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球被砸落,朝著火獅落下來。
金獅奮起阻攔,餘文星用力踩斷一根竹枝,一躍向上。白舸看見這一幕,心中一驚:“小心!”
胡正俠低頭一看,隻見腳下數十根竹枝一同崩裂。竹架下的弟子們見此險情,齊聲喊:“正俠小心!” 胡正俠提氣縱身,帶領著火獅如踏浪般向上。
但上方的竹架也被金獅損壞,齊刷刷往下滑,火獅頓時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登天塔”下的人隻見火獅摔下來,惋惜地歎氣,可再抬頭看時,一隻子火獅卻依舊安然地立在塔上。
原來方才金獅正得意之時,另外一隻紫獅卻被白舸一腳踢中,奪下獅皮如繩扣般纏繞在竹架上。竹架暫時穩固之際,胡正俠已“變”出子獅,子獅體態更加靈活,雖然攻擊力減弱,但更有利於向上攀爬。
餘文星氣急,以腳麵挑起一根竹枝,重重飛踢向子獅獅尾。
白舸正要應變,胡正俠卻拋出子獅頭撞開了竹枝,朝著自己喝一聲:“當心腳下!”
腳下竹架垮塌如泥石流,白舸朝獅頭喊一聲:“上去!”
胡正俠不及多想,腳下一用力,果然有一股力道撐住腳尖,將自己往上一送,他借力使力,如鷹擊長空,躍至金獅身邊。
金獅也舍棄母獅改用子獅。兩隻獅尾較量起來,白舸穩紮穩打,一腳如有千斤之重,踩在子金獅獅身。
子火獅一躍而起,一口咬住架尖的繡球。 “東風夜放花千樹”的效果於此時在半空中呈現,火獅與竹塔交相輝映,猶如流光溢彩的火花綻放,刹那間火樹銀花,煞是好看。子金獅再難掙紮,腳下踉蹌,跌落在地。
餘文星拋開獅頭,隻見胡正俠一手抓著子火獅獅頭,一手握著繡球,翩然落地,露出孩子本色地又蹦又跳,朝著胡震顯喊:“我們贏了!”
餘文星麵如死灰。
比賽結束後,胡震顯親自出麵,向餘文星討要徐老簽的那份不平等合同。
餘文星說:“那份合同被人動了手腳,最終受益的人並非是我。”他將自己手機裏的合約電子檔遞給胡震顯看。
胡震顯看了一眼,變色,對其他人說:“我們先回去。” 常師父道:“可是……”
胡震顯打斷他:“先回去再說。”
幾人回了胡正俠租住的地方,關起門來,隻有胡震顯、常師父和其他幾位長輩在座。
胡震顯讓他們看餘文星之前給他的合約。
他們這些人都是武術協會的會員,而徐老是會長。徐老和餘文星簽署的合約,實際上是代表武術協會簽署的一份授權書,將武術協會的名譽使用權授予了第三方。
這對其他人影響不大,但對胡家來說卻是個很大的隱患,因為這意味著這個第三方可以任意使用胡家“東風夜放花千樹”的火獅名號。
而讓胡震顯和其他人最為意外的是,這個第三方不是個人,而是一家店鋪——有方齋。
“看來岑正印錄製節目隻是借口,她之前就買下了‘夢筆生花’,現在又朝胡家下手了。”
“餘文星和岑正印用卑鄙手段定下這份合約,徐老還因為這件事被氣得住院,這件事可不能就這麽算了,既然沒辦法協商解決,就隻能通過法律途徑了。”
“我倒不覺得這是件壞事。”也有人有不同意見,“要不是遇到了岑正印,‘夢筆生花’早就沒了。再看看我們,其實比‘夢筆生花’好不了多少,我們的武術訓練館,甚至還沒有跆拳道館和健身房的顧客多,年輕人沒有途徑了解中國武術,更不了解舞獅文化,如果利用這次機會,讓我們跟‘夢筆生花’一樣,創新運作模式,讓武術和舞獅能更好地傳承下去,誰是領頭的真那麽重要?”
還是有人質疑:“岑正印指使餘文星欺騙徐老,這樣一個心術不正的人,怎麽發揚非遺文化?”
幾位長輩各有各的觀點,將最後的決定權交到了胡震顯手裏。
胡震顯卻有著自己的難處:“各位不知道有沒有聽說,永乾前些年曾經用武術協會的名義注冊過‘東風夜放花千樹’和胡家火獅的名譽使用權?”
觀看完比賽之後,岑正印從有方齋接了岑正陽,一起回家。
夕陽無限好,岑正陽打開岑明東書房的門,在璀璨的紅色夕陽裏,靠著書櫥盤腿而坐,拿著紙和筆,對照著書寫寫畫畫。
“你在畫什麽呢?”岑正印拂去爺爺那些老書上的灰塵,問他。岑正陽很專注:“設計圖。”
上次有人在有方齋定製了一件玉器,給予的報酬就是“夢筆生花”。這些日子岑正陽都在盡心盡力地完成這筆單子。
岑正印希望他能夠早日完成,讓她有機會見一見下單的人。要到時間吃晚飯了,她下樓去準備。
進廚房之前,她將電視打開,調到中森衛視。
財經新聞在報道池氏集團最近的項目,池楓在接受記者的采訪。采訪他的是個新人記者,拋出的問題不怎麽合他的心意,他保持著標準的微笑禮貌回答,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到自己想讓公眾了解的新聞點上去。
新聞采訪的背景是中心商業區的一棟唐樓,這一片是W市最早的繁華地帶,一開始是露天集市,然後變成了各種小洋樓店鋪,到了今天,已經全部都是富麗堂皇的商業大廈。這座四層的唐樓原本是胡家的跌打醫館,屋頂是木和瓦片的結構,樓梯也由木製,牆壁為磚所砌,露台部分則采用鋼筋水泥建造,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中西結合建築風格。
十幾年前,這棟唐樓差點被拆掉,但胡震顯極力挽回,傾盡家財買下了整條巷子, 將周圍能開發的地段全都讓了出來,這才將這棟樓保存了下來。這段故事還曾經上過《七點新聞》,被奉為美談。
胡震顯退休之後,唐樓就交到了胡永乾的手上,之後胡永乾出事,唐樓輾轉被池氏集團購入。
胡家在沒落,商業資本在不斷興起,聽起來也沒有什麽稀奇。稀奇的是,第二天池楓約岑正印吃飯,說要找她談合作的事。
在聽到他想找自己合作搞唐樓開發的時候,岑正印正切牛排的刀掉到了碟子裏。“除非你想用唐樓錄節目或拍影視劇,否則我怎麽跟你合作?”
池楓微笑:“我打算在唐樓一樓繼續開跌打醫館,二樓打造成中華傳統武術學校, 三樓和四樓作為獅藝展覽館。”
岑正印說:“你應該去找胡震顯。”
池楓卻說:“我昨天去找過他,可他讓我來找你。”
岑正印正疑惑的時候,胡震顯來了。原來今天這頓飯,池楓不僅請了岑正印,還請了他。
他出門要在醫院報備,所以來晚了些。
按照醫院的膳食建議,池楓早在餐廳為他準備好了食物,示意服務員端上來。
岑正印終於從胡震顯口中知道了徐老簽的合約,可她的反應比胡震顯預料中平靜得多,畢竟這麽古怪的“好事”,她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我不認識餘文星,也不認識徐老,甚至從沒跟武術協會有過接觸,在翰林街開一家‘夢筆生花’已經讓我耗盡積蓄,我不打算再給自己找麻煩。”這是她給胡震顯的回答。
池楓抿一口果汁,拿紙巾擦擦手:“看誰幫你分擔麻煩。”
岑正印不願再惹事上身:“合約是在違背徐老意願的情況下簽署的,可以通過法律渠道廢除。”
胡震顯甘心將錯就錯,實則是有苦衷:“永乾前些年用武術協會的名義注冊了‘東風夜放花千樹’和胡家火獅的名譽使用權,但他在入獄前把授權賣給了別人,這樣一來就導致使用權是買方和武術協會共有。我找人谘詢過,如果餘文星和徐老簽的合約作廢,按照其中的條款,武術協會的使用權將被暫時凍結,這意味著凍結期限內,買方可以避開胡家和武術協會,利用胡家火獅做一切生意。”
岑正印問:“您不知道買方是誰嗎?”
池楓回答她:“是那林,餘文星哄騙徐老簽合約,也是為了幫那林拿到另一半的合同。”
岑正印被他說糊塗了:“但為什麽最終使用權到了有方齋?”
池楓解釋:“因為唐樓屬於我們,所以步家和徐藹然出事之後,我父親便開始留意胡家的動向。餘文星這個人向來心術不正,縱觀武術協會裏麵的人,隻有他最容易被那林鼓動,於是我們就盯緊了他,發現他動了徐老的心思後,想辦法做了些手腳。”
岑正印無奈笑一下:“你們池家做的手腳,為什麽要用有方齋的名義?”
池楓看一眼胡震顯:“因為唐樓已經屬於我們,如果再讓我們拿到授權,不免有人以為我們也心存歹心。”
原來有方齋做了杠杆的平衡點。
岑正印問胡震顯:“您放心將一半的授權交給我?”
胡震顯說:“我希望你用對待有方齋的態度,對待胡家火獅。”無論他對岑正印是否信任,目前除了寄期望於她,他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池楓端起咖啡:“你們雖然贏了獅王大會,可究竟是誰把獅頭圖泄露出去的,這件事還是要查清楚。”
岑正印笑一笑:“邢森還在跟進,會有分曉的。”
她對葉筱靜的疑慮不減,以後會愈加小心提防。至於那林,目前有警方的協助,她倒是可以比之前放心一些。
不過說起來…… “倒是你們,為什麽會知道那林?”岑正印問池楓,“又是怎麽在餘文星的合同上做手腳的?”
池楓不知在想什麽,聽到她的問話才回過神來:“人們做所有事的動機說白了都一樣,都是為了利,隻要掌握了這一點,很多事就好辦了。”
另一邊,葉筱靜接到社區居委會的通知,說她小時候居住的房子要拆遷了,讓她回去辦理相關的手續。
那房子裏有她眾多悲傷的回憶,但也是她唯一的親人——她的母親生活過的地方, 於是她決定回去一趟。
白舸將車子停在附近的空地上,陪她走進小巷。
這裏是一片破舊髒亂的棚戶區,緊鄰著菜市場,來來往往的都是電瓶車和小貨車, 路麵被壓得破損,坑窪處積著前幾天的雨水,混著各種汙水被車輪碾過,讓人難以下腳。葉筱靜戴著墨鏡,快速地在小巷裏左拐右彎,對遇到的好奇打量她的人視若無睹。
她來到了一間矮屋的前麵,摸索出鑰匙,開了門。
木門“吱呀吱呀”地被打開,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麵而來。
白舸默默地跟在葉筱靜身後,走進了這個他從沒來過的地方。
屋子不大,鍋碗瓢盆放在靠門口的桌上,旁邊是簡易的爐灶,還有一張瘸了腿的桌子和兩把椅子。往裏走有兩間起居室,每間大概都隻有十平方米,裏麵隻有床和桌椅。整個家裏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客廳那台老式的電視機。
看著這些簡陋陳舊的物件,白舸的眼前浮現出一個個身影,想象著葉筱靜是在怎樣的艱難境地中熬過了童年、少年,和最初的青年時光。
葉筱靜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子,裏麵裝滿了她曾經的課本。很難想象,她在這個家裏連放書本的地方都沒有。書櫃也好,寫字台也好,對她而言都是奢侈。
過了許多年,書本上麵積了厚厚的灰,還有蟲蛀和鼠咬的痕跡。在書本之中,葉筱靜找出了一本相冊。
相冊裏零星隻有幾張照片,有她出生時候的,有她小學的集體照,有她成年之後的證件照,還有唯一一張她和母親的合影。
她將相冊抱在懷裏,站起來往外走,看見母親的房間裏,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居然還活著。
風雨陽光從破損的窗戶漏進來,讓那盆仙人掌堅強地、奇跡一般地活了下來。葉筱靜的眼睛紅了。
或許那盆仙人掌就像她,在最絕望的土壤裏堅韌地生長,因為曆經苦難,所以生命力愈發頑強。
她緩慢地走近,抱起了那盆仙人掌,卻不想在轉身之時被地上的廢棄啤酒罐絆倒, 花盆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土壤潑灑一地,她當成寶貝的相冊也摔散在了地上。
白舸連忙跑過來將她扶起,發現她的腿被花盆碎片劃破,正在流血。 “去外麵坐一下,這裏交給我收拾。”白舸說著,將她扶到客廳的椅子上,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捂住她的傷口,叫她先不要亂動。 “哎喲,這不是筱靜嗎?”見門開著,一個胳膊上滿是文身,耳朵上別著煙的男青年從外麵探頭進來。
葉筱靜冷淡地問:“你有事嗎?” “你這是回來收拾東西?”男青年走進來問,見葉筱靜不搭理自己,冷笑道,“怎麽?現在出名了有錢了,就不認老朋友了?你可別忘了當年是誰幫你擺脫繼父的,還有捅死蘇建軍的匕首,我可記得……”
聽到蘇建軍的名字,葉筱靜渾身一個激靈,驀地站了起來。不過沒等她開口,白舸就走了過來。
那青年見白舸一身正氣,看起來就不好惹,為免麻煩,於是嘴裏說著叫葉筱靜慢慢收拾,人卻轉身就走了。
白舸找了袋子將仙人掌的根連著土紮了起來,這樣回家找個花盆就能種起來。相冊也被他整理好了,交給葉筱靜:“如果沒有其他要拿的,我們走吧。” 葉筱靜站起來,機械地跟在白舸身後,離開了“家”。
她曾經好幾次做夢,夢到自己回來這裏。
夢中,她的手裏拿著火把,酣暢淋漓地將這裏燒了個一幹二淨。想起那個夢,葉筱靜忽然笑了起來,越笑眼淚越急。
白舸慢下腳步,牽住她的手。他們一起回家。
一路上,葉筱靜都緘默不語,牢牢地將那本相冊抱在懷裏。“白舸,我肚子餓了。”過了幾個街口,她說。
白舸找了個地方停車,解開安全帶:“我們去吃東西。”
附近是他們曾經就讀的學校,校門旁有一條小街,裏麵除了文具店、漫畫書店,還有就是小吃攤。
他們上學時,經常走這條路一起回家。
一位母親坐在自家門口,斥責孩子作業寫得馬虎。餛飩店的老板見有客人來,忙著招待。
涼皮攤前排起了長龍,攤主手腳麻利地操作著。
白舸和葉筱靜恍惚地張望著,仿佛看到了歲月的影子。時光容易把人拋,當年那兩個打打鬧鬧無憂無慮的孩子,去了哪裏呢?
白舸進了餛飩店,打包了兩碗餛飩。
葉筱靜的那一份不要香菜不要蒜,要加醋。她的習慣,他全都記得。
他關心她的餓,體貼她的渴,心疼她的痛。
這世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像他這樣對待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