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了,走了!”黃雲輔踢了踢還賴在地上的岑正印和岑正陽。

岑正印撐著地麵起身,將岑正陽拉起來,兩人一人背著一個大背包,繼續趕山路。那天和黃雲輔一起離開向坎村,黃雲輔答應讓岑正印見到岑正陽。

他們在指定的地方等,岑正印原以為送岑正陽來的人會是葉筱靜,結果卻不是。來人很是狼狽,並讓黃雲輔和葉筱靜通了電話。雖然不知道具體為了哪些事,但岑正印聽到他們在電話裏發生了不小的爭執。

那之後,黃雲輔開車連續趕了三天三夜的路來到這裏,然後就上了這座山。

和岑正印從前觀光旅遊時登的山都不一樣,這座山的雄奇和山勢的跌宕起伏一點也不含糊。

到達山腰之前,他們還勉強能找到一些小路走,過了山腰,山勢愈發陡峭,不但沒有了路,植物也越來越茂密。

上山之前,黃雲輔在城裏買了一些登山和野外露營的裝備,還有食物和水,全塞在岑正印和岑正陽的背包裏了。

岑家兄妹二人走得滿頭大汗,岑正印見岑正陽快要走不動了,朝著走在前麵帶路的黃雲輔喊:“喂!走不動了,休息一下吧!”

黃雲輔回頭,冷眼瞪她:“才走幾分鍾?又休息?”

岑正印用兩隻手當扇子扇:“你什麽都不背,當然走得輕鬆,你背著我們的包試試!”

她在山澗旁找了一塊空地,和岑正陽兩人卸下背包,也不管黃雲輔是否同意,先坐下休息。

“姐姐,吃個餅。”岑正陽打開背包,找出僅剩的兩個燒餅,和岑正印一人一個。黃雲輔走到他們對麵,沉著臉坐下。

岑正陽看了看他,從背包裏翻找出水來:“喝水。” 黃雲輔接過之後,他又遞了個麵包給他:“吃東西。”

岑正印見黃雲輔的麵色稍微緩和,打聽道:“我們是要去哪裏?” 黃雲輔啃著幹麵包,慢慢地咀嚼:“翻過這座山你就知道了。” 簡單地吃了點東西,三人再次起身趕路。

他們又在山中跋涉了一個下午,翻過一座陡峭的山嶺,進入了一條狹窄的溝峽。溝峽的峭壁上是密密麻麻的連翹枝條,可以靠攀爬通過。溝峽中間流水的地方巨石密布,隻有斷層形成的棧道可以勉強供人行走,但經過的人必須緊貼著石壁,稍有不慎就有掉下去的危險。

“你們走棧道,我爬過去。”黃雲輔說著,已經抓住溝峽上的枝條向上攀登。岑正印率先走上棧道,一邊探路一邊照應著身後的岑正陽。 “姐姐……”岑正陽的雙腳發抖,一步都不敢往前走。

“手給我。”岑正印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你踩著我走過的地方往前,不用怕,姐姐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嗯!”岑正陽鼓起勇氣,邁出了步子。

姐弟二人一步步往前蹭著,當溝穀中間的水道難以通行的時候,棧道便偏向了兩側的溝沿,路的徑跡在這時漸漸清晰起來,眼看著臨近溝頭,岑正陽的背包太重,腳下的石塊因為有水又十分濕滑,他一個不穩驟然間從棧道滑了出去。

“正陽!”岑正印根本拽不住他,還好黃雲輔從上方繳吊下來,甩了一根藤蔓讓他抓緊,和岑正印合力將他拉了上來。

經過了這一次凶險,太陽落山之前,他們突破了溝峽,來到了一處地勢低緩的山林。

太陽落山之後就不適合走山路了,岑正印找了塊空地,支起了帳篷。黃雲輔拾了點木柴,生了火,坐著袖手旁觀。

換成別的女人,在這種處境下,多半驚慌失措,需要人照顧,她倒是很特別,一路走來都充當著照顧人的角色。

走了一天的山路,三人都很疲憊,吃了點東西之後,黃雲輔就回帳篷休息了。

岑正印幫岑正陽烤幹了衣服,進帳篷把側拉鎖拉好,也和岑正陽分別鑽進了自己的睡袋。

岑正印睡不著,或者應該說,她根本不敢睡。

她閉著眼睛,其他感官卻全都打開,留意著四周的動靜。直到下半夜,疲倦壓垮了意誌,她才稍微睡了一會兒。

第二天天亮,岑正印醒來之時,岑正陽的睡袋都已經收起來了。

外頭,黃雲輔打了一隻山雞,用樹枝串著,正在火堆上烤得滋滋冒油。岑正陽見岑正印走出帳篷,跑過去塞一把野果子到她手裏:“姐姐吃,很甜的。”

黃雲輔的山雞烤好了,扯下個雞腿吃得香噴噴,看得岑正陽眼饞不已。岑正印拉開背包,拿出幹麵包啃,也遞一片給岑正陽。 “過來。”見岑正陽眼巴巴看著自己,黃雲輔把剩下的一隻雞腿給了他。

岑正陽滿心期待地咬一口,隻嚼了一下,立刻就吐了出來,對著岑正印做苦臉: “難吃!”

黃雲輔將手裏的雞骨頭擲出去,砸落他手裏的雞腿:“你別吃了!” 岑正陽一點也不覺得可惜:“不吃,姐姐做得才好吃。”

岑正印說:“等回去了,姐姐做給你吃。”

黃雲輔“哼哼”兩聲,把剩下的雞架子扔了,踩滅了火:“出發。”

又行走了半日,翻越了一座山峰,日落之前,他們登上了另一座山峰。“我們為什麽不直接從這座山峰下麵爬上來?”岑正陽不理解。 “這下麵有斷崖,你們爬得上來?”黃雲輔反問。

岑正陽撇撇嘴,不再說話。

三人一路沉默爬到了峰頂,岑家姐弟這才發現,原來這座山峰的峰頂有一座房子。岑正印推開門,被灰塵激得打了個噴嚏,抬起手在麵前揮了揮,回頭問黃雲輔:“你多久沒來這兒了?”

黃雲輔冷冷看她一眼,沒回答。

岑正印這些年采新聞也好,做節目也好,去過不少條件差的地方,但還是頭一次來到條件這麽惡劣的地方。

房子倒是不破,桌椅床榻、鍋碗瓢盆全都有,但是沒水沒電沒食物沒手機信號,這對現代人來說簡直是災難。

岑正印看了看四周,脫掉外套擼起袖子,打開背包,翻出一件衣服來,用牙咬住一個角,手上用力,撕成幾塊。

沒有自來水,生活用水要取山澗的泉水,還好有水桶,岑正印去打了水回來,開始打掃衛生。

一桶水沒一會兒就變得跟泥漿一般,岑正陽不忍心姐姐一個人辛苦,於是也提著水桶去打水。

他想要一手提一桶水,但是太重了,他根本提不回來,吭哧吭哧了半天,回來的時候兩個桶裏的水都隻剩一半了。

這樣運水太慢了,天黑之前,屋子根本打掃不完。

岑正陽放下水桶,發現院子裏有一輛龍骨水車,但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已經不能用了。

他上前檢查了一下,發現水車問題不大,自己應該能修好。他環顧四周,屋旁有片竹林,剛好可以就地取材,於是回屋內拿了一些工具,跑進了林中。

到暮色降臨,各峰塗抹夕陽,層林盡染,景色綺麗。屋內已是窗明幾淨,落日的餘暉撒在屋外的承雨池裏。

竹筒一滴一滴接著水,由於重量,接水的一端往下,發出“咚”的一聲,餘音古樸。

龍骨水車已被岑正陽修好,山澗的泉水可以直接引到承雨池裏來,不用再跑來跑去地取水,岑正印這才能在天黑之前打掃幹淨屋子。

她正累得坐在地板上不想往起爬,就聽見旁邊傳來“咕嚕”一聲。岑正陽連忙捂住了自己亂叫的肚子。

岑正印的肚子也餓,但是這裏雖然有廚房,廚房裏卻什麽能吃的東西都沒有。 “要想吃飯就跟我來。”從岑正印打掃屋子開始,就一直像打坐一般的黃雲輔終於有了反應。

岑正印和岑正陽一起邁出步子。

黃雲輔的腳步一頓,回頭指著岑正印:“你留下。”

話畢又對著岑正陽喝道:“男子漢大丈夫,為什麽什麽事都依靠你姐姐?你跟我來!”

岑正印還想跟,黃雲輔沒回頭,語氣凶狠地說道:“再跟來我打斷你弟弟的腿!” 岑正陽跟在黃雲輔身後進了山,山林裏有的是野鴨野雞野兔子之類的,可他卻圍著一棵桂花樹打轉,還將外衣脫了兜在手裏,仰著頭接落下來的桂花瓣。

黃雲輔抓到了兩隻野雞野鴨,回來的時候,岑正陽的衣服裏已經兜滿了桂花。“叫你來是來打獵的!”黃雲輔怒道。

岑正陽瞪大眼睛:“桂花糖團子!”

黃雲輔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一手抓著野雞,一手抓著野鴨往回走。

岑正陽把桂花交給岑正印,但山上沒有麵粉,就算岑正印廚藝再好也做不出團子來。

不過,桂花荷葉雞倒是可以有。

桂花雞裹上荷葉再裹上土,放進爐灶烤熟,砸開土再剝開荷葉,桂花香和肉香便飄散在空氣裏。

床鋪沒法睡,被子也沒法蓋,好在他們還有睡袋。

這一夜岑正印沒有再緊繃著神經,任由自己好好睡了一覺,雖然她還不知道黃雲輔將她和岑正陽帶到這裏的目的是什麽,但經過這幾天的觀察,她感覺到黃雲輔應該並不想傷害他們。

第二天,岑正印起得很早,她想去附近看看有什麽其他能吃的。

昨天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她沒來得及去屋後看看,今天一大早這麽一轉悠,她發現屋後竟然還有一間寺廟。

隻是寺廟已經非常破敗了,圍牆有一半都塌了,磚都碎裂在地上,屋簷也被風卷走了大部分,導致廟內供奉的佛像遭受風吹雨打,像身已經殘破。

細觀佛像,隻見其麵部寬平,軀體結構勻稱,寬肩細腰,造型端莊大方。四肢粗壯,肌肉飽滿,容貌端正美麗,手持法器,坐於七寶蓮座之上,神色威嚴慈悲,垂目抿唇,仿佛看透世間百態,悲憫著人間離合。

寺廟不大,佛像也不高,但二者應該都很有些年月了,肯定比前麵的屋子存在的時間久。

“我之所以把你們帶到這來,是要你們幫我做事。”黃雲輔走了過來,站在岑正印身邊,望著眼前的佛像說道。

岑正印轉頭看他,意有所感:“跟這座佛像有關?”

黃雲輔道:“我要以這座佛像為原型,再做一尊等比例縮小的佛像。” 岑正印問:“這裏怎麽會有寺廟?”

這山嶺奇險,人跡罕至,在這裏立一尊佛像,誰來供奉呢? 黃雲輔並沒有細致解釋:“很久以前就在這裏了。”

岑正印問:“很久以前?是多久?” 黃雲輔說:“這座佛像是明代的。”

岑正印錯愕:“明代的佛像怎麽會還在山上?”如果黃雲輔說的是真的,那麽這座佛像就是文物了,理應被保護起來才對。

“在佛教誕生三四百年後,中華祖先經西域將佛教引進中土,到現在已經有兩千多年曆史。明早期是漢傳佛教造像,之後永樂帝為推行其宗教籠絡政策,鑄造藏式佛像,賞賜給西藏上層僧侶,即所謂的‘賜佛製度’。明代佛像的甲衣及絆甲絲絛均較寫實生動。麵相豐潤,細眉長目,高鼻薄唇,額頭較寬,大耳下垂。表情莊重而不失柔和。台座為束腰式仰覆蓮座,造型寬大,蓮瓣寬肥。”黃雲輔少有地耐心跟岑正印解釋。

他走到那尊佛像麵前:“明朝期間最雍容華貴的是宮廷造像,實際上主要指明代永樂和宣德兩朝宮廷製作的藏式佛像。這些匯集全國能工巧匠,經過數十道複雜工藝製成的皇室禦製佛像,除了符合西藏佛像的標準外,還以雍容華貴的佛像樣式體現出大明皇家的氣派,再加上僅賞賜給前來朝貢的西藏各派宗教領袖,就更加珍貴,在當時就已經價值連城。”

眼前這尊佛像的身體殘破,已看不出當年的雍容華貴。 “黃家的先祖曾是為宮廷造像的工匠之一。當年為迎接西藏僧侶來訪,黃家參與製造了三尊鎏金佛像。傳說其中有一尊佛像的容貌極其端正美麗,金銅的閃耀跟佛像的絕美比起來都如灰土一般。永樂帝曾去參拜這尊佛像,一見便被它的莊嚴悲憫所感動流淚。後來永樂帝隻賞賜了兩尊佛像出去,而將這尊佛像留了下來。”

黃雲輔口中的佛像應該就是眼前這尊了,但這尊佛像是如何流落民間的呢? “明代帝王家與佛教淵源頗深。”黃雲輔接著說道。

明代的開國皇帝朱元璋出生在鳳陽,當時鳳陽先有瘟疫,後又連遭旱災和蝗災。朱元璋為有口飯吃,就去黃覺寺當了和尚。

除了朱元璋之外,明朝還有一個很出名的和尚——黑衣宰相姚廣孝。

姚廣孝是地地道道的佛門中人,但他又是貨真價實的政治家。作為謀士,他運籌帷幄,幫助朱棣奪取了政權,立下了赫赫功勞。作為文學家,他著書立說,編纂了《永樂大典》。

“當時姚廣孝正在給永樂帝挑選陵墓,看中了一塊風水寶地。當他看見永樂帝留下的佛像之後,就獻言說,將佛像供奉在風水寶地的最高峰上,可保朱家萬子千孫。永樂帝立即派人低調修建寺廟。可等到寺廟建成,姚廣孝親臨查看,卻發現工人們興土木之時, 破壞了原有的風水,吉相變凶相。於是姚廣孝不得不另外尋找風水寶地,並下令封鎖關於佛像的消息,使其一直深藏在大山之中。”

原來破廟和佛像還有這樣一段故事,不過就算佛像已被帝王拋棄,對於黃家而言, 它依然有著特別重大的意義。

“這是集黃家手藝之大成的佛像,是黃家鎏金技藝的巔峰。黃家的祖先為了尋找它的下落,曾經跋山涉水,如今它雖然已經殘破,卻是先人留下的最寶貴財富。”

岑正印想起關北山說過,黃雲輔最大的愛好就是仿製各大手工藝家族的傳世之作。他方才的話說明,比起鎏金銅力士像,廟裏這尊佛像的造詣更高,如果能仿造出來,就能說明他的手藝已經超越先人。

他翻山越嶺,在破廟邊建房,說白了還是為了造贗。黃雲輔的話說到這裏,也就基本解釋完了。

“去做早飯。”他甩給岑正印一句,示意她別再待在寺廟裏。

早飯能吃什麽,岑正印很是苦惱。

廚房裏還有黃雲輔昨晚抓來的野雞,另外還有兩條清晨捕來的魚。岑正陽已經起床,在門口的承雨池打了水洗漱。

等到岑正印的早餐做好,黃雲輔也從後麵的破廟走了回來。

看見早飯是一碟雞炒幹絲、一鍋鴨湯、一碟野菜、一碗熏魚,岑正陽很想念平時早晨的各色粥和小點心。

岑正印一邊把早飯端上桌,一邊問黃雲輔:“這山上什麽都沒有,你怎麽塑佛像?”

黃雲輔默默地盛碗湯喝,然後吃別的東西,就跟沒聽到她的問題一樣。

吃過飯之後,岑正陽繼續去院子裏研究水車,看看有沒有辦法可以幹脆將水引到屋內。

清晨的霧氣被陽光衝淡,天色清明,山峰青翠。 “你們倆過來。”黃雲輔在後麵喊了一聲,一腳踢開了廚房旁邊的一間房門。

那間房又黑又破,岑正印以為是雜物間,可定睛一看,裏麵雖雜亂,卻一點灰塵也沒有,倒像是有人常待的樣子。

屋子正中放著個大火爐,爐邊有風箱和“砧子”,以及一個金屬加熱池,空氣中還隱隱約約飄浮著金屬加熱後產生的鐵腥味。

這是個冶金房。

黃雲輔將肩上的包袱放到鐵墩上,岑正陽湊過去看,“哇”地叫了一聲。包袱裏居然全是金子。

鎏金需要用成色最好的金子,所以黃雲輔的這一包金子加在一起,其價值可想而知。

鎏金的第一步是“殺金”,也就是加工金泥。首先要把金子錘打成極薄的金葉,類似於打鐵。

黃雲輔點起了爐子,將爐火燒旺,將鼓風機拉起。金塊在火爐裏被燒得通紅後,他快速地用鐵鉗子夾出,然後放到鐵砧上用鐵錘不斷地錘打,往兩邊打開。打完一遍,再放到火中接著燒,再夾出捶打,如此反複,讓金塊越打越薄,成為金葉。

整個屋子裏除了鼓風機的聲音,就是捶打的叮叮當當聲。黃雲輔演示一遍,讓岑正陽跟著自己幹。

岑正陽怕火,金塊燒紅了也不敢拿出來,又沒有力氣,鐵錘錘下去,融化的金塊依然是金塊。

黃雲輔見了,生氣地吼他:“沒吃飯嗎?用點力氣!”

岑正陽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掄起一錘子下去,金塊是錘薄了,可是鐵錘卻掉到地上,差點砸到了腳。

“撿起來,繼續!”

岑正陽乖乖撿起錘子,繼續將金塊夾進火爐裏燒紅,咬緊牙關,埋頭苦幹。

他從小心智有別於常人,無論是爺爺還是姐姐,都格外護著他,使得他的性子格外溫順斯文,行為處事軟綿綿,就算是學習玉雕,也因為天資過人,從沒吃過苦,沒受過磨煉,體力甚至不如女孩子,哪裏幹得了重活。

岑正印在一旁看著,雖然心疼弟弟,卻也沒作聲。

他終究是要自己強大起來,畢竟誰也不能保證她不會走在他前頭,能照顧他一生一世。

岑正陽雖沒吃過苦,但好在從不畏難怕苦,跟著黃雲輔有樣學樣,即便他督責極嚴,他也不吭聲地埋頭幹活。

黃雲輔耐著性子,教了他一些技巧和經驗,可是岑正陽試了又試,生生將兩塊金砸壞了,始終學不會要點。黃雲輔心頭火起,把鐵錘往地上一擲,指著他怒罵起來。

就這樣過去了三天,金塊終於都打成了金葉。

黃雲輔用稀硝酸塗抹打好的金葉,取出金麵烏黑的舊樣和雜質。“過來幫忙!”見岑正陽站在那發愣,他喝了一聲。

岑正陽整個人一驚,緩緩邁出步子,卻“轟”地一下倒在了地上。

岑正印聽見響聲,推門進來之時,岑正陽已被黃雲輔扶了起來,喂了他一顆清熱解暑的藥:“他中暑了,把他扶出去。”

出了冶金房,外頭涼爽一些,岑正陽漸漸醒過來。

岑正印從廚房端了清熱解暑的湯給他喝下,他的臉色稍微有所好轉。

這時岑正印才注意到他的雙手全是血紅的水皰,都是被金塊燙和鐵錘磨出來的。“房裏有藥,你去找出來給他抹上。”黃雲輔說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走回冶金房。

潔淨的金葉要用剪刀剪成細絲,團在一起,放入石墨坩堝中加熱,然後倒入汞。

多年來,黃雲武和黃雲輔兩兄弟改良了黃家的“若是真金不鍍金”工藝,降低了傳統金汞劑中的有害成分,從材料和技藝兩方麵形成了獨有的鎏金手藝。

但這個步驟依然要格外小心,所以黃雲輔關緊了門,戴上了防護設施,不準任何人進入。

岑正印給岑正陽的手抹了藥,讓他回房躺著,去廚房切了些清熱的野菜和果子出來。

山裏除了野味就是這些野菜野果,岑正陽吃了三天,格外想念米飯。“不吃就睡一會兒吧。”岑正印也不勉強他,更絕口不提鎏金之事。等到夜色降臨,黃雲輔的“殺金”步驟才完成,走出冶金房。

院子裏,岑正印生了個火堆,搭了個架子,正在烤兩隻塗抹了蜂蜜的野雞。黃雲輔在旁邊坐下,拿了岑正印準備的茶水喝。

這幾天下來,他在高溫的炙烤下皮膚通紅,手上和雙臂上多處燙傷,端著茶碗的時候,雙手止不住顫抖。

岑正印愣了一下,想起手顫抖、腿萎縮、運動神經受創等都是汞中毒的表現。 “明日起正陽不用再進冶金房了,他不是學鎏金的料。”黃雲輔的話打斷了岑正印的聯想。

原本他把岑正陽帶到深山裏來,非要他跟隨自己“殺金”,是想把鎏金的技藝傳授給他,隻是他忽略了就算再有天賦,哪怕是天才,也不可能什麽都能一學就會。

“那我們是不是能走了?”岑正印問。“不能。”黃雲輔答得幹脆。

他隨便吃了一點雞肉,就回房休息去了。

岑正印收拾了一下,留下院子裏的火堆防止野獸靠近,也回了房間。

大約到了午夜時分,岑正印迷迷糊糊聽到隔壁的門響,頓時睡意全無。她輕聲起床,走到窗口朝著外麵看去,隻見黃雲輔手持燭火,朝後麵的破廟走去。岑正印趕緊開門出去,悄悄跟上了他。

今夜天晴無雲,下弦月高懸夜空,使得整個山頂都籠罩在一層淺淺的白月光裏。

黃雲輔走進破廟,繞到佛像後麵,邁步踩住佛龕一蹬而上,用一把匕首插進蓮座與佛像之前的縫隙,然後緩緩轉動匕首。

佛像內部發出哢哢的響聲,蓮座緩緩地逆時針轉動,露出了二者之間的夾層。

岑正印在窗口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也清楚地看見他從夾層中拿出了一尊手掌大小的銅像,那尊銅像和佛像一模一樣,隻是縮小了數倍。

換言之,黃雲輔早就製好了佛像,隻待今日為它鎏金了。

取出銅像之後,黃雲輔用肩抵住佛像,全身借力,將蓮座轉動回了原來的位置,然後走到明亮處,借著月光端詳手中的銅像。

僅僅隔著一麵圍牆,躲在陰影處的岑正印也借機將銅像看了個仔細。

她覺得銅像有點眼熟,不過並不是因為它和破廟裏的一模一樣,而是她似乎之前就見過。但具體在哪裏見過,她又怎麽都想不起來了。

黃雲輔端詳完銅像,朝著門口走去,岑正印躲到破廟後麵,並沒有被他發現。

等到黃雲輔走遠,岑正印也進了破廟,走到他剛才站立的位置試圖推動蓮座,可蓮座毫無反應,可見其中的機關必須要正確的方法才能打開。

回到房間之後,岑正印更加輾轉難眠,她隱約有種預感,黃雲輔對他們依然有所隱瞞,破廟的佛像和複刻的佛像背後都隱藏著秘密,而他們在深山裏的生活,不會始終這麽平靜下去。

金泥製造好之後,就要用紫銅棍蘸上硝酸,剜金泥塗抹銅器表麵,抹完後用熱開水將器物表麵的硝酸衝洗掉。

黃雲輔一整天都將自己關在冶金房裏。

岑正印發現岑正陽在畫圖,隨意地看了兩眼:“畫什麽呢?”

岑正陽似是在畫玉珠一類的東西:“有些地方不知道怎麽做,所以重新畫圖。”

岑正印正想仔細看看他畫的是什麽,或許自己還能給他一些意見,沒想卻聽見後方的破廟裏傳來響聲。

黃雲輔還沒出冶金房,肯定不是他。那這深山老林裏的,難道是野獸闖進來了?

岑正印抓起洗衣服用的杵,讓岑正陽留在房間裏別動,放輕腳步走去了破廟,躲在廟外牆角,透過破損的牆垣朝裏麵看去。

她發現,發出聲響的不是野獸,而是四個穿黑色西裝的人。

其中兩個“黑西裝”正使盡全力推動佛像,另外兩個則用工具撬動蓮座,可無論佛像還是蓮座都紋絲不動,好像兩者早已渾然一體,根本無法分離。

這時,從佛像的後麵走出了第五個人。

她觀察了四周,然後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佛像和蓮座的連接處,又抬頭看了看佛像,示意兩名“黑西裝”到她的身邊,低語了兩句。

兩個“黑西裝”點了點頭,跨步躍上佛龕。

第五個人又向另外兩人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一人躍上佛像上方的橫梁,一人從背包裏拿出繩索等工具,一一分給其他人之後,自己躍到了佛像的後方。

第五個人退到門口,四名“黑西裝”齊齊看向她,見她點頭,於是同時行動。

四根繩索從不同方位擲出,末端的鐵鉤分別勾在佛像和蓮座之上,兩兩形成合力。然後四名“黑西裝”同時發力,使得佛像和蓮座間形成兩條軸,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轉動。

隻聽哢嚓哢嚓數聲,佛像和蓮座都轉動了起來。

四名“黑西裝”均露出驚喜的神色,更加努力地拽動繩索。卻在這時,陡然生變,佛像內部忽然發出哢哢巨響。

四名“黑西裝”愕然,停下了動作,或抬頭或低頭看向佛像,站在外頭的岑正印也不例外。

隻見佛像的下半部分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即使四人已經不再用力,裂紋依然如蜘蛛網一般擴散開來,由一道變作兩道,兩道變作四道,逐漸密密麻麻,越裂越開,越裂越深。

佛像要塌了! “別動。”

岑正印剛想往後退,身後就有一個低聲傳來。她再度往裏麵看,發現第五個人不在裏麵。

“這麽快又見麵了。”岑正印對身後正用拳頭抵住她後背的葉筱靜說。 “這次可沒人幫你了。”葉筱靜用繩子將岑正印的雙手綁了起來。這個時候,黃雲輔還在冶金房裏為銅像鎏金,戴著全套嚴實的防護,根本聽不到外麵的動靜。

破廟裏,佛像的軀幹快速地龜裂,哢哢之聲一聲緊過一聲,一聲響過一聲,最終爆出沉悶巨響,全數崩塌下來。

佛頭轟隆地墜向地麵,慈悲的法相轉眼裂成了一地的碎片。不對!

來不及為佛像的徹底損毀歎惋,岑正印意識到了一處不對勁的地方。

按照黃雲輔的說法,破廟裏的佛像乃是永樂帝準備賜予西藏僧侶的,應該是一件鎏金的銅器,而眼前四分五裂的佛像分明是泥塑的!

佛像崩塌造成地麵的搖晃,冶金房裏的黃雲輔感覺到了,停了停手上的動作。但他並不著急。

當年姚廣孝發現吉相被破,本可以重新動土以改變風水,但最後卻重新為永樂帝選了其他的墓地,而將此處永遠封禁,是因為天意不可違。

破廟外麵,泥塑的佛像碎片四處飛濺,岑正印盯著佛像,一時竟忘了躲避崩落飛濺的碎片。

佛像裂開之後,猶如蓮花綻放,顯露出了隱藏在其中的另一尊佛像——真正永樂年間的鎏金佛像。

它和泥塑的佛像一模一樣,但比之更加莊嚴美麗,更加驚心動魄。每個看著它的人,眼前都浮現出一生中最難忘最幸福以及最悲傷的人和事,每一幕都如蓮花凋謝,都如彩雲飄散,讓人忍不住落淚。

難怪永樂帝不舍將其賞賜出去。

但無論是葉筱靜還是四名“黑西裝”,都對眼前這尊人類文明的遺產不感興趣。四名“黑西裝”在佛像四周翻找了起來,甚至試圖再次撬動佛像。 “不用找了,不在這裏。”黃雲輔終於現身了,雙手背在身後說。

“在哪裏?”葉筱靜問他。

黃雲輔的手從身後拿出來,手心裏立著剛塗好金泥的銅像。葉筱靜衝過去欲搶,黃雲輔閃身躲開。

兩人交手,打得周圍陣陣塵土飛揚。

黃雲輔的右手始終不動,那尊銅像在他手裏連晃都沒晃一下。

四名“黑西裝”見此情景,正要衝過來幫手,地麵卻忽然震動了一下,在他們的四麵,四排齊人高的鐵刺破地而出,將他們困於其中,除非能夠飛天,否則根本無法逃脫。黃雲輔將葉筱靜製伏,用剛才毀掉泥塑佛像的繩索將人五花大綁,然後解開岑正印的捆綁,將葉筱靜丟給她:“交給你了。”

他現在沒時間處置這些人——銅器塗抹完金泥之後,要在蒸餾水裏浸泡24小時,取出之後要靠烘烤使金泥裏的汞蒸發掉——他急著去找最為優質的木材燒製的木炭。

“你們來找什麽?”將葉筱靜帶回屋子裏,岑正印問她。

葉筱靜當然不會回答她,反而警告道:“我沒有回去,很快會再有人來。” 岑正印說:“這附近很多座山,找起來要花不少工夫。”

葉筱靜一笑:“我們的人找不到,白舸同樣也找不到。” 聽她提起白舸,岑正印總覺得有些諷刺。

她根本不想跟她談論關於白舸的任何事。

問不出什麽,她也不浪費時間,轉身要走,腳步卻忽地一頓,秀氣的眉頭皺起: “我先前就覺得黃雲輔鎏金的佛像有點眼熟,就在剛剛你說白舸的時候,我想起來了。”

她見過那尊銅像,在白舸給她看的“克伊洛斯”的照片裏。

換言之,黃雲輔要鎏金的那尊佛像,是“克伊洛斯”的組成部分之一。

邢森最近要忙的事情可太多了,要查黃雲輔的行蹤,要查葉筱靜的下落,還要查黃雲武和黃雲輔有沒有聯絡。

“黃雲輔最後一次出現,是在登山用品店買了一套登山裝備。”邢森將查到的票據給白舸看,上麵除了有貨品記錄,還寫著賣出物品的門店地址。

他往椅子上一坐:“我還查到了一件事,扮作醫生從黃家偷走鎏金銅力士像的人, 你猜是誰?”

白舸知道他既然這麽問,肯定是跟自己有莫大的關聯。

邢森的關子賣到此為止:“是葉筱靜。她被那林派出,隱藏身份接近黃雲輔,取得了他的信任,並且幫他從黃家偷走了鎏金銅像。”

白舸並沒有太意外:“如果真的是筱靜拿走的,東西現在很可能並不在黃雲輔手上。”

邢森驚訝:“你懷疑葉筱靜拿著鎏金銅力士像威脅黃雲輔?”

白舸反問:“不然以黃雲輔的性格,誰拿捏得住?”葉筱靜需要捏住黃雲輔的軟肋,鎏金銅力士像便是。

邢森的腦子裏一團亂麻,掏出一根煙點了:“隻能等拍賣行那邊的消息了。”

蘇納德拍賣行正在舉行一場拍賣會。

進門繞過八字影壁,穿過遊廊,便進了正堂。

正堂裏原本的藏品全都撤掉了,隻在中間放了棗紅方桌,搭了展示位,成了拍賣台。

台下便是一張張紅木桌,其上擺著精致的茶具和糕點,已經有應邀而來的客人陸陸續續就座了。

關北山回向坎村斫琴的消息在圈內已經不是秘密,很多收藏家都想得到他新製的這把琴,於是今天這場拍賣會來的人非常多。

可他們都不知道,這是白舸和洪石聯手布下的一個圈套。

事實上,今天拍賣的這把琴根本不是出自關北山之手,而是從地下黑市流出去的贗品,一旦被人高價拍走,在圈內流傳起來,警方必然能再從其中揪出黑市交易的線索。

兩名戴著白手套的黑衣保鏢走出來,共同捧著一隻錦盒放到展示台上。

主持人登場,介紹了今天的拍品,然後打開了錦盒,揭開了蓋在琴上的綢緞,宣布了起拍價。

“五百萬。”立刻有人競價。“五百一十萬。” “五百五十萬。”

加價的聲音此起彼伏,在之後短短的十分鍾內,價格就飆升到了一千七百萬。 “兩千七百萬。”坐在西側沙發上的男人說出了一個價格,頓時,會場裏鴉雀無聲。

主持人問了兩遍還有沒有人加價,正要一錘定音之際—— “三千萬。”一個又低又沉的聲音在後排響起,震住了全場。

眾人順聲回頭望去,想在人群裏找出出價的人,可每個人看上去都沒什麽特別。“三千萬一次,三千萬兩次,成交!”主持人的話音落地,拍賣台上的琴有了主人。

主持人朝著站在會場兩側的保鏢使了個眼色,幾名保鏢同時朝著後排走去。

參加拍賣會的嘉賓們紛紛離場,後排的一位嘉賓也起身往外走,肩膀被人按住。“幹什麽?”嘉賓茫然地回頭,問追上他的保鏢。

保鏢見不是他們要找的人,忙放開人,齊齊往門口追去。

在所有人都方向一致地往門口走的時候,有一個人逆流而行,準備從偏門出去。她穿著白色連帽鬥篷,將麵容遮得嚴嚴實實。

快要走到偏門了,她的路卻被洪石擋住了。“這位女士既然拍下了琴,怎麽就要走呢?”

穿著白色鬥篷的人聲音喑啞:“錢款已留下,琴我稍後來取。” 洪石逼近她:“隻留下了錢怕是不行,我們還有很多手續要辦。”

“稍後我來取琴時一並辦理。”白鬥篷的人往後退,忽地轉身打算往別處走,退路卻也被人堵住了。

池楓單手背在身後,長身玉立:“手續必須現在辦理,否則拍賣無效,這是規矩。”

他和洪石同步逼近,白鬥篷的人已經無路可退,揚起了頭。帽子脫落,她的臉暴露出來。

“還真讓白舸猜對了。”洪石抱臂看著眼前的黃笑笑,難以置信地說。

在向坎村的時候,大家就懷疑關北山的身邊被安插了那林的人。最初曹天宇是被懷疑對象,後來他的嫌疑洗清,葉筱靜的身份暴露,大家的視線自然就轉移到了葉筱靜的身上。

“筱靜的確很久以前就接觸過關北山,但她沒去過向坎村,不可能一開始就掌控著黑市的贗品古琴交易。我跟曹天宇打聽過土坯房出現黑市交易的時間,曹天宇也描述自己賣琴的經過,種種跡象都表明那林潛藏在向坎村的人就在他身邊,不是單佳就是你。”蘇納德拍賣行古色古香的茶室裏,白舸看著黃笑笑,跟大家解釋道。

“那為什麽一定就是我?”黃笑笑問他。“你是黃家的人吧?”白舸也問。

黃笑笑錯愕,全然不知自己是何時暴露的。 “我查曹天宇的時候順便查了你和單佳。”邢森插話道,當黃笑笑的視線投過來的時候,他得意地挑了挑眉,“小妹妹,別在警察麵前撒謊,誰和誰是什麽關係,警察叔叔可是一查就清楚了。黃雲武和黃雲輔其實是你的大伯和二伯才對,隻不過你爸爸從小就被過繼給了別人,所以沒有和你大伯二伯他們一起長大。”

黃笑笑不再隱瞞:“我爺爺是不想我爸從小就學習鎏金手藝,想他健健康康地成長,才把他過繼給別人的。在我十幾歲的時候,大伯聯絡上了我們,我父母親是茶農,靠著種茶賣茶生活,家裏的經濟條件不好,大伯一直暗中接濟我們,我上大學的學費也是他承擔的。”

白舸問:“你為什麽投靠那林?”

黃笑笑直截了當:“因為我需要錢。”

白舸覺得這理由說不通:“你大伯待你不薄,你名牌大學畢業,找份工作也夠養活自己了。”

“我大伯也沒錢。”黃笑笑苦笑,“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我大伯資助我的學費都是他省出來的。你們都覺得黃家的鎏金銅器,隨隨便便賣出去一件就能賺不少錢是不是? 可偏偏我大伯守著那些銅器,一件也不肯賣,他五十幾年苦心研究鎏金,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醫藥費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聽到這裏,邢森又有疑問了:“你大伯會讓你出錢救濟他?”

黃笑笑說:“大伯根本不知道我的事,我給他的錢,都是以二伯的名義。” “你二伯恐怕也缺錢,你也以大伯的名義接濟了他不少吧?”池楓到現在才開口,是因為剩下的不用黃笑笑說,他也能想到了。 “你這小妹妹可以啊!夠聰明夠義氣!”邢森讚歎。雖然黃笑笑的做法不一定對,但出發點夠有擔當。

話說到這裏,白舸也確定了一件事:黃雲武和黃雲輔的確始終有聯絡,隻是如何聯絡,除了他們以外,黃笑笑也不知道。

“你大伯二伯都不知道你在替那林做事,但那林卻認為你代表著黃家,你這麽做也是想保他們安全,我說得對嗎?”池楓又問。

黃笑笑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林裏麵你接觸過誰?贗品琴的黑市交易,是誰吩咐你做的?” “我不知道,我雖然見過那個人幾次,但我沒見過他的真麵目。” “你怎麽聯係他?”

“我不聯係他,都是他聯係我。”

池楓問這些,無非是想從黃笑笑這裏挖出那林的大人物,可是顯然無法奏效。然而這些並不是白舸現在最關心的。

他打斷了池楓的話,問了黃笑笑另外的話題:“你現在能聯係上你二伯嗎?你可知道他在哪?”

黃笑笑卻說:“我不能告訴你們。”

白舸道:“你們家的鎏金銅力士像現在在葉筱靜手裏,用以要挾你二伯。她對你二伯本身已經不信任,如果再讓她知道你為那林做事隻是自己的意願,黃家從來沒有真正投靠過那林,她會放過你們黃家嗎?你大伯二伯想要守住黃家的鎏金手藝,難道你打算出賣給那林,以保全家族?”

黃笑笑調整了一下呼吸,穩住了情緒:“要怎麽做我說了不算。我二伯既然躲起來,我大伯也不告訴你們他在哪,自然有他們的道理,所以我也不會說。”

“你……”邢森又氣又急地站了起來,“跟你好說沒用是不是?那行,跟我上公安局去!”

黃笑笑軟硬不吃,真的打算跟他走。

白舸再度開口:“你大伯現在躺在病**,我相信如果你二伯知道他的狀況,也不會躲著不出來吧?”

黃笑笑的腳步停住,思忖了半晌,態度鬆動:“我可以幫你們聯絡二伯,告不告訴你們他在哪裏,我得問問他的意思。”

白舸同意了。

他們回去了黃家。

黃笑笑利用黃雲武的電腦輸入網址,打開了一個漆黑界麵,然後鍵入了一連串的代碼。

她耐心地等待回音。

但是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對方依然毫無動靜。“我二伯很可能出事了。”黃笑笑快步從二樓書房跑下來,焦急地對樓下的白舸等人說,“我跟他說大伯病倒了,他都毫無反應,這說明他出事了!” “你還不肯告訴我們他在哪?”白舸起身問。

黃笑笑猶豫一刻:“他在燕壽山。”

燕壽山,一夜過去,曙色漸亮。

晨霧裏,遠山和近嶺都保持著嫻靜優雅的姿態。黃雲輔一天一夜沒從冶金房裏出來了。

一件理想的鎏金器往往需要重複塗抹幾次金泥,烘烤幾次;一名好的鎏金匠人,除了需要精湛的手藝,還需要對完美孜孜以求的耐心。

岑正印不知不覺走到破廟裏,佛像在晨光中泛著金光,悲壯地注視著眼前的每個人。

四名“黑西裝”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還沒睡醒。

奇怪的是,地麵上出現了影子——從佛像身上投下來的影子,因為像身金光的反射和周圍殘垣斷壁的折射,陰影中出現了好幾道流光,隨著陽光的偏轉緩慢地移動,活脫脫像是一幅GPS地圖。

這已不是岑正印第一次留意到影子的古怪。

她這兩日每天清晨到破廟來,就是為了看看它到底有什麽門道。四名“黑西裝”相繼醒來,她將早飯放在地上,離開破廟。

她回到房間,發現岑正陽的被子還鼓著個包。 “正陽,起床了。”她喊了他一聲,可被子裏的人半晌都沒有反應。意識到不對勁,她過去揭開被子,發現裏麵根本就沒人。

她連忙往屋子裏麵跑,隻見地上一隻杯子碎成了幾片,椅子倒了,原本綁在椅子上的葉筱靜不見了蹤影。

她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冶金房的什麽東西倒了,轟隆一聲巨響使得山頭都跟著震了一震。

岑正印奔出去,看見冶金房一片火紅,火爐傾倒,烈焰在金屬加熱池裏肆虐,黃雲輔和葉筱靜在池子兩邊對峙著。

“把‘克伊洛斯’交出來,不然我就把它丟下去。”葉筱靜手持鎏金銅力士像,站在撲麵而來的逼人熱浪前,腳邊就是傾倒的火爐。為了讓金塊快速融化,黃雲輔往火爐中加了特製的燃料,連火爐都燒成了赤紅色,火焰的溫度非常高。

黃雲輔穿著防護服,此刻脫下了麵罩,瞥了一眼她腳邊的火焰:“你再不退後,你會先被燒死。”

“丟了‘克伊洛斯’,我也活不了!”葉筱靜朝著他吼。她的背脊一陣陣冒出汗水,但是轉眼就被烘幹,持續脫水讓她的意識變得虛弱,眼睛快要睜不開了。

什麽意思?岑正印越聽越糊塗了。葉筱靜的意思是,“克伊洛斯”現在在黃雲輔的手上?

“告訴我‘克伊洛斯’在哪!”葉筱靜幾乎嘶吼,見黃雲輔仍然不鬆口,一咬牙將銅像扔進了加熱池裏。

黃雲輔的臉色煞白,差一點飛身去救,卻見她的手上拽著一根鋼索,鋼索的另一頭係在銅像上。

“爐火是你升的,銅像能支撐多久你很清楚!”

黃雲輔急向岑正印道:“你帶她去拿‘克伊洛斯’。” 岑正印茫然:“我不知道在哪啊。”

黃雲輔說:“你應該看過佛像影子裏的地圖了。” 岑正印怔了一下。那居然真的是一幅地圖?! “我是看過,可是……”可是她根本記不清了!

然而此刻已是騎虎難下,她和黃雲輔的軟肋都被捏在葉筱靜手裏。

黃雲輔示意她走到自己跟前,低聲跟她說:“你們從山峰南邊走下去,翻過旁邊的小山頭會看到一個山洞。進入山洞後你要在洞壁上找到四塊浮雕——”他將打開機關的方法告訴她。

岑正印一一記下,轉而對葉筱靜說:“我帶你去。”

葉筱靜將鎏金銅力士像從加熱池裏拽了出來,隨著岑正印走出了冶金房,同時鎖死了房門。

岑正印回頭望了望門鎖,她必須在烈焰將冶金房燒成灰燼,在黃雲輔被熱浪熏得脫水之前回來才行。

按照黃雲輔說的,岑正印和葉筱靜走下山峰,找到了山洞。山洞不深,十幾分鍾就走到了頭,無處可再向前了。

岑正印在洞壁上找到了四塊浮雕,推動它們,便見身邊一道破裂的石牆滑開,露出了狹窄的入口。

二人走進去,看見了切割整齊的大塊青磚砌成的通道。

這是一個越往下直徑就越小的圓錐形空間,底部的直徑更是不足半尺。置身其中, 有種被鎮壓般的感覺。

她們逐漸走入了一個八角形的殿堂,牆壁、地麵和穹頂都是特殊材料製成,泛著粼粼的幽光,因此即便毫無光線透進來,也能看得見周圍。

“這裏是什麽地方?”葉筱靜觀察著環境,不自覺問了一句。“墳墓。”岑正印冷淡地回答。

葉筱靜冷不防打了個寒戰。 “沒有死人。”岑正印又說了一句,“這座墳墓修建到一半就荒廢了,沒死人埋在這。”

古代墳墓的形製各有講究,根據形製的不同,可以判斷出墳墓修建的朝代。她們現在置身的這個,應當是明代的。黃雲輔說過,永樂帝差一點就把陵墓選在了這裏,這麽看來,這裏是前期動過工,後來被遺棄了。

裏麵的光線昏暗,葉筱靜拿出手機照明。

黃雲輔並沒有跟岑正印說明“克伊洛斯”的具體位置,岑正印不得不仔細回憶自己看見的地圖。沒有建成的地下陵墓範圍並不大,隻是陵墓內的通道錯綜複雜,她根本無法與地圖所繪對上號,隻能繞來繞去地碰運氣,浪費了不少時間。

“你最好別耍花樣,你弟弟的命還捏在我手裏。”葉筱靜發現岑正印在兜圈子,警告她道。

岑正印沒有作聲,因為擔心黃雲輔的安危,實際上她比葉筱靜更加焦急。“幹什麽?”葉筱靜忽然停住腳步。

岑正印詫異:“什麽?”

葉筱靜這才發現岑正印跟自己隔著一段距離:“那我背上……”她渾身汗毛豎起, 涼意攀上背脊。

岑正印小心往後退了數步,看向她的背後。

墓道裏光線太暗,岑正印借著手機的光粗略看了一下,並沒有什麽發現:“沒有東西啊,不要這麽一驚一乍嚇唬自己。”

葉筱靜見她一臉坦然,小心翼翼地回過頭,接著,一條吐著信子的蛇卻突然出現在她眼前,差點和她來了個親密接觸。

“啊——”葉筱靜大叫一聲,驚慌地拉扯自己的衣服,慌亂之餘撞向身後的石壁, 後背被某個凹凸不平的東西硌疼,一陣輕微地響動過後,她回頭看去,卻見一排弩箭朝自己射過來。

側身避開兩支弩箭,她就地一滾,貼著牆角避開了箭陣,任由一支箭從自己身側擦過,射中了毫無防備的岑正印的肩頭。

岑正印肩頭中箭,一個趔趄倒向石壁。同時也意識到,古代陵墓為了防止盜墓者, 可能會設置重重古怪的機關,看來方才葉筱靜慌亂中應該是不小心觸碰到了某個機關。

說起來真是諷刺,這陵墓明明沒有修建完成,她卻要成為殉葬者了。

岑正印閉上眼,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這密集的箭雨之下,可身體剛碰到石壁,卻聽見牆內傳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接著石壁移動,她猝不及防倒向身後暗室,而葉筱靜不見了蹤影。

此刻在燕壽山山腰處,白舸、池楓、黃笑笑和邢森派來的一小隊警員正向上攀爬。原本黃雲武也執意要一同前來,但燕壽山奇險,他的身體不可能經得住跋山涉水,於是池楓將他安置在了山下的旅館,讓葉筱夢負責照顧他,隨時和他們保持聯係。接近山頂時,白舸等人看見了火光。意識到出了事,大家加快了腳步。

爬上山頂,白舸和警員們合力踹開冶金房的門時,被困於火中央的黃雲輔已經不省人事。

“先救火!”白舸將黃雲輔拖到院子裏,朝著其他兩人喊道。

承水池裏還有水,水車可以運轉,但冶金房裏的火卻不是僅僅用水就可以撲滅的。所有人努力撲救,火還是越燒越旺,灰色的濃煙緩緩升起,與雲層連接,一旦火星滾向四周,碰到幹旱的樹枝樹葉,整座山都會燃燒起來。

白舸和黃笑笑將黃雲輔抬到房間裏,黃笑笑從背包裏拿出帶來的藥品,在白舸的幫助下救治黃雲輔。

警員們在屋子四麵挖了溝渠,引水注入,再砍掉四麵的樹木,將火勢壓在可控範圍之內。

冶金房整個燒成了灰燼,天色黑了又亮,火才終於漸漸被撲滅。

火勢得到控製後,池楓在四周找了找,發現了破廟以及被困在破廟裏的人,從他們口中,他探知到了發生的事。

“你二伯將‘克伊洛斯’藏在哪了?”他快步走來房間,問黃笑笑。但黃笑笑一臉迷惑:“克伊什麽?”

看她的樣子,她根本沒聽過“克伊洛斯”。

池楓對白舸說:“‘克伊洛斯’落到了黃雲輔手上,葉筱靜來過了,她用正陽和鎏金銅力士像威脅正印和黃雲輔,要拿回‘克伊洛斯’。”

白舸起身,想問他有沒有問到葉筱靜的去向。

這時黃雲輔恰好醒了過來:“南邊的……山洞。”他艱難地吐出話語,眼皮稍微睜了幾下,又再度暈厥過去。

黃笑笑和幾個警員留下來照顧黃雲輔,池楓和白舸以及剩下的幾個警員去了山洞。因為他們幾人方向感更強,所以走得比岑正印和葉筱靜更順暢。進了山洞,幾人穿過石牆後的狹窄入口,便分開去找。

白舸和池楓一起,兩人走到半路,看到地上散落著大量的箭。

池楓發現牆麵上的血跡,地麵上還有石壁挪動留下的痕跡,他沿著牆麵仔細尋找, 找到了機關。

他按下機關,聽到內部嘎嘎響了數聲,接著石壁再次移動,他們看見了暈倒在暗室內的岑正印。

“正印,正印。”白舸拍了拍她,發現了她肩頭的傷。箭頭堵住了創口,隻有少量的鮮血往外溢,現在他們身邊沒有藥,不是拔箭的時候。

聽到有人喚自己,岑正印眼睛半開半閉地看見朦朧的人影,露出一絲安心的笑: “你們……來了啊?”

“先離開這裏。”池楓幫忙將岑正印扶起,和白舸一起扶著她往外走。

暗室的後麵有一條狹窄的通道,他們順著通道走進了一間圓形的石室。室內四周的牆壁異常光滑,不見機關,也不見暗門,似乎再也無路可走了。

讓岑正印靠在牆角休息,白舸和池楓分別去敲了敲四周的牆壁,聽到了回音。白舸看向池楓,池楓也是不解。

“誰在那邊?”牆壁的另一邊傳來了人聲。“筱靜?”白舸認出了聲音,貼近牆壁。 “白舸?”那邊的葉筱靜也將臉貼在了牆上。“你那邊什麽情況?”白舸問。

葉筱靜說:“我在一個圓形的石室裏,現在找不到能出去的地方,來時的路也不見了。”

“跟我們這邊一樣。”

岑正印醒了一會兒了,虛弱得沒什麽力氣,抬眼朝四周打量了一番:“這是太乙八卦陣,障眼法而已,你們兩邊都按照我說的方法走,走到相遇的地方,應該能看見一道石門。”

她跟白舸說了走法,然後白舸轉述給葉筱靜,兩邊都按照她所說的走,真的都走出了石室。

葉筱靜和白舸差點撞到一起,兩人相對著,什麽話都無從說起。正如岑正印所說,他們的身側有一道石門。

白舸先收回視線,將目光投到門上,伸手將其推了開來。

他們看見了石桌上一個被打開的保險箱,保險箱裏放著的就是“克伊洛斯”。時間久遠,曆經磨難,它已經不複昔日的光彩,但依然堪稱美輪美奐。

岑正印見過影像中的“克伊洛斯”,可照片畫麵中所見的,遠沒有這一刻震撼。

它的玉質光滑剔透,雕工細致精湛,光是仙人塔的外部結構就已是當今最好的玉雕師都無法複製的。

可以想象,如果它的演藝功能恢複,它必然是人類文明史上絕無僅有的瑰寶。

岑正印看見葉筱靜走到了“克伊洛斯”跟前,在她手觸碰到它的那一刻,岑正印臉色忽然劇變,大喊:“快走!”

她的喊聲還在空闊的地下回**,就看見身後的石門驟然彈出,似要將出口封住。

白舸和池楓同時奔過去,用身體擋住石門。然而石門沉重,兩人漸漸不支,若是再不放手,自身就將被卡住。

“你們走!”岑正印朝著他們二人喊道。

池楓在外側,已經可以脫身,白舸在裏側,在石門關上之前,還有機會拉一個人出去。

然而岑正印受傷,根本無力站立,他隻能選擇將手伸給葉筱靜,和池楓共同發力, 將門再推開一些,將葉筱靜拽了出去。

“轟隆”一聲重響,三人倒地,石門關上。白舸和池楓爬起來,貼著石門尋找機關。

“正印,正印!”白舸朝著裏麵喊了兩聲,卻聽不見岑正印回應。

池楓把周圍的石壁都探遍了,也沒找到隱藏的機關,他和白舸兩人試著挪移石門, 可石門千鈞,根本紋絲不動:“恐怕除了黃雲輔,其他人都沒辦法打開。”

說曹操曹操就到,話音剛落,黃雲輔就在黃笑笑的攙扶下走了過來,走到了石門前。

他曲起手指,輕輕敲擊石門,一寸一分也不放過,然後將五指插進門縫裏,尋到了一處凹槽,用力地轉動。其他人隻聽得“哢”的一聲,就像是門鎖收起,石門轟然打開了。

可是石室內空****的,岑正印和“克伊洛斯”都不見了。明明是密閉的石室,人和物是怎麽消失的? “這裏還有別的出路嗎?”白舸問黃雲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