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坊的第四個家族,是古法斫琴的關家。
所謂古法斫琴,是指沿用唐代的製琴方法純手工製琴的技藝。
跟其他幾家的冷門截然不同,關家這幾年越來越火。關北山的一把琴,現在拍賣行能賣到三百多萬。古風圈裏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擁有一把他的琴,但價格太貴是一方麵,根本買不到是另一方麵。
“老師會乘坐晚上九點的飛機回來。”池楓開車載著岑正印,正開去機場。
飛機有些晚點,關北山乘坐的班次九點半才降落。可是岑正印和池楓在旅客到達區一直等到十點半,也沒看見他的身影。
池楓撥打他的手機也無人接聽。“我們先回去吧。”他說。
岑正印有點不放心:“沒接到關老先生真的沒問題嗎?” “有機會見到他,你千萬不要稱呼他為老先生。”池楓笑眯眯地提醒她,“老師最忌諱別人說他‘老’,他甚至不讓我叫他‘老’師。” 岑正印笑:“難道要叫關小先生?”
池楓挑一挑眉:“隻要你叫得出口。”
沒接到關北山,又聯絡不上他,岑正印不免擔憂,但池楓卻好似早就習慣了。“老師一定會去我家的,他沒有其他能落腳的地方,又住不慣酒店。”他說。於是岑正印跟他一起回家去了。
池家的管家正站在別院門口,微笑著等池楓的車子到達。岑正印不是第一次來這裏,可還是一直打量著窗外的景色。
沿途都是綠蔭小徑,成片的樹林組成蒼翠的“海”,車子劃開“海的波濤”,駛向遠處的白色歐式“城堡”。
“記得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還以為是愛麗絲在夢遊仙境。”岑正印的手指在車窗上描繪著“城堡”的輪廓,即便是現在,她依然有一種不真實感。
池楓笑了:“這裏可沒有三月兔陪你喝茶。”
池深以為關北山會來,所以親自到門口等,哪知道從車上下來的隻有池楓和岑正印兩個人。
“辦事不牢!”得知他們在機場沒能接到關北山,池深指著池楓說。
因為計劃要招待關北山,所以池家廚房準備了豐盛的晚餐,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做的,雞鴨魚肉一樣不少,紅燒油炸焗炒,濃油赤醬,每道菜都香氣四溢。
池深對這些菜不感興趣,把它們交給兩個小輩處理。
岑正印仔細數了數,數出十二個菜來。什麽紅燒獅子頭、東坡肉、土豆燴牛腩…… 看得她直咽口水。
池楓從廚房拿了碗筷,遞給岑正印。
岑正印在餐桌前坐下:“關老……關先生很多年沒回來了吧,他對這裏也不熟,會跑到哪去?”
“有可能是飛機上遇到了知音,也有可能是下飛機的時候突發奇想要做什麽,總之他是不會寂寞的。”池楓眯著眼睛說道,神色裏充滿對自己老師的羨慕。
岑正印夾一個紅燒獅子頭到碗裏,咬了一口:“藝術家都是這麽隨性的人?”
池楓看她吃得有滋有味,也對獅子頭產生了興趣,一邊夾一邊說:“手工做一把古琴通常需要一兩年的時間,是耗費心神的工作,需要耐得住寂寞,要細心嚴謹,你是不是覺得老師這樣的性格不符合這些要求?”
岑正印把剩下的四分之一個獅子頭放進嘴裏,不予置評。
池楓說:“老師製琴的時候絕對專注認真,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這一點你絕對可以放心。不過呢,你現在想讓他斫琴,恐怕比登天還難。”
“鈴鈴鈴……”茶幾上的電話響了,池楓走過去接聽,“你等著我,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他便往外走:“老師打電話過來,叫我去接他。” “等等我,我也一起去。”岑正印抽紙巾擦了擦嘴,追上他。
已經十一點多了,關北山在街上遊**著,背著個大包,看見池楓的時候,跳起來向他招手。他應該快七十歲了,看上去卻仿佛隻有五十多歲,比實際年紀年輕得多。
池楓走到他跟前,頗有點無奈地問:“你怎麽會在這裏迷路?”
關北山指了指身後的店鋪,眉頭皺成一團:“就這裏!這裏以前不是有個賣煎餅果子的店嗎,怎麽現在變成商場了?”
池楓笑道:“你說的都是二十幾年前了。”
關北山摸了摸後腦勺:“有二十年了嗎?沒那麽久吧……”
池楓要幫關北山拿行李,關北山連忙護住:“別動別動啊,我這裏麵可是有寶貝的。”
他這才看見岑正印,悄悄把池楓拉到一邊:“小子,這位美女是誰?別說是你女朋友!”
池楓為他介紹起來:“她叫岑正印,是中森衛視的主播。”
關北山打量著岑正印,一臉真誠認真地評價道:“我好像在電視上見過你,真人比電視上要好看!那些攝像頭可真是不行,會把人拍胖拍醜。”
池楓生怕他再溜掉,把人請上車之後立刻關上車門:“你下飛機應該就找我,想去哪我可以開車帶你啊。”
關北山擺手道:“我可不跟你同行,你小子到哪都受歡迎,大小美女都被你騙走了,我還找誰玩去?”
他隻和池楓說了這麽兩句,就懶得搭理他了,一路上和岑正印搭起訕來。“臭小子有沒有跟你說我什麽壞話?” “他的話你可不要信,他經常私下誹謗我。” “啊對了對了,你覺得我跟臭小子誰比較帥?”
岑正印瞥了一眼池楓,抿了抿嘴道:“你很帥啊,但是……” 關北山好奇地睜大眼睛:“但是什麽?”
岑正印笑眯眯地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嘛。”
關北山憤憤地別過頭,無語看窗外,卻又時不時偷偷瞄池楓。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比自己帥那麽一點點。
到了池家,等到關北山吃過飯,休息好,岑正印跟他說明了想邀請他參加節目的事。
關北山想都不想立刻拒絕:“哎喲,製什麽古琴啊,又累又苦,做出來也沒人彈啊,不做不做!去彈鋼琴彈吉他啊!” “我們這個節目……”
岑正印還想說服他,但是關北山已經往**一躺,被子一蓋:“吵死了吵死了,我要睡覺,你們出去的時候幫我把燈關了。”
池楓和岑正印隻好退出房間。“你看我說對了吧。”池楓說。
“我明天再來。”岑正印一點都沒氣餒,“對了,你老師今天是去買什麽煎餅果子?那家店現在還在別的地方開嗎?”
“搬去了別的地方。”池楓思索道,“我記得現在似乎在奎星路。” 岑正印飛快地拿出紙筆:“把地址寫給我。”
翌日。
顧好美夢正酣,被床頭櫃上的手機吵醒,迷迷糊糊地拿起來接,就聽到了岑正印的聲音。
“快點起來,出門去幫我買東西。”
顧好“哦”了一聲,閉著眼睛往起爬,去盥洗室用冷水洗臉,然後咕嚕咕嚕刷牙, 對著鏡子拍拍臉想要清醒點,卻意外發現外麵陽光熹微。
“才五點鍾啊!”看見時間的時候,顧好差點哀號。但老板的話不能不聽,看在這個月獎金的分上。
她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岑正印已經在樓下等了。 “才五點鍾啊,老板你要買什麽?”顧好妝都沒化,純素顏出現在岑正印麵前。岑正印遞給她一張清單。
顧好埋頭看了看:“全都是早餐!老板你怎麽了?你一個人吃得下嗎?” “先去買來再說。”岑正印和顧好一起出門,按照網上找的店名和地址,把各種關北山愛吃的早點全都買到了,然後一路趕去池家。
岑正印昨夜難得從網上找到了關北山的一篇專訪,裏麵關北山關於製琴倒是說得很少,說到自己的家鄉W市,他倒是背出了一大串的美食。
看來要討好他,得先討好他的胃才行。
岑正印拎著一堆早餐過來,池楓進了關北山的房間叫他:“起來了,起來吃早點!”
“吵死了吵死了!”關北山不耐煩地撥開池楓的手,往被子的中央挪,“這才幾點啊,讓我睡覺!”
池楓清了清嗓子,開始“報菜名”:“正印買了你昨天想吃的煎餅果子,除此之外還有肉圓粉絲、隋家炒年糕、永星湯包,你真的不吃?”
被子裏沒了動靜,過了兩秒鍾,關北山驟然掀開被子冒出來,劃水似的爬下床: “吃!當然吃!你怎麽不早說?”
兩分鍾之後,關北山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拿著勺子,一口湯包一口鍋貼,再來一口粉絲湯,恨不得把整個桌子抱進懷裏,秋風掃落葉一般地開吃。
池楓幫岑正印開口:“正印有事相求。”
無事獻殷勤,自然是有事相求了,不過關北山先聲明:“除了斫琴,其他的可以說來聽聽。”
偏偏岑正印不買賬:“我就要看你製琴。”
關北山的筷子都掉到了桌子上:“不行不行,製琴不行,絕對不行。”
岑正印支著下巴,討好地微笑:“怎麽不行?你要是都不行,這古琴就沒人會製了。”
關北山橫她一眼:“怎麽沒人?我就認識好幾個呢,我把他們的名字和聯絡方式給你,你去找他們。就說是我叫你去的,他們一定會答應你。”
岑正印堅決道:“我就要看你製琴。” “你這個小姑娘怎麽這麽擰巴呢?”關北山橫著眉,“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他自己放了狠話,見岑正印不吭聲了,又偷偷觀察她的表情,然後挪到她身邊,哄人道:“生氣啦?生氣不好看,別氣了別氣了……除了斫琴,你想讓我幹什麽都行。斫琴真的不要找我,做一把琴多則要兩年,少則也要四五個月,期間哪裏也不能去,隻能圍著一把琴轉,你就饒了我吧。”
這邊,岑正印說服不了關北山,那邊,管家說大門口有人來拜訪:“說是找關先生的。”
連關北山自己都覺得奇怪,會是什麽人找他,還找到池家來了? 池楓讓管家將人請進來,來人竟是葉筱靜。
關北山還在吃東西,抬頭看她一眼:“我不認識你。” “我是小研醬紫。”葉筱靜自我介紹道。 “小什麽紫?”關北山看向她,臉上的表情從迷惑到警醒,腳下抹了油似的往樓上跑,“我記得我還有事,你們先聊著!” “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自己賭輸了,現在你想賴債?”葉筱靜對著樓上說。但關北山捂著耳朵當聽不見,躲一時算一時。
見岑正印和池楓一臉疑惑,葉筱靜開口說起了她和關北山相識的過程:“半年前我還在做網絡主播的時候,有一次在直播中唱了一首古風歌,他在彈幕裏問我會不會彈古琴,我說那算什麽,我當然會。他不信,說我一個小姑娘最多會彈吉他。我就隨口說了句,不信我們打賭。”
池楓能猜到了:“結果我老師就真的跟你賭了。最後他輸了什麽?” 葉筱靜說:“他答應做一把絕世好琴給我。”
啊,又是製琴,難怪關北山避之唯恐不及。池楓招待著葉筱靜,岑正印上樓去找關北山。
“我進來了啊。”岑正印敲了敲關北山的房門,發現沒上鎖,於是推開來走進去。關北山把自己蒙在被子裏,一絲風也不透,一動也不動。
岑正印對著被子說:“小研醬紫就在樓下呢,你眼神可真不太好,網紅那麽多,你偏偏挑了個最差的關注。”
被子裏的人冷哼一聲,換了個姿勢。 “你不下樓,她可不會走,難道你打算一直耗著?她在下麵有吃有喝,你在被子裏躲著,沒餓死先憋死。”
被子裏的人有點缺氧,掀開一個被角呼吸。 “好歹你也是個名人,輸了不肯認,答應了人家的東西又不肯給,如果被外人知道了,你就不怕名聲掃地?”
關北山緩緩地從被子裏探出個頭來:“所以說不能隨便答應女人的要求,要麽失去信譽,要麽失去自由。”
“失去自由?”岑正印眯起眼,甚是好奇地問,“哪個女人讓你失去自由了?” 關北山眼珠子一轉:“你把樓下那個女人趕走,我就告訴你。”
岑正印沒答應他。
葉筱靜半年前就開始接觸關北山,還這麽快知道他回國了,並且找到池家來,來者不善。
岑正印懶得和她周旋,好在池楓已經勸走了她。
葉筱靜離開前回頭看他,若有深意:“我會再來,找你要人。” 池楓保持著微笑,黑色皮鞋沉而穩地踩過地麵,回到客廳裏。知道葉筱靜走了,關北山還是不肯下樓。
關於他的事情,岑正印很有興趣,於是向池楓打聽。
花兒繁盛的花園裏,池家的工人準備了鮮榨的果汁。
還有英式紅茶配剛出爐的酸奶泡芙,都符合了岑正印的喜好。陽光蒸熏著周圍的花香,適合放鬆地聊天。
“讓他失去自由的女人,是師母。”池楓喝一口果汁,酸酸甜甜還不錯。 “師母已經過世多年了。那時候我還小,是後來聽我爸爸說的。老師和師母的感情非常好,師母過世之後,老師傷心過度一蹶不振,生了一場大病,養了足足一年才好。也是從師母過世後,老師就不再製琴了。”因為關北山已經不製琴,如今市麵上能夠找到的,真正出自他手的古琴不超過十把,並且皆有主,所以千金難得。
“你別看老師現在誰的話都不聽,他要去什麽地方,誰都攔不住。但是當年在師母麵前,師母叫他站著,他就不敢坐著;師母要是讓他在家裏待一天,他是提前一分鍾出門都不敢。”一物降一物,這話在關北山這裏應驗了。
“師母是舞蹈學院的學生,長得標致,身段也好,笑起來尤其好看。隻可惜天妒紅顏,她從小就生病,時不時會暈倒,醫生也說不上來到底得的什麽病,隻是說不能劇烈運動,情緒也不能激動。就算是悉心照顧著,也很難長壽。老師那時候還常常感慨,說師母那麽多人追,如果不是因為身體不好,恐怕真不會挑他嫁。老師這輩子,也就因為師母自卑過這麽一次。”
“有一次師母臥病在床,說想吃話梅糖,那是一個冬天的晚上,天寒地凍的,大部分店都關門了,老師出去一家店一家店地敲門,走了兩個多小時,硬是買了一包回來。回來之後,老師就坐在床邊,一顆一顆地喂給她吃,然後看著她吃糖的樣子傻笑。”
“後來聽人說鄉下環境好空氣好,沒人打擾更適合靜養,老師就主動提出要帶著師母回去鄉下住,住了有四年多吧,老師每天哪也不去,就陪著師母,製琴來打發時間。他所有出名的琴都是在那段時間製出來的。師母病逝,自己的病好了以後,他便開始四處遊曆,很少回來。”
池楓說到這裏,關北山正好出來,拿起桌上的果汁咕咕嚕嚕海飲。 “跟你們商量個事唄。”解了口渴,他終於肯說話了,“你們幫我跟那個誰說,我打賭輸了我認,我可以教她彈琴,我上次聽她彈琴,彈得也就一般嘛。我可以免費教她一個月,就當是兌現我打賭時候的承諾了。”
“恐怕不行。”池楓說。
關北山默了一默:“要不這樣吧,我收她為徒,我教她製琴!” “貨不對板。”岑正印說。 “為什麽非要我製琴呢?我的琴現在也不是很值錢啊!”關北山急得跳腳,“要不這樣,你們去查查,現在哪些人手上有我的琴,去把價格最貴的那把買回來給她!” 岑正印和池楓默默喝茶喝果汁,都不接他的話了。
關北山放棄,氣急敗壞地往草地上一坐,往不遠處的遊泳池裏扔石子。
葉筱靜離開池家後,開車來到了棚戶區,在巷口停了車,獨自走進去。她往“家”相反的方向走,找到門牌,敲了敲一扇半掩著的木門。 “誰啊?”裏麵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來了來了。”
沒一會兒,一個身材臃腫的中年女人便跑來打開了門,疑惑地打量葉筱靜:“你找誰啊?”看她的穿著打扮,實在不像是會出現在這裏的人。
“是我。”葉筱靜摘下墨鏡。
中年女人愣了半分鍾:“你是……筱靜?”她一臉難以置信。葉筱靜和她對視:“是我。”
中年女人錯愕著,她想叫她進來坐,可是家裏又小又亂,實在不方便招待客人,可是又不能一直這樣站著。
猶豫了半晌,她才說:“進來吧。” 女人往屋裏走,葉筱靜跟在她的身後。
中年女人收拾了沙發,讓葉筱靜有地方可以坐:“我去給你倒杯水。”
過了一會兒,一個杯口損壞了的玻璃杯就裝著溫水,放到了沙發邊的桌上。 “書強不在家嗎?”葉筱靜問。她口中的書強,就是那天在門口張望的年輕人。中年女人坐在葉筱靜對麵的椅子上:“他不到半夜不會回來。”
葉筱靜看了看房子:“你們住在這裏有三十多年了吧?”
中年女人點頭:“書強爸廠裏分的房子,我自從嫁給他爸就住在這。” “有沒有想過換個地方住呢?”葉筱靜問,“我有一個公寓空著,不如你跟書強搬過去吧。”
中年女人不吱聲。 “你們當年沒少照顧我跟我媽,就當是我感激你們。”葉筱靜解釋。中年女人說:“我們在這裏住慣了,不想搬了。”
“這地方……” “我沒多少年活了,在哪裏住都是一樣。”中年女人打斷了她,“這裏的人,能走的都走了,連帶著在這裏發生過的事,都走了。都已經散了,還有什麽好回憶、好問的呢?”
葉筱靜一震:“又有人來問過?”
中年女人說:“大概上個禮拜吧,前前後後來過三次,見問不出什麽,也就不來了。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還有什麽好查的呢?曲偉傑殺了蘇建軍,然後畏罪自殺了, 不就是這麽簡單嗎?”
真這麽簡單嗎?如果真這麽簡單,她就不會掛在嘴邊說了。葉筱靜打住話頭。
“書強最近做什麽工作?”她問。 “他哪裏有工作?不就是成天在外麵混?這個月好像在修車店上班。” “我的車正好想檢查一下,你能告訴我他工作的地址嗎?”
中年女人起身,找到了一張名片給她。
葉筱靜趕到修車店,卻被店員告知書強不在:“他沒來啊,今天一天就沒出現過。可能又闖禍了吧,最近三天兩頭有警察來找他。”
葉筱靜按照名片上的號碼給書強打電話,居然打通了。
一開始是急促的呼吸聲,似乎是電話那頭的人在奔跑,過了好久才有聲音:“警察和要債的人到處找我,你準備好我要的錢,不然我就把你的事告訴警察,那天見到的男人是你什麽人?你說他會不會對你的真麵目感興趣?”書強的聲音有些抖,但語氣一點也不含糊。
葉筱靜走出修車店:“你在什麽地方?我過去送錢給你。”
書強很有警惕心:“不用那麽麻煩,你直接給我轉賬就行,我可不想見識你的手段。”
“一時間我怎麽可能拿得出這麽多錢?” “你有的是辦法,休想拖延時間。”
“你是想一個人遠走高飛?你媽一個人孤苦伶仃,以後怎麽辦?除了你,還有其他人會照顧她嗎?我有辦法能幫你,告訴我你在哪。”
書強從小和母親相依為命,母親就是他的軟肋。他一個人走了,母親孤苦伶仃倒是其次,葉筱靜如果因為他而對付母親,恐怕絕不會因為昔日的恩情而手軟。
書強被要挾,不得不將自己的地址告訴了她。葉筱靜駕著車,飛快地趕過去。
但她到了指定地點,卻到處都找不到書強的人,打他的手機也一直無法接通。
“葉主播?這麽巧又見麵了啊,找人呢?”邢森忽然從葉筱靜的身後出現,把她嚇了一跳。
邢森咧嘴一笑:“喲,嚇到了啊,這光天化日的,莫非是幹了什麽虧心事所以心虛?”
驚慌之後,葉筱靜表現得很自然:“邢警官,約朋友見麵不犯法吧?”
邢森點頭,後退兩步慢慢走遠,朝著她揮手:“你慢慢等朋友,我先走了。”
葉筱靜撥打書強的電話,還是打不通。她望向邢森離去的方向,無法窺視到他的車裏是否還有其他人。
邢森的車裏沒有人,他是收到消息來追書強的,可惜沒追到。 “跑得還挺快……”他有點懷疑書強是不是被人帶走了,但葉筱靜才趕到,看她的樣子,應該也正因為找不到書強而發愁。
難道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其他人在找書強? 電話突然響了,他接聽。 “頭兒,你快回來吧,有人找你呢。” “誰啊?”
“你回來就知道了。”
邢森看一眼已掛斷的電話:“還跟我賣關子了。”
將手機放回口袋,邢森一下沒耽誤,很快就到了公安局。
他的辦公室很亂,各種文件散亂地丟在桌子上,喝剩的礦泉水被扔在沙發上,皺巴巴的衣服占據著椅子,地上則到處是揉成一團的紙,白舸差點沒有立足之地。
“喲,白家公子啊,什麽風把你吹來了?”邢森走進辦公室,將椅子上的衣服拿起來,往沙發上一扔,“坐啊,你找我有什麽事?”
白舸仍然站著:“查一下筱靜的出入境記錄,我懷疑她從去年開始就一直在國內。”
邢森正在整理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文件,聽到這句話徹底愣住了,一副懷疑白舸是不是腦子短路的表情,打量了他半晌:“你居然叫我查葉筱靜?你不是維護她嗎?唉…… 不是,你憑什麽叫我們重案組做事啊?”
白舸拉開邢森對麵的椅子:“徐藹然手術之後曾經在病房被人帶走,我找到了醫院的一段監控,證實當時是筱靜推她出病房的。”
邢森沒半點驚訝,丟下文件,往書桌後麵的椅子上一坐:“當時綁架徐藹然的不是江家人嗎?”
白舸也坐下:“我們追車追到的人是江家的,但岑正印在醫院追的,或許另有其人。”
邢森問:“這麽說,你也懷疑葉筱靜是騙走周家筆記,並且泄露了胡家子母獅頭圖的人?”
白舸沒回答他的問題:“我想知道你查到了些什麽。” 邢森觀察他,觀察了很久,最終決定跟他共享信息。
關北山怎麽都不肯同意錄製節目,這讓岑正印很是困擾。
夜晚的中森衛視比白天安靜,但還是有各種各樣的人忙碌著,尤其是新聞中心。
上次在胡震顯他們麵前,葉筱靜有句話沒說錯,縱然電視在自媒體時代已經漸漸式微,新聞中心依然是很多人向往的、能夠證明自己的地方。
顧好陪岑正印加班,這會兒窩在沙發上,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直到岑正印飛快敲打鍵盤的聲音將她吵醒。
她拍了拍臉,一看手表:“十二點多了,老板你還不下班嗎?”
岑正印敲打鍵盤的手指停住了——她從電視台的資料庫裏找到了一段關北山多年前的采訪,記者問最能激發他創造靈感的地方是哪裏,他回答說是老家的山水石橋、青磚黛瓦。
顧好見岑正印的動作停了,以為她準備下班了,哪知道她開口卻說:“有件很重要的事,你明天盡快去辦。”
顧好在她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什麽事啊?”
岑正印在搜索引擎裏輸入一個地名,然後把電腦屏幕轉向顧好:“去這個地方。” 顧好看電腦上的搜索結果——向坎。
那是一個處於某個風景區南麓的古村落,旅遊開發程度和知名度都不高,保持著自然古樸的風貌,三麵臨水一麵靠山,農業依然是當地村民的主要經濟來源。
顧好根本不需要看這些搜索結果,她對岑正印說:“老板你可能對我不是很了解。”
岑正印挑眉,什麽意思?
顧好無奈地提醒:“我是這個村出來的啊,我身份證上的家庭住址寫的都是這裏, 我爺爺奶奶都還在村裏住呢。不過你要我回村裏辦什麽事?”
岑正印支著下巴,頗為欣賞地看著自己的小助理,覺得她真是上天派給自己的小福星:“你能幫我說服關北山斫琴。”
顧好被她看得緊張起來,吞了吞口水:“我,我要怎麽做?” 岑正印詳細地跟她說起來。
第二天,顧好一早就出發了。
岑正印一整天都在電視台忙,沒再去找關北山。
而關北山在池家的別院裏吃吃喝喝看風景,沒人煩,不知道多悠閑自在。池楓在一樓看新聞喝茶。
關北山晃悠晃悠就晃到了他身邊:“你怎麽不去公司?”
池楓優雅地一隻手端著茶杯,一隻手在筆記本的觸屏上滑動:“在家一樣能辦公。”
關北山坐到他身邊:“你把那兩個女人都打發了?”
池楓放下茶杯,笑道:“你想她們了?要不要我去把她們叫回來?”
關北山鄭重地握住他的手:“你用什麽方法打發她們的?教教我唄。被女人纏上, 很麻煩的……”
池楓實話實說:“我叫她們過兩天再來找你。”
關北山丟開他的手:“過兩天?今天馬上就過去了,她們豈不是明後天就要來?不行不行,我得走!”
他起身要上樓,管家拿了電話過來:“少爺,有電話找關先生。” 關北山連忙往後退,把電話當燙手山芋,不肯接。
池楓接過電話,“喂”了一聲,然後聽對方用帶著鄉音的普通話說明了身份和打電話來的原因。
“好的,我知道了,我會幫忙轉告。”池楓掛斷電話。 “別轉告啊,我不聽我不聽!”關北山連忙捂住耳朵,往樓上跑。
池楓高聲說:“是你老家那邊的人打來的,說老屋損壞嚴重,必須修繕,不然就要被納入危房拆遷範圍。”
關北山的腳步停住,想了想:“拆就拆了吧,那房子比我的年紀都大了。”
池楓又說:“他們還說院子裏的枇杷樹要倒了,危及了旁邊的房屋,所以要砍掉。”
關北山愣了一下,臉上發白:“要砍樹?不行!絕對不行!那是你師母親手種下的,絕對不能砍!”他直接往外頭衝,像是要去跟人拚命似的,還好被池楓攔了下來。
“他們要砍也不會今天就砍,你要是舍不得樹和房子,明天我和正印陪你回去,我們跟村裏說說,自己修繕就是了。”池楓道。
關北山六神無主:“對對對,我們自己修……”想到要回去,他卻有點膽怯,又一個人躲到了樓上。
池楓端著茶杯,拿著電腦回自己房間。他收到一條問他要人的微信。
“我已經幫你處置好他。他會不會成為隱患,看你怎麽選擇。”
他回複過去,之後便按下鎖屏鍵,將手機放到一邊,繼續在電腦上工作,無論手機再怎麽震動,他都不予理會。
他手機上的來電,顯示的是“葉筱靜”。
葉筱靜還在找書強。
她從修車行打聽到,書強給了一位同事一筆錢,讓他幫忙轉交給他媽媽。 “他說要到別的地方去打工,會坐飛機走。把錢給我之後,就去錦繡酒店坐機場大巴了。我問他媽媽怎麽辦,他說會有人替他照顧的。”同事說。可是葉筱靜趕到酒店的時候,大巴早就開走了。
誰會在她之前給了書強錢,並且把他弄走?
她想到了一個人,不過她可不覺得這個人是在幫她的忙,於是她發微信過去要人。那人回複過來的時候,白舸的電話打到了她的手機,問她現在在哪裏。 “我還在電視台錄節目。”葉筱靜隨口說了個謊。 “我正好在附近,順路接你下班,半個小時之後到。”白舸說完,掛斷了電話。葉筱靜看了看表,從這裏到電視台,現在立刻出發的話,半小時勉強足夠。
她發動車子趕回去,電視台也的確有工作在等她,所以白舸到樓下的時候,她正在緊張地忙碌著。
她沒有讓他久等,七點多忙完了事情,下樓與他會合。
走出大廳,她就看見他站在對麵的路燈下等她,於是小跑著過了馬路,眼裏的笑意漫出來:“你今天這麽有空?”
白舸說:“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葉筱靜眉頭一挑:“哪裏?”
白舸沒給答案:“敢去嗎?” “有什麽不敢的?”葉筱靜反問,坐上了他的車。
車子經過繁華的市中心,漸漸開出了城,周圍漸漸安靜,道路兩邊的綠化越來越原生態。
葉筱靜始終沒問去哪,隻是舒舒服服地坐著,偶爾愉快地看看窗外的風景。
車子停下來的時候,白舸才揭曉答案:“這是我外公家。我媽還在的時候,每年暑假我都在這裏過。”
葉筱靜聽說過他的外公方利山。比起白家,方家對於她來說更加可望而不可即。但此刻,她就站在了方家門口。
“這房子是我外公自己設計和建造的,他希望方家人都能住在一起,一家人長長久久地生活。”白舸為葉筱靜介紹這棟房子,廚房在哪裏,洗手間在哪裏,樓上有幾間臥室,以及這棟房子最精妙的設計在什麽地方。
葉筱靜抬頭仰望一樓客廳的水晶吊燈,隨口一說:“很有中世紀的感覺,就是跟周圍家具的風格不協調。”
白舸領她上二樓,打開走廊最末端那個房間的門。
裏麵整齊地放著各種瓷器,金器、銀器、燈具、家具……還有方利山當年從世界各地買來的收藏品。
“舅舅他們都移民國外了,這房子一直空著,所以就把這些東西收起來了。我回來之後一直忙,沒時間布置,你喜歡的話可以研究一下。我想以後就在這裏住了,跟外公當年希望的一樣,在這裏結婚生子,長長久久地生活下去。”
聽他說完這些,他為什麽將自己帶來這裏,葉筱靜明白了。
她裝作不知,退出房間,撐著走廊欄杆:“這地方買東西挺不方便的,早知道來的路上應該買點吃的,我都餓死了,你不餓嗎?”
白舸下樓,打開廚房的冰箱。裏麵滿滿當當,所有食材加在一起,夠他們足不出戶吃三四天了。
“想吃飯就下來幫忙。”他挑了些蔬菜出來洗,對樓上的人說。
葉筱靜下樓,脫掉外套卷起袖子:“你看你弄的。還是得我來,你幫忙打打下手就行了。”
她看了看現有的食材,決定好晚飯要做哪幾個菜,係上圍裙開工。
白舸把菜洗好,用拖把脫幹淨地上的水:“我記得以前馬阿姨炒菜總舍不得開油煙機,就把窗戶開著散油煙。”
“我媽一輩子節省,夏天那麽熱,她連電扇都舍不得開。其實電費再貴能有幾個錢呢,人這輩子想過得好,得自己多掙,不是靠省的。”一說起母親,葉筱靜心裏就難受。“前幾天我看見江叔了,”白舸提起白家從前的老管家,“他還跟我問起你呢,改天你有時間,我們一起去看看他。”
葉筱靜將煎著的牛排翻了個麵:“江叔得有孫子了吧?” 白舸遞胡椒粉給她:“孫子都上大學了。”
葉筱靜吃驚:“是嗎?我怎麽不記得他有那麽大年紀了?” “我們上高中的時候他就退休了,現在是在享福了。”白舸取出盤子,幫忙把牛排盛起來。
葉筱靜再做一個湯:“你去擦一下桌子,一會就可以吃飯了。” 白舸點頭,拿著抹布去了客廳。
晚飯時,他們還喝了一點紅酒。葉筱靜繼承了馬慧娟的手藝,再加上人們的味覺記憶有時候比視覺更長久,所以白舸不由想到過去。
不過無論是他還是葉筱靜,都沒再陷入回憶裏,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現在和以後。
“你的建築公司籌備得怎麽樣了?” “跟合夥人談妥了,下個月開幕。等百工坊的事情結束之後,我打算安定下來。” 葉筱靜低著頭吃飯:“嗯,挺好的。” “我想問你一件事。”白舸頓一頓,想看看葉筱靜的反應,無奈對方還是低著頭。“你願意跟我一起在這裏生活嗎?”他直接問。
葉筱靜盛了碗湯,笑了笑道:“我現在住在你家就已經很麻煩你了。” 她站起來,避開他的眼神,往廚房走:“我吃飽了,去收拾一下廚房。” “你考慮一下我的問題。”白舸在她身後說。
這是他給她的最後機會。
葉筱靜躲進廚房,讓自來水嘩啦啦的聲音蓋住自己緊張的心跳。“他會不會成為隱患,看你怎麽選擇。”
池楓在逼她做選擇,現在白舸也在逼她做選擇。
隻要她點頭,她就可以成為這棟房子的女主人,但她也要為此付出代價。沒有兩全之策,貪圖兩全的人,最後很可能什麽也沒有。
天色黑沉沉的,除了周圍的燈光,外麵的黑暗裏看不見出路。
天亮起來的時候,岑正陽就醒了,他今天要跟姐姐一道去向坎。太久沒出過遠門的他,既緊張又興奮。
聽到樓下做早餐的聲音,他從**爬起來,洗漱完畢,下樓去享用美味。“今天要去的地方遠嗎?”他吃了兩口飯,跟岑正印打聽道。
岑正印遞一杯豆漿給他:“不遠,不過先要坐車,之後得坐船。”
岑正陽放下筷子,好奇的眼睛睜得老大:“為什麽要坐船,我們要出海嗎?”
岑正印笑道:“不出海,隻不過我們去的是個三麵環水的古鎮,坐船比坐車更快。”
岑正陽有點期待:“是不是很漂亮?” 岑正印賣關子:“去了你就知道了。”
雖然向往看到美景,可陌生地方還是讓岑正陽產生了不安:“我為什麽要去?” 岑正印說:“因為你會彈琴啊,姐姐需要你的幫忙。” “好啊!”能幫姐姐的忙,不管有多困難,岑正陽也是願意的。
因為要去好幾天,岑正印簡單地收拾了一些行李。
她將東西搬進車子的後備廂,無意中看見葉筱靜站在白舸家門口舒展筋骨。白舸竟然把她帶來了?她昨夜還在白舸那裏留宿了?
“我這個人隻要認定了一件事一個人就不會回頭。一旦把一個人裝進了心裏,就沒法再容得下其他人。”
現在想來,白舸的這句話,更像是對她的勸告。
難得能一大早就呼吸到城郊的新鮮空氣,葉筱靜在門口舒展舒展筋骨,又去附近跑了步。
白舸從櫃子裏找到了麵條,打開煤氣,準備煮兩碗麵,簡單地吃一頓早餐。葉筱靜晨練完回來,和端著麵條從廚房走出來的白舸剛好碰麵。
她出了一身汗,也沒跟他說話,上樓洗了個澡,等到再下來的時候,麵條已經被白舸端上了桌,筷子勺子擺在一邊,就等著她一起吃早餐。
兩碗青菜麵。
葉筱靜拿筷子一挑,翻出兩個荷包蛋來。
他從來不是一個會照顧別人的人,從前一起生活的時候,他最多也就是煮個麵,但要麽就是清湯掛麵,要麽幹脆泡麵。
“怎麽你沒有?”葉筱靜看了看白舸碗裏,問他。 “特意給你的,吃吧。”麵裏的荷包蛋,要別人特意留的,翻出來才特別驚喜,吃起來才特別美味。
他以前隻會清湯煮麵或者煮泡麵,是因為沒有過這種體驗。都過去了,就當是跟過去的一個告別吧。
岑正印駕車,在約定地點和池楓以及胡震顯會合,四人租了一條船前往向砍村。
村莊整體按照《易經》八卦選址布局;一條河呈“S”狀由北向南穿村而過,形成八卦陰陽魚的分界線,村莊南北的兩座廟宇像魚的眼睛分列左右;村裏三街九十九巷,巷巷相通,猶如迷宮。
這一切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完美的八卦圖。
關家的老屋是一個院子加三間平房,經曆了風吹雨打,已經殘破得不像樣子了。“吱呀”一聲,關北山推開院門,一股潮濕的氣息便撲麵而來。
庭中綠蔭,簷上青草,每一樣都顯示出時間的痕跡,讓人想起往事與故人。
院落裏的那口井,是妻子每天打水做飯的地方;圍圈裏,妻子曾經養了四隻雞和一隻兔子;家中還有一隻花貓,長得圓滾滾,可精神了。
還有院子裏那棵枇杷樹,是妻子親手種下的,從一棵小樹苗開始細心栽培,如今已經是一棵參天大樹了。
老屋前是高山後是綠水,到江邊步行不過五分鍾,舉目望去一片綠意深深。蒼崖玉立,翠嶂重重,靜靜立在院中,甚至能聽見飛鳥振翅的聲音。
站在院落之中,看著眼前的場景,關北山失了語。
上個月一場大雨,把老屋的後圍牆衝塌了,最後麵一間房的屋簷也搖搖欲墜,如果再來一場暴雨,就有整體垮塌的危險。
院牆倒下來,還砸中了枇杷樹,樹枝樹幹斷了不少,眼看著就要危及隔壁家了,村委會為了安全著想,才想把它砍掉。
也是因為擔心老屋有安全隱患,村委會準備將其列入危房拆除的行列。池楓去了村委會交涉,後者答應給他們時間修整樹木,修葺老房子。岑正印、岑正陽和關北山將老屋裏裏外外收拾一遍。
平日裏岑正陽到了陌生環境都會不安,可這次卻沒有。他認真地幫岑正印接水、洗抹布、擦窗戶,除院子裏的雜草,很平靜地用樹上的果子喂周邊人家跑來的貓狗。
老屋裏電路損壞了,如果不修好,今晚他們將沒電照明、燒水和做飯。村裏安排了電工來幫他們解決問題。
家裏長期沒人住,被褥發黴、床板鬆動,好在池楓早有準備,帶了睡袋和毯子來, 他們不至於要席地而睡。
“你這帶的是什麽?”關北山發現岑正印還有個大包袱。
岑正印將其打開:“你不是讓我從市麵上買一把你製的琴給葉筱靜嗎?我買到了, 所以給你送來。”
關北山忙不迭地說:“我看看,我看看。” 他打開琴盒:“你這琴花了多少錢?”
岑正印把賬單給他看。
關北山被嚇一跳:“十五萬?” 岑正印點頭:“是啊。”
關北山又問:“賣家跟你說這琴是出自我手的?” 岑正印依舊點頭。
關北山被氣壞了,不知該說她什麽好。
正好池楓來了,關北山指著那琴,讓他鑒定:“你看看你看看,他們說這琴是我製的。”
池楓大概看了半分鍾,下結論:“假的。”
關北山更不高興了,問岑正印:“這把琴最多兩個月就能做出來,怎麽可能是我做的?”
池楓打圓場:“你就別批評她了,她又沒見過你製的琴。” 關北山看岑正印一眼:“我讓你見見!”
老屋裏有一間專門用來放斫琴材料的房間,裏麵的木頭都是他和妻子當年在周圍的山上四處尋來的。
裏麵還有一把他沒做完的琴。
那把琴花了他兩年多的時間打造,做到一半的時候,妻子半夜昏迷不醒,緊急送院,在醫院度過了三天,就撒手人寰了。
“製作古琴首重選材。要數百年曆史的完整老山木,重量輕、顏色深,質感很鬆透,為最佳。古琴的老木,通常選用桐木或者杉木。”關北山說。
傳說伏羲氏曾鑿木製琴,選用的木材就是梧桐木。梧桐是古老的樹種之一,《詩經》中有“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的詩句。
“更重要的是用掂和敲,觀察材料的重量和密度,最後還要考察木材的手感。”他一邊說一邊示範。
但其中的玄妙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的?
“這兩年網上打著你或者關家旗號賣古琴的可不少。隨便在網上搜搜就能找到一堆,我買的那把琴還是熟人介紹的,竟然也是假的。”岑正印說著,打開App給關北山看那些打著他旗號的店鋪和賣家。
關北山搖搖頭,氣得不再說話。
到了傍晚,《有憶》節目組的人居然全都來了。 “是關北山讓我把大家都叫來的。”顧好跟岑正印解釋。
關北山坐在院中的石凳子上,指揮著這幫小夥子小姑娘們幹活:“先幹活,你們想有吃有住必須自己動手。”
“他答應拍攝節目了?”顧好瞟著關北山,蹭到岑正印身邊悄悄問道。 “說我呢?”關北山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顧好和岑正印身後,湊上前問,把顧好嚇得臉都白了。
“別打小算盤,你們打什麽主意我可清清楚楚,趕緊幹活去。”他又說。顧好拍拍受驚的小心髒,去和其他人一起打掃院子。
她比所有人都先到向坎。關家的老屋年久失修是真,村委會苦於聯絡不上關北山, 拆遷計劃隻好擱置著。顧好來了,他們才有了池家的電話,可以聯絡到人。
岑正印是想,關北山回到老家,說不定能勾起斫琴的興致。現在關北山同意節目組的人都過來,會不會是同意了參加節目錄製呢?
太陽落了,月亮就升起來。晚上吃什麽呢?
人多,做飯做菜要花不少時間,於是有人提議吃餃子。
至於食材,屋後有河,可垂釣;屋前有山,山中果林和農田結滿了蔬菜和水果。村裏人家家戶戶自產自足,然後把自家吃不完的新鮮蔬菜和肉拿到村口的集市去賣。
幾個小姑娘下午就去買好了食材,這會兒廚房裏就忙開了,和麵、洗菜、剁肉…… 會做飯的人到了這裏都成了寶。
餡兒直接用盆裝,包好的餃子一個挨著一個放在鋪了麵粉的灶台上,柴火燒得劈裏啪啦地響,水在鍋裏翻滾了,餃子就可以下了。
廚房裏放兩張小桌子,餃子煮好就端上去,幾個人就著小桌子拿著碗,倒上醋,吃得歡暢。
怕餃子吃不飽,岑正印還做了一大碗紅燒肉,關北山把珍藏的好酒拿了出來,大家吃著餃子碰著杯。
明明餃子和紅燒肉到處都能吃到,偏偏所有人都覺得這一頓最香。關北山喝多了,對著餃子落眼淚。
他想起了妻子。
從前妻子最會包餃子,素餡的、三鮮的、蝦仁的……還有餛飩啊、抄手啊,他都愛吃。
每次逢年過節,餃子都是節宴和年夜飯必不可少的,妻子會多做一些送給左鄰右舍。餃子的熱氣往外撲騰,整個院子都是喜氣。
那時候,關北山除了吃,還要負責煮餃子,一開始不是煮破了,就是煮粘了,後來虛心跟著妻子學習,煮一整鍋都不會破、不會粘。
他說起這些事,眼淚不斷往碗裏的餃子裏落。眼淚是苦的,和著眼淚的餃子,因為美好的回憶而變得甜了。
他醉著去彈琴,那琴聲在夜色裏聽起來又傷感又豪邁。山裏的夜晚很靜,天上有好大好大的一輪月亮。
能和喜歡的人廝守,看日出,看星星,能專心做自己喜歡而且有意義的事情,難怪關北山當年能和妻子在這裏一待四五年。
這裏的時間很慢,時光帶走一些東西,也回饋一些東西,花謝了,有果子香甜。這麽好的時光,怎麽會寂寞呢?
大家吃飽了,都在這樣的好時光裏睡去。
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的聲音就是晨間的鬧鍾。不需要人叫,大家三三兩兩地都起床了。
早餐會很豐盛,因為山裏頭都是好吃的。
竹林底下的尖尖筍子,菜地裏剛長出來的水嫩小白菜,院子的石縫裏長出的鮮美野菜,還有山上的小蘑菇等等。
今天是導演做早餐。灶台上放了蒸籠,鍋裏的蒸氣讓他在牆上的影子都模糊了。他蒸了饅頭和花卷,把昨天山上采的野菜和蘑菇一起炒了個小菜。
顧好推開門伸懶腰,門口一隻麻雀被她嚇得振翅高飛。岑正印和岑正陽正在院子裏拿麵包喂鴿子。
老屋的維修還需要一些材料,關北山找了建材廠,用小貨車把需要的東西從鎮上運過來。
一些家具之類的物件被物流送到了快遞站,大家去取,遇到了好心的村民,直接用拖拉機幫他們把東西全拉了回去。
岑正印正幫忙卸貨,見關北山在不遠處對她招手。她擦一把手,朝他走過去:“還有什麽事要我做?”
關北山指了指人群裏:“把你們那個導演叫上,我帶你們去見幾個人。”
早上的霧氣還沒有散去,大家踩著青石古道行走在迷宮般的巷子裏,青山碧水宛如披著一層薄紗,一座座粉牆黛瓦的房子便在薄紗之間若隱若現。
走了一段路之後,關北山解開謎底,說要帶岑正印他們去見幾位年輕人。這有些稀奇。
從昨天進村開始,岑正印他們幾乎沒看見過年輕人。
和其他的村落沒什麽不同,這裏的居民多數是留守的老人和兒童,青壯年都離開村子,到城市裏去工作和生活了。年輕人都向往著去大城市實現夢想,沒什麽人願意留在相對保守和閉塞的山村裏。
不過關北山告訴岑正印:“這幾年來,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回來農村發展。”
岑正印想不到這樣一個連旅遊業都尚不發達的古村落有什麽特別的,直到她見到關北山要介紹給她的三個年輕人——單佳、黃笑笑和曹天宇。
這三個年輕人在向坎開了一家名叫“山中事”的工作室,每個人都有一門和山水有關的手藝——釀酒、製茶、斫琴。
單佳是個90後的小姑娘,她釀的糯米原汁封缸酒用向坎村種植的優質糯米為原料, 以山上的泉水為釀造選用水,發酵後生成了氨基酸等有機物,在長年封存中又促進醋類和其他醇類的產生,使得酒液自然轉成琥珀色。封存愈久,顏色愈深,糖分含量也愈高,酒性也愈平穩。
黃笑笑是土生土長的向坎村人,名牌大學畢業之後,放棄大城市的高薪工作,回到家鄉幫助打理家中的茶園。2015年,她在總結前人製茶工藝的基礎上,開發出名優茶“向坎香芽”。
曹天宇是個特別有藝術氣息的小夥子,喜歡詩詞歌賦,從十六歲開始學習斫琴,如今已經過去了十個年頭。他曾走過雲南、貴州、西藏等多個地方,也去過不少的古村落, 為自己的作品尋找靈感,最後選擇留在了向坎。
他們仨和酒、茶、琴共同代表了隱藏在向坎山水裏年輕、向上的力量。
關北山把岑正印拉到一邊:“他們三個是不是比我有意思多了。你的節目就該多拍拍年輕人,你看,斫琴這一行也有年輕人,你拍個帥哥不是比拍我這個老人家好?”
曹天宇正在院子裏刨木頭,桐木在各色鑿子的作用下,卷曲成一個個曲線曼妙的木屑,碎絮隨著風到處飛。
關北山觀察他的手法,猜測道:“你看著像木匠出身。” 還真讓他猜對了。
“我爺爺和父親都是木匠,我專門學過木工,所以木工的活我全能做。”曹天宇說。
關北山眼前一亮:“你這兩天有時間沒?我正需要一個木工。” 老屋裏裏外外很多木質結構,他需要一個木工幫忙修房子。
曹天宇繼續刨木頭。
關北山再接再厲:“我給你三百塊一天?五百塊一天?” 曹天宇停下手裏的活:“我不收錢,我隻有一個小要求。” 關北山說:“說來聽聽。”
曹天宇道:“我希望在斫琴方麵得到您的指導。” “……”
又來一個想騙他斫琴的。
不幹不幹!關北山決定回去自己想辦法。
老屋大部分結構都在風吹日曬裏損壞了,修繕是一個係統的活兒,並不是想象中添兩塊磚砌兩麵牆那麽簡單。
“有個人一定能幫你,”池楓幫他想到了一個幫手,“博物館新館的設計師白舸。”
關北山白他一眼:“你以為我這破屋子和博物館一樣?”
池楓說:“白舸的外公是百工坊的創始人方利山,這次想找百工坊家族的就是他。如果他知道是你需要,一定很樂意幫忙。”
“等他來了,和你們一道逼我斫琴?”關北山生氣,“你們一個一個都沒安好心!”
兩人正說著,岑正印回來了,還帶著曹天宇。
關北山以為他來求自己指導斫琴,連忙躲了起來。但曹天宇其實是來幫忙修葺房屋的,有他幫忙,很多工序就事半功倍了。
不僅僅是他,單佳和黃笑笑也過來幫忙了,她們還帶來了茶和酒,請大家品嚐。泉水衝茶,茶香四溢。
岑正印端著碗茶,到處找關北山。
他在那間放斫琴材料的房間裏,對著那把未完成的琴出神。
岑正印敲了敲門,他才回過神來,輕咳了一聲道:“又想了什麽鬼點子來說服我?”
“笑笑請你喝茶。”岑正印把手裏的茶碗遞給他。
茶溫剛剛好,關北山接過,輕抿一口,心情稍微舒暢,跟岑正印說起了古琴的曆史。
“唐朝詩人高適的名句‘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讚頌的就是天寶年間一代琴師董庭蘭的琴技。古琴藝術在隋唐時達到鼎盛,一大批優秀的古琴藝術家及琴學專著、琴譜都在那時誕生,那時的文人,比如李白、白居易,都彈琴並且參與琴曲的串座。現存的傳世唐琴更以工藝精湛被奉為至寶。善彈者善斫,曆來許多著名琴師亦是斫琴大師。但要成為一名合格的斫琴師,不僅要對古琴藝術掌握通透,還要有美學知識,更要在傳統文化方麵有一定的造詣。”
岑正印站立一邊,陪他聊天:“這麽多年你都沒收過徒弟,是沒遇到能達到要求的人嗎?”
關北山隨意找了個地方,找小板凳坐下:“池楓符合要求,但他不願意學。” 岑正印坐到他對麵:“天底下這麽多人,你偏選一個最不可能被拘束的。”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是初夏,那時候他已經放假,但每天還是早起背書挑燈苦讀。他沒有童年,四歲就開蒙,一直都在學習做池家最出色的繼承者。”關北山為自己的學生感到心酸。
但誰都沒法否認,是池深從小的嚴格要求,造就了現在幾乎完美的池楓。
池楓的第一任家庭教師就是國學大師。他跟著老師寫字,寫得不好就被打手心。是真的用戒尺打,打得關節都腫起來,吃飯的時候拿不住筷子,飯菜掉在桌子上,池深讓他撿起來再吃掉。
後來他去國外讀書,英文、法文、俄語……他看一遍就能背誦。他得感謝那位國學老師,每次背書隻要錯一個字就要挨板子,練就了他超乎常人的記憶力。世上並不存在什麽過目不忘的天賦,超強的記憶力得益於熟練係統的學習體係。
“他優秀,但是他孤獨。你看看,W城的商場、酒店、寫字樓,哪哪都是池家的產業,但哪哪都是他的牢籠。”沒人能和他比肩,沒人能讀懂他,也沒人能安慰他,所以他的孤獨如長夜般日複一日。W城處處是他的牢籠,但這些牢籠如今都關不住他了,因為他掌控住了它們。
“你們聊什麽呢?”說池楓池楓就到。 “聊你啊。”岑正印說,“聊你當初苦學古琴,後來跑到國外彈鋼琴去了。” 池楓坐下說:“要會彈鋼琴,才能吸引女孩子。”
岑正印承認:“你的確吸引了不少。”
關北山補充:“可惜沒一個正經的。” “是嗎?”池楓一笑,“那我現在說個正經事。”
洪石的蘇納德拍賣行賣出的一把唐朝老琴,最近在圈內以及網上都引發了熱議,很多行家對琴的真偽提出了質疑。
洪石拍了一段展現老琴外觀和音色的視頻,想請關北山幫忙鑒別。
關北山看了琴的外觀,又聽了音色,心中就已經有了答案:“這把琴是什麽價錢成交的?”
“五百六十萬。”池楓回答。 “琴不錯,但值不了這個價錢。這琴做舊的技術很高,但終歸是假的。”關北山說道。
斷紋是鑒別古琴的重要依據。長年風化和彈奏的震動都可能形成斷紋。有一種說法是,琴經過五百年才會出現斷紋,年代越久,琴身的斷紋就越多,最古老的有“梅花斷”,而年代相對較短的則可能出現蛇腹斷、流水斷、冰裂紋等。
一些造假的人會專門收購唐宋年間的老木頭做古琴,假冒老琴。但再古老的木頭, 隻要是新開出來的,木色便與老琴有異,很容易被識破。所以一些造假的人又想到了諸如在新開出來的木頭上貼舊皮、用藥水腐化木頭等人為做舊的方法。但無論技術多麽高超, 假的還是不會變成真的。
“這把琴基本上可以以假亂真了,但是一彈還是會露餡。唐朝老琴為什麽值錢?可不僅僅因為它是個古董,關鍵它的確是把好琴。”關北山又將視頻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你能看出這把琴出自誰的手嗎?”池楓又問。 “不好說,現在古琴界的才俊層出不窮,民間不知名的高手也越來越多。”這麽說著的時候,關北山的眼底忽然閃過一絲亮光。
或許他想到了什麽人,隻是無法確定,所以沒有說。池楓去打電話回複洪石,岑正印跟在他身後走出去。
她有話問他:“拍賣行賣出的東西受到了質疑,洪石不可能沒去徹查它的來曆。” 池楓就沒打算瞞她,笑了笑道:“向坎是個好地方啊,人傑地靈。”
岑正印迷茫了一下——連關北山都說幾乎能以假亂真的琴,出自向坎?
向坎的日子長而緩。
關北山接到快遞的電話,說是他訂的另外一批材料到了,還是放在村口的快遞站, 要自己去拿。
快遞員還好心地提醒,說他們的東西加起來估計有四五十斤。
老屋的雜物房裏有一輛小推車,生鏽了,但是輪子還能轉,正好能派上用場。其他人都在忙,岑正印、顧好、單佳和黃笑笑等人結伴去拿。
村裏到處是坎,不少地方還要上下坡,小推車堆滿了快遞,有點不堪重負,上坡的時候往後退,下坡的時候又往前滑,真是不好控製。
岑正印和黃笑笑兩個人推車,顧好和單佳扶著超載的物品,冷不防車輪有些不受控製,推車一個打滑撞到牆上,最上麵的物品掉了一地。
黃笑笑連忙幫著去撿,岑正印一個人把控推車,有點吃力,車子一點點沿著坡道往下滑。
她正發愁自己撐不了多久,回頭想把黃笑笑叫回來,卻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
一隻手從自己身後伸出,撐住了推車,她沒收住慣性,又往後退了兩步,墜入了他的懷抱。
“我來吧。”白舸壓低的聲音從她耳邊傳來。 “謝謝。”岑正印鬆開推車,往旁邊退了退,同時看見了白舸身後的葉筱靜。他們怎麽來了?
回到關家,關北山對於葉筱靜和白舸的到來一點也不意外。明知道葉筱靜看見他,一定找他要琴,他也不躲了。
中午,老屋的院子裏擺起了兩張桌子,大家幫忙從廚房裏把碗筷拿出來。廚房裏,岑正印打開鍋蓋,香氣四溢。 “太香了太香了,我先嚐嚐!”關北山溜進廚房,朝著鍋裏伸手。
岑正印眼疾手快地拍開他的手:“不準偷吃,等會端上桌大家分。”
美食當前,關北山怎麽肯輕易收手,但岑正印就是不讓步,將他趕到廚房外麵。但是沒一會兒,一雙手又伸了過來。
“都說了不許偷吃了!”岑正印依然毫不留情地拍過去,卻發現手感跟剛才不太一樣。
“我來幫忙端菜。”白舸說。 “哦……”岑正印遞兩盤菜給他。白舸一手一盤地端出去。
岑正印握了握剛才拍他的那隻手,從手心到心口,一點點發燙。
吃飯的時候,關北山宣布了一個“重大”決定。 “我從明天開始斫琴,正印的節目組可以拍攝,天宇你可以跟著我學習。”他的眼光一溜看過去,最後看向葉筱靜,“我認賭服輸,遵守諾言,等琴完成之後,就將它送給你。”
之前大家怎麽勸都沒用,他是怎麽突然想通的? “明天開始我要專心斫琴,修房子的事情就交給……”關北山的手指指了一圈,落定在白舸身上,“你來完成。阿楓說你是建築師,博物館新館都是你的作品,我這麽幾間房子應該難不倒你。”
“至於你呢……”他又指向坐在白舸身邊的葉筱靜,“你總不能什麽事都不幹,所以接下來由你負責後勤工作,照顧好大家的一日三餐。”
他把大家安排得明明白白,被安排的各位也不敢有什麽異議。
午飯後,節目組開了個會,就開始為明天的拍攝做準備。岑正印下午沒太多的事情要做,決定帶岑正陽出去轉轉。“你是想出去畫畫?”岑正印看岑正陽抱著本子。
岑正陽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好吧。”岑正印理一理他的頭發,“不管你下午要做什麽,姐姐都陪你。”
“嗯嗯!”岑正陽滿麵都是笑容。
向坎的巷子深處有很多古舊的民居,無人居住,院內安靜,有著水鄉典型的四水歸堂,窗格上的木雕、假山上的石刻都精美無比。
高牆和舊門鎖住了靜謐和安寧,讓時間在這裏停下腳步。
岑正印用相機記錄自己看到的一切,岑正陽則用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或許沉澱在向坎民居裏的古樸紋路會給他別樣的玉雕靈感。
兩個人隨性地走著看著,直到不記得回去的路要怎麽走了,岑正印才想起向坎的街巷就是個大迷宮,很容易讓人走不出去。
“怎麽了呀?”岑正陽發現姐姐有點心不在焉了,於是問道。“我們好像迷路了。”
岑正陽牽她的手:“不會呀,我知道怎麽回去,姐姐放心。” 接下來就由他帶路,領著岑正印到處走。
溪水繞村而過,村民們從水圳裏取水灌溉,潮濕石板的縫隙裏除了苔蘚,還有真菌生長出來。
岑正印正要沿著河往南走,岑正陽卻將她往回拉。 “我記得那邊我們走過了啊。”岑正印說。 “走嘛走嘛。”岑正陽堅持將她拉回去,因為他眼尖地看到正走進剛才他們參觀過的古民居的白舸。 “你還想再看一遍啊?我看你剛才畫得不是挺仔細嗎?”被弟弟拉著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進民居,岑正印有點兒無奈,正想問岑正陽還想再看看什麽,就看到了白舸。“你怎麽也在這裏?”岑正印平靜地跟他打招呼。
“到處走走。”白舸說。岑正印點點頭。
白舸繼續他的參觀,岑正陽到處再看一遍,隻是始終和白舸的步調保持一致。岑正印不得不跟著他們。
這時,不知附近誰家的一隻金毛跑了進來,在門口觀察了兩眼,對岑正陽和白舸都不感興趣,汪汪直叫地直接朝著岑正印撲過來。
白舸發現一個事實:好像所有的狗對岑正印都不怎麽友好。岑正印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岑正陽不怕狗,所以站著沒動,皺著眉研究這隻金毛會怎麽對岑正印下手: “唉……”但金毛的奔跑停了下來,也變得乖了起來——因為白舸攔住了它,並且蹲下身指揮它坐了下來。
岑正陽也發現了一個事實:好像所有的狗都很聽白舸的話。
金毛的主人終於追了進來,嗬斥了金毛,金毛朝岑正印吠了兩聲,這才搖著尾巴跟主人走了。
有驚無險,岑正印鬆了口氣。 “你養過狗?”從白舸跟徐家大毛以及金毛的相處裏,她得出判斷。“嗯,養了很多年了。”
“是什麽品種?” “黑背。”
“那不是警犬嗎?” “嗯。”
黑背好動又好鬥,主動攻擊性強,他能養得了黑背,馴服其他的狗自然不在話下。白舸似乎已經沒有到處看的興致了,等了等岑正印姐弟二人,一起走出民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