魚龍混雜,旅館的安全措施也有限,考慮到岑正印的安全問題,白舸要了一間雙床房。

兩個人被雨淋得濕透了,可是沒有衣服能換。岑正印先進浴室洗澡,然後用電吹風把衣服吹幹。

白舸之後也進去洗了澡,然後吹幹衣服。

岑正印去旅店的前台買了兩盒方便麵,等水壺裏的水燒開,注入方便麵裏,白舸從浴室出來後,就剛好能吃了。

白舸收拾完後過來坐下,他挑起麵條,沒看見荷包蛋,有點失落,一想現在的處境,又笑了笑自己。

吃完麵後,電視新聞裏正播報著國計民生,岑正印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白舸關了電視關了燈,也睡下了。

淩晨,岑正印被滴滴答答的聲音吵醒,恍然間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一起身,發現因為睡姿不好,自己一隻腿被壓麻了。

她坐在**緩解腿麻,餘光看見另一張**的人不見了。 “白……”她要衝出去找人,一開門,要找的人就撞進了眼裏。白舸的手裏拿著扳手:“空調漏水,我去前台要了工具來修。” 空調下方的地上濕了一片,岑正印就是被滴水的聲音吵醒的。

白舸爬高了修空調,岑正印坐在**,抱著腿看他,越看越出神:“你上次為什麽說無論哪個女孩子都別喜歡你?”

白舸合上空調蓋子,用遙控器調了風速,確定它沒繼續滴水了。 “說個故事給你聽。”空調款款送風,白舸放下遙控器和工具,“有段時間,那林在W市活動頻繁,警方和軍方展開了針對他們的聯合行動,白朗炎是行動的總指揮,掌握了他們的行動路線。那林威脅他,如果他們不能安全離開,他最愛的人就會丟掉性命。可是他首先想到的人卻不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而是自己的舊情人。他把舊情人保護了起來,我的母親卻遭到槍手襲擊,喪了命。三年以後,白朗炎就將亡妻拋之腦後,跟自己的舊情人結了婚。他的舊情人是他父親警衛員的女兒,他們暗地裏相戀,卻不被家人所祝福。白朗炎當年迫於壓力娶了我的母親,卻常年待在軍中,對她不聞不問。我母親的性命和一生的幸福都葬送在了他的手裏,如果有人該為我母親的死負責,那麽他首當其衝。”

他說這些的時候,神色很平靜,因為心裏回憶的灰燼已經被悲哀的大雨掩埋。 “我之所以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也姓白,身體裏流淌著他的血液。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心去喜歡一個人,在我身邊的女人是不是同樣不會有好結局。”

外麵傾盆的大雨還在下著,望著窗外的閃電,雷聲震得老舊的窗戶咯咯響。岑正印失了神,狂風驟雨也不知何時變了調。

……

“姐姐。”

鍋裏的油已經沸騰好一會兒了,做飯的人卻在看著鍋鏟出神,岑正陽不得不出聲提醒她。

岑正印連忙將菜倒進鍋裏翻炒。

岑正陽察覺到她心事重重,不禁皺起了眉頭。

姐姐是跟白舸一起回來的,他看著她從車上下來,連禮貌性地道別都沒有,徑自進了家門。

昨晚姐姐臨時給他打電話,說無法回家,原來是跟白舸在一起。可是昨晚發生了什麽呢?難道他們吵架了?

姐弟二人都想著事情,顧好的電話卻不合時宜地打了進來。岑正陽幫岑正印拿著手機,開了擴音。

“老板你收到明天上午開會的通知了嗎?我打聽了一下,據說是高層要對《有憶》做全新評估。《有憶》拍攝中遇到了不少麻煩,讓高層對於它的信心打了折扣。而且最近綜藝部門提交了《瘋狂的假期》的企劃,看中了《有憶》原定的播出時間。”

岑正印一邊炒菜一邊聽著顧好說話,等她說完,她的菜也剛好起鍋。 “今晚做了你愛吃的菜,要不要過來嚐嚐?但是你得做好通宵加班的準備。”

聽到前半段,顧好開心得不得了,可聽到後麵,她整個人都蔫了:“又要加班……”

雖然嘴上非常不情願,但顧好還是打車過來了。沒辦法,誰叫她打這份工呢,而且……岑正印這個老板對她還不錯。

一起吃完飯,岑正印便和顧好在書房忙碌了起來,一夜都沒有合眼。

第二天上午九點鍾,岑正印準時出現在中森衛視參加會議。

沒人能看出來她熬了一個通宵,她好像無時無刻都保持著精神抖擻的狀態。

公司幾乎所有的高層、《有憶》和《瘋狂的假期》的主創人員、新聞和綜藝部門的負責人都出席了會議。

岑正印將《有憶》的拍攝情況做了匯報,還放映了初剪的第一期節目片段,但在座的人考量更多的是成本和收益。

顧好將收視率分析報告逐一放到在座的人麵前,然後岑正印說:“《有憶》目前已經有兩個廣告合作,按照各位現在看的數據分析,如果收視率能夠突破兩個點,或者二十四小時的網絡點擊率突破六千萬,市場份額就能超越八個點,完全可以實現最大收益,成為中森衛視最賺錢的節目。”

有人質疑:“目前台裏的綜藝節目,最高收視率隻有1.8,二十四小時網絡點擊率最高也隻有五千萬。”

岑正印的手上還另一份數據,上麵顯示著另一家電視台,也是中森衛視最大的競爭者,今年一檔美食記錄類節目的收視率以及市場份額。

“《有憶》目前在網上的討論量已經突破了五位數,有八萬粉絲,比較各位手裏的數據……”

岑正印做了充足的準備,詳細地用數據說明《有憶》的優勢。

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到後來,新聞和綜藝兩個部門漸漸針鋒相對起來,會議室裏的火藥味也逐漸濃鬱。

“好了。”總編的茶杯往桌上輕輕一落,打斷了兩邊的爭執。 “周六的八點是觀眾放鬆休閑的時間,這時候更多人喜歡觀看輕鬆的電視節目。

《有憶》的節目內容有門檻,不是大多數觀眾愛看的類型,《瘋狂的假期》則剛好適應了這個時間段觀眾的胃口。所以周六的八點檔暫定《瘋狂的假期》,《有憶》挪到周日晚上十點播出。”

原來高層早就有了決定,岑正印做什麽努力都是白費。

會議結束之後,岑正印在會議室站了一會兒,強壓下心頭煩躁的情緒,轉身回辦公室。

無論情況多糟,工作還得繼續。何況她今天還另外有重要的事。

“老板,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該去謝家宴了。”顧好走進來提醒她。岑正印看一眼手表,深吸一口氣:“走。”

謝家宴是一家餐館,但它開在一棟洋房裏,做的是宮廷菜。

這裏環境優美,曲徑通幽。原來是明朝一位駙馬爺的私宅,經過了改建,裝修風格簡約中透著華貴,牆壁上掛的是錦鯉水墨畫,茶具用的是青花瓷。

白朗炎每年的今天都會來謝家宴。

岑正印有一次和謝家宴的老板吃飯,對方喝醉了,誇誇其談自己見過多少了不起的人物,就說起了白朗炎,說起了他的這個習慣。

上次在白家大宅,岑正印沒能跟白朗炎說上話,這次她想好好利用機會。 “不是說謝家宴的包間都要提前一兩個月預定嗎?老板你的麵子真是夠大,能臨時定到包間。”顧好一麵四處看看瞧瞧,一麵讚歎自己老板的本事。 “不是我的麵子大,是錢的麵子大,”岑正印回答道,“謝家宴就算生意再好,當天也一定會留一個包間,就看臨時想要的人,誰願意出到高價。不僅僅是謝家宴,生意人都不會把好貨全賣了,都要留著一手底牌。”

這些生意人的花花腸子,顧好表示不懂。

她隻知道每年的今天,謝家宴留給白朗炎的包間都是“群仙賀壽”。

既然叫“群仙賀壽”,顧名思義,這個包間是用來給顧客慶祝生日的。可據顧好掌握的資料,今天並非白朗炎的生日。

小花園裏的植物欣欣向榮,連花朵的配色都很講究,不招搖,但也不低調。走廊裏一路都是綠蔭,別有一番曲徑通幽之感。

岑正印在走廊“偶遇”了往包間走的白朗炎,主動跟他打招呼。

白朗炎的眼神裏浸染著上位者的冷峻,但他也保持著上位者該有的溫和禮貌——上次是意外,因為有白舸在場。他想起上次的事來,說道:“上次在家中怠慢了,岑主播莫要見怪。”

岑正印笑眯眯道:“白將軍您客氣了,談不上怠慢。隻是我有兩件事想請教白將軍,不知您何時有空,我再登門拜訪。”

白朗炎覺得不好再讓她等:“我現在有其他的事。岑主播也來這裏吃飯嗎?不如等我的事情完了,我讓人聯係你?”

岑正印自然答應。

之後,她領著顧好回預定好的包間吃飯。

顧好見她對菜單完全沒興趣,估計心思也不在吃飯上,於是就隨便點了三個常見的菜。

結果菜一上來,岑正印先不樂意了。 “我花大價錢定的包間,你就讓我吃這些?”她從顧好手裏接過菜單翻著,“這裏做宮廷菜,你得點那些名字聽起來就花哨的。”

她選了幾道寓意不錯的菜,等著服務員進來,放下菜單的時候,眼神往窗口一溜, 看見一個熟悉的人……走廊上掛起了燈籠,不遠處是人造的園林山水。小橋流水映花紅,別有生趣。白舸站在小橋流水下抽煙,朦朧的光下,他身姿筆挺,著裝穩重而幹淨。

名利場裏走一遭,差不多的場景下,她看過萬人迷的男明星,看過風度翩翩的公子哥,這些人中,有些僅僅是外貌就已經能讓不少女人魂牽夢縈。但岑正印就是覺得,他們都比不上白舸。

最起碼,無論是在暗夜裏還是陽光下,他眼睛永遠是黑而亮的。

平時,那雙眼睛冷靜深沉,像波瀾不驚的海麵;遇上危險的時候,那雙眼睛銳利果敢,像能斬裂困局的利劍;被回憶的怪獸追捕的時候,那雙眼又透著張狂桀驁,讓他看上去像一隻永不馴服的狼。

他身後就是“群仙賀壽”的包間,難道是來跟白朗炎一起吃飯的?這可真是難得。岑正印打量著他,沒一會兒,他像是察覺到了目光,轉頭看向了她的方向。 “我出去一下。”岑正印擱下筷子,對顧好說。

顧好早就看見了白舸,不動聲色地目送她走出去。

從岑正印出門開始,白舸的視線就沒離開過她,直到她走到自己麵前,他把咬著的煙夾在手裏,問她:“今天是故意來這裏等人的?”

岑正印心說“不是等你”,嘴上問道:“今天是白將軍生日?” “是我母親。”白舸碾熄了煙,望了望簷下昏黃的燈籠,“她在的時候,每年生日我們都在這裏過。”所以她去世之後,他和白朗炎依舊保持著這個習慣。這一天也成了他們父子一年中唯一一次坐在一起吃飯的日子。

說起他的母親,氣氛就變得沉重,岑正印也就想起上次他最後說的話,頓時沒了聲音。

正好白朗炎讓人來找岑正印,岑正印就進了“群仙賀壽”的包廂。

包廂是個套間,外頭正好是個茶室,白朗炎招呼岑正印坐下,開門見山地說:“你找我是為了胡震顯吧?他幾年前是公安局的武術顧問,你拿著我這封介紹信去找趙局長, 他自然會配合你們的工作。”

岑正印接過介紹信,覺得有些沉甸甸。

白朗炎好像還有什麽話要說,目光透過窗口,看著背對著自己的白舸。他拿起茶杯,默默喝口茶。

岑正印也端起了茶杯。 “白舸是什麽時候回國的?”白朗炎突然問。

岑正印連忙放下杯子:“因為行署文化樓和百工坊的事情,我們才會認識,他具體回國的時間我也不太清楚。”

“他現在住在哪裏?”

岑正印馬上回答了詳細的地址。 “那是他外公的度假別墅,現在已經很舊了。” “雖然很舊了,但比現在很多房子都好住。” 白朗炎抬眼看向她:“你去過?”

岑正印的背脊冒冷汗:“我住在那附近,勉強和白舸算是鄰居。” 白朗炎認認真真審視了她一番,終於點了點頭。

岑正印心中其實也有問題,她覺得自己已經為他提供了這麽多情報,自己問一個問題應該也沒什麽關係,於是就開了口:“白舸他總是一個人嗎?”

白朗炎的眉心一皺。

岑正印突然意識到他可能誤會了,忙解釋道:“不不不,我不是問他的婚姻狀況, 我是覺得他好像沒什麽朋友,也沒有家人。”

白朗炎說:“母親過世之後,他就在舅舅家生活,後來方家遷徙去了法國,他一個人留在國內讀書。三年前他曾經交往過一位女友,後來兩人分手,他舍棄了在國內的事業,也去了法國發展。”

原來他有過女朋友,岑正印一邊默默喝茶一邊心想。

白朗炎說:“他的心冷,所以難交新朋友,你是這麽多年來第一個。真遇上了事兒,他往往會忽略了自己,也忽略了身邊其他人,你多提醒提醒他。”

岑正印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於是點了點頭。

談話到這結束,岑正印起身告辭,白朗炎吩咐身邊的人將她送了出去。

顧好一個人嚐遍了一桌子的菜,肚子撐到明天都不用吃東西,吃完後,她開了車在謝家宴門口等岑正印。

她本以為岑正印會跟白舸一起出來,結果沒想到走來的隻有她一個人。顧好眼觀鼻鼻觀心,覺得自己老板的心事更重了。

岑正印打開車門,坐進了後座。

這是拒絕跟她溝通,叫她也盡量少說話的意思。於是顧好閉緊嘴巴,默默開車。

車開了沒多遠,岑正印收到了白舸的微信:白朗炎跟你說了什麽? 岑正印身陷寬大舒適的後座,回想著白朗炎的話。

她覺得這位老將軍之所以跟自己說那麽多,是因為信任自己,並且看出自己和白舸的關係有些不一般。

“這麽多年來第一個”,這是他用到的形容詞。

但連岑正印自己都不知道,她跟白舸的關係到底為何不一般。

白舸曾經警告過她不要喜歡他,這是他關於彼此關係唯一的表態。

她是該維係這種“不一般”的關係,還是該放手,必須有個明確的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