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森已經快要將另外兩個人製伏了,他們即便再不舍,也要分開。

中年男人過來,再次想帶走岑正印,白舸沒有使出全力,假意出手阻止,被中年男人一記重拳打倒在地。

“走!”中年男人拉住岑正印,塞進車內。

岑正印回頭望向白舸,總覺得彼此浪費了太多的時間,下一次再見,一定要把之前浪費的都補回來。

邢森將圍住自己的兩個人銬了起來,回頭見白舸倒在地上,而中年男人已帶著岑正印開車遠去。

“你怎麽樣?”他過來將白舸扶起。

白舸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跡。

與此同時,邢森也收到了隊員傳來的壞消息——跟丟了葉筱靜。

尋找百工坊的事情進展到如今,形勢已經非常清晰。“克伊洛斯”的修複已經不再是白舸或者岑正印個人,也不再是百工坊任何一個家族的事。

警方成立了專門的工作組,由趙局擔任工作組的總指揮,邢森任組長,將步、徐、胡、關幾家人都嚴密地保護了起來,並且確保章家和江家等相關人員在監控之中。

邢森將人馬分成了兩路,一路追尋葉筱靜的蹤跡,一路尋找岑正印和岑正陽,他自己則來到了W市公安局的數據中心。

城市的每一處監控就是一隻眼睛,這些眼睛所看到的畫麵,在數據源中奔流不息, 湧向端口,最後匯總到這裏。

站在以每十五秒一幀的頻率切換畫麵的屏幕前麵,邢森的眼底映著閃爍的光線。

高速、機場、客運中心都沒有發現可疑人員,所有路口監控拍攝到的可疑車輛經過排查之後,也排除了可疑。

天色由白轉黑,再由黑轉白,110中心接到了一個報警電話。

報警人是魏瑪郵輪中心的工作人員,聲稱在遊客安檢時發現了疑似爆炸物,因為擔憂現場局麵無法控製,中心暫停了所有遊船的往來,報警尋求支援。

然而當警方趕到中心的時候,原本在安保人員秘密監控中的可疑人員卻不見了蹤影。

W市臨海,城市由島內和島外兩部分組成,從島外有兩條線路可以進城,郵輪中心是觀光路線,不在這兩條線路之內。

警方調取了中心範圍內的監控攝像,發現一輛車上了一艘觀景船,駛港遠去後,就跟中心的數據監控台失去了聯絡。

同時,警方還檢查了疑似爆炸物,證實隻不過是一箱時令水果,不知是哪艘經過的船遺漏下來的。

“頭兒,你來看看這裏。”組員仔細檢查箱子,指著側麵某個不起眼的地方。邢森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走過去蹲下查看。 “這畫個花生是什麽意思啊?圖騰?社團標誌?”組員問。

不是圖騰,也不是社團標誌,更像是倉促間畫下的某種暗示。

邢森心中存疑,於是打電話詢問白舸:“你跟岑正印之間有沒有什麽特殊的暗語或標記?或者她要給你留記號的話,會畫個什麽東西?”

白舸想起了他們因為玉花生的相識:“花生?”

邢森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掛斷電話,起身對隊員說:“盯緊這條線。”

風波過後,關家像是恢複了平靜。 “是黃雲輔。”關北山終於肯說出真相了,“幾年前我跟黃雲輔打賭,隻要我贏了,他就把黃家的傳家寶賣給我。最後我真的贏了,他也確實把傳家寶賣給了我,但說了是賣,我也要拿東西交換的。”

池楓有種不祥的預感:“你該不會是拿秋宏琴跟他交換的吧?” “唉……”關北山長歎一聲,“黃雲輔那家夥老奸巨猾,我是著了他的道。” “他賣給你的傳家寶是什麽?”白舸問。

關北山在胸口摩挲了半天,無比小心地把掛在脖子上的吊墜取了下來。

那是一尊哈哈佛,隻有拇指大小,但形態逼真,又是金製,看上去價值不菲。 “是銅的,就是表麵鎏金了。不過黃家的鎏金工藝,比真金還值錢。”關北山將哈哈佛放在手心,對其非常珍視。 “你們說的黃雲輔,就是‘若是真金不鍍金’的鎏金黃家?”顧好插嘴問了一句。很顯然,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

關北山把鎏金哈哈佛收起來,陷入了苦惱糾結的狀態,揪著自己的頭發:“我幾次三番聯絡黃雲輔,叫他把秋宏琴還給我,我把這個哈哈佛還給他,可是他說什麽都不答應,還威脅我說要把秋宏琴拿出去拍賣,那是我們關家的傳家寶啊,是我們的**啊, 怎麽能說賣就賣呢!”

顧好憤憤不平:“所以你就幫他隱瞞唐朝老琴的真假,任由他以你的名義賣仿製琴,還害了老板和正陽?”

關北山啞口無言,半天才說:“黃雲輔是個神人。”能夠得到他誇獎的人本身就不多,能夠被他稱為“神”的,也就隻有黃雲輔一個了。

“他的眼睛比電腦還要厲害,隻要是看過的東西,就一定能做出一模一樣的來。”

關北山跟大家說起了黃雲輔其人其事。 “他們黃家祖傳的技藝是鎏金。這種技術從戰國就有了,無論在中原地區或邊遠地區,不管曆史朝代的長短,均有數量不等的鎏金器物出現。漢代的鎏金銅蠶、南北朝的鎏金馬鐙、大理國的大日遍照鎏金銅像……這裏頭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的文物。但曾經一段時間,如果你去黃家,會發現這些東西全都能在他們家裏找到。”

“全是黃雲輔偽造的?”池楓說,“仿造文物可是犯法的。”

關北山不想跟他見縫插針地討論法律問題,一撇臉接著說:“黃雲輔的天賦極高, 但他的興趣都放在仿製上,按照他自己的話說,他是想學習古人,然後超越古人。‘仿’ 隻是他的手段,他要自己的每一件作品都勝過古人。可是他的做法完全離經叛道,他的父親是最先反對和打壓的。最開始他和他哥哥黃雲武一起學習鎏金技藝,後來他父親禁止他接觸關於鎏金的一切事情。但他多神啊,沒有人教他,他也能自己研究出來。他有段時間離家出走,就到我家來住,就看過幾次我製琴,竟然就學會了。他仿造我的手法做出來的琴,有時候連我父親都分辨不出來。”

對於這樣的鬼才,關北山說起他的時候,神色更多是欽佩和豔羨。

但想起他之後的所作所為,關北山又恨得牙癢癢:“他擅於交際,凡是有些手藝的人,他都樂於接觸。但他和人交朋友,目的就是為了偷學別人的技藝,然後賣仿製品,賺不賺錢無所謂,隻要能蒙過行家的眼睛,他就特別高興。”

“這樣的人越是有本事,越是惹麻煩。”顧好感慨。

關北山說:“但不可否認他是個奇才,有很多失傳的手藝,如今除了他以外,已經沒有人會了。”

白舸問:“你剛才說,他還有個哥哥?”

關北山點頭:“你們想見他倒是容易些,我可以幫你們安排。” 正說著,邢森的電話打了進來,白舸走到一旁去接聽。

“已經可以確認了,和葉筱靜在一起,並且帶走岑正陽和岑正印的人就是黃雲輔。不過現在無法判定黃雲輔是不是那林的人,黃家跟那林有無關聯也不得而知。對於黃家的人,你們要格外小心。”接下來他們要探訪的百工坊家族便是黃家,邢森認為有必要提醒他們注意。

“有葉筱靜的消息了?” “沒有。”邢森回答。不僅沒有葉筱靜的消息,也沒有書強的。藏起書強的另有其人,這個人很可能也約束著葉筱靜。

“醒了醒了,天宇醒了!”

白舸剛掛了電話,就聽到黃笑笑跑到屋門口,對院子裏的大家喊道。

曹天宇是警員們在地窖裏發現的,當時他躺在那裏一動不動,警員們檢查了一下, 發現他身上並沒有受傷,估計隻是被打暈了過去,於是將他帶回了關家。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頭暈不暈啊?還是得去醫院吧?”雖然人醒了,但單佳還是不放心。

關北山不知道從哪裏拿了一盒牛奶,叼著吸管,懶洋洋地說:“沒事,大小夥子被打一下能有什麽事?哪能動不動就去醫院啊。”

“是怎麽回事啊?你沒事去土坯房那邊幹什麽啊?”黃笑笑問曹天宇。

“他這剛醒,你們讓他緩緩,”關北山幫曹天宇解圍,順便將自己手裏的牛奶遞給他,“好好補補腦。”

曹天宇把牛奶握在手裏,慢慢地從懷裏將岑正陽的筆記掏出來,遞給他。

關北山白他一眼,就收回了視線:“你以為你保住了筆記?你昏迷的時候黃雲輔肯定看過了。”

曹天宇一臉愧疚的神色。

關北山揮一揮手:“唉,算了算了,反正有沒有筆記,我們關家的秘技,他也學了十之八九了。”他把筆記拿過來,覺得應該物歸原主,可是岑正陽和岑正印都不在。

“先放你這裏,你負責還給他們兄妹。”最終,他把筆記本塞給了白舸。

見曹天宇已經醒來,等在關家的警員也進來向曹天宇問了一些問題,做了簡單的筆錄。

“我想趁著大家都睡著了,去岑正陽那裏偷筆記本,可是我進去的時候,隻有節目組的攝影師一個人在房間裏睡覺,白舸和岑正陽都不在,我還以為他們一起出去了,所以偷偷拿了筆記本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也不知道他是被誰帶走的。後來在地下室的時候,我幫岑正印攔住那些人讓她先跑了,然後我就被人打暈了,醒來之後就到了這裏……”

曹天宇一五一十交代起當晚的情形,確定他和岑正陽失蹤的事真的沒有關係,而且筆記本也已經歸還,警察教育了他一下,偷拿別人東西無論如何都是錯的,之後就讓他好好休息,有什麽需要配合的他隨傳隨到。

夜幕下的向坎村恢複了寧靜。

村民們家中的燈一盞盞熄滅,星光眨眼,白舸獨自坐在屋頂之上,借著月華和星光,手裏的筆在紙上時畫時頓。

——建築講究實用性,美觀是其次的。比起被保護起來的曆史古跡,有人煙的房子更讓人感到親近。

——你本身就像那些莊重又嚴謹的建築。

——你說的沒錯,我從沒設計過讓人住的房子。

是的,他從沒設計過讓人住的房子。房子的功能有許許多多種,住是最簡單最原始的,然而他設計得出博物館、展覽館,設計得出商廈、觀賞園林,唯獨設計不出哪怕是一間小小的公寓。

關北山順著梯子爬上了屋頂,伸著脖子看了看白舸在畫的圖。 “別畫了,你畫不出的。”他來這裏都好幾天了,原本指望著他幫忙設計一下老屋,可眼看著就要走了,設計圖還沒影子。

白舸又畫了幾筆,終究是很不滿意,心煩意亂地將畫紙揉成了一團。

關北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著,雙手撐在身側,仰頭看著星空:“我跟你說,我自從離開這裏去雲遊四海,就再也沒有做出過一把琴,我以為是沒找到好的材料,是沒能沉得下心,後來才知道根本就不是。你猜猜我是怎麽發現的?”

白舸沒聲音。

關北山望著月色一番沉吟:“是有一次我看見了一把別人製的好琴,我當時就想上手彈彈,彈我最喜歡的曲子。但是手都摸到琴弦了,我卻怎麽也彈不出來。因為那首曲子,是我跟我妻子一起譜的,她離世了,就好像我的一隻手被砍掉了,有些曲子,我畢生再也彈不出來了。”

白舸始終注視著月色,不知在想些什麽,手裏被揉成一團的紙快要從屋頂上滾落下去了。

“小子,你的心結在哪裏,你自己知道嗎?”關北山抓住了快要滾落的紙,塞回白舸手裏,“等有人能解開你的心結,你就能為了她畫完這張圖了。”

說了這麽多,關北山困了,打了個哈欠,順著梯子爬下去。 “黃雲輔雖然是個怪人,但跟他在一起,岑家兩姐弟暫時是安全的。”還剩半個頭在白舸視線裏的時候,他又說了一句。白舸在屋頂獨坐到天亮。

山水之間自是一派靜謐世界,令人神思清明。

岑正印雖然不在,但關北山和曹天宇還要繼續斫琴,《有憶》節目還在繼續拍攝。“你想知道關家琴‘繞梁三日猶有餘音’的秘訣嗎?”關北山問曹天宇。

曹天宇點頭,眼中滿是殷切的期待。連黃雲輔都破解不了的秘訣,他當然想知道。“秘訣就在桐木裏。”關北山說,“風、水、陽光、溫度,還有鳥叫蟲鳴、葉落花開,這些自然條件都在百年老木的紋路裏記錄下來,這些就是古琴的‘餘音’。要掌握桐木處理的古法,首先要讀懂木紋的語言。關家製琴的秘訣就是花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靜下心來與每一塊木頭對話。隻要你能做到,總有一天能成為大師。”

黃雲輔不是沒有洞悉秘訣,而是太過急於求成,注定失敗。 “渴死了,遞壺水給我們啊!”節目組的人輪流負責修葺房子,正站在梯子上砌外牆的兩個小夥子朝著正泡茶的顧好喊道。 “來了來了,馬上就好。”黃笑笑的“向坎香芽”茶色碧綠,茶湯清澈,非但口感綿長,而且非常解渴。顧好衝好了茶,直接把茶壺遞給梯子上的人。 “我煮了些綠豆湯,大家先休息一下吧。”葉筱夢從廚房走出來,手裏拿著好幾個碗。

梯子上的人衣服都能滴出汗水來了,正拿著茶壺仰著頭猛灌,沒留意到下麵有人走動,更沒留意到放在梯子上方的乳膠漆正一點點歪斜。 “筱夢快躲開!”顧好發現了危機,朝著葉筱夢又喊又比畫。 “嘩……”一桶乳膠漆全部潑了下來,顧好用手捂著眼睛不忍心看,心想著葉筱夢肯定變成白漆人了。 “這是幹什麽呢?這下地磚要怎麽洗?”臨時當起院子鋪路工的攝影師叉著腰質問闖了禍的人。

顧好的手指分開點縫,緩緩睜開眼朝著葉筱夢看去。

唉……她沒變成白漆人,隻是整條裙子上被濺到了不少白點子,因為乳膠漆潑下來的時候,同樣從裏頭走出來的池楓眼疾手快地從旁邊拉開了她。

“趕緊去洗洗吧,去換身衣服,可惜了這麽好看的裙子。”顧好跑過去,把葉筱夢往屋裏拉。

池楓鬆開了葉筱夢還蜷在自己掌心的手指:“快去吧。” 葉筱夢定定地看了他兩眼,點了點頭。

“那麽大一桶漆潑下來,你一定嚇壞了。”顧好替葉筱夢驚魂未定。葉筱夢的神色很放鬆:“沒有啊。”

推門進房間,顧好幫葉筱夢找衣服。院子裏一切照舊。

下午,池楓要回公司,正好將晚上要值夜班的葉筱夢送去醫院。

葉筱夢有個病人的情況不太好,晚上很可能需要緊急動手術,她一路上都想著手術的細節,到了醫院門口都沒有察覺。

過了好一會兒,想完了手術的事,她才漸漸回神,發現早就到了,不由得尷尬臉紅。

池楓笑了笑,幫她解開安全帶:“去吧,記得吃點東西。”

葉筱夢下了車,跟他揮手告別 ,回到病房就有護士找她,令她迅速就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到了晚上,她的病人果然病情危重,需要緊急做手術,好在她早有準備。手術持續到晚上十一點多。

葉筱夢從手術室出來,穿著綠色的手術服,跟家屬解釋病人的情況,雖然臉上已有疲態,但神色堅定。

從手術樓下去,她往辦公室走,回想著櫃子裏還有沒有餅幹泡麵之類的儲備糧。如果沒有,就隻能點外賣了。

走到護士站,那裏的小姑娘們正好已經吃上了。熱騰騰的餛飩或者粥,看起來就很不錯。

葉筱夢的手下意識地按了按自己鬧空城計的肚子,一回頭,就看見了正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口,手裏還提著外賣盒子的池楓。

“你怎麽來了?”葉筱夢的眼睛亮晶晶的。

池楓揚了揚手裏的袋子:“給你送外賣,怎麽,不讓我進去?”他說著,朝著她還緊閉的辦公室門努了努嘴。

葉筱夢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打開門。

她的辦公室不算整潔,病例什麽的全堆在桌上,她連忙要收拾,池楓已經先一步掃開了桌上的一塊地方,把外賣盒子放下:“先吃東西。”

粥還是熱的,他買了之後直接開車過來,正好她就從手術樓下來了,一點也沒耽誤,像算好了她手術的時間似的。

葉筱夢真的很餓,也顧不上矜持了,拿了勺子就吃起來。

池楓看她背後的書架上有一張照片。照片裏的她比現在青澀,大概是剛進醫院的時候拍的。她身邊站著個把醫師袍穿得嚴謹端正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懸壺濟世醫術精湛身經百戰的醫生。

“那是我師父。”葉筱夢見他打量著照片,便說道。

池楓按照常理猜測:“嗯,現在應該已經是醫院的領導了吧。” “我進醫院工作半年之後,他就被醫院停職了。”葉筱夢的話出乎池楓的意料。“因為一起醫患糾紛。我師父幫患者保住了命,但患者失去了雙腿,患者的家屬覺得他做錯了。當時事情鬧得很大,我師父又被查出有隱疾,所以醫院暫停了他的職務。他走的那一天跟我說,醫生最大的職責就是治病救人,其他事兒都不是事兒,他問我做好準備了沒有。”

她當然做好準備了。

池楓發自內心柔軟地微笑:“你是個很棒的醫生。”

葉筱夢笑一笑,沒說話。好醫生嗎?比起自己的師父,比起眾多的前輩,她還差得很遠很遠,但是不怕,她有信心。

粥喝完了,她胃裏妥妥帖帖,精神也恢複了不少。池楓還有禮物給她。

葉筱夢垂眼,瞄著桌上的紙袋子:“送我的?”

池楓說:“你的衣服濺到了油漆,所以我代替老師買一件還你。”

自己的衣服是在老屋幫忙時弄髒的,關北山賠一件給她也沒什麽不妥,隻是……池楓沒給她拒絕的機會,看了看手表:“好了,不打擾你休息和工作,我得走了。”

葉筱夢麵對這件新衣服,除了選擇收下,也隻能選擇收下了。

小護士吃完了愛心外賣,本來就一肚子好奇,見池楓走了,趕緊跑到葉筱夢辦公室門口探頭:“什麽好東西?男朋友送的禮物?”

葉筱夢忙否認:“不是不是。”

小護士打趣她:“是‘不是好東西’,還是‘不是男朋友送的’?無事獻殷勤,肯定有所企圖。”

葉筱夢正不知該如何打發她,另外一名小護士跑到了門口:“葉醫生,二床的病人需要你來看看!”

“就來了。”葉筱夢把衣服塞進櫃子裏就往外走。

小護士將她拽回來,指了指右邊:“二床在那邊啊。” 葉筱夢臉紅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小護士在她背後嘖嘖稱奇。都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會下降,看來葉醫生真的是戀愛了呀!

池楓乘坐電梯,下到醫院的停車場。

隨著他的腳步聲,停車場的燈光依次亮起。

他邁步走向車子,雖早已發現了不對勁,但依然不動聲色。

車門打開,藏在副駕駛座上的人正要轉頭,脖子卻被人從後麵勒住了。

喬裝打扮過的葉筱靜體會了一次項上人頭隨時不保的感覺,艱難發聲:“我姐姐, 人傻又單純,應該,很好騙吧?”

池楓看清是她,這才鬆了手。

完全收起了方才陰鷙的一麵,他依然是一副紳士的樣子。

“你接近葉筱夢,無非是想利用她鋦瓷的手藝修複‘克伊洛斯’,我說得沒錯吧?”葉筱靜說。

池楓沒回答,隻問自己想知道的:“查到黃雲輔的行蹤了?”

葉筱靜的臉色不由得變了,苦悶地說:“我想不通,黃雲輔帶走岑正陽尚且有理由,可他帶走岑正印是為什麽?”

池楓微微翹著嘴角,卻沒蘊含著笑意:“如果你能想通,你就不會找不到黃雲輔了。”

他也想不出黃雲輔會去哪裏。

這種失控的感覺,他實在不喜歡。

兩天之後,關北山的老屋修繕完畢,眾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頓飯。

古琴不是短時間可以完成的,所以關北山會留在向砍村繼續斫琴,而節目組也會留一部分人下來繼續拍攝。

白舸和池楓臨走之前,關北山接了個電話:“聯絡上黃雲武了,他約我們見麵。” “什麽時候?在哪裏?”白舸問。

“我們現在過去,在蘇納德拍賣行。” 白舸等人連忙趕過去。

貴賓茶室裏,不僅洪石在座,連池深都在等。

服務生進來給白舸等人上茶,門口有動靜,眾人看過去,先看見的卻是一張輪椅。黃雲武坐在輪椅上,兩隻手臂安放在扶手上,雙足並排整齊地擱著,頭發花白,身形瘦削。

他是個病人,而且從臉色來看,似乎已經病入膏肓。池深起身,走到他身後,將他推進室內。

室內的空調開得很足,洪石怕他的身體受不住,默默去調高了溫度。

關北山見大家都照應得差不多了,拿出鎏金哈哈佛吊墜,遞給黃雲武:“你幫我看看,這東西的工藝在你們黃家是個什麽水準。”

黃雲武將吊墜放在手心,從脖子上拽出一根繩子,繩子下方也墜著一個哈哈佛吊墜,跟關北山那尊一模一樣。

“這是我們小時候,父親做給我們兄弟倆的,我們一人一個。”

關北山湊過去,正想仔細觀察觀察兩尊哈哈佛,黃雲武卻合上了雙手。

等到他再攤開手時,兩尊哈哈佛早就變換了位置:“哪尊是雲輔賣給你的?”

關北山看了又看,怎麽都看不出來,終於放棄,氣鼓鼓道:“你弟坑我,現在你也坑我是吧?”

黃雲武卻能準確地分辨出來,把屬於關北山的還給他:“你這尊哈哈佛出自雲輔的手,他仿得出神入化,甚至超越了父親的原作。”

“也是個假的?”關北山生氣地嘟囔,“我以為我跟他多年交情,他怎麽也不至於坑我,沒想到啊……他用個假的鎏金哈哈佛騙走了我的秋宏琴。”

黃雲武維護弟弟:“雲輔的鎏金手藝已經登峰造極,你又怎麽能說他騙了你?” “秋宏琴可是我們關家的傳家寶!”關北山眼珠子一轉,借機問,“話說回來,你們黃家的傳家寶,我還從來沒見過。” “你很感興趣?”

“你弟弟說他迄今為止最大的遺憾,就是仿不出黃家的傳家寶,所以我特別好奇那是個什麽東西,既然連黃雲輔都仿不出?”

黃雲武問他:“你有沒有興趣去我家裏看看?”

看!當然看!不僅關北山對這件東西感興趣,就連洪石和池深都感到好奇。

黃家特別蕭條,不算小的房子,就連花園裏的花草都是枯的。

他的腿腳不方便,還生著重病,應該需要人照顧,但整個黃家就他一個人。進了客廳,顧好往廚房的方向看兩眼:“我去倒水。”

結果她走進廚房拿起水壺晃了兩下才發現,水壺裏根本沒有水,她還得現燒。被黃雲武允許進書房的人隻有白舸、關北山、池深和池楓。

書房仿佛一個小型的博物館,真像關北山說的,很多應該擺在博物館裏的東西,在這裏都能看到。

“銅掐絲琺琅嵌玉葫蘆瓶、鎏金鳳鳥、鎏金舞馬銜杯銀壺……黃雲輔這幾年的作品還真不少啊。”關北山逐一看過去,忍不住讚歎。

黃雲武往最裏麵走,走到一尊鎏金銅力士像麵前。

大唐力士頭戴明珠寶冠,寶繒卷曲披肩,頸筋暴突。上身和雙腿**,腰係裙,全身肌肉畢現,左臂揚起,右臂托鐧夾於腋下,赤足站立,每個細節都栩栩如生。

“這是假的。”在眾人都被銅像吸引的時候,黃雲武跟他們說,“是雲輔仿造的, 真正的鎏金銅力士像被他拿走,現在不知在何處。”

關北山一驚:“被雲輔拿走了?” 黃雲武沒說話。

池深問:“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不久前。”

白舸從進門開始就格外留意:“這裏的門應該隻有你能打開。剛才進門的時候,你使用的是芯片識別型的門卡,芯片識別成功還需要輸入指紋,門內還有紅外線裝置,一旦有人闖入會立刻報警。”在重重嚴密的保護之下,黃雲輔能夠隨隨便便從這裏成功偷走東西的概率非常低。

“雲輔是個天才,他可以仿製一切。”黃雲武隻一句話就解答白舸的疑惑,“仿造我的門卡和指紋對他來說並不難。”

關北山托著下巴,想了想說:“但我記得雲輔曾經發下毒誓,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黃家半步。”

黃雲武說:“他不是自己來的,他派了個人來。” “什麽樣的人?”池深知曉黃雲武向來警惕性極高,絕不會輕易讓陌生人進家門。黃雲武說:“一個裝扮成醫生的人。”

關北山皺眉頭:“雲輔有這麽信任的人?”

黃雲輔向來狂妄自大,獨來獨往,連朋友都沒有。這個問題想不通,關北山又發現了另外一個問題。

他湊到那尊假的力士像前:“雲輔不是仿不出它來嗎?那這是什麽?” 池深也在研究力士像,指出了其中的破綻。

關北山點點頭:“連你一個對鎏金研究不深的人都能看出是假的,那就真是仿得不怎麽樣了。”

鎏金銅力士像是黃家的東西,說白了就是黃雲武和黃雲輔兄弟倆的,隻要黃雲武不在意,黃雲輔就隻是拿走了自己的東西,夠不上“偷”。

關北山這才想起他們找黃雲輔的初衷:“對了對了,我們之所以來找你,是想問你知不知道在哪裏能找到雲輔?或許有什麽辦法能把他引出來?” 黃雲武提防著:“你們找他做什麽?”

關北山叉著腰,義正詞嚴:“找他要回我的秋宏琴啊!還有,蘇納德的拍賣行賣出了一把假的唐朝老琴,是雲輔仿製的。還有他女朋友也被你的好弟弟拐走了。”他指了指白舸。

“女朋友?”池楓和黃雲武異口同聲地發出質疑。

池楓是質疑岑正印何時成白舸女朋友了;黃雲武是質疑黃雲輔素來隻對物件有興趣,這次怎麽可能拐了個人。

關北山不管他們質疑什麽,不依不饒地追問:“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會躲哪去?” 黃雲武沒回答他。

關北山擺擺手:“不要緊,反正雲輔唯一在乎的人就是你這個哥哥。”說著,他對白舸等人招了招手,“你們把他抓起來,我就不信黃雲輔不出現!”

黃雲武依然沒說話,池楓走近檢查,才發現他正高燒不退,雙目輕閉,已經意識模糊。

“叫救護車!” “藥。”黃雲武顫顫巍巍地抬起手,觸摸自己上衣的口袋。池楓幫他拿出了藥,他服下之後,神色稍微有所緩解。 “黃先生得的是什麽病?”白舸問關北山。

“他的腿是替雲輔受過的。”關北山翻出陳年舊事,“當年黃阿伯知道雲輔仿製贗品,就要執行家法,讓他認錯。那打得啊……一棍子一棍子可實在了,黃阿伯是想把雲輔打怕了打屈服了,可雲輔咬著牙,一聲不吭,硬挨著。後來黃阿伯下手越來越狠,雲輔受不住啊,雲武就跑過去替他挨著,可當時黃阿伯打紅了眼,兩棍子直接把雲武的腿打斷了,就這麽落下了病根子。至於他的病……是汞中毒造成的,跟黃家的鎏金手藝有關。”

所謂鎏金,和鍍金類似,卻又與之不同。

鎏金是把金子和水銀按1∶7的比例混合成汞合金,將這種汞合金塗在銅器的表麵, 加熱後水銀蒸發,剩下的金子就留在了銅器的表麵。

傳統的鎏金工藝形成於戰國中期,但最早的文字記載出現在梁代,《本草綱目·水銀條》引梁代陶弘景的話,說水銀“能消化金銀使成泥,人以鍍物是也”,這個記載比鎏金器物的出現晚了約八百年。

鎏金器物雍容華貴,但製作過程中散發出的汞蒸氣對身體有害,如果操作不當或者日積月累,會對做這門手藝的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雲武的身體是雲輔的心病,他後來被逐出黃家,雲遊四海,到處尋找能治好雲武的方法。他還從世界各地給雲武寄藥材和補品。這麽多年,雲武雖然改良了黃家的鎏金工序,降低了傳統金汞劑中的有害成分,可是從小學習鎏金和之後不斷試驗新工藝對身體造成的傷害已經無法彌補,黃家人的手藝越是精湛,壽命就越是不長。”關北山惋惜地說。

白舸說:“他們兩人一定保持著聯係。”

關北山攤手:“如果雲武不願意說,我們根本沒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