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跟他走在一起,總會讓岑正印有點不自在:“你怎麽自己出來了,葉筱靜呢?”

“她在幫關北山從網上買東西。”白舸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想了一想,說,“有事想問問你。”

“什麽?”

岑正印以為會是關於關北山或者百工坊的事,哪知道他要問的事依然關於葉筱靜。“可能我的角度太過主觀,所以時常看不到月亮背麵。我知道你跟筱靜的關係不怎麽好,想聽你說說她。”

岑正印不確定自己是否會錯了意,頓了一頓,還是忍不住瞪了白舸一眼。他來找她,是為了讓她在他麵前說葉筱靜的壞話?

他是特地來諷刺她,專門來找她不愉快的,還是替葉筱靜出頭來找她算賬?

白舸意識到了她的敵意,輕歎了一聲道:“不願意說就算了,我隻是單純地想聽你說說,沒有你想的任何一種意思。”

隻要他的語氣稍微放軟一些,岑正印的火氣就滅了。他好像天生就是來壓製她的。岑正印順了順氣:“你根本沒必要聽我或者其他人說什麽。喜歡一個人,淺一點的,是喜歡她的優點,根本不會去管她的缺點;深一點的,就是連她的缺點也一起喜歡了,覺得她哪裏都好。所以旁人負麵的評價對於相愛的人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聽完她的話,白舸先是愣住,而後露出了一點恍然的笑意:“那麽你呢?你喜歡一個人也是這樣的?”

“對我來說,喜歡一個人就是信任,信任他的每個選擇。”岑正印一點沒回避他的眼神,自如而清晰地回答他道。

彼此凝視著,他們看對方的眼神是如出一轍的堅定。

最後還是岑正印先別開眼,叫一旁的岑正陽:“還沒看好嗎?我們該回去了。” 走出古民居的時候,白舸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的那隻怪獸真的再也沒有追上來了,它消失在了她陪伴著他暴走的那個暴雨夜。

被信任被需要,就是自身存在的憑借。那個信任著、需要著你的人,便是歸屬之處。

而歸屬感就是修複原生孤獨的良藥。

翌日,關北山開始了自己的工作,他要完成那把未製完的琴。

古法斫琴,每張琴經過選料、造型、槽腹、合琴、打磨、麵漆、推光、上弦等將近兩百多道傳統工序。

選坯之後是製坯,然後還要掏槽腹。

木料被製成古琴毛坯後需要風幹,根據木料的幹濕情況,風幹的時間長則一年,短則需要七八個月。

“風幹之後再一層一層往下刨,一年最多刨兩次,而後繼續風幹。”關北山說。他對每個步驟都有自己的心得,也有自己獨特的技巧。

曹天宇在一邊給他幫忙,岑正陽搬一個小板凳,坐在一邊觀察他們,手裏拿著紙和筆,時不時地在上麵寫寫畫畫。

關北山斫琴也有自己的小講究:他隻用自己的一套工具,覺得旁人的都不趁手。曹天宇有一把特製的銼刀,拿在手裏輕巧地轉幾圈,刨花就像浪頭散開。關北山借著用了用,不怎麽習慣,於是幹脆花時間,結合曹天宇銼刀的優點,改良了自己的工具。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關北山和曹天宇都充滿了靈感。

午飯之後大家都犯困,院子裏的石桌子石凳子被太陽曬得發燙,樹蔭下卻是清涼的,暫時沒工作的人不知不覺就坐在樹下睡著了。

他們在睡夢中聽見鑿子刨木頭的聲響,還有河水流淌的聲音。那是大自然用神之手在彈奏樂曲。

池楓回了一趟W市,返回的時候為大家帶來了一車“物資”——各種零食和飲料。岑正印發現他不是一個人返回的。 “你這趟到底是回去辦公,還是謀私?”她對著從車上下來的葉筱夢微笑,然後挑眉問池楓。

葉筱夢幫池楓解釋:“關於開陶瓷工坊的事,姑婆叫我找你盡快商議好,白舸告訴我你最近很忙,所以我幹脆自己過來找你。我對路不熟,幸好在路上遇到了池楓。”

白舸?他把葉筱靜帶了過來,現在又招來葉筱夢,難道是故意製造機會讓她們姐妹重聚?

葉筱靜和顧好從廚房切了西瓜出來,顧好看見有飲料,連忙拿去冰箱裏冰鎮,葉筱靜過去幫忙,撞見了葉筱夢。

“我幫你拿吧。”葉筱夢見她一個人抬了一箱飲料,準備搭把手。 “不用。”葉筱靜避開她的視線,往上顛了顛飲料箱子,一個人搬進屋。她們根本不像是久別重逢。

岑正印在遠處觀察她們,得出這個結論。在和她相對的位置,白舸也在觀察她們。兩人收回視線,轉身,同時看見彼此。白舸邁出步子,朝著岑正印走來。

不等他靠近,岑正印頭也不回,朝著屋內走去。 “正印。”白舸快步追上她,叫出她名字的同時,伸出手抓住了她。“有什麽事嗎?”岑正印微微側身,視線落在被他握住的手上。

白舸沒鬆手:“筱靜的事交給我處理。” “你說的是私事還是公事?如果是關於百工坊的,我沒辦法答應你。”岑正印強製性放平聲音,所以僅是聽語氣,根本聽不出她在生氣。 “我對百工坊摻雜著私人感情,它對我既是公也是私。”白舸的語氣低沉,仿佛她剛才的提問根本是無理取鬧。 “再加上葉筱靜,你豈不是更分不清了?”岑正印狠狠閉了閉眼,“既然這樣,我想我比你更適合去求證一些事。”

白舸走近兩步,俯身和她對視:“覺得我有所隱瞞,想要跟我結束合作,後來又被我說服的人是誰?你敢說自己沒有私心?”

他這麽明目張膽地問她,而且眼神裏帶著一股探究,晦澀不明地牢牢盯著她,莫名讓岑正印被震懾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白舸似乎也發現自己凶了點,放緩語氣:“我會盡快給你一個想要的結果。” 想要的結果?什麽事的結果?什麽是她想要的結果?

岑正印徹底被他搞糊塗了,沒再出言反駁,算是默認了將事情交給他。不過她猜得不錯,葉筱靜和葉筱夢的確不是久別重逢,她們早就見過了。

等葉筱夢和其他人將池楓車上的物資搬運得差不多了,白舸走到葉筱夢身邊。 “你跟筱靜見過了?她也見過你姑婆嗎?”他問她道。 “上周媽媽忌日,我跟筱靜在墓園遇到了,後來我帶她去見過姑婆。”葉筱夢回答。

那是在徐藹然做手術之前,她帶葉筱靜回徐家吃了頓飯。

那天,為了招待葉筱靜,也為了預祝徐藹然手術成功,方嬸下午特意去市場買了菜。

徐藹然隻在葉筱靜很小的時候見過她一次,後來葉筱靜跟了馬慧娟,跟葉家這邊的親戚斷了聯係,如果不是葉筱夢時常提起,她哪裏會記得她。

飯桌上的氛圍還算和諧,方嬸熱情地叮囑葉家兩姐妹多吃菜,又念叨起徐藹然手術前的注意事宜。

葉筱夢擔憂徐藹然會緊張,於是打住了她的話:“這些事情有醫生操心就行,姑婆你放輕鬆地上手術台,我和方嬸會在外麵等你的。”

葉筱靜倒不怎麽說話,隻斷斷續續地吃東西,跟其他人也沒有眼神上的交流。

飯後,徐藹然讓葉筱夢陪著葉筱靜。不過姐妹倆多年不見,從小又不在一起長大, 根本無話可說。

“聽說姑婆有很多瓷器收藏?”正冷場的時候,葉筱靜忽然問道。 “啊……”葉筱夢沒想到葉筱靜對這個感興趣,“其實不是收藏,隻是姑婆修補了一些殘缺品,我帶你去看啊。”難得葉筱靜開口,葉筱夢自然樂意領她參觀。接著她們去了徐藹然的書房。

葉筱夢逐一跟葉筱靜介紹那些瓷器的來曆,損壞了哪裏,後來是怎麽修補的。葉筱靜談不上很感興趣,但也沒有表現出不耐煩。

每一件瓷器,不管之前已經多麽殘破不堪,經過徐藹然的手修複之後,也能呈現出一種別致的美。

“你也會修補瓷器?”葉筱靜端詳著那些瓷器,問葉筱夢。

葉筱夢靦腆地笑了笑:“小時候就跟著姑婆學,不過也隻學到一些皮毛而已。”

葉筱靜道:“我聽說這些古老的技藝,都是家族相傳,從不傳給外人的。姑婆也是跟家裏的長輩學的?”

葉筱夢回答她:“姑婆是跟她母親學的。從前這些手藝的確不外傳,現在姑婆倒是很想多收幾個徒弟,好讓這門手藝能傳承下去。”

“現在有不少非遺手藝失傳,姑婆有沒有想過把鋦瓷的精髓寫成書呢?”

“姑婆的外公留下了一本鋦瓷筆記,倒是把周家鋦瓷的秘訣都寫在了裏麵。”難得找到了話題,葉筱夢自然知無不言。

葉筱靜發現書桌上有茶壺和茶碗,正好自己有些口渴,便俯身打算倒一杯,可惜茶壺裏已經沒了水。

葉筱夢拿起茶壺:“你先自己看看吧,我下去加點水。” 她走之後,書房便隻剩下葉筱靜一個人。

方嬸幫徐藹然整理好房間,照顧她睡下,想起書房的窗戶沒關。 “你在幹什麽?”走到書房門口,她發現葉筱靜在翻找書櫃裏的東西。

葉筱靜把抽出的書本放回原處,關上書櫃的門:“我看見有關於瓷器的書,就想拿出來看看,我不知道是不能亂動的。”

葉筱夢剛好提著茶壺上來了,跟方嬸解釋道:“方嬸,是我帶筱靜上來的,她想看看姑婆修複的瓷器。”

方嬸沒有再說什麽,但是葉筱靜走後,她告訴葉筱夢,葉筱靜當時不是在拿書看, 而是在書櫃裏找什麽東西。

“怎麽可能,方嬸你一定誤會了,”葉筱靜根本不以為意,“姑婆書房裏除了損壞的瓷器,就是鋦瓷工具,筱靜要來做什麽?”

雖然的確是這樣,但方嬸還是提醒她:“我聽藹然說,你這個妹妹從前品行不好, 你跟她相處還是小心點好。”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葉筱夢說。

覺得葉筱夢根本沒聽進去,方嬸自此便對葉筱靜心存芥蒂。後來徐藹然做手術,葉筱靜作為晚輩,自然也要去醫院。

方嬸全程照顧著徐藹然,不讓葉筱靜有單獨接近她的機會。葉筱靜漸漸察覺了她的態度,問候過徐藹然之後就告辭了。

這些重逢後相處時的事,如今白舸問起,葉筱夢連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問這些,難道是因為你也懷疑筱靜做了什麽?”跟白舸說完,葉筱夢問他道。“隻是想找一找真相。”很多話如鯁在喉,白舸無從說起。

葉筱夢也沒繼續追究,她似乎更關心另一個問題:“你跟筱靜是重新在一起了嗎?”

白舸一笑:“不是你想的那樣。”

葉筱夢追問:“你心裏是怎麽想的?”

白舸答不上來。他心中到底怎樣,豈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

外頭傳來吵鬧聲,關北山正追著岑正陽滿院子跑。 “你小子站住!把東西拿出來!” “不!姐姐救命!”岑正陽找到岑正印,拽住她的衣服,躲到她身後。岑正印攔住關北山,護住弟弟:“你幹嘛呢?追我弟弟幹什麽?”

關北山停下來,指著岑正陽,氣鼓鼓道:“你問問他幹了什麽。” 岑正印回頭看岑正陽。

岑正陽伸出頭來:“沒幹什麽,我隻是畫畫。” “畫畫?”關北山一聽更氣了,“他這幾天天天守著我斫琴,把我古琴的設計都畫成了圖,把我製琴的步驟和要訣都畫了下來!這小子是來偷我關家製琴秘訣的!”

岑正陽見他怒氣衝衝的,嚇得更往岑正印身後躲,頭抵著岑正印的背,低聲說: “我沒有……沒偷東西。”

“嘿,我還冤枉你了?你把你的畫拿出來!快拿出來!”關北山說著,便要把岑正陽從岑正印身後拽出來。

“你等等,讓我先問問。”岑正印製止住他,然後回頭對岑正陽道,“能把你的畫給姐姐看看嗎?”

岑正陽點點頭,這才把藏在身後的小本子遞給了她。岑正印接過,翻開來查看。

關北山對她說:“我告訴你啊,古琴的設計圖,還有製作工序,這些都是我們關家的秘訣。你必須把他這些畫銷毀掉!”

岑正陽的確畫了關北山的古琴設計圖,還把製作工序用漫畫的形式記錄了下來。岑正印合上本子:“正陽,這些畫我們必須交給伯伯。”

岑正陽使勁搖頭:“不行!”

岑正印跟他解釋:“你畫的這些是伯伯不能被別人知道的秘密,所以我們不能留著。”

岑正陽還是搖頭:“我畫的琴跟伯伯的琴不一樣,我沒有畫他的琴。” “鬼才信!”關北山趁岑正印不備,一把奪過她手裏的本子,指著裏麵的圖道,“你這不就是我的琴嗎?哪裏哪裏都……”“一樣”兩個字還卡在喉嚨裏,他看著圖畫愣住了。

岑正陽推著岑正印往前,從他身後伸出手,要把自己的本子奪回來,卻被關北山靈巧地避開了。

“還真不一樣啊……”關北山漸漸看出了名堂。

岑正陽畫的琴的確跟自己製的不一樣——他把自己的琴改進了。“小子,你為什麽要亂改我的琴?”他問岑正陽。 “你的琴不好。”岑正陽脫口而出。

堂堂製琴大師,一把琴能賣到幾百萬的關北山,成名之後就再沒聽人這樣評價過自己。

不過他反而不像剛才那麽生氣了,仔仔細細把岑正陽畫的圖看完了。“還給我。”岑正陽朝他伸手要本子。

關北山問岑正印:“這小子懂琴?” “隻是會彈,跟我爺爺學的。”

關北山知道岑正印家裏是開玉器行的,對玉器很有研究,跟古琴倒是沒什麽淵源,卻不想岑正陽很有古琴方麵的天賦。 “還給我!”見關北山拿著自己本子久久不放,岑正陽著急了。關北山把本子高高舉起,看向岑正陽:“小子,跟我學斫琴吧!” 此言一出,圍觀的人們都驚呆了。 “不學!”更讓他們驚呆的是,岑正陽居然想都不想就拒絕了。“不學就把這些畫燒掉!”關北山威脅他。 “你有學生了!”岑正陽指著曹天宇說。

“把畫燒掉!”關北山作勢要去燒畫。

岑正陽追上去拉住他,關北山反要拉他進製琴室。兩人僵持不下。

岑正印走過去調和,對關北山說:“讓正陽陪著你完成這把琴,他看見什麽就學什麽,這樣總可以吧?”

關北山沒答應。

岑正印拉起岑正陽:“走吧,咱們回家。” 關北山妥協:“行行行!就按你說的!”

他妥協了,因為他發現岑正陽對自己古琴設計的改良很有可取之處,記錄自己斫琴步驟的漫畫也畫得非常細致。這小子竟然僅僅靠看就能看出這麽多門道,他畢生還從未遇到過這樣有天賦的人。

回到製琴室,拿著岑正陽的設計圖,關北山和曹天宇對照著已經完成一部分的琴研究了起來。

岑正陽不善表達,就借畫筆傳達所思所想,有些畫不明白的,他幹脆自己上手操作。

“唉……這裏可不能動。”曹天宇欲阻止岑正陽。“讓他來讓他來。”關北山卻拉開了曹天宇。

一整天很快就過去。

關於晚餐,大家討論出的結果是——在院子裏搭爐子燒烤。

肉食和蔬菜都被竹簽串在一起,冰汽水和單佳帶來的冰啤酒就放在腳邊,食物的香味和大家的歡笑嬉鬧聲填滿了鄉村的夜晚。

“你別搶啊,給我留一串!” “你吃得夠多了!”

曹天宇和岑正陽還在忙,關北山卻從製琴室跑出來,加入搶食的行列。

曹天宇正拿著畫畫的本子,跟岑正陽討論畫上的內容,岑正陽不知道因為什麽有些不高興,一直搖頭。

“正陽先來吃飯吧。”岑正印高聲叫他。

岑正陽像是被拯救,將本子收起,跑到岑正印身邊,接過她遞給自己的食物。 “正印不愧是中森的廚神呢,連燒烤都能做得這麽好吃。”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吃著東西,開心地誇獎岑正印。

岑正印似乎不怎麽買賬,失落地說:“原來我隻是中森的廚神而已啊……”

同事們繼續開她的玩笑:“你想做更高級別的廚神,隻有我們這些人吃過你的東西可不行。”

還有人說:“你真的不考慮開個餐廳嗎?也不用你自己做,收幾個徒弟,然後用知名度做做宣傳,應該能賺不少錢吧。”

岑正印指著大家:“我要是開餐廳,肯定每道菜都很貴,你們這些人一個一個才舍不得捧場呢。”

她被誇的心情好,幹脆幫每個人都烤了一份最喜歡的食物遞到他們手裏,偏偏分到白舸的時候,明明她手裏還有一串烤土豆片,卻硬是繞開他遞給了別人。

“我又是哪裏得罪你了?”白舸問她。

岑正印眯著眼睛笑一笑:“你哪裏都得罪我了啊。”

大家越吃越歡騰,白舸卻沒了吃燒烤的心情,獨自一人回了房間。

因為沒吃什麽東西,他回房後肚子一直在向他發出抗議,咕嚕咕嚕叫了好幾聲。其他人的燒烤漸漸吃完,院子裏漸漸恢複安靜。

岑正陽來敲白舸的門,將手裏捧著的一大碗麵遞給他。“這是?”白舸不解。

岑正陽不解釋,隻是笑:“好吃的。” 把麵塞到他手裏,岑正陽就快速跑掉。

白舸端著麵走到桌邊坐下,用筷子撥開蓋在麵上的蘑菇粒、土豆粒等,翻出了兩個荷包蛋。

這是岑正印的招牌雜菜麵,白舸吃得津津有味。

院子裏的燒烤架子等東西都收拾幹淨了,葉筱靜站在簷下,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我能跟你聊兩句嗎?”葉筱夢走到她身邊,問她道。

她沒拒絕,於是她便開口了:“你在中森衛視的工作做得還好嗎?” “還行吧,但是做得再好也是給別人打工。”葉筱靜輕笑。 “做主播不是你從小的誌向嗎?雖說是工作,但如果是畢生誌向的話,也可以做出一番事業,你看正印不就很成功嗎?我覺得你也一定可以。” “你居然知道我的誌向?”葉筱靜輕蔑地說,轉過身麵對著她,“如果你說這些隻是想把我跟岑正印做比較的話,還是免開尊口了!” “筱靜!”見她要走,葉筱夢叫住了她,在她身後說,“你難道不想好好生活嗎?

你已經重新開始了,如果對人生的態度還是和以前一樣,你跟過去又有什麽不同?”

回視葉筱夢,葉筱靜的雙目閃著光,眉目間凝著一股冷意:“你對我的過去很了解嗎?憑什麽批評我?你覺得自己過得很好?難道我就該像你一樣做一份工作過一輩子?能安安穩穩平平靜靜過日子是你幸運,你有家人有朋友有關心你的人,從來不知道這個世界另一麵是什麽樣子的!”

葉筱夢平靜地問她:“我有的難道你沒有嗎?我和白舸都很關心你,都是你的親人,你的工作不錯,生活無憂,身體健康,年輕漂亮,這已經是你說的很多生存在世界另一麵的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你還想要得到什麽?難道過去的事還沒有給你教訓?不要再走錯路了。”

“夠了!”葉筱靜厲聲打斷她,“隻有你經曆過我所經曆的一切,你才有資格來批評我!你從小跟在爸爸身邊長大,爸爸去世之後又有姑婆嗬護,所以你可以很傻很天真, 但是別用你的傻和天真來要求我!”她快步離去,不願意再跟她多說一個字。

葉筱夢停留在原地良久,知道自己雖然是姐姐,但和她關係生疏,多年隔閡,很難勸說得了她。

天黑以後,勞動了一天的人們紛紛入睡。

留宿的人太多,房間有限,所以必須好幾個人合住。

岑正印睡得淺,半夜醒了後怎麽都睡不著。她看見外麵月色不錯,就悄悄出了房間,來到了院子裏。

可岑正印打開門,就發現今晚根本沒有星光,也沒有月光。原來她方才在房間裏看見的光,是遠處的車燈。

還不止一輛車,前前後後一共有三輛,是從村口的方向開過來的。奇怪了,這深更半夜的,怎麽會有車子進村?

岑正印好奇,於是決定過去看看,她用手機照明,循著亮光而去。

村子裏多是小巷,車子不好開,所以車速很慢。開車的人應該很熟悉路線,七轉八彎,繞得岑正印都不知道自己待會要怎麽回去了。

向坎村裏有不少土坯房,有些還聚集在一塊地方,通常都是很老的房子,早就已經沒人住了。

岑正印跟著那些車走進一片區域。水泥路沒修到這裏,所以路麵上四處都是泥土, 一腳踩下去,鞋子都陷進了泥裏。

不遠處,三輛車進了一扇大門。

四周特別安靜,不遠處的兩間土坯房被村民整修之後,成立了養殖合作社,裏頭養著豬、牛、羊等牲畜,所以空氣裏的味道實在不怎麽好聞。

岑正印捂著鼻子往光亮的地方走,前麵同樣是一間土坯房,隻不過範圍比較大,很久之前應該是個農家院,圍牆比旁邊的房子都高。

門關起來了,裏頭是幹什麽的,三輛車進去之後下來了什麽人,岑正印一概看不見。

不過她覺得,這地方肯定不是住人的,也不像是搞養殖業的。正要往回走,她拿在手裏的手機卻震動了起來。

她一看,竟然是白舸給她打來了電話。大半夜,他打什麽電話?

“你打算站在那,等明天養殖場的人趕牛車送你回去?”

岑正印接聽了電話,還沒來得及“喂”一聲,那頭的人就開口問她了。

岑正印的額角狠狠一跳。這個人說話怎麽總是語含諷刺,總是這麽欠扁呢? 不過…… “你怎麽知道我在哪?”岑正印看了看自己的四周,沒看見其他人。 “往上看。”

岑正印微微抬起頭,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正當她要收回視線的時候,餘光卻看到了右側的一個光點。

白舸正坐在一棵梧桐樹上,用手機自帶的手電筒打光,提醒她自己的位置。他坐得高,而且那個方位正好能看到院牆內的情形,於是岑正印走了過去。她發現自己又得爬樹。

不過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她爬起樹來更利落了。

白舸伸手拉了她一把,讓她和自己並排站在了樹上,院牆裏的情形頓時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兩人的眼底。

裏頭到處都很破敗,和其他荒廢許久的土坯房沒什麽不同。三輛車裏分別下來三個人,應該是互不相識的。

一個胖男人領著他們來到一間屋子門口,推開了門。

他們進去後並沒有隨手把門關上,所以樹上的白舸和岑正印可以清晰地看到,門內別有洞天。

紅木桌椅、黃花梨木山水屏風、青花瓷茶具……隨便一件都價值不菲。

三張屏風將房間隔成了三個獨立的雅間,需要的時候可以再拉上簾子,於是雅間裏的人相互都無法窺探到裏頭的情況。

胖男人招呼三位貴客落座,給他們分別上了茶,然後退到了內堂,再回來的時候, 雙手緊緊抱著一個長方形的錦盒。

他將錦盒放到桌上,介紹了兩句之後將其打開,裏麵裝著一把琴。隔得太遠,岑正印和白舸無法將琴看得更清楚。

不過這裏頭是幹什麽的,他們多多少少能猜到些了。

這是一個私人組的拍賣的局,包間裏的三個人就是此次的競拍者。 “你早就注意到這裏了?”岑正印問白舸。 “不是我發現的。”白舸回答道,“是曹天宇告訴我,這裏幾乎每半個月就有一天深夜有人進進出出,每次來的人都不一樣,但拍賣品通常都是仿古琴。” 仿古,這個詞用在琴上,和用在瓷器上的意味差不多。

仿古琴和仿古瓷器的製造買賣都是合法的,但如果把高仿品當作古董古物賣,就等同於販賣贗品,是違法生意。

半個小時不到,今夜這把琴的買家就決出了。白舸先下了樹,然後將岑正印扶下來。

岑正印的手還搭在白舸的手臂上:“我們就這麽走了,今晚純粹當看了個熱鬧?” 白舸反問她:“不然呢?你還想闖進去把人抓了?”

院子裏前前後後一番動靜雖然不算大,但也把旁邊養殖場的看門狗給吵醒了,汪汪汪地叫了好幾聲。

見院子的大門打開了,白舸和岑正印忙躲到隱蔽處。 “我知道裏麵肯定不隻胖男人一個人,但我們的人也不少啊,而且他們做的是販賣贗品古琴的勾當,鬧大了大不了我們報警。”車燈亮起,岑正印朝外麵看去,看見今晚的三名買家已經上車了。

白舸生怕她會一時衝動衝出去,一把拉住她,快速地說:“就算今天的生意被你攪黃了,明天他們換個地方照樣開張。你能逮著他們一次,能把他們的生意徹底斷了?”

岑正印卻說:“逮著他們交給警察,後麵的事就該是警察辦的!” 車子已經發動了,他們再不攔人,可就來不及了!

白舸是真怕她會衝出去:“你以為警察沒在辦事?看第二輛車的司機!”

正好車子開過來了,第二輛車的司機似乎知道他們隱藏的位置,朝他們的方向看了兩眼,還掀了掀戴著的帽子,露出似笑非笑的眉眼。

“邢森?”岑正印看清了那人,狐疑地看向白舸,“你們早有計劃了?”

白舸沒多做解釋,等到三輛車開遠了,他率先從隱蔽處走出去,打量了一下四周, 回頭朝岑正印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跟上自己。

岑正印根本不記得回去的路怎麽走了,除了跟著他,也沒別的辦法。

“怎麽不說話,不問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夜色深沉,周圍又太過安靜,這讓白舸無法確定岑正印是否好端端地在自己身邊,莫名生出一絲不安。

岑正印慢悠悠地走:“警方都介入了,我何必管那麽多。如果天底下製假販假的事情我都得管,我可忙死了。”

這話說得,仿佛剛才差一點就要衝出去攔車的人不是她。白舸沒立即接話,而是停下了腳步,轉向身後。

岑正印注意著腳下,沒留意前方,直到撞上他。

白舸怕她摔著,手圈在她的腰邊,確定她站穩了,才收回手,目光落進她的眼底: “如果跟百工坊和那林有關,這事你還管不管?”他的聲線低沉,充滿了**力,簡直讓人無法拒絕。

還好認識了他之後,岑正印抵抗**的能力提升了不少:“你不是說交給你處理嗎?”

白舸較真起來:“我說的是葉筱靜。”

岑正印懟回去:“有區別嗎?反正你公私不分。”

白舸被氣樂了,耐心地跟她解釋:“步家、周橋村和胡家都先後出現了那林安插或者收買的人,關北山不會例外。可是關北山行蹤飄忽不定,沒有固定的生活圈和交際圈, 如果是你想綁住他,該從哪裏下手?”

岑正印一下子就想到了:“從向砍村,他的家在這裏,他總會回來。”畢竟她自己之前就成功地利用了這一點。

“市麵上有一大半的仿古琴,都是從向砍村,也就是你剛才看到的渠道出去的,尤其是最近兩個月,這些琴已經堂而皇之地打出了關北山的旗號。”作為現今古法斫琴的第一人,“關北山”三個字意味著就算琴是仿古的,身價的貴重也毋庸置疑。

岑正印想起了之前的事:“前陣子蘇納德拍出過一把偽造的唐朝老琴,就是出自向坎。當時池楓來找關北山鑒定,關北山看到琴時的反應……我覺得他好像知道偽造琴的人是誰。”

白舸當時不在場,自然不好做判斷,目前能抓的也隻有土坯房那條線:“邢森會順著胖男人那條線查下去,這兩天我們靜觀其變。”

岑正印點了點頭。

回到關家,白舸看了看手表,發現再過一個多小時,天就要亮了:“快去睡吧。” 他自己似乎沒有要繼續睡覺的意思,獨自坐在院子裏,點了一根煙。

他抽煙的樣子有點肅殺,特別是當他看著煙霧的時候,連臉部線條都是冷硬淩厲的。

岑正印相信他還有些事沒告訴自己,而那些事一定涉及葉筱靜。日出之前,夜,做著最後的掙紮。

腦子裏裝著各種事,岑正印睡得並不安,天亮後不久就被顧好拉了起來。 “正陽不見了!我們把屋子前前後後都找過了,又去問了附近的村民,都沒見著他,現在村民們已經幫我們上山去找了。”

岑正印的睡意一下子被掃空,快速地從**爬了起來。

昨夜,岑正陽是和白舸還有節目組的一位男攝影師睡在一個房間的,所以她先去了他們房間了解情況。 “昨天累了一天,我回去以後倒頭就睡。早上醒來,發覺旁邊的床鋪沒人,我以為正陽隻是起得早,跟其他人一起幹活,或者出去玩去了,也就沒在意。”男攝影師說。白舸回憶道:“我昨晚離開房間的時候,他還在熟睡。回來之後我沒有進屋睡覺,在院子裏等到差不多天亮,就去附近轉了轉,回來的時候大家就漸漸起床了,我沒看見正陽,就讓顧好去找了。”

“正陽不會到處亂跑。除非跟我一起,不然他不會離開這裏,”岑正印看著岑正陽空空****的床鋪,轉而對顧好說,“你去把上山找的村民叫回來,正陽不會在山上。”

顧好著急:“可是正陽和一般人不一樣,會不會他突然想出去幹什麽,然後迷了路呢?多一些人找總是好的。”

岑正印掀開岑正陽**的被子,再挪開枕頭,發現他的背包還在,但是用來畫畫和做筆記的小本子卻不見了。

白舸見她發愣,走上前問她:“怎麽了?”

岑正印把枕頭放回原處:“正陽在陌生的地方睡覺,通常都會把最重要的東西抱在懷裏。如果害怕了,他會把重要的東西塞到枕頭底下。最近他成天跟關北山一起斫琴,最重要的就是筆記本。”雖然努力保持鎮定,但她的聲音發著顫,血液都凝滯在心髒,手腳發涼。

白舸聽明白了:“他把筆記本帶走了,說明他當時並不害怕,他是跟自己信任的人走的。”

“還有一種可能。”想到這種可能,岑正印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是被人強行帶走的,帶走他的人同時拿走了筆記本。”如果真是這種可能,帶走岑正陽的人就很可能和那林有關。他們看中的是岑正陽記錄關北山斫琴步驟的畫,以及他在斫琴方麵的天賦。

熟人、那林,如今在關家的,最有嫌疑的人是誰?

驚慌失措,懊惱悔恨,擔心害怕……岑正印的腦海裏混亂得像滿是雪花點的老電視。

“你去哪?”她發現白舸要從自己身邊走掉,下意識地想抓住他。“找邢森幫忙。”白舸垂下眼,看見她伸出又收回的手。

他走去一邊,打電話給邢森。

邢森以為他打電話來問黑市交易的追查結果,於是開口就說:“你猜怎麽著?人家賣的根本不是高仿琴,是貨真價實的關家琴,關北山所製,有證書和他的印鑒為證。我們這一宿算是白忙活了,什麽都沒查到。我懷疑對方知道被我們發現了,昨晚是將計就計呢。”

他的話仿佛提醒了白舸——岑正陽被帶走的時間,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和岑正印發現土坯房的時候。

隱藏在關北山身邊那林的人、土坯房的黑市交易、岑正陽的失蹤……這幾者之間似乎存在著很多微妙的聯係。

白舸思忖了幾秒:“你查查一個人。” 邢森沒多問:“說名字。” “曹天宇。”

關北山知道岑正陽不見了,原本自個兒在製琴室忙呢,這會兒也跑了過來。白舸正好問他:“單佳和黃笑笑她們呢?早上來過嗎?”

關北山不是很確定地搖了搖頭。

顧好回想,很確定地回答:“沒有,‘山中事’的仨人早上都還沒來。”他們三個人不在關家住,通常曹天宇是上午過來,單佳和黃笑笑要忙完工作室的事情,中午或者下午才來。

白舸沒多說,示意岑正印跟自己走。

“山中事”工作室,單佳和黃笑笑都在忙著各自手上的事情。

單佳新釀了幾缸酒,正準備封存好放進地窖。黃笑笑正在打包快遞,將客戶在網上預訂的“向坎香芽”發往外地。

“曹天宇在嗎?”白舸跨過門檻,問她們道。

單佳抬起頭:“他這些天幫關先生斫琴,都不來工作室。” 黃笑笑停下手裏的活:“他早上沒過去嗎?”

白舸問:“你們知道他家住在哪嗎?”

單佳用抹布擦了擦手:“幹嘛上他家去啊,我去給他打個電話,他很少睡過頭的。”

“帶我們去他家。”白舸瞥了單佳一眼,眼神雖是不鹹不淡的,卻自有一種威壓。單佳看看黃笑笑:“我帶你們去吧。”

曹天宇和單佳都是外地人,所以就在工作室後麵合租了一間民房,曹天宇住一樓, 單佳住二樓。

單佳去敲曹天宇的房門,半天都沒人回應。她一擰門鎖,門就開了,可是裏麵根本沒人。“你最後見他是什麽時候?”白舸問。

“昨天晚上啊,從關先生那裏回來,我就上樓洗澡睡覺了。我早上起來去工作室的時候,見他臥室門關著,應該還沒醒吧。怎麽了?你們怎麽這麽急著找他,出什麽事了嗎?”單佳不明所以,見白舸臉色冷凝著,便轉而去追問岑正印。

岑正印來不及跟她解釋,就聽見白舸的手機響了,是邢森打來了電話。 “這個曹天宇不簡單啊。土坯房裏兩個月前賣出去的一把仿古琴,就是出自他之手。”他昨晚冒充司機給一位競拍者開車,以這個競拍者為線索,他又找到了先前去過土坯房的幾個人。本來正沒什麽頭緒,結果白舸就打電話叫他查曹天宇。這麽一查,還真有重要的發現。

白舸也將自己這邊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跟他說了。 “我馬上給鎮裏的派出所打電話,讓他們派人去找,曹天宇隻要出了村子,沿途的監控就一定會拍到他,汽車站也好,火車站也好,都會密切留意。我現在就趕去向坎村, 有什麽消息再聯係。”邢森說著,已經下到公安局樓下發動了車子。

車子剛行駛了沒多遠,他就接到了趙局打來的電話,問他現在在哪。 “我正趕往向砍村呢。” “向砍村的情況有點複雜,你聽好了——”趙局盡量簡明扼要地跟他說明向砍村的局麵,然後做出部署,“到了向砍村,你們第一時間去土坯房,首要任務是保證跟百工坊有關人員的安全。”

邢森聽明白了,但又有些沒明白:“局長你又不在現場,你怎麽知道得比我還多?”

趙局說:“我有我的辦法。時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邢森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沒再追問。

一整天,其他人和村民們一起到處尋找線索,岑正印則在關家等消息。天快要黑下來的時候,岑正印的手機收到了一則來自曹天宇的微信。對方約她見麵,見麵地點就是她昨夜去過的土坯房。

收到消息,岑正印就趕緊趕了過去,可是到了之後卻沒看見曹天宇。

她環顧四周,也沒發現什麽異常。土坯房裏的桌椅器具都還在,但是大門沒上鎖, 很有可能是守在裏麵的人擔心警方派人來,所以早就走掉了,放棄了這個地方。

她給曹天宇發了條微信,說自己已經到了。

沒一會兒,她就聽到身後牆壁傳來輕微的響聲,出現了一個可容一人通過的通道。通道階梯全是土石搭建而成,顯然是跟這座土坯房一起完工的。從前農家都有地窖、酒窖一類的地方,這裏看來也是。

岑正印沿著階梯向下,走進了地下不見底的黑暗之中,借著手機的光打量四周。當手機照出一個人影的時候,她著實被嚇了一跳:“曹天宇?”

曹天宇是背對著她的,仿佛正在找什麽東西,完全沒留意到身後有人,被叫了一聲,也渾身一驚,這才轉過頭。

“我弟弟呢?正陽呢?”岑正印衝上前,抓住他的衣領問。曹天宇被問糊塗了:“什麽正陽?”

岑正印拽著他,低頭看見他手裏拿著的,正是岑正陽的筆記本,於是一把奪過來: “正陽的東西怎麽會在你這裏?你把他帶到哪去了?”

曹天宇往後退,想掙脫開岑正印的鉗製:“你說什麽?我能把正陽帶到哪去?”

他不肯承認,岑正印就不鬆手。曹天宇瘦瘦弱弱的,也沒什麽力氣,跟岑正印之間沒多大的力量懸殊。

兩人較著勁,一推一拉,畢竟曹天宇還是要結實一些,反手將岑正印扳倒在地上。可偏偏岑正印卻還不撒手,用盡力氣抓住他的手腕不放,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膚裏,抓出長長一道血痕。

曹天宇疼得倒抽了好幾口冷氣,也跌坐在地上:“我真的沒藏正陽,我隻是偷了他的筆記本。”他的眼神看向岑正印的身後,不知是看見了什麽,瞳孔驟然放大。

“閃開!”他大喊出兩個字的時候,岑正印已經眼前一黑地暈了過去。

老屋裏,白舸和池楓坐在關北山的對麵,兩個人四隻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 “你們看夠了沒?我還有事忙呢。”關北山被看得心虛,拿起旁邊用於斫琴的銼刀。

白舸起身,擋住他的路,拿走了他的銼刀,示意他坐回去。

關北山轉身、後退,采取迂回戰術,往門外跑,可剛看見外頭的光亮,大門就“砰”的一聲被關上了。

白舸立在門邊,一偏頭,示意他回到原位坐著。沒辦法跑了,關北山隻能認命。

池楓正泡著黃笑笑帶來的茶葉,當關北山和白舸坐回來的時候,剛好倒出兩碗茶湯。

關北山氣呼呼地拿起茶碗,咕嚕嚕兩口喝了個底朝天,把茶碗遞給池楓:“再來一碗。”

池楓收了茶杯,沒再給他倒茶。

關北山鼓了鼓氣焰:“你們兩個怎麽回事?看犯人呢?” “正陽去哪了?”白舸開口問他。

關北山一拍桌子:“我怎麽知道啊!”

白舸身上自帶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他不說話,氣壓低沉地看著關北山,莫名讓他感覺到烏雲罩頂的壓迫感。

“我真不知道。”關北山沒了氣場,實話實說。

池楓問:“老師你有一把祖傳的秋宏琴,怎麽我們都來這麽久了,從來沒見過。” 關北山瞪他一眼:“祖傳的珍寶能隨便給你看嗎?”

池楓是知道這把琴的重要性的,這些年關北山無論去哪裏,一定隨身攜帶著。秋宏琴對於他來說,就好像劍客的劍、武士的刀,跟性命一樣重要。

池楓一眯眼:“是不是有人騙了你的琴,用來要挾你?” 關北山別開臉:“不知道你說什麽。”

他什麽都不肯說,池楓和白舸也沒辦法。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了,邢森大大咧咧走進來:“喲,都在呢?”。

他不客氣地拿起茶壺就仰著頭罐茶水,喝得痛快了,擦掉下巴上殘留的茶水,往關北山邊上一坐,扔一遝照片給關北山:“這幾把琴都是你的?”

關北山垂下眼隨便掃了掃。

邢森拿起照片,往他手裏塞,特認真地叮囑他:“看仔細了。” 關北山這才仔仔細細地看:“是我的。”

邢森抽出一張照片,往桌上一拍:“這把琴可沒有你的證書,怎麽就成你的了?” 關北山發現自己越說越錯,幹脆閉上嘴。

白舸問邢森:“有曹天宇的消息沒?” “沒有。”說起這個,邢森都覺得奇怪,“我讓指揮中心的人留意了向坎村附近所有的監控,都沒見著他的人影。”

白舸的眼光一動:“有沒有可能還在村裏?”但是整個村子上上下下都在找岑正陽,他如果真抓了岑正陽,能躲到哪裏去?

“說起這個曹天宇,他簡直就是個琴癡,除了斫琴什麽都不會,完全不符合那林選人的條件。黑市交易裏雖然出現了他的琴,但他更像是去投石問路的,事後他還跑去公安局報過案。” 邢森這一路上都在忖度,隱藏在關北山身邊的那林的人,很有可能不是曹天宇。

白舸沒接話,緩慢地站起來,往屋外走,稍微停了停,對邢森說了句:“這裏交給你了。”

太陽落山了,其他人找不到岑正陽,失落地回來了。

葉筱夢往屋裏看,見白舸出來,忙跑到他身邊問:“筱靜一大早就跟其他人一起出去找正陽了,現在還沒回來嗎?”

白舸答非所問:“筱靜離開W市之後,有兩年時間在法國。她沒有工作,但過得很好,還在蒙馬特買了一座葡萄酒莊園。她一直從國內的一個賬戶提款,那個賬戶的開戶人是馬慧娟。”

“我媽?她不可能有這麽多錢。”葉筱夢問著,驀地想起蘇建軍來。

馬慧娟沒錢,曲偉傑更沒錢,在葉筱靜接觸過的人裏,唯一有可能給她留下那麽多錢的,有且隻有蘇建軍。

但蘇建軍死了,死得非常蹊蹺。他死後,有一筆巨額贓款下落不明。警方查不到這筆錢,意味著可能有別的勢力暗中作梗。

白舸這才回答葉筱夢剛才的問題:“我一直在等她,但她回不來了。”

他說完,轉頭離開,葉筱夢見他的樣子似是要出去:“你也出去找正陽?”

白舸眉頭鎖著,搖了搖頭:“我看正印也不在屋裏,不知道去哪了,去找找看。” 葉筱夢指了指西南邊:“哦,我剛看她急匆匆往那邊的土坯房去了——”

土坯房的地下,被打暈過去的岑正印和曹天宇漸漸醒來。

周圍很暗,岑正印想起身,卻發現自己正被五花大綁著,她動了動雙腳,就踢到了旁邊的曹天宇。

曹天宇也醒了,掙紮著坐起來。 “你真不知道正陽在哪?”別人身處這樣的環境,第一句話一定是問這是哪裏,要怎麽出去,她卻還記得自己來這裏的目的,依然咬著曹天宇不放,意誌夠頑強。曹天宇已經有氣無力:“我說了,我隻是拿了他的筆記本。”

岑正印問:“那你為什麽發微信叫我到這裏來?”

曹天宇靠著石牆不動:“什麽微信?我沒給你發微信,我根本就沒帶手機出來。” 岑正印意識到自己被另外的人騙了:“那你到這裏來做什麽?”

曹天宇說:“你往右邊看。” “木頭?”四周太黑了,看不太清楚,岑正印勉強能辨認出牆角堆著的似乎是木頭。

“都是梧桐木。”曹天宇道。 “你為了這些梧桐木到這裏來?山上到處都有梧桐樹,你卻要跑來這裏找?”岑正印覺得說不通。

曹天宇道:“古代流傳下來的很多名琴都是梧桐木的,西漢枚乘的名賦《七發》, 曾提到用龍門之桐製琴;唐代古琴也多半是用梧桐木為材料。但是現如今的古琴行業裏, 許多古琴愛好者認為,桐木琴無論音色還是收藏價值都遠不如杉木琴。”

岑正印回想:“我記得關北山的琴,用的都是桐木。”

曹天宇“嗯”了一聲:“懂行的人都知道,不是桐木琴不好,而是現代人已經不會用桐木斫琴了,連一些老師傅都處理不好梧桐木。梧桐木性脆,容易開裂,寧折不彎,而且易生蛀蟲。不懂得梧桐製琴工藝的人,做出來的琴返修率極高,成本消耗大,後期保養也讓人頭疼,所以無論是斫琴的,還是用琴的,現在都不喜歡用桐木。可關先生不一樣,他深諳桐木製琴古法,經過他處理的梧桐木,不朽不腐,能傳承數百年,這也是他為什麽能夠成為斫琴大師,一把琴能賣到五六百萬的原因。”

岑正印問:“你也是用梧桐木製琴?”

曹天宇點頭:“我找了很多地方,希望能找到特性適宜的梧桐木,直到來到向坎村。這幾年我研究了很多種方法,但對梧桐木材的處理還是沒有足夠的經驗,我的琴仍然不夠好。一次機緣巧合,我發現了這個賣仿古琴的地方。我原本隻是想看看是什麽人在做贗品的交易,可當我深入地下,我卻看到了這些經過處理的梧桐木。你知道這對於一個斫琴者來說意味著什麽嗎?這意味著我終於找到了能夠施展全部才華的機會,我也能製出傳世的古琴了!”

他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那種心情,同樣出身於手工藝家族的岑正印能夠理解。“我從這裏拿走了兩塊木頭,夜以繼日地開始製琴。後來這裏的人大概是發現了有人偷木頭,所以找上了我。他們找我買琴,一方麵我想找出背後倒賣贗品的人,另一方麵也想知道他用什麽辦法處理了桐木,所以就把琴賣給了他們,任由他們將它放到私人拍賣會上去拍賣。”

岑正印發現了疑點:“你說現今隻有關北山懂得處理桐木的古法,連一些老的製琴師都不會,那麽關北山看到你斫琴的時候,見到你用的桐木,就沒有覺得奇怪嗎?”

曹天宇想了想:“我不知道,反正他沒問過我。”

這說不通,就算是出於好奇,關北山也不可能問都不問。他不問,或許正好能說明他知道這個同樣懂得古法處理梧桐木的人是誰。

“那你到這裏來是為了梧桐木,你偷正陽的筆記又是為什麽?”

曹天宇沉默了良久,垂頭喪氣道:“關北山雖然肯教我斫琴,但他技法的精妙之處,我隻看一遍根本領悟不了。反而是正陽天賦極高,非但看一遍就能畫下來,還能指出需要改進的地方,所以我就偷了他筆記,想多看幾遍多學一些。”

看來帶走了岑正陽的人的確不是他,可不是他的話,綁走了岑正陽的究竟是誰?又是誰發微信將她引到這裏來的呢?

“你先幫我把繩子咬開。”岑正印滿腦子疑惑,但現在她顧不上想其他的,先掙脫才是關鍵。

繩索的結打在身後,岑正印夠了半天才夠到,但因為綁得太緊,她的手隻能小範圍活動,不好解開,隻能靠曹天宇用嘴幫忙。

兩個人努力了半天,綁住岑正印的繩子才有所鬆動,岑正印活動雙臂,掙脫開來, 然後解開了捆住自己雙腳的繩子,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去解曹天宇身上的繩子。

可曹天宇的雙腳剛被鬆綁,雙手的繩子還沒來得及解,就有人拿著手電筒朝他們走來。

“你快跑!”曹天宇朝著岑正印喊了一聲,猛地朝來人撞了過去,將來人撞開,並死命用身體擋住他的去路,阻止他們追過去。

岑正印趁機跑了出去,但地下太黑了,她又太過慌亂,根本不記得出口在哪個方向,跌跌撞撞跑了許久,都沒能找到出口。

突然,她聽到前方隱約有人聲傳來。她放慢腳步,隱藏到黑暗處,悄悄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不遠處一間狹小的石室裏,兩個人背對門口而立,正在交談。

“這個地方不能待了,今夜就得走。”一個女聲說。 “這裏的東西必須都轉移走。”一個低沉的中年男聲開口道。

女人驚訝:“那麽多木頭,怎麽帶?我們不能引人注目,你想要木頭,去別的地方再找。”

中年男人說:“找不到的,出了向坎村,就再也沒有能製琴的桐木了。” 女人不屑:“我們國家地大物博,我不信找不到。”

“你懂什麽?”中年男人動怒了,“梧桐樹的生長、儲存,都需要有合適的土壤、溫度、光照,還要有風和水的配合!出了向坎村,就沒有桐木琴!”

女人譏笑:“你口口聲聲都是琴,你原本是幹什麽的,恐怕都忘了吧?” “不用你來提醒我!”中年男人轉向女人,一字一頓道。 “誰?!”男人的餘光看到門外不遠處的暗地裏似乎有一團黑影,他警惕地大叫一聲,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岑正印大驚,下意識地準備逃跑,但她剛站起來,忽然有人從身後抓住了她,捂住她的嘴,攬著她的腰將她拖到了旁邊狹長的通道裏,用力壓在牆上。

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一般,岑正印出不了聲,臉色憋到發白。“是我。”白舸按亮了手機,讓她看清自己的臉。

岑正印的手心、後背和額頭都沁出了冷汗,等到白舸鬆開手,她大口喘著粗氣。

白舸將手機塞回口袋裏,對岑正印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在中年男人追過來前,帶著她往另一邊跑去。

兩人跑了一會,確定四周無人,岑正印才稍微放緩腳步,氣喘籲籲地問白舸道: “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發現你不在關家,要出門找你的時候,筱夢說看見你往這邊來了,我就過來看看。”還好他來得及時,否則這會兒,岑正印十有八九已經落入“魔掌”。

白舸無法確定地下有多少人,目前保障安全最重要:“邢森馬上就會帶人過來,我們先離開這裏再說。”

岑正印想起了另外一個人:“等等,曹天宇還在這裏!他剛纏住了那些人讓我先離開,我不能丟下他不管。”

岑正印說著憑借記憶找到回去的路,帶著白舸去了之前自己和曹天宇被綁的地方。可等到他們找到那裏,曹天宇早已不見了。

白舸蹲下,發現地上有血跡。 “邢森到底什麽時候才來?”岑正印很是焦急,“正陽和曹天宇估計都是被這些人帶走的,萬一他們都跑了怎麽辦?”

白舸起身:“你別急,我們先想想辦法拖延時間。”

岑正印看了看旁邊堆放的桐木,突然計上心頭:“我有辦法了。你帶打火機了嗎?”

白舸一臉疑惑,但還是伸手往口袋裏摸去:“幹什麽?”

岑正印笑一下:“放火啊。不過這些桐木可不能燒,要燒也是燒外頭那些。”

外麵的通道兩邊還堆著一些木頭,看樣子也是梧桐木,但既然被雜亂地扔在外頭, 多半是被淘汰下來的。

岑正印示意白舸幫自己搬起它們。

木頭分成了兩邊,左邊是可以斫琴的好的桐木,右邊是他們搬過來的桐木。

白舸脫下外套,用打火機點燃後扔在桐木上,接著用力將打火機朝著燃燒的外套扔去。

“嘭”的一聲,火焰躥起,那些被淘汰下來的桐木潮濕,雖然不易引燃,但煙霧卻是極大。再加上這地下的範圍也就地上的整個院子那麽大,主人家隔出了好多個大大小小的分區,所以裏麵錯綜複雜,煙霧擴散不出去,濃煙很快就彌漫起來。

“著火了,著火了!”很快就有人高喊起來。 “快救火!”發現是儲藏桐木的地方起火了,中年男人心神大亂,朝著其他人吼道。

地窖裏很難找到水,一旦失火就很麻煩。

有人提著兩桶水進來撲火,可火勢不減,煙霧更大,嗆得人無法呼吸。

這地方反正是要舍棄了,燒了就燒了,於是沒人再想著撲火,都想著趕緊逃走,免得被波及。

中年男人以為是能斫琴的上好桐木燒著了,顧不得自己的安危,直往裏麵衝。

白舸和岑正印等的便是他,其他小嘍囉跑了就跑了,他們要擒住的就是這個關鍵人物。

木頭燃燒的劈啪聲中,拳腳格鬥的聲音傳來。

中年男人全心全意搶救桐木,毫無防備,在白舸攻過來的時候便中招,連退數步。他按住胸口,抬頭看清白舸麵目,提拳攻上。

四周堆滿了木頭,交手的空間有限,白舸一腳飛踢,一截著了火的木頭便朝著好的桐木飛過去,中年男人急忙衝出去,緊緊接住那截木頭,將它扔向牆角。

白舸趁機掰住他的手臂,等他失了平衡,屈膝一壓,頂著他的後腰把他放倒在了桐木上。

“兩位真是好手段啊。”中年男人挪了挪身體,看向躲在桐木堆後麵的岑正印。

岑正印走出來,不含糊地直接就問:“你就是那個做出五百多萬的贗品唐朝琴的人吧?”

中年男人沒否認。 “你跟關北山相識?” “多年老友。” “抓我弟弟幹什麽?” “斫琴。” “你自己不行?”

“關家的琴‘繞梁三日猶有回音’,我辦不到。” 岑正印一問,中年男人一答,兩人都很爽快。

中年男人身材高瘦,灑脫軒昂,倒是氣度不凡。 “我弟弟現在在哪?”岑正印又問,但這次,中年男人沒回答。

白舸聽見破風之聲從麵前刮過,直覺般飛撲過去,拽開了岑正印。隻差零點零一秒,便見一根木刺擦著岑正印的臉頰射出去,“噗”的一聲,深深釘入另一側牆中。

他回頭,看向中年男人。

隻見他站起身,手指尖還夾著兩根木刺,眼神漆黑地盯著他們。白舸要動,中年男人擺了擺手:“先別急,有人來了。”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中年男人勾起唇角,露出一絲笑意,示意白舸和岑正印先往後麵黑暗的地方退了退,可他臉上的表情又似乎很期待來人與白舸和岑正印打照麵。

“把木頭搬走。”外頭的人進來,是之前岑正印聽過的女聲在吩咐其他人。之前她太過緊張,沒仔細辨認,如今這個聲音離得近,她聽得更清楚一些—— 這聲音屬於一個她和白舸都熟悉的人。

桐木陸陸續續被搬走,女人轉身離去。“筱靜。”白舸走出,叫住了她。

葉筱靜像是被瞬間定住了。

她的臉上一片煞白,胸中一片冰涼。

白舸走近兩步,再次跟她打招呼:“很久不見,那林的Camille女士。”

葉筱靜回頭,抿了抿嘴唇,唇邊冷冷地泛起鎮定自若的微笑:“你早知道是我了?”

她似是氣定神閑,娓娓地問:“是在巴黎第一次交手的時候,還是我從你那裏搶走‘克伊洛斯’的時候?”

“更早一點。”白舸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冷淡,這一天終於到來了,沒有他想象中那麽驚心動魄悲痛決絕,“在我發現有人跟我一樣,在暗地裏追查‘克伊洛斯’下落的時候,我就已經察覺到是你。”

葉筱靜皺了皺眉:“我自認為我偽裝得很好,到底是哪裏被你看破了?”

白舸深深歎息:“你沒有破綻,隻不過你忘了自從你不告而別以後,我從未放棄過找你。”

葉筱靜低低地笑出了聲:“為什麽我回來之後,你不第一時間揭穿我?!”

白舸直直看進她的眼裏,像從前的無數次一樣:“我以為你回到我身邊,就是放棄了Camille的身份。”

葉筱靜眼中凝定的犀利開始越來越深:“人這一生不可能兩全,路上總是有這樣那樣的選擇,很久以前的葉筱靜不管麵臨什麽都一定會選擇你,但313案件之後,她沒得選,她根本選不到你!”

他給過她選擇的機會。他帶她回去外公家,隻要她點頭,她就能成為那裏的女主人,過往種種他便不會再追問。可是她能選這條路嗎?書強被帶走了,同樣有人將選擇題拋向了她——是繼續走屬於Camille的路,還是想313案件的真相被揭發。

她根本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那麽,她當然要選擇一條利益更多的路。幽微的光亮中反射著迷蒙的光澤,光澤裏有細碎的塵埃。

葉筱靜說完了真心話,胸口微微起伏著。 “可以改變什麽呢?”她低低地自問,然後恢複了屬於Camille的淩厲,吩咐其他人,“把人統統都帶出去!”

往事和舊情宛如腦海中的碎片,被白舸漸漸拚成一座保護塔。此刻,因為葉筱靜的話,這座塔轟然崩塌。

各種情緒在這一刻洶湧澎湃,堵著他的嗓子,也堵著他的心。

真相是利劍,它本身足夠鋒利,如果那座保護塔本身就不穩固,覆滅起來當然比較容易。

地窖上方,邢森帶著警員,已經將整個院子圍得水泄不通,一部分警員開始進入了地下。

從地窖裏跑出來的人全都被逮了個正著,葉筱靜等人插翅難逃。

中年男人走到岑正印身邊,掏出手機給她看已經接通的視頻——向坎村的村口停著幾輛車,岑正陽正坐在其中一輛車裏。

“想要你弟弟安然無恙的話,你必須跟我們一起離開。”話畢,他已經掐住了岑正印的脖子,用以要挾白舸不要輕舉妄動。

中年男人挾持著岑正印走在前麵,葉筱靜和其他人緊隨其後,走出了地窖。

警員們衝上前,中年男人的手指用力,岑正印被迫昂起頭,因為無法呼吸,她的臉漲得通紅。

“你們都不想看她斷氣吧?”中年男人緩慢地往前走,警員們雖然不敢逼得太緊, 但依然沒有鬆懈。

終於走到了院門口,中年男人與邢森對峙。

邢森自己是個練家子,知道以男人目前的力道,岑正印的脖子就算不被擰斷,他的兩指隻要再稍微用力,她不消多久就會氣絕而亡。

“後退。”情況緊急,他不得不命令隊員道。

葉筱靜已經打電話給村口的人,叫他們開了兩輛車過來,自己率先上了其中一輛車。

“開車!”將岑正印塞進另一輛車裏,中年男人躍上後座,車子絕塵而去。邢森和白舸跑向停在旁邊的警車,以最快的速度將其發動,追了上去。

出了向坎村的範圍,前麵的兩輛車分別向著左右不同的方向開去。

邢森果斷地做出了選擇,朝著中年男人和岑正印所在車的方向追去,將追葉筱靜的任務交給了後來的隊員。

兩輛車的距離拉近又拉開,等到衝進一片密林中時,邢森猛踩油門再一打方向盤, 車子橫過來,將中年男人的車逼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司機和副駕駛座上的人迎向邢森,中年男人從後座下來,被白舸狠狠攥住了肩膀,手臂蓄力,胳膊肘一記狠頂,欲擊向對方麵頰。

岑正印從車上下來,白舸放棄和中年男人纏鬥,抓住她要回到警車裏。 “我不能跟你回去。”岑正印不但沒有動,反而拉住了他,快速地解釋,“正陽在他們手上,我得保證他的安全,所以必須跟他們走。還有,百工坊的五個家族,目前我們已經找到了四家,而那林跟我們一樣,甚至比我們更快地在這四個家族裏安排了眼線, 掌握了他們的核心技藝。我們現在完全不占上風,更何況‘克伊洛斯’在他們手裏。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對我和正陽感興趣,但如果我跟他們走,或許有機會接觸到‘克伊洛斯’。”

白舸想阻止她,從她說第一個字開始,他就想阻止她。但她的第一句話,就讓他知道自己無法阻止。

岑正陽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岑明東去世的時候將他交托給她,她絕不會放任他一個人置身險地。

白舸猶豫著自己該怎麽辦,這麽一猶豫,頓時安靜下來。他沒有任何辦法,除了讓她去,再想辦法接應她。

他抓著她的手緊了緊,把她拉得離自己更近些,將她亂了的頭發撥到耳後,撫了撫她的頭:“自己小心點。”

岑正印稍微仰頭,看到他俊俏的下巴和緊抿的雙唇,微笑著點了點頭,眼睛裏的光勝過散落在林間的夕陽。

“我會小心的。”她應了他,漸漸地鬆開手。

幾乎一個呼吸之間,她就要從他眼前溜走了,他不受控製地壓住她的後頸,把她緊緊按進懷裏,低頭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強有力的舌頭精準地撬開牙關,嚴絲合縫,急切熱烈。

岑正印一怔,因為錯愕而睜大的眼睛裏,白舸的眉眼從清晰到模糊,心理防線像多米諾骨牌,迅速地節節崩塌。一陣熱意湧上,她那雙清澄的眼中浮著一層迷離水色,羽翅般的睫毛輕輕垂下,伸手將他緊緊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