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雲輔走到原本放置“克伊洛斯”的石桌前,蹲下身摸了摸地麵,打開一個凹槽, 扭轉機關。

看似堅硬完整的石壁應聲分裂,一條通往外麵的通道便出現在了他們麵前。“這道門除非被炸毀,否則隻能從裏麵打開。”黃雲輔說。

門是完好無損的,說明岑正印有可能是打開門自己出去的。

通道很短,連接著山中的地下暗河,隻是眼下是枯水期,水位不高,一般的成年人都能蹚水而過。

黃雲輔在前麵帶路,其他人緊接著跟上,小心地行走在河道中,留心地避開河裏的碎石。

按理說岑正印受了傷走不快,又不熟悉地形,理應很快被他們趕上才對。

可他們一邊走一邊找,逐漸走出了山洞,直到回到山頂的屋子,也沒看見岑正印。“山洞裏的通道崎嶇複雜,正印有可能迷了路。”池楓很是焦急,他擔心岑正印有傷在身,萬一在山洞裏遇到野獸,她甚至無法快速地逃跑。 “你留下,我再回去看看。”白舸說,暗示他盯緊其他人。這件事太蹊蹺了。

剛才和黃雲輔一起進石室的時候,他仔細觀察放置“克伊洛斯”的石桌。

那上麵設置了壓力感應器,桌上物件的重量哪怕隻是改變了零點零一克都會被感知到,從而觸發下一步的程序。所以當葉筱靜用手觸摸“克伊洛斯”時,石門就轟然關閉了。

黃雲輔對山洞很熟悉,不可能不知道石門的玄機,他讓岑正印帶葉筱靜去山洞裏找“克伊洛斯”,其目的很有可能是要將她困在裏麵。

岑正印不知曉黃雲輔的目的,當時保險箱和“克伊洛斯”都還在桌上,她根本看不到感應器,那麽她是看到了什麽,意識到危險,出聲警示他們“快走”?

白舸回到了山洞,按照之前的路又走了一遍,來到了石室,環視四周。

石室空**,牆壁光滑反光,各處有什麽,一目了然。如果岑正印當時看到了什麽, 他們也應該能夠看到。

白舸蹲下身,打開地麵的凹槽,準備開啟另一扇門。就在這時,他察覺到了異常。

凹槽內潮濕,手能摸到明顯的水跡。

這間石室外頭是人工修建的地下暗河。當初燕壽山要修建皇陵,為了方便材料運輸,工人們在山上開辟了這條河。在之後幾百年的時間裏,山石和水流都發生了變化,河道沉到了地下,成為暗河。河水甚至漫過了山洞,在地下貫通。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白舸將匕首插入凹槽裏,將其撬開一道裂痕,果然有水漫上來,石室是在地下暗河上的。

他做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沒人進去石室,岑正印也沒有自己打開另一道門,甚至有可能他們進入石室的時候,她還在室內。

和先前他們跟葉筱靜分別走入的圓形石室一樣,這個山洞裏還有一個和放置“克伊洛斯”的石室一模一樣的地方。改造山洞的人利用了障眼法,隻要推動機關,兩間漂浮於水上的石室就會變換位置,神不知鬼不覺地實現調包。

按照走出圓形石室的方法,白舸找到了一扇封閉的門,根據黃雲輔開門的方法,將五指插入縫隙裏。

石門後響起了一連串沉悶的齒輪咬合聲,猶如地底深處滾動的悶雷。門打開了。

果然是一間一模一樣的石室,牆上還沾有岑正印身上的血跡,甚至牆角還遺落了她總是戴在身上的玉花生。

將玉花生撿起,伸手觸了觸牆上的血跡,白舸回想當時岑正印和他們的站位和視角——他們背對著門口站立,看不到門外,而岑正印靠在側麵的牆角,能看到門外的情形。

因此,她之所以示警他們快走,極有可能是發現門外還有人。

起身走到桌旁,白舸用同樣的方法打開了石室通往外麵的另一道門。不過外麵不再是暗河,而是一條通往山下的甬道。

從甬道下山,走的是筆直的捷徑,而且不用翻越斷崖,能省不少時間。甬道出口處有兩串腳印,可見岑正印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帶走的。白舸一路追去了山下。

“你把正陽藏哪裏了?”山頂屋內,池楓問葉筱靜。

葉筱靜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在拿到‘克伊洛斯’之前,你們誰都休想見到他。”

池楓慢慢地笑了,從茶壺裏倒出一杯水來:“在拿到‘克伊洛斯’之前,你首先得保證自己的安全。”

葉筱靜湊近,從他手裏拿走了杯子,眯著眼睛笑道:“如果我有什麽三長兩短,岑正印和岑正陽姐弟倆會給我墊背。”

池楓說:“如果真是那樣倒很好,省了我動手。”

“你會省很多力氣。”葉筱靜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杯中的水,“你的任務不如就讓我完成,我出麵修複‘克伊洛斯’會比你方便得多,至少我那個愚蠢的姐姐無論如何都得聽我的。像她那麽溫柔嫻靜的姑娘,要是反抗起來會是什麽模樣,我可真是好奇。”

池楓沒反應。 “那林有很多手段讓人服從,你說我姐姐能抵得過幾種呢?真想把我嚐過的都讓她試試啊。”

池楓猛地站起,伸手揪住葉筱靜的領子,一氣嗬成地將她頂到牆上。葉筱靜看見了他的麵部肌肉因為盛怒而微微顫動。 “你生氣了。”她大笑,“終於生氣了啊。”

池楓看著她,瞳孔因為怒火而慢慢地放大,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擴散:“我警告過你,可以不聽我的,但不要幹擾我。”

葉筱靜挑眉:“我也沒辦法,我姐姐非常想修複跟我的關係,就算我不去找她,她也總是來找我。”

池楓笑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溫和,他的臉離葉筱靜越來越近,手絞著她的領子越來越緊。

此刻的他,真正地動了殺意。

對講機突然響起的呲呲聲響打斷了他。

山上沒有手機信號,所以上山之前,他留了一部無線電對講機給葉筱夢,另外兩部在他和白舸身上,以便隨時溝通兩邊的情況。

池楓將對講機拿出來,按下通話按鈕,喂了兩聲。“池楓?”對講機那頭的葉筱夢問。

池楓說:“是我。”

葉筱夢說:“我和黃老先生在山下旅店遇到了意外,昨晚有人把我們打暈了。黃老先生還沒醒,旅店已經幫我們報警了。”

池楓瞥一眼葉筱靜,低聲道:“打電話聯絡邢森,我們這邊也出了事,正印和正陽都不見了。”

“好。”葉筱夢應了一聲,知道事態緊急,立刻去打電話。剛要轉身,她的餘光瞥見了身後一個正在逼近的人影。

人影的手伸過來,正欲按住她的肩頭,白舸卻剛好出現,一拳襲向了人影的下巴。“聯絡邢森。”白舸將偷襲的人製伏,對葉筱夢說。

葉筱夢點頭。

邢森接到葉筱夢的電話時,正在Tint酒吧裏查案。

他沒有跟隨白舸他們一起上山,因為找到了關於書強的線索——他失蹤前曾在Tint酒吧出現過。

Tint的人流量很大,晚上的燈光五顏六色,負責看監控的警員覺得自己眼睛都快瞎了。

但他們終於逮到一個在門口一閃而過的身影:書強沒進Tint的大門,隻是在門口等人,等得不耐煩了四處走動,才冷不防被監控拍到了正臉。 “他到底等誰?”警員們滴完眼藥水繼續看監控,沒見著書強再走進監控區域。

“頭兒!”另一名看監控的警員發現了一個人,指著畫麵,“你看看這是誰。”畫麵放大,人臉一幀一幀清晰。

邢森的目光落定在畫麵上:“池楓?”

其他警員圍過來說:“Tint是W市區目前最紅的酒吧,池楓出現也沒什麽奇怪的吧, 你再找找說不定還能找到其他明星名人呢。”

“調酒師給了他什麽東西?”邢森冷冷地注視著畫麵裏調酒師的動作,“倒回去, 把畫麵放慢看看。”

警員讓畫麵後退十幾秒,放慢,隻見調酒師調好了酒遞給池楓的同時,還將其他的東西塞進了他手裏。

“是U盤。”警員將定格的畫麵放大,辨認出來。

邢森起身,指了指電腦畫麵,問站在一邊的酒吧經理:“請一下你們這位調酒師。”

酒吧經理出去找人,沒一會兒就把人帶進來。 “那天有位客人給了我小費,讓我把U盤給他。”酒吧裏,客人之間相互遞東西很常見,通常是為了傳情或者給暗示。

邢森讓警員調出拍到書強的監控畫麵:“是他嗎?”

調酒師把頭湊到屏幕前,仔細看了半天,對著邢森點了點頭。

燕壽山腳下的旅館內,派出所民警已經趕到。 “我看見他們帶著個金佛像,挺值錢的,正好我最近手頭緊。”被白舸抓住的年輕男人說。

民警很熟這個年輕人:“又是你啊!你自己說今年都被抓多少回了!很可以啊,都偷到燕壽山來了!”

另一名民警跟白舸和葉筱夢解釋:“這人是個慣犯,每次關進去出來就接著偷,你們檢查一下,看看有什麽財物損失。”

白舸回答他們:“沒有財物損失,但是我的兩個朋友被打暈了。”

黃雲武醒過來了,回憶被打暈的經過,當時的確是他們露了財,才會被盯上的。“你把人打暈了,卻什麽都不偷?”民警問被抓住的小偷。

小偷又無奈又無所謂:“他們把東西鎖在保險櫃裏,我偷不到啊。” 民警覺得好笑:“還有你偷不到的東西?”

小偷懶洋洋地回答:“年紀大了,技術不比以前了。” “你淩晨把人打暈,到了白天還敢回來?” “你也覺得我都把人打暈了,不可能什麽都不偷,所以我回去想了辦法,再回來開他們的保險櫃啊。”

燕壽山不是旅遊景點,因為山上有藥園,隻在每年固定幾個月有人上山,山下的旅店平常也沒什麽客人。葉筱夢他們投宿就遇上了小偷,怎麽會這麽巧?

警察已經問完了話,葉筱夢幫黃雲武量體溫,喃喃低語道:“奇怪了,怎麽燒還沒退,是服用的藥物劑量不對嗎?”

黃雲武敷衍過去:“沒事,我等會再吃點藥。”

葉筱夢去倒水,拿了藥給他服用。這種退燒藥的服用劑量很有講究,葉筱夢昨晚讓黃雲武吃了三顆,可等她轉過背,卻無意中看見他將三顆藥全都藏了起來。

當時她就奇怪黃雲武為什麽這麽做,所以當天夜裏特別提高了警惕。黃雲武的身體太差了,不但發著燒,還整個人冒冷汗,葉筱夢留在他的房間裏照顧他到淩晨三點多,他的狀況才稍微好一些。接近五點的時候,葉筱夢才能趴在桌子上休息。但她不敢睡著,後來過了半個多小時,小偷便進來了。

原本應該因為退燒藥發揮作用而沉睡的黃雲武坐了起來,示意他將葉筱夢擊暈,然後跟小偷交談起來。

小偷見葉筱夢柔柔弱弱的,就隨便給了她一下,殊不知她根本沒被打暈,還聽到了黃雲武叫他幫忙向山上傳信。

小偷走出旅館的時候,剛好前台工作人員換班。他做賊心虛怕被發現,下意識地慌忙躲到了一旁的儲物間內,等到外麵安靜下來,他想出去的時候,卻發現儲物間被人上了鎖。他不敢拍門求救,到天色快亮了,聽到門口有動靜,他再次轉動門鎖,竟然打開了門。

小偷懷疑是有人故意關著自己,四下一看,看見一個匆匆往後院走的人影,正要對她出手,沒想到白舸卻來了。

直到被交給警察,小偷都沒弄明白將自己鎖在儲物間裏的人到底是誰。

照顧黃雲武吃完藥,葉筱夢走到白舸身邊,把昨晚黃雲武藏藥的事告訴了他:“我覺得他有些奇怪,就特別留了個心眼,一夜都沒敢睡,後來那個小偷就進來了,我聽見黃雲武跟他說,讓他幫忙上山傳信——”話沒說完,見黃雲武轉動輪椅過來了,她連忙打住。

“雲輔是不是在山上?”黃雲武過來問白舸道。 “黃雲輔在山上,葉筱靜和那林的人也在山上。”白舸回答他。

葉筱夢擔憂:“這麽說山上很危險?你又下了山,池楓豈不是孤立無援?” 白舸顯得很輕鬆:“你不用擔心他,他會平安無事。”

“雲輔呢?雲輔怎麽樣?”和自家兄弟闊別多年,黃雲武自然焦急地想要知道對方的情況。

“他不太好,不過他的心願算是達成了。”白舸似是而非地回答了一句,然後問葉筱夢,“這裏有什麽吃的嗎?”

怎麽忽然說起吃來了?

白舸說:“自從上山之後就什麽都沒吃,我實在是餓了。” 葉筱夢說:“旅店可以點餐,不過現在這個時間吃不上。”

白舸到前台買了盒方便麵,燒了壺熱水泡麵,等水開的時候,又翻了翻他們帶來的儲備糧,找出兩根火腿腸加進麵裏。

葉筱夢和黃雲武滿腦子疑問,坐在了他的對麵。 “你說雲輔不太好是什麽意思?”黃雲武問。 “他病得很重。”白舸答。 “正印呢?她怎麽不見的?和筱靜有關?”葉筱夢問。“和那林有關。”白舸答,狼吞虎咽地將泡麵吃完。

對麵的兩人還有問題,但他已起身脫衣服:“你們看我這一身灰,我現在要洗個澡。”

黃雲武發現他衣服上被火燒焦的痕跡:“山上著火了?” “山上的冶金房燒掉了,如果我們上山晚一步,令弟可能也要燒沒了。”白舸走進浴室。

葉筱夢不便再留下,推著黃雲武出去了。

浴室內,白舸打開淋浴頭,溫熱的水衝刷著臉頰,讓他慢慢理清思路——從岑正印在山洞裏被帶走開始,他就懷疑有個人一直在暗中行事,再加上剛才葉筱靜說黃雲武找人上山傳信,他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想。

被他扔在一旁的衣服裏還揣著手機,“嗡嗡嗡”地發出震動聲。“喂。”看了來電顯示之後,白舸接聽了電話。

邢森正在趕來的路上,要他特別留意池楓的舉動。

白舸揣測他的用意:“你懷疑池楓?”帶走岑正印的人莫非是他?不,他或許有嫌疑,但卻沒有機會。

掛斷電話,洗完澡,白舸沒有走出房間,而是躺在**睡起了覺。但他沒能躺一會兒,就聽見了敲門聲。

葉筱夢站在門口:“黃老先生非要上山,我攔不住他。後來他叫我去給他拿藥,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

白舸說:“他一定是自己上山去了。”先前他說黃雲輔處境不太好,就是為了要他著急揪心,要的就是他關心則亂,自己上山。

葉筱夢愣在那裏:“他怎麽可能上得了山?” “他有辦法。”白舸說著,回頭從房間裏收拾了一些東西裝進背包裏,“我們也上山。”

白舸帶路,和葉筱夢穿過茂密叢林。

照進叢林的光線漸漸暗淡,天色將晚,並不是上山的理想時間。山麓邊,白舸繞開一塊山石,走進了甬道。

葉筱夢抬頭仰望,不禁愕然。

甬道內有階梯向上,每級階梯都在天然的山石上雕成,雖工藝粗糙,但工程量龐大,讓人歎為觀止。

階梯極高極窄又極滑,並且甬道內怪石林立,越到上麵,台階越是高而陡,有些地方必須手腳並用,攀登起來並不容易。白舸擔心葉筱夢會摔倒,一麵在前麵探路,一麵回頭照應著她。

然而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葉筱夢的身姿靈巧步伐穩健,連氣息都不亂,絲毫不需要他的幫忙。

葉筱夢看出白舸的詫異,拭著額上的汗珠,解釋道:“我小時候經常爬山。” “注意看腳下。”白舸還是叮囑她。 “山上怎麽會有這樣一條路?”葉筱夢問。 “這座山原本要建皇陵,這條路和地下的暗河都是為了運送物資準備的。” 葉筱夢問:“我們不是要追黃雲武嗎?難道他會從這裏上山?”

白舸說:“上去就知道了。”

葉筱夢沒再多問,全神貫注地往上攀爬。等他們走出甬道,天已經黑了。

山頂的屋子裏亮著火光,還沒走近,就能聞到空氣裏飄散的香味兒。岑正印搭的燒烤架還在院子裏,池楓生了火,正在火上烤野雞。

燒烤架旁邊還架著一口鍋,他拿著長柄湯勺,攪了攪裏頭的湯,撒了點香葉下去: “這野雞瘦是瘦了點,但味道應該不錯。”

“嚐嚐看?”眼睛的餘光瞟了一眼身後,知道有人走來,池楓盛了碗湯,遞給身後的人。

白舸接過碗,嚐了一口,沒給評價。 “比不上正印做的。”池楓自己說,“她能把普通的食材做出美味,如果以後不當主持人,可以考慮開個餐廳。”

白舸坐下,打開了背包,取出了東西遞給池楓。

池楓接過,將袋子撕開一道口子,倒出裏麵的顆粒,往湯裏加了一些,又往烤雞上撒了一些。

白舸急著上山追黃雲武都不忘帶的,竟然是一包鹽?

池楓在岑正印和岑正陽都不見了的情況下,竟然還有心思在這裏燒烤燉湯?

葉筱夢看著兩個忘掉正事的人,用眼神探究無果之後哭笑不得地發問:“你們上山來是為了吃野味的?”

池楓的野雞烤得差不多了,高聲喊道:“請屋裏的人來共進晚餐!” 房門打開,葉筱靜先走出來,她的身後還跟著一人——黃雲武。

黃雲武發現白舸和池楓一點都不吃驚,於是開口問:“你們是怎麽知道的?” 白舸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排除所有的可能,最不可能的也會成為可能。”

從山洞裏帶走岑正印的人,對燕壽山的環境了如指掌。符合這個條件的隻有黃家人,黃雲輔和黃笑笑沒有機會辦到,那麽最可疑的就隻剩下最不可能的黃雲武。

“二位裏應外合,辛苦了。”白舸走到葉筱靜和黃雲武身前說。

黃笑笑越聽越糊塗了:“你說我大伯是她的同夥?我大伯怎麽可能跟那林的人站在一邊?”

白舸說:“可能跟你的原因一樣。”

黃笑笑反應過來:“因為錢?不可能。”

話說到這裏,黃雲輔終於從屋裏出來了,隻是此刻換了他不能行走,坐在輪椅之上。

兩兄弟一樣的瘦、黑、幹枯,連骨髓裏的精氣都快耗盡了。

白舸說:“你們兩兄弟的身體狀況都已惡化,每年有半年的時間要療養排汞,還有半年的時間用來做一件器物。這兩件事都需要花錢,但你們沒有任何掙錢的渠道。”

黃雲武糾正他:“我的身體已經到了需要長期療養的地步,無法再鎏金,雲輔確實一年中有半年在療養,還有半年就待在這座山上,守著這座破廟。”

黃笑笑問:“為什麽要守著這座廟?”她實在不知道這座人跡罕至的破廟有什麽可守的。

黃雲武耐心地跟她講述寺廟與佛像的故事:“廟裏的佛像是明朝時黃家的祖先所製,乃是黃家世世代代的先人鎏金手藝的集大成之作,然而這座佛像命途多舛,曾經深受皇帝喜愛,最後又遭到皇帝的遺棄。明朝之後,黃家的鎏金手藝日漸凋零,很多秘技因為無人肯學而失傳。後來一位先祖為了複興黃家,花了五年的時間翻山越嶺才在燕壽山找到了鎏金佛像。傳說他在佛像前坐了三天三夜,反複觀察揣摩,才領悟到了黃家鎏金術的奧妙。他留在山上十年以修習自己的手藝,終於使自己能夠完美地複刻出鎏金佛像。他臨終前留下遺訓,黃家要世世代代守護寺廟和佛像,無論什麽時候,都要有一名黃家人留在山上,打掃寺廟,防止盜墓賊或者野獸毀壞佛像。”

從前有人“輩輩守墓”,黃家有人“代代守廟”,都體現出對所守之物的敬重。黃笑笑被震撼了:“所以二伯這些年都住在山上?”

黃雲武看著破廟的方向,看著裏頭的燈火在夜色中發出微弱溫暖的燈光:“我們兄弟三人,本該是最年長的我來守廟,可是雲輔因為造贗被逐出家門,黃家就隻剩下我了, 如果我上了山,黃家的手藝就無人傳承。父親想過要自己守廟,然而常年鎏金讓他不堪重負,山上的惡劣生活條件會讓他的身體垮得更快。”

黃笑笑想到了自己的父親:“你們都不能去,就隻剩下我爸了。” “你父親從小就被送走,我們怎麽忍心他再被牽連?最後思來想去,父親還是決定自己上山。他到了山上,卻發現雲輔已在山上生活多日。” 黃雲輔插嘴:“我上山是為了仿製鎏金佛像。”

黃雲武說:“父親也這麽以為,他對你痛罵痛打要把你趕下山,可你無論如何都不走。” 黃雲輔冷淡一笑:“他臨死前還叫你把我趕走,決不能讓我窺伺黃家的手藝。”

黃雲武的語氣厚重深沉:“父親去世後,我在山上待了幾個月就忍受不了下了山, 但你在山上一待就是幾十年,守著破廟守著佛像,你最初上山的目的究竟是什麽根本不重要了。”

黃笑笑沉默了一會兒,想起自己最開始的提問:“可這些跟那林有關係嗎?”

池楓解答她:“你大伯說了這麽多,是為了告訴你,對於黃家人而言,鎏金的手藝和傳家的器具比生命還要重要。所以就算山窮水盡,手藝不能丟,器具不能賣。”

白舸補充:“為了讓黃家的鎏金手藝傳承下去,你大伯可以不顧自己的生命,但他舍不得自己弟弟的性命。在他心目中,黃家手藝排第一位,弟弟們的安危排第二位,最後才是他自己。”

黃雲武忍不住,笑出了聲:“我遵從祖訓和父親的遺言,所以才把黃家手藝放在首位。如果要我選,我寧願我們兄弟三人生在平凡普通的家庭,正常地長大成人,不用背負家族的包袱,不用世世代代為了一門手藝耗盡心血。”

黃家是百工坊中白舸他們最後一個找到的家族。之前無論哪一家,他們的傳承人都以家族的手藝為榮,黃雲武是第一個用“包袱”來形容的。但他說的卻是實話,有什麽比自己和家人的生命更重要呢,為了一門手藝而看著家人身體衰敗而死,先人的祖訓和遺言,仿佛都變成了詛咒。

黃笑笑花了點時間才消化聽到的內容:“因為鎏金器具不能賣,手藝也不能丟,所以您需要錢,就隻能為那林做事?那麽我……”

黃雲武的眼神銳利而疲憊:“你在做什麽,我早已知道。” 他那樣的眼神,看得黃笑笑心酸。

黃雲輔的視線飄向虛無:“大哥,‘克伊洛斯’是百工坊的。”

黃雲武強笑:“是啊,它不是黃家的,所以我們沒有守它的義務。”

誰能想到呢,亦正亦邪,表麵上和那林諸多串通的黃雲輔是要保護“克伊洛斯”,而名正言順坐鎮黃家的黃雲武,才是真正出賣百工坊的人。

黃雲武掩飾得很好,他的病、他坐著輪椅不能走路就是他最好的掩飾,但人的軟肋一旦被抓住,再聰明都會露餡。

白舸故意說黃雲輔的情況不好,差一點在山上燒死,黃雲武便坐不住了,從甬道上了山。卻不想,白舸早已通知了山上的人做好了防備。

“你是如何往山上傳信的?”黃雲武問。白舸拿出了身上的無線電對講機。

池楓的晚餐早已準備就緒:“行了,開飯。”

葉筱夢幫著盛了湯分給大家,也遞一碗給白舸:“吃點東西。” 白舸低頭看著碗裏的東西,歎氣:“我……吃不下。”

葉筱夢很平靜:“總要吃一點。” 在山上,能好好吃頓飯不容易。

黃雲武和黃雲輔兩兄弟坐在一起。他們很多年沒坐在一起吃飯了,一個在城市裏, 另一個在山上,一個身體好一點,另一個又要去療養,沒個安生。

他們問起黃笑笑父母親的情況。

黃笑笑說:“他們在家種茶,‘向坎香芽’有了名氣賣得好。”

黃家三兄弟,總算有一個過著安穩的生活,這是唯一讓他們欣慰的。

葉筱夢和葉筱靜兩姐妹坐得遠,隔著火堆,兩人都沒話說。過了今晚,她們大概沒有安安靜靜坐在一起吃飯的機會了。白舸和葉筱靜挨得很近,但也沒有交流。

他們的眼睛時不時會看到彼此,心底深處有著同樣的疑惑: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呢?

葉筱靜伸手取食物,白舸也取食物。兩人的目標一致,手碰到一起。白舸的手正要收回,葉筱靜卻把食物塞給了他。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他放學打完籃球去小賣部買飲料,遇到她,她也是這樣把買好的檸檬茶塞給他。

白舸動容,連忙轉臉,看向另一邊。

他心裏的她留在十幾年前,活潑的少女,瘦得略顯單薄,圍繞在他身邊。他竭盡全力想維護她從前的模樣,可是失敗了。

他摸了摸身上,想點根煙,可惜沒帶。 “來吧,大家幹一杯。”葉筱夢站起來,舉著碗提議道,打破了沉默。白舸、池楓和黃笑笑先站起,葉筱靜遲疑片刻,也起了身。

月亮又圓又亮,倒映在碗裏。每個人都想起從前的事。

以前,他們是兄弟、姐妹、情侶。明月猶如當年,可人呢?

時間久得仿佛過了一世,麵目全非。 “幹一杯。”池楓和大家碰杯,仰頭將湯喝完,手一鬆,碗掉到地上,“砰”的一聲響,碎了一地。

這像是一個暗號,隱藏在破廟裏的“黑西裝”們傾巢而出。“喲,吃飯呢?”邢森帶著一批警員,來得正好。

黃雲輔推動輪椅,攔在他們跟前:“這裏出什麽事了嗎?居然要警察出動了?” 邢森指了指“黑西裝”,擺出一臉的疑惑:“這裏沒出事嗎?”

黃雲輔說:“這裏是我家,我正在招待客人。” 邢森往四周看了看:“我聽說這裏有人不見了。”

“誰不見了?”黃雲輔看向其他人,“你們中間有誰的親屬不見了嗎?”

岑正印和岑正陽同時不見,警方如果要立案,必須是直係親屬報警,這裏顯然無人符合條件。

邢森點了點頭,往火堆旁一坐:“我也是來做客的。” 池楓配合地遞了碗鴿子湯給他。

“有個女孩給我打了好幾次電話說要找你。我這次來,她也跟來了。”邢森將對講機遞給白舸,白舸按下按鈕,不一會兒就聽到了顧好的聲音。

“我找不到老板,她在嗎?我現在就在山下啊,節目組的人都過來了。我們可以上山拍攝?好啊,我們明早就上山去!”生怕白舸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似的,顧好每句話都用喊的,白舸不得不把對講機拿遠一些。

那林的人雖來了不少,但有警方在場,他們什麽都做不了。

夜深了,所有人都在老屋裏休息。

夜空中,浮雲遮蓋了月光,叢林中萬籟俱寂,唯有樹影婆娑。白舸從口袋裏摸出玉花生,拿在眼前看了又看。

他想念她,想念清晨吃到的她做的雜菜麵;想念步家的院子,他和她看過的月亮; 想念周橋村裏,他和她爬過的樹;想念暴雨的夜晚,他和她投宿在旅店,他把母親的故事說給她聽……天快亮的時候,邢森通過對講機給他傳信:“整個山頭都搜遍了,沒找到岑正印和岑正陽。”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岑正印和岑正陽一定早就被帶離了,邢森之所以派人搜山,除了存著一點僥幸心理,也是想找找蛛絲馬跡。

沒多久顧好就到了。

即便白舸將上山的捷徑告訴了她,但大型的攝影器材太重,很難扛上來。她和節目組的人除了帶了幾台便攜的設備,還扛了米麵糧油上來。

顧好一到就到處找岑正印,找了半天也找不到,隻好跟白舸問起:“老板呢?老板還沒起嗎?”

白舸說:“正印暫時不在。” “暫時不在?她去哪兒了?”顧好的腦筋不怎麽靈活,好在對岑正印足夠了解,“要拍節目,老板通常不會缺席啊。” 白舸無言以對。

“你說話啊,老板去哪兒了?”顧好著急了,“正陽怎麽也不在?該不會他們出什麽事了吧?”

白舸凝重的神色已經給了她答案。

顧好拽住他:“老板出事了為什麽你們都跟沒事發生一樣?你不去找她嗎?她和正陽到底怎麽了?”她是真著急了,見白舸依然無動於衷,眼睛都紅了。

白舸為岑正印有這樣的助理感到欣慰。

無論在家裏還是在工作中,岑正印都充當著保護者的角色,都是衝鋒陷陣的那個人,還好她身邊還有個人全心全意關心她。

“正印和正陽都會回來,在這段時間裏,你要當作什麽事都沒有,讓節目正常地拍攝下去,這是《有憶》的最後一個主題了,你比我更清楚這個節目對正印的重要性。”白舸拍了拍顧好的胳膊說道。

顧好呆了一下,因為白舸的語氣雖然溫和,但透著鄭重。“我知道了。”她的神色也跟著鄭重起來。

她招呼節目組的人將扛上山的東西放下,將米麵糧油等東西放進廚房,編了理由跟大家解釋岑正印為什麽不在。

她是岑正印的“心腹”,大家當然信她的話,於是軍心算是被穩住了。這女孩關鍵的時候非常頂得住事,這是多年在岑正印身邊鍛煉出來的。

黃笑笑在收拾被燒成廢墟的冶金房,火爐、風箱等東西經得住高溫,沒有被燒壞。池楓將被葉筱靜奪走的鎏金佛像交還給了白舸:“這東西還是還給黃家吧。”修複“克伊洛斯”還得黃家出麵,黃雲虎已投靠了那林,如今掌握黃家比掌握這尊佛像重要。“你究竟站在哪邊?”白舸問他。

池楓淡然地笑了:“我不喜歡站隊。”

白舸看不懂他,但有一點他能確定:“正印信任你,對你從來沒有戒備。”

池楓的腳步停了停,笑容悠遠起來:“我跟她從小認識,我沒有兄弟姐妹,就把她當成妹妹一樣。小時候一起放風箏,我常常羨慕她飛得高,可每次幫她收線的人都是我。”至今想起當初的畫麵,他還是滿眼憧憬。

花了一天的時間,大家收拾了一間房出來,把火爐風箱安裝起來。接下來,黃雲武將和黃雲輔聯手,將鎏金佛像完成。

葉筱靜帶來的人曾好幾次想要偷偷下山,但都被邢森逮住了。兩邊暫時形成了某種平衡,平衡點就在鎏金佛像上。

夕陽到來,暮色沉沉,山中安靜而寂寥,白舸望著雲霞,耐心等待著。

同樣看著夕陽的,還有岑正印,她正在一間美麗莊園的陽台上畫畫。莊園裏的風景很美,夕陽下,這風景本身就如同一幅油畫。

畫上最後一抹夕陽,眼前的天色也漸漸暗下來。有人來敲門,送上今日的晚餐。

窩在沙發上看書的岑正陽回頭看了看晚餐,叫了岑正印一聲。

他們前些日子在山上,天天沒有主食吃,這幾日終於把缺少的碳水化合物補了回來。

他們剛來的時候,一個昏迷著,一個肩膀中箭,每天吃藥打針,不肯吃飯。莊園裏管事的人從保鏢那裏聽說了,還以為他們要絕食,後來才知道他們是對飯菜不滿意。於是這幾日,莊園裏的廚師都會按照姐弟二人的需求來準備膳食。

這是把他們當作上賓款待呢。

莊園管事的是個圓圓臉胖身材的老頭,看上去很和氣。

不過這座莊園可一點也不和氣,它固若金湯滴水不漏,從不給擅闖者好下場。

莊園內的每個工人都是工作了三代以上的家仆,每星期會有專門的人出去采購,將生活必需品送入莊園,沒有生麵孔能在這裏出入。

今天是出去采購的日子,小貨車傍晚才開回來,帶著大量的新鮮蔬菜、水果和海鮮,還有半車的紅酒和飲料。

“這麽一車東西,夠吃上三四個月了。”從落地窗看見小貨車經過的時候,岑正印喃喃地說。

“過幾天,這裏要招待幾位特別的客人。”圓臉的老頭敲門後走進來,為岑正印送上剛送到鮮榨的玉米汁。

岑正陽已經吃飽,端一杯玉米汁回沙發,繼續看那本關於玉石玉器的考古類書籍。圓臉老頭坐到了餐桌邊,沒有要走的意思。

岑正印吃完晚餐,走去陽台畫另一幅畫。

不遠處,小貨車停在倉庫門前,有幾道黑影一閃而過。 “黑西裝”分成兩撥,一撥換上了莊園工人的衣服,先去了安全監控室。“吃飯了,今天有新鮮的水果送到。”

兩名保鏢站起來,活動活動僵硬的脖子:“不是還送了紅酒過來嗎?老板要開派……”他們的話還沒說完,已經一左一右被打暈了過去。

將二人拖到角落裏,兩名“莊園工人”查看監控器,找到了“克伊洛斯”所在的房間。

莊園的五層儲藏著主人的全部收藏,有名畫、瓷器、金銀珠寶等等。

電梯門打開,兩名“莊園工人”走出電梯,說是奉主人命令來取水晶酒杯。

保鏢領著他們走去其中的一個房間,不想走到半路毫無防備的他卻被“莊園工人”

挾持,威脅他打開了走廊盡頭的房門。

保鏢將手機放在門鎖上,應用程序驗證完密碼,門打開。 “莊園工人”一記手刀要打暈保鏢,卻不想身後有人一個掃堂腿,將二人揣進了房間,“哢嚓”一聲鎖死了門窗。

和他們在監控裏看見的完全不同,房間裏放的不是“克伊洛斯”,而是一排又一排的模型手辦。

兩名“莊園工人”意識到被騙,這才隱約聽到頭頂“噝噝噝”的聲響,感覺到房間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兩人大駭,連忙去拉門窗,可是毫無作用。

房間裏的空氣正被快速抽離,最多五分鍾就會變成真空狀態。兩人想聯絡另一撥人,但手機信號已被屏蔽。

另一撥人偽裝成了清潔人員。

岑正印所在的那一層洗手間管道堵塞了,導致樓下的洗手間也不能用,而且汙水漫溢,清潔人員一部分打掃衛生,一部分疏通管道。

洗手間放不出水,一名清潔工拿著水管去接別處的龍頭,一名清潔工出去扔垃圾,還有一名清潔工將拖把頭、噴槍等東西送到洗手間,將推車停在門口,往走廊走去。三人的目標一致,都是那間最大的、風景也最好的房間。

門口沒人,於是他們推開了門。

門內卻是漆黑一片,一瞬間什麽也看不見。

就在三人詫異之際,燈光齊亮,強光晃得他們眼前煞白,依然什麽都看不見。就在他們的眼睛還在黑白之間適應的時候,咽喉已經被勒住了。

房內的光線恢複正常,圓臉老頭坐在餐桌前吃牛排,輕抿一口紅酒;岑正印在椅子上反坐著,手撐在椅背上欣賞好戲;岑正陽的書掉落到地上,驚駭地看著三個“清潔人員”。

“把人放了。”圓臉老頭說道。

保鏢剛要鬆手,他把叉子往盤子上一擱:“我說樓下那兩個!”

樓下那兩個“莊園工人”就快要不能呼吸的時候,門終於開了。他們跑出去,發現外麵沒人看守,一路暢通無阻。

三名“清潔人員”被帶了下去,兩名“莊園工人”逃離了莊園。

“你不謝謝我?他們可是來抓你的。”圓臉老頭問岑正印。岑正印淡淡一笑:“被他們抓和被你抓,有區別?”

圓臉老頭說:“被他們抓,你沒這麽好的地方住,也沒這麽好的東西吃。” 岑正印皮笑肉不笑:“這地方和這些吃的又不是你的。”

圓臉老頭卻笑開了:“抓你們的也不是我。” “抓我們的是誰?”岑正陽向左看看圓臉老頭,又向右看向岑正印問。

這山莊的風格開闊開放,但細節之處還是顯示出跟池家“城堡”的相似,而且五層收藏室內的東西全部整整齊齊按照大小、顏色、年代分類,放置的位置絕不會有絲毫偏差,這麽處處體現著強迫症,渴望自由又習慣性束縛的風格,隻能是池楓的地方了。

圓臉老頭讓工人來收拾了桌子,跟岑正陽和岑正印道晚安。

醫生進來,幫岑正印的傷口換藥。她康複得不錯,肩頭的箭傷已經結疤。

被抓的三名“清潔人員”被關在放清潔物品的雜物房裏,夜深人靜,靠牆放置的拖把“啪”的一聲倒在地上。

一名清潔人員向後挪動身體,抓住拖把,擰斷塑料柄,用尖銳處割斷捆住雙手的繩子,然後幫同伴鬆綁。

三個人交換一下眼神,其中一人蹲下身,另一人踩在其肩膀上,一隻手打開房頂通風管道的換氣口,一個倒掛金鉤滑進管道,伸出另一隻手:“快。”

一人再踩在一人的肩上滑進通風口,然後一人抓住另一人的雙腿,兩人合力將最後一人拉上來。

通風口裏又髒又黑,最前麵的人看見前方在反光,放慢行動,卻不想反光由一塊變成兩塊,再變成三塊,三個人身下都亮了,沒待意識到是怎麽回事,他們已經齊刷刷掉了下去。

莊園裏的通風管道全都裝了熱傳導係統,連小老鼠爬進管道都會引發警報。

等候多時的保鏢落了一頭灰,“呸呸呸”地吐掉灰塵,將三個人重新帶回雜物房關著。

這回雜物房裏除了他們以外,還多了兩個人,就是那兩個本來以為能逃出去的“莊園工人”。

保鏢關上雜物房的門,安安穩穩地回去睡覺了。

燕壽山上,冶金房的火爐裏重新生起了火,兩套防護服放在屋門口。

黃雲輔之前的工作還沒有完成,加之火災導致鎏金層發黑無光,黃雲武昨日花了一天的時間,才將發黑的銅鎏金洗去。

今天,他與黃雲輔將重新為佛像鎏金。

塗抹金泥,烘烤,然後用刷子蘸皂角水將鎏金佛像表麵的浮黃刷去,再壓光……看破廟裏的銅像就知道,出自黃家的鎏金器物通常曆經千餘年都依然金光閃閃。

“你不能進去。”新的冶金房門口,黃雲武將黃笑笑攔下,堅持不讓她參與鎏金。“讓她進來。”黃雲輔卻將一套防護服遞給了黃笑笑。

躲不掉的,黃家人被這手藝牽絆了幾百年,這種關聯早已斬不斷了。

這些年來,黃雲武和黃雲輔都曾嚐試收徒,但大部分年輕人在知曉這門手藝的辛苦和危險之後,都半途而廢了。

黃笑笑自從知道自己家族的手藝之後,就從圖書館或者網絡上收集了不少資料,了解了關於鎏金方方麵麵的知識,然而實際操作還是第一次。

黃雲輔對她的要求比對岑正陽還要苛刻,隻要有一點點不到位,就必須重做。 “滾出去!”不知黃笑笑犯了什麽大錯,黃雲輔砸了東西,把人趕出了冶金房。黃笑笑紅著眼睛走到破廟,在佛像麵前坐著,眼淚珠子不斷滾落,一遍遍抬手抹掉。

鎏金比她想象中難太多,她的基礎薄弱,又學得太晚,處處做處處錯,黃雲武都暗自歎氣,也難怪黃雲輔要大發雷霆。

她需要反反複複地刻苦練習,於是她拿了一個蠟坯,先用刻刀再用竹簽雕出佛像的外形,然後將沙土當作金泥,一遍遍重複鎏金的工序。

山峰上的燈火徹夜不熄,冶金房內的爐火多日不滅,一旦鎏起金來,黃家人就廢寢忘食。

多日之後,黃笑笑的手藝漸漸有了進步,身體上也並未出現任何異樣。

改良後的“若是真金不鍍金”技藝已經不像從前,隻要做好防護措施,嚴格按照工序操作,並不會汞中毒。片麵地了解使得人們不敢接觸它,因此,讓觀眾更真實地了解鎏金,呼籲鎏金手藝的保護和傳承是這一期《有憶》的重要主題。

黃雲武和黃雲輔的工作完成之時,關北山上了山。 “我的琴呢?秋宏琴在哪呢?”他一上山,就衝進冶金房問黃雲輔。

黃雲輔背過身去,冷淡道:“秋宏琴已是我的物品,在何處與你何幹?”

關北山拽住他,痛心疾首道:“秋宏琴是我祖傳的,跟你們黃家的鎏金銅力士像一樣重要,你把它還給我吧,當我求你了。”

黃雲輔說:“也不是不能還給你,除非你用真正的鎏金銅力士像跟我換。” 關北山看向黃雲武,想起力士像早就不在黃家了,在葉筱靜手裏。

要她把力士像交出來,估計沒那麽容易。

可秋宏琴是必須要拿回來的啊!

關北山出去找葉筱靜,出門之前還故意叮囑黃雲輔:“你等我啊!”生怕他跑了。他這次來,帶來了閉關的成果——答應給葉筱靜的那把琴製出來了。

葉筱靜坐下試了試琴。琴聲蒼鬆脆滑,低音渾厚圓潤,悠然如鬆濤陣陣,澄然似秋博漾漾,鏗然似鐵蹄嗒嗒,不愧是出自斫琴第一名家關北山之手。

見她對琴很滿意,關北山借機問她鎏金銅力士像的事。

葉筱靜當時幫黃雲輔拿到力士像,但後來為了讓黃雲輔交出“克伊洛斯”,又千方百計從他那裏偷走了它,用以要挾。

知道關北山想提什麽要求,她說:“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把力士像給你。” 上了一次當,關北山不可能再上第二次。 “你不答應就算了,琴我收下了,我們的賭約完成了。”葉筱靜繼續撥弄琴弦。關北山忍氣吞聲:“你想叫我做什麽?”

葉筱靜的手停在琴上:“修複‘克伊洛斯’。” 同樣的請求,白舸也向關北山提起過。

如今葉筱靜的要求看似和他一樣,卻有本質性的差別:這是要他幫助那林。“我不能答應。”關北山說。

葉筱靜笑道:“你不要秋宏琴了?”她覺得他大概沒考慮清楚。

關北山之前有多堅決要拿回秋宏琴,此刻就有多堅決地拒絕葉筱靜的條件:“那把琴是我們關家的東西,但‘克伊洛斯’屬於百工坊,是曆史的遺產。”

葉筱靜覺得這種迂腐的論調甚是好笑,從關北山這樣不拘小節率性放任的人口中說出更是荒誕:“‘克伊洛斯’是曆史的遺產,秋宏琴傳承幾百年,難道就不是?”

這句話戳中了關北山的痛點,差點讓他又陷入糾結:“總之我不能答應你,力士像我不要了,琴我也不要了!”他擺擺手,咬牙切齒地往外走。

“攔住他。”葉筱靜一聲令下,守在外頭的“黑西裝”便想將關北山堵在門口。但警員們的速度更快,一對一地將人攔下。

對峙著,有人欲動,卻被邢森一腳飛踢,踢得下顎骨“哢嚓”一聲,整個人倒向牆麵。

葉筱靜見占不到便宜,也不敢輕易對警員動手,於是不願再跟關北山交涉下去。“我跟你做個交易。”在她要關上門前,白舸擠了進去,反手將門帶上,“我給你一件東西,你把鎏金銅力士像交出來。”

葉筱靜意興闌珊地看著他,她想不出時至今日,白舸那裏還有什麽自己非要不可的東西。

“我去見過書強的母親。”白舸說。

葉筱靜聞言一僵,隨即笑了笑:“是嗎?”那又怎樣?書強的母親什麽都不會說, 況且就算她說了又如何,她手上什麽證據也沒有,別人隻能當成故事聽一聽。

“我告訴她你這些年做了很多危險的事,她千叮萬囑我將你拉回正途,她說你小時候是個聽話懂事的孩子,三歲看老,她說你不會變。”

葉筱靜波瀾不驚:“就是因為太聽話懂事,所以才遭人欺負。” “她把當年的事情經過都說給我聽了,他們母子都偏向你,認為蘇建軍和曲偉傑死有餘辜。”

最近溫度降低,屋簷下山風亂吹,平添幾分寒意,葉筱靜攏了攏衣服:“她年紀大了,很多事記不清了,記憶和感情混淆在一起,壞事也記成好事。”

“還記得曲偉傑那部不見了的手機吧?”

那是當年警方無法尋獲的重要證據之一。蘇建軍帶著葉筱靜逃亡,路上曾給曲偉傑打過電話,之後就去了那個廢棄的服裝廠。

後來曲偉傑站在廠房的樓頂,對趕到的警察承認是自己殺死蘇建軍的時候,手裏一直握著手機。他的模樣害怕而慌張,緊緊握著的手機仿佛是他的護身符。

可曲偉傑墜樓身亡後,手機卻不翼而飛了,邢森多方尋找無果,最後眼睜睜看著這個案子以表麵的證據結案。

白舸掏出自己的手機,給葉筱靜看曲偉傑手機的照片:“你應該記得。”

葉筱靜當然記得,因為這部手機裏麵的內容關乎事實真相,曲偉傑死後,她也曾到處尋找,可手機就好像伴隨曲偉傑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上。

“你從哪得來的?”葉筱靜的臉色一陣發白。

白舸想葉筱靜大概忽略了一件事:“蘇建軍到服裝廠是為了跟一個小弟會合,從他那裏拿錢帶你跑路。”

如果不是他提醒,葉筱靜真不想起這件事了:“那個小弟來了?” “來了。”

白舸的回答讓葉筱靜渾身一冷。 “他看見蘇建軍是怎麽死的,當時嚇得不敢出聲,躲在天台的雜物堆裏,剛好曲偉傑墜樓前把手機扔進了雜物堆,被他撿到了。他也不知道手機裏有什麽,就想著別被連累,趁亂跑掉了。”

這後麵肯定還有故事,否則手機不會落到白舸手裏。 “後來案子結了,他才有膽子出來。他發現了手機裏的秘密,想找當事人出來做交易。可是他不走運,找上門的時候你不在家,手機就被我花錢買了下來。” 葉筱靜的頭腦裏“轟”的一聲響。

蘇建軍的案子結後不久,她就跟白舸住在了一起,為婚禮做起了籌備。原來那時他就已經知道了真相。

震驚,葉筱靜的感受隻有這一個。

被他求婚也好,在警局門口再相見也好,甚至在向坎村暴露身份,她都沒有此刻這般震驚。

蘇建軍的事件之後,有人唾棄她,有人鄙夷她,有人懷疑她,但白舸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都相信她並且支持她的人。

“你早就知道真相卻裝作相信我?!”葉筱靜的一腔怒火噴出。

白舸沒被她的憤怒影響到:“手機在我的銀行保險櫃裏,我把它給你,你把力士像交給關北山。”

葉筱靜的命門被人掌握著,不得不屈服。 “274203,我的保險櫃密碼。”白舸把保險櫃鑰匙遞給她。

葉筱靜根本不看鑰匙,眼睛像是被怒火燒著了,但是燒著燒著,她卻“嗤”地笑了:“騙我……拿到手機之後你的每句話每件事都在騙我!我走了你總算得到解脫了吧? 不用再跟個殺人犯結婚,你是不是鬆了一口氣?你怎麽做到的啊,演戲演得那麽逼真!”

白舸沒作聲。這些問題,甚至這些往事,因為不再在意,好像都跟他沒關係了似的。“回答我!” 葉筱靜的手倔強地指著他,幾乎跳腳,“回答我!”

白舸的手裏還拿著鑰匙,那串鑰匙橫亙在他們之間,成為唯一的意義所在。葉筱靜胸口的起伏漸漸緩下來,深深吐息直到平靜,接過了鑰匙。 “就為了今天,你當初把手機買下來真是太值了。”葉筱靜笑著說。

手裏空了,心中屬於從前的那塊也被挖走了,白舸覺得沉痛,卻又覺得輕鬆。“路都是自己選的,以後都好好過吧。”他對葉筱靜說。

葉筱靜淚水已經盈滿了眼眶,卻大笑起來,拿著鑰匙的手越握越緊,越握越緊…… 全是騙局,他待她的好竟然都是在演戲。

於是屈辱、悲涼、哀痛……全都化為仇恨。

好啊白舸,從前你對我的玩弄,我要你用畢生的悔恨償還! 白舸走遠,漸漸聽不到葉筱靜的哭聲和笑聲。

——案子牽涉到葉筱靜,你就應該避嫌!你非要保她,等於把自己前途搭進去,把白家的臉麵搭進去!

白朗炎的訓斥聲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從小接受的教育讓他成了一個絕對正直的人,可是因為葉筱靜,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自己的底線。

拿到手機的時候他曾經陷入矛盾。

——帶著罪惡還有秘密,你們一起下地獄吧!

這是葉筱靜的聲音,之後是刀刃剖開血肉,還有鮮血噴射的聲音。

——葉筱靜,你殺我,你……

這是蘇建軍的聲音,他在臨死前,曾親口指認凶手。沒有比這更有力的證據。

他究竟是不是該幫她遮掩呢?

有一千一萬個聲音告訴他不能那麽做,卻有一個聲音壓製住了這所有的聲音—— 那是葉筱靜啊,如果連他都放棄了她,她以後怎麽辦?

於是他將自己的靈魂禁錮,以求她的平安。

可那牢籠終究是他一個人的,她背離了他們一起走的路。

白舸最後一次想起那個在籃球場外拿著檸檬茶等他的女孩,那個偷偷在花園裏用手電筒朝他房間裏打暗號的女孩。

——嘿,明天我要考試,你幫我複習吧!

——放學一起回家吧,不過你先進家門,我過半個小時再進去。時間不停留,記憶卻在一瞬定格,於是那畫麵在時間裏永恒。可惜在猜疑、遷就和等待之後,他們還是分道揚鑣了。

這是白舸和葉筱靜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