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裏似乎起了糾紛,有人報警,警察來了。伏特加的後勁很大,葉筱靜飄飄然地聽到吵鬧聲。

警察知道洗手間還有人,就拍了拍門,見半天沒人回應,一腳將門踹開。葉筱靜起身往外頭走,警察跟在她後麵,要求她出示證件接受檢查。

她忽然抄起旁邊的酒瓶子就朝著警察砸過去,幸虧被另外兩名警察及時製止,然後直接扭送去了公安局。

在公安局裏,葉筱靜的態度一直很差,被關在詢問室裏,還是一副發酒瘋的樣子。邢森隔著玻璃觀察她,覺得她的身上有一種偽裝,從前是偽裝柔弱、偽裝被害,如今是偽裝飛揚跋扈、魯莽暴躁。

他吩咐警員給白舸打電話,讓他來保人,然後走進了詢問室。 “怎麽又是你?”葉筱靜看見他,先是冷淡和厭惡,而後很快恢複了之前的樣子,抬著下巴,趾高氣揚地盯著他。

邢森笑道:“怎麽就不是我呢?整個公安局最關注你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葉筱靜不動聲色地問他:“我可以走了嗎?”

邢森聳聳肩:“酒醒了?你這樣回去挺危險的,我找了個人來接你。” 詢問室的門開著,葉筱靜不再跟他搭話,徑自往外走。

白舸來得比邢森預料中快,樣子也比邢森想象中狼狽憔悴,像是好幾天沒好好休息了。

葉筱靜存心惹他不高興,他來了,她反而不願意走了。白舸也不勸,他已經沒精力勸了。

他掏出煙盒,自己拿了一根,然後遞給葉筱靜,兩人站在走廊上,一起吞雲吐霧。“你就不能好好過日子嗎?”

葉筱靜“嗤”地笑了一聲:“像我這樣一身爛泥的人怎麽好好過日子?我要家庭沒家庭,要家人沒家人。好好過日子?你告訴我怎麽過?”

白舸閉上眼睛,有氣無力地說:“分手是你提的,你一走就好幾年,我根本聯係不上你。我隻能同意解除婚約。”

葉筱靜對他的話嗤之以鼻:“我提分手是因為我知道你跟我求婚根本不是因為愛我!你是因為什麽狗屁的責任才向我求婚的!你跟葉筱夢是什麽關係?現在跟岑正印又是什麽關係?我早該想到了……越是我討厭的人你就越是看得上!你是不是覺得特奇怪,我跟岑正印明明是雲跟泥兩種人,怎麽就認識了?”

白舸任由她鬧,並且已經習慣了她反諷的語氣,沒什麽反應。

他冷靜,葉筱靜一個人也就鬧不下去了,她低頭抽煙,然後說:“她是我大學同學。我大學學播音主持的,你大概早忘了吧。”

“我記得。”白舸這才說話,“播《七點新聞》是你的夢想,你小時候說過。” 沒錯,那的確是她的夢想,但什麽時候跟他說過,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小時候家裏就一台黑白電視,當時新聞主播就是我最憧憬的職業。所以我努力讀書,考最好的傳媒大學,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夠實現夢想。”說著說著,淚水漸漸充盈她的眼眶,“可人有時候甩不掉命運,它就像在身後追趕你的怪獸一樣,死死咬著你的雙腳不放。”

這種感覺,白舸也曾有過,所以他能夠理解。 “我努力地改變命運,可到頭來還是什麽都沒有……”葉筱靜無助地笑了一下,“除了當主播,成為你的妻子也是我的夢想。離開你之後,我每天都喝很多酒,可還是沒辦法不去想你。”眼眶無法承受眼淚的重量,她沒讓白舸看見,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走出了公安局。

上了車之後,喝醉了又哭了一場的葉筱靜很快就睡著了。

白舸手握著方向盤,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城市的夜色繁榮喧鬧,絢爛的霓虹從車窗旁一閃而過,隻在眼底留下淡淡的影子。

車內的安靜讓他沉入強烈的孤獨感裏,那種從母親身上延續下來的孤獨感從來沒有放過他,那隻怪獸還在身後咬著他不放。

他身邊的葉筱靜睡得很安穩,一縷黑色的頭發遮住了她的眼睛,被臉頰邊的淚水沾濕了。

白舸盡量把車子開得平穩一些,同時伸手調高了空調的溫度。兩個都被怪獸追趕的人,要怎麽互相依靠互相解救?

胡正俠回到家中,將山水圖收進了儲藏室。

十幾隻栩栩如生的獅頭圍繞著他,仿佛一群獅子將他包圍。

他一隻手就將獅頭輕巧地舉了起來,說起獅頭的曆史也頭頭是道:“獅披上能做的文章少,所以藝人們都在獅頭上下功夫。中國舞獅分南北,北方獅頭寫實,一般畫的都是真獅;南方的獅頭一般都是擬人化、臉譜化,有‘劉備獅’‘關羽獅’‘張飛獅’之分, 色彩鮮豔的是劉備,以紅色為主的是關羽,黑色為主的是張飛。每個派別又都有不同的獅頭風格,通常看獅頭就能知道師出哪家。胡家因為‘火獅’而出名,‘火獅’諧音為‘和事’,喻義百姓生活和順火紅。”

胡家獅頭的鬃毛呈紅色,外觀看上去就像一團火焰,表演時加上焰火或者燈光,就會形成“火獅”的視覺效果,宛如一團吉祥如意的圖騰。

“紮獅頭和紮風箏、彩燈一樣,都是彩紮藝術。你知道最開始的彩紮是被運用在哪嗎?”胡正俠考起岑正印來。

岑正印站在門口,喝一口礦泉水道:“是戲曲吧?”

胡正俠點頭:“最早是在唐代,竹備篾子做骨架,用砂紙糊出各種飛禽走獸、名山古刹,在舞台上作為背景或者道具,唱戲說故事。到了宋代,彩紮匠人已經可以紮出壽星、麻姑和栩栩如生的壽桃、壽麵,作為獻給長者壽誕的禮物。這也就讓彩紮藝術出現了分化,形成了兩大類:一種是為‘喪葬文化’服務的傳統‘彩紮活兒’;另一種呢,就是風箏、戲曲道具、彩燈,還有獅頭。”

“你知道得這麽多,會舞獅嗎?”

胡正俠昂昂胸膛:“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岑正印說:“是不是小瞧你了,得讓我見識了才知道。今天沒時間了,明天我再來找你。”

“失蹤”了這麽兩天,她得趕緊回家去。

剛到家門口,岑正印就跟白舸撞了個正著。白舸說:“我來看看你回沒回家。” “回來了……”

白舸點頭。 “我找到了胡震顯的孫子胡正俠,據他說胡震顯也失聯好一陣子了,他發現我是衝著子母獅頭去的,就把我鎖在了儲藏室裏,後來又出現了一些情況。”岑正印有氣無力地說了一些情況。

白舸看出她精神不太好:“你先休息吧,這些事明天再說。”

岑正陽這兩天都擔心地吃不下睡不著,確定姐姐安然無恙,他才在房間睡下了。

白舸回到家,越想越覺得不放心,給顧好打了個電話:“去家裏看看你老板,她可能生病了。”

顧好掛斷電話就快速趕了過去。

她有鑰匙,摁了幾次門鈴都沒人應,就自己開了門。

進門後,她看見岑正印在沙發上躺著,臉色發白。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顧好在櫃子裏翻翻找找,找到了退燒藥,喂她吃了下去。

一頓忙活後,剛坐下,白舸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詢問岑正印的情況。“老板發燒了,渾身滾燙滾燙的。”

白舸從鞋櫃上拿了鑰匙出了門:“我馬上過去。”

他到的時候,顧好正發愁怎麽把岑正印弄到樓上房間裏去:“不能讓她在這裏睡,你能幫幫我嗎?”

白舸走到沙發邊,將人打橫抱起來,送去了樓上。

岑正印燒得溫度挺高,顧好放心不下,便在她房間裏照應著。可是過了十二點,在困意的席卷之下,她也蜷在小沙發上睡著了。

後半夜,退燒貼的效果過去了,體溫還沒有完全降下來,感冒藥的作用又讓岑正印陷在睡眠裏醒不來,覺得口幹舌燥的她發出輕聲的呢喃:“水,水……”

白舸上樓來查看她的情況,聽見她說要水,忙下樓倒了一杯。顧好依然睡得很死……“起來把水喝了。”白舸拍了拍迷迷糊糊的岑正印,將杯子放到了她的嘴邊。 “水”這個字讓岑正印伸舌頭舔了舔嘴唇,循著杯子的涼意慢慢坐了起來,就著白舸舉到嘴邊的杯子,咕嚕咕嚕喝完了一整杯水。白舸用手試了試她的額頭,還是燙。

“還要嗎?”他低聲問道。

岑正印搖了搖頭,躺回了**。被子悶熱得讓她覺得不舒服,幹脆一揮手掀了半邊到地上。

白舸頓了一下,將被子撿起來蓋在她身上,往上拉了拉。顧好不知在做什麽美夢,睡著了還笑了笑。

指望不上她了……

白舸帶上門出去,在客廳沙發上閉著眼休息一會兒,時不時上來看兩眼。天亮後他出去買了早餐,把早餐放在桌上後才離開。

顧好醒來下樓,試了試粥還是溫的,就直接端上樓去了。岑正印吃了一些,又吞了兩粒藥,倒頭繼續睡。

顧好去衛生間拿了毛巾,出來擦了擦她的額頭和臉。岑正印微微睜開眼睛,無意識地轉了一轉,再閉上。

昨天守了她一夜,倒了兩次水給她,今天又是買早餐又是擦臉,這小助理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靠譜了?

岑正印迷迷糊糊睡了一天,第二天精神才好一些。 “姐姐你怎麽下來了?”岑正陽見她下樓來,跑上前問。“我想喝水。”

岑正陽連忙進廚房給她倒了水。

岑正印接過水杯,忽然想起自己約了胡正俠:“我得出門一趟。” 岑正陽攔住她:“不行的,你生病了!”

“事情很重要,何況我已經好多了。”岑正印拉起他的手,讓他摸自己的額頭。她的確不發燒了,但岑正陽還是搖頭。 “這樣好了,叫白舸哥哥陪你去。”他想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岑正印愣了一下:“不用了吧,他很忙的。” 岑正陽說:“那你就不要去了。”

不去當然不行。 “我幫你打電話。”岑正陽倒是把白舸的電話號碼記得很熟。白舸在家,於是沒一會兒就過來了。 “要去電視台?”他問岑正印。

“去胡正俠家,我原本約了他昨天的。”岑正印說著,穿好外套,匆匆忙忙往外走。

白舸開車,半個小時就到了胡正俠家樓下。兩人上樓,卻在樓道裏與邢森撞了個照麵。

“喲,兩位怎麽上這裏來了?”邢森嚼著口香糖,吊兒郎當地問他們。岑正印留意到樓上的警察:“出什麽事了?”

邢森懶洋洋地回答:“有居民報警說家裏進了賊,所以我們過來問問情況。” 白舸問:“重案組現在負責抓小偷?”

“這不得看是什麽小偷嗎?如果是那林的小偷,肯定要我們重案組出馬了。”邢森看了看他們二人,“正好了,我正好有幾件事想要找兩位問一問,既然兩位自己送上門了,不如我們找個地方聊聊?”他側身讓開路,示意岑正印和白舸上樓。

進了賊的就是胡正俠家,警員正在向他了解事情經過。 “我從外頭回到家裏,因為門窗沒有任何異常,所以直到進屋我也沒發現家裏有其他人。後來我聽到有奇怪的聲響,才懷疑家裏進了賊,然後我假裝去陽台晾曬衣服,小偷趁機要溜出去,我就和他交了手,但還是讓他給跑了。”

“你看見他的樣子沒有?” “他穿著風衣,戴著帽子和口罩,我沒看清他的臉。”

因為他還未成年,所以警察通知了他的家人——也就是胡曼珍過來。 “哪還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就那些獅頭了,丟在大街上也沒人稀罕。”在警員問胡正俠丟了什麽值錢的物品時,胡曼珍插嘴。

邢森推開儲藏室的門,環視了一圈之後,回頭問胡正俠:“胡家最出名的是子母獅頭,這裏麵怎麽沒有?”

胡正俠說:“子母獅頭很難製作,並且是胡家的看家法寶,除非在獅王大會上遇到勁敵,否則不會輕易用。”

邢森又問:“你爺爺沒有用過子母獅頭?”

胡曼珍回答他:“子母獅頭用過之後就會被拆解,免得其他人從中破解胡家獅藝的秘訣。”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說起來胡家有件東西可能值點錢,就是子母獅頭圖,上麵繪製了子母獅的構造,從前不知道多少人想得到。”

“這幅圖現在在哪?” “都是我爸保管的。”胡曼珍答完,轉而問胡正俠,“他有沒有給你書畫之類的東西。”

胡正俠搖搖頭,然後想起昨天從T市取回來的山水畫,於是領著大家去儲藏室看: “就隻有這幅畫,字畫行的人說是贗品。”

胡曼珍瞄一眼,見不是子母獅頭圖,也不值錢,便沒了興趣。

白舸仔細端詳那幅畫,卻起了一個懷疑,需要找一些人幫忙證實。不過邢森還有話要找他和岑正印談。

“在步家和周橋村發生的事,我想聽聽兩位的說法。”邢森眯起眼睛,解釋道, “趙局安排我們重案組跟進百工坊的事,所以我希望能得到二位的配合。”

白舸今早已經跟趙局通了電話:“按照趙局的意思,應該是邢組長配合我們吧。” 邢森盯著他看了幾秒鍾,輕輕地點了點頭,換了一種說法:“我們重案組需要確保兩位以及百工坊家族成員的安全,所以需要了解潛在的危險因子,畢竟大家都不希望接下來還有意外事件發生。”

步慌被綁架、徐藹然在病房失蹤、周橋村的贗品瓷器、周家的鋦瓷筆記被搶走…… 大大小小的這些意外確實讓岑正印和白舸心有餘悸,意識到該讓警察出麵了。

於是他們把之前各種事故的發生經過仔仔細細地跟邢森說了。等他們跟邢森談完,重案組的警員也已經問完了胡正俠的口供。

“把你爺爺的山水畫交給我們吧。”離開之前,白舸對胡正俠說。胡正俠不解:“你們要那幅畫做什麽?”

白舸說:“或許我們能幫你找到子母獅頭圖。” 胡正俠驚喜:“畫裏有線索?”

白舸現在不好解釋:“總之你先把畫給我們。”

胡正俠去儲藏室取了畫,抱在懷裏:“畫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邢森拍了拍他的肩膀,幫腔道:“也好也好,這小子暫時就交給你們了,這房子我們先看管起來,我得回公安局安排人找胡震顯。”他就這麽做了安排,也沒給白舸拒絕的機會。

胡正俠拿著畫,跟白舸和岑正印下了樓。“我們去哪?”岑正印問白舸。 “翰林街。”

翰林街,“夢筆生花”的店鋪裏。

步京、步凡和步明堂都圍在紅木書桌前。

胡正俠從畫筒裏取出山水圖展開,放平在桌上。步明堂端詳了許久,對步京點了點頭。

其他人都退到一邊,步京拿起了工具開始操作。“他這是做什麽?”岑正印低聲問。

步凡回答她道:“在戰亂時期,有畫界的高人會用一種上假下真的裝裱方式保護一些珍貴書畫。隻要將夾宣上層的仿畫揭去,就能看到下麵真正的古畫。”

岑正印聽懂了:“你們是說,子母獅頭圖藏在了山水畫的下麵?” 究竟是不是,等會就有答案了。

大家都站立著,等待著步京完成揭畫的步驟。

一幅畫裏麵隱藏著多張紙,普通人用肉眼很難去分辨。揭畫說起來容易,卻非常考驗手藝,稍有不慎就會葬送真跡的性命。

步家先祖曾為國家博物館修複古字畫,有一套自創的揭畫方法,如今被步京熟練掌握。

他用幹濕兩種方法同時處理一幅畫,再利用工具讓表麵的仿畫翹起,最後再用獨特的技巧將表層的畫揭下來。

隨著山水圖一點一點地剝離,桌上的畫由一幅變成了兩幅,而多出的那一幅不出大家所望,正是子母獅頭圖的真跡。

步凡說:“這麽看來,胡老先生可能早就知道有人覬覦子母獅頭圖,所以故意用這樣的方法把它藏了起來。”

除了發現了隱藏的子母獅頭圖,步京在山水畫上還有別的發現:“這裏還有一串電話號碼,是用特殊的顏料寫的。”他用毛筆蘸了些試劑塗抹在紙上,電話號碼就顯現了出來。

白舸用手機撥打了那串號碼。

岑正印眼看著他的眉頭越皺越深,不由得問:“怎麽了?”

白舸一麵聽電話那頭的人說情況,一邊捂住聽筒回答她:“胡震顯在醫院。” 胡正俠已經衝上前:“我爺爺怎麽了?”

“好,我知道了。”白舸和電話那頭的人說完,掛斷了電話,對岑正印和胡正俠道,“我們現在到醫院去。”

岑正印狐疑:“現在?他在本市?” 白舸肯定地回答:“一直都在。”

岑正印兜兜轉轉地尋找,哪裏能想到胡震顯根本沒離開W市,他在軍區醫院接受了治療,開了刀,前兩天剛剛蘇醒,目前正在恢複階段。

如果不是白朗炎事先打過招呼,就算白舸的電話打通了,也不會被允許進入特殊看護病房。

胡震顯的精氣神看起來不錯,到底是練武的人,身子骨比同齡的普通人硬朗。 “老先生是心髒腫瘤,原本情況不太樂觀,但是這次手術很成功,具體情況還要看後續的康複情況。”在病房門口,胡震顯的主治醫生對白舸說。白舸問:“是我爸安排他住院的?”

“醫院裏本來已經沒有特護病房了,你父親轉院去了仁愛,把自己的名額讓了出來。”

這麽說白朗炎早就知道胡震顯的下落,卻叫他們去公安局問趙局,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

醫生跟白家父子二人熟稔,所以幫著白朗炎解釋:“你父親特別交代,老先生的身體是最重要的,這個手術有不小的風險,所以外界任何事情都不能打擾到他。”

躺在病**的胡震顯正在閱讀胡正俠手機上的一封郵件。“什麽時候收到的?”看完之後,他問胡正俠。 “上周三。常爺爺他們到家裏找了你好幾回了。”

胡震顯想打電話,但是醫生走過去,拿走了他的手機:“老先生,我們這裏特護病房有規定,病人是不能用手機的。”

胡震顯把手機塞給胡正俠:“正俠你出去幫我打,告訴常爺爺,讓他後天到家裏去找我。”

醫生說:“後天不行,您目前不能出院。” 胡震顯說:“那我什麽時候能出院?”

醫生說:“至少要休息半個月。”

胡震顯放棄遵醫囑了,推了推胡正俠:“去打電話,就後天。” 胡正俠卻說:“爺爺,你要聽醫生的話。”

醫生很欣慰:“您看,連孩子都知道。”怕他想著溜走,醫生又補充,“在我們醫院,沒有醫生開的證明,門衛不會讓您離開,您哪都去不了。”

胡震顯被這話噎住了:“可我真的有急事。”

醫生說:“比起身體健康,其他什麽事都不是急事。你找其他人幫你辦吧,這裏這麽多人呢。”

胡震顯看看白舸和岑正印:“這事不是他們能幫忙的。”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他就把手機遞給他們看。

手機上顯示著一封挑戰書,挑戰者是鬆滋武術館的餘家。他們要在下個月舉辦新一屆的獅王大會,胡家是上一屆獅王大會的贏家,自然就是他們的挑戰對象。

如果胡震顯不接受挑戰,等於自動認輸。

岑正印說:“您先養好身體,等明年再向他們下戰書,把獅王稱號奪回來,不是一樣的嗎?”

胡震顯哼笑了聲:“你知道上一屆獅王大會是什麽時候嗎?是二十年前。已經二十年沒人對獅王大會感興趣了……”

胡正俠說:“今年常爺爺他們都打算參加,他們說不能助長餘家的威風。”

胡震顯權衡再三,提出一個折中的辦法:“這樣吧醫生,我不要求出院,我就在醫院裏見見幾位老朋友,你看行嗎?”

醫生看看他,又看看胡正俠,再看看白舸,最終還是答應了。

既然如此,也不用等到後天了,就在當天傍晚,胡震顯就讓胡正俠把自己要見的人約到了醫院來。

醫院專門安排了一間會客室給他們。 “那個姓餘的把徐老氣得住院,這口氣,我們咽不下去!”有人怒氣衝衝地說。“他根本是沽名釣譽!用盡了卑鄙手段才讓徐老上了當!”

岑正印、白舸和胡正俠在會客室門口聽到裏麵的談話。

胡震顯看見了他們:“都進來吧,正好給你們介紹介紹。” 進去後,岑正印近距離打量會客室裏的人。

他們有老有少,有好幾個穿著粗布長衫,舉手投足間都穩定有力,一看就是練家子。

“這位是常師父。”胡震顯首先介紹那個還在氣頭上的人,“他從前是武館的教頭。”

常師父對著岑正印一抱拳,算是打過招呼了。胡震顯又簡單地介紹了其他人。

W市曾經習武之風盛行,胡震顯年輕的時候,城內有不少的武館。在場的這些人,年輕時都是武館的師父,稍微年輕一些的,則是因為父輩習武,所以繼承了家族的武藝。

岑正印漸漸聽明白了:這些人之所以憤憤不平,是因為他們中有一家武館被人設計陷害,簽了一份什麽霸王條款,武館的徐老先生被人氣得住院了。

這位徐老先生年紀比胡震顯大,比他在武學界還有威望。聽說他出了事,這些“武林人士”紛紛都出來打抱不平了。

“姓餘的說了,隻要我們能在獅王大會上贏了他,他跟徐老的合約就作廢!可是我們這些人都不行啊,想來想去,隻有胡先生你能帶領我們!”常師父又說。

另外有人道:“這次的獅王大會就是餘家主辦的,我聽說現在報名的總共有四支隊伍,其中有三支都是餘家暗中支持的。”

一位年長者跟胡震顯說:“餘家這次擺明了就是要引你出山,再跟他們決一高下, 畢竟你們胡餘兩家當初沒少交手。”

有人分析說:“如果獅王大會的其他隊伍真的是餘家背後支持,胡家要參與的話, 就相當於以一敵三啊。”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胡震顯身上,看他怎麽做決定。

胡震顯當機立斷:“徐老出事,我不能袖手旁觀,這次的獅王大會,我們胡家一定參加。”

烏泱泱的人們先是歡喜,而後一想,有人先問:“胡先生你怎麽住院了啊?要不要緊?”

胡震顯說:“不瞞大家,我剛做了一個大手術。這次就算有心,恐怕也無力上場了。”

在場的人一下子全都不知所措了。

胡震顯笑得淡定自若:“不過我們胡家會製造出子母獅,派其他人出戰。” 有人歎氣,直言道:“胡先生,除了你,胡家也沒人了吧?” “當然還有。”

“誰?”

胡震顯對著胡正俠招招手,讓他到自己身邊來。 “這……這怎麽行啊。”大家顯然都不看好胡正俠這麽個乳臭未幹的小夥子。 “唉!有什麽不行的?正俠的身手你們也見過,有震顯教他,難道還能比餘家那些人差?”

“可是一個舞獅隊最少需要兩個人,正俠做獅頭,誰來做獅尾?”

常師父一擊拳,對胡震顯道:“我雖然沒什麽能耐,但我願意給正俠做獅尾。” “老常你舞過獅嗎?”有人問。

常師父挺自信:“沒舞過,但我看過啊!胡先生教教我,名師肯定能出高徒!” 眾人紛紛搖頭。

“我已經有人選了。”胡震顯卻道。“是誰?”大家又問。

胡震顯看向白舸。

眾人都很錯愕。白舸是個外行人,怎麽可能會舞獅呢?

胡震顯遞給常師父一個眼神,常師父會意,忽然發動,一陣風般地衝到白舸麵前, 向他出招。

白舸站著不動,穩穩地接下他的第一招。

常師父這招快速且蘊力十足,尋常練過武術的人根本招架不住。這一招過後,兩人又對了十幾招,白舸的功底大家便都知道了。

胡震顯說:“他從小就練武,他父親完全用軍事化訓練磨礪他,寒冬臘月和八月酷暑都不休息,所以他的功底紮實。”

這話聽在岑正印耳朵裏,隻覺得白舸的童年過得甚是淒涼。

還是有人反對:“不是有武術底子就能舞獅。正俠年紀小沒經驗,需要一個行家與他配合才行。”

胡震顯反問:“各位還有其他更合適的人選嗎?”

眾人思來想去,的確找不出一個更合適的人來。他們中間大部分人年紀都不小了, 年輕的又和白舸一樣不會舞獅。無論是武術還是舞獅都要吃苦,大部分年輕人恒心和毅力不夠,因此這二者都漸漸後繼無人。

“既然各位沒有其他人選,那就這麽定了。”胡震顯拍板道。

子母獅由胡家出,舞獅的人也由胡震顯來訓練,其他人不好再多言。送走了客人,胡震顯讓岑正印幫他一個忙。

“要紮出子母獅頭,我需要這幾種特殊的材料。”他列了一張清單,交給岑正印。

胡家火獅號稱“東風夜放花千樹”,其構造、用料以及製作工藝都是秘密。 “我想辦法盡快找到。”翰林街上古店雲集,各家店鋪在木材、石料、青銅、絲綢布等方麵都有自己的門道,透過他們,找到胡震顯需要的這些材料並不難。

胡震顯還在康複期,不能離開醫院,好在這裏環境靜謐,穿過古木森森的小徑,便是一塊供病人們休閑運動的廣場,剛好用作訓練場地。

接下來幾日,白舸和胡正俠就住在了軍區醫院,接受胡震顯的舞獅訓練,而岑正印則為備齊子母獅頭的用料而到處奔走。

這天一大早,有方齋門口停了一輛小貨車,司機將貨單交給岑正印,讓她簽收。岑正印先驗貨,驗得眉頭一皺:“不對,這不是胡老先生要的那一種。”

洪叔看單子:“從廣西過來的,就是朱老板說的竹戶家。”

翰林街上有一家賣風箏和宮廷花燈的店鋪,岑正印去找過他們的朱老板,請他們幫忙找胡震顯需要的竹子,可是竹子運來,卻不是那麽回事。

“這該怎麽辦?說到竹子,也就朱老板的門路最廣,要是他都找不到的話,估計找其他人也沒用。”洪叔都急了,其他用料都準備好了,這紮獅頭最需要的竹子卻出了問題。

朱老板不是找不到,隻是不願意將最好的竹子供給他們。這事恐怕隻能讓池深出麵幫忙了。

岑正印打電話到池氏集團的董事長辦公室,秘書小姐接聽了電話,之後才轉到董事長專機。

池深隨口問岑正印要那種竹子做什麽:“不便透露?沒關係,我想辦法幫你說服朱老板。”他幹淨利落地答應了,並且立刻就行動。

當天傍晚,朱家鋪子裏的工人就把岑正印需要的竹料送到了有方齋。

岑正印自己駕著小貨車去給胡震顯送貨,到的時候,白舸和胡正俠剛好結束訓練。她打開門,輕鬆地跳下小貨車,白舸也從數百根毛竹紮成的“登天塔”上躍下來,掀了掀被汗水浸濕的衣服,大步走去拿場地邊的礦泉水。

岑正印離得比較近,就去幫他拿了一瓶,卻沒想到葉筱靜也在。她從另一邊走出來,拋了一盒檸檬茶給他。

白舸穩穩接住,插上吸管喝起來。

岑正印拿在手裏的礦泉水隻好自己喝了。 “可以吃飯了。”胡震顯站在食堂門口叫白舸他們。岑正印走過去,讓胡震顯去檢查小貨車上的材料。

“吃過飯再說吧,你也一起簡單吃點。”胡震顯領著她進食堂,招呼她入座,位置在白舸和葉筱靜的對麵。

胡正俠和岑正印並排坐著,吃飯的時候,時不時瞟葉筱靜幾眼。岑正印用手肘碰碰他:“吃飯要專心,你看什麽呢?”

胡正俠不看了,低下頭吃飯。

葉筱靜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眼熟啊?我是中森衛視的主持人,之前是網絡主播,說不定你曾經看過我的直播?”

胡正俠直說:“我不關注網紅。中森衛視我常看,可我不記得有你主持的節目。” 葉筱靜一點也不介意,朝他眨眨眼道:“以後你會經常看見我的,我和正印是同事,而且還是大學同學。” “哦,那你們關係很好了?”胡正俠接著她的話題問。

葉筱靜語出驚人:“我們的興趣愛好挺相似的,甚至還喜歡過同一個學長。” 這話沒法接,胡正俠也不愛聽八卦,於是適時打住,專心吃飯。

岑正印卻幫忙講完:“那個學長本來可以保送讀研,後來名額被我搶了,他知道之後跑來跟我爭吵,學校男神的形象全都顛覆了。”

飯桌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葉筱靜笑了笑緩和氣氛,吃了一會兒飯,她忽然轉過頭問白舸:“你不會腳踩兩條船吧?”

白舸放下了碗筷,眼睛依然垂著,冷靜地說:“我這個人隻要認定了一件事、一個人就不會回頭。一旦把一個人裝進了心裏,就沒法再容得下其他人。”

岑正印的心裏“刺啦”一聲竄起一簇小火苗,一筷子米飯咕嚕咽了下去,但想起他和葉筱靜的關係,心頭又如同被一盆冷水潑下,徒留一縷青煙。

一頓飯吃得五味雜陳,飯後岑正印和胡震顯說起了《有憶》。

胡震顯說:“白舸跟我說過了,雖然我對上電視做宣傳不感興趣,不過你們想建非遺博物館的想法很好,我願意支持。隻要醫院方麵同意,你的節目組可以進來拍攝。”

岑正印早就跟醫院方麵協商好了,如今他肯點頭,一切都好辦。

材料都找齊了,所以第二天,胡震顯就開始紮獅頭了。

《有憶》的攝製組在空地上安裝好了拍攝設備。

獅頭的製作,分為紮、撲、畫、裝四大工序。骨架一般用竹子來做,竹篾開好,要在藥液中浸泡七天七夜,以增強韌性,增加防蟲防蛀的效果。要用竹篾、砂紙為主料紮出獅胚;再用砂紙、紗綢為原料撲獅,一般裏外蓋三層砂紙,中間夾以紗綢把獅坯糊起來, 之後用油彩上色,勾畫花紋。

“獅頭彰顯的是仁厚、忠義的人格精神。”胡震顯至今仍記得小時候每天守著收音機聽《三國演義》的時光,劉備的仁義、張飛的勇猛、關羽的忠義……都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個獅頭,八大工序,一千八百個接點,全部完成,通常需要曆時一百二十天。

但留給胡震顯的並沒有這麽多時間,他需要在兩周內製作出子母獅頭,非但要保證它能夠幫助白舸和胡正俠在比賽中獲勝,還要使其不喪失胡家火獅的演藝功能。

即便是對於胡震顯這樣的老師傅,這也是一種考驗。

獅頭的製作步驟中,屬紮框和花紋描繪最難,完全靠藝人的眼力、手藝和實踐經驗。要賦予獅子神采,使之生動活潑,關鍵要靠獅頭描繪的功力。

胡家火獅“東風夜放花千樹”的效果,需要一種從礦石中提取的特殊顏料,這部分就需要步家的幫忙了。

這兩天步凡負責看著店鋪,步明堂和步京則在後院忙著製作顏料。

他們的原材料是從藏區購買的一種綠中帶藍的石頭。因為要將綠和藍兩種顏色分開,所以必須輕輕地細致地敲打。

之後是洗料,用生菜籽油攪拌,直至油完全融進礦石,再將礦石用清水浸泡,濾走其中的沙土。

起風了。

烏沉沉的天空被吹出一絲縫隙,雨隨時會來。步明堂和步京將東西搬到屋子裏。

窗戶被風吹動,桌上一疊練字的紙張微動,步慌和步忙搬來幾本書壓住,一不留神還是吹走了兩張。

岑正印來給步家的各位以及《有憶》節目組送外賣,剛好推門進來,兩張紙撲向她,被她抓住。

步京搬出了石臼和石杵,將礦石倒入石臼中敲碎,然後加水開始研磨。

沉澱、加水、研磨……這個過程需要反複進行,既考驗製作者的體力,也需要足夠的細致和耐心。

岑正印發現步慌和步忙又有了新的工作——他們在寫扇子。 “哥哥想寫不慌不忙,他想模仿這個人的草書。”步忙指著桌上的一本字帖對岑正印說道。

“你看。”步慌吐了吐舌頭,給岑正印展示自己練習的成果。“不慌不忙”四個字被他寫得很草,也很亂。

突然,岑正印的手機上進來一個電話。

不知為何,當電話鈴聲打斷屋內的安寧時,她的心頭一緊。 “我收到消息,餘家已經製作出了子母獅頭,現在各路媒體記者正趕過去采訪。”

電話裏,顧好焦急地說。

岑正印的心跳漏掉了一拍:“我現在就回台裏!”

她趕回中森衛視,想了很多辦法證實“餘家製作出子母獅頭”消息的準確性,然後和總監以及其他人開會商量應對方法,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隻能靜觀其變。

到了五點鍾,她回到辦公室,打開了電腦。

一家網絡媒體最先發布了消息,並且采訪了鬆滋武術館的館主餘文星。

餘家對外宣布已經製作出比胡家火獅更精妙絕倫的子母獅頭,並做了簡單演示,之後再次在媒體上對胡家發起了挑戰。

新聞被多家媒體轉發轉播,一時間沸沸揚揚。

岑正印相信胡震顯也看到了,於是打電話到醫院去詢問他的狀況。

醫生說胡震顯看了新聞後還挺鎮定,隻是執意要回家一趟,他批準了。

岑正印驅車趕往胡家的時候,胡震顯已經將新聞視頻放了好幾遍,畫了一張餘家的子母獅頭構造圖,然後和胡家的子母獅頭圖做比較。

這樣一來,即便是門外漢也能看出來,餘家的子母獅頭完全是按照胡家的設計仿製的。

換句話說,有人將子母獅頭圖的內容泄露給了餘家。

並不需要拿到真跡,隻需要用手機拍下照片就可以。所以每個看過子母獅頭圖的人都有可疑。

“除了我們,還有誰看過圖?”岑正印將胡正俠叫到一邊,問他道。

胡正俠搖頭:“沒有別人。”

岑正印強調:“我說的‘我們’,是我和你,還有白舸以及步家的人。你仔細想想,除了‘我們’,還有誰?”

胡正俠一想:“還有我姑姑,還有葉筱靜。” 岑正印的神色一動:“葉筱靜也看過?”

胡正俠點點頭:“前幾天我姑姑來,說要幫爺爺紮獅頭,所以就看了圖,當時葉筱靜來看白舸,姑姑發現她來,立刻就將圖收了起來。”

這麽說,葉筱靜似乎沒有機會做什麽手腳。

胡正俠接著回想:“後來姑姑和葉筱靜吵得很凶,我才知道原來葉筱靜就是害死姑父,害我爸爸坐牢的人。”

岑正印問他:“那昨晚你還跟葉筱靜吃飯?” “我姑父和爸爸都犯了法,就算不是葉筱靜,他們也要承擔責任。而且她是白舸的客人,我是陪我爺爺吃飯。”胡正俠思路清晰。這時,胡震顯朝他們走了過來。

他對岑正印說:“岑主播,很抱歉,雖然我同意了《有憶》節目的拍攝,但後續是否同意播出,我需要重新考慮。”

岑正印默了一默:“您還是直接叫我正印吧。” “好,正印。”胡震顯的聲音渾厚有力,他收了笑意,深深看岑正印,“子母獅頭以及火獅技藝雖然是胡家獨創的,但並不是胡家私有,我樂意讓更多的人了解舞獅,喜愛舞獅,更願意將胡家的本領教授給更多的人,但我不希望有人用獅頭去做一些損人利己的事。餘家有信心製作出子母獅頭,除了有人為他們提供了獅頭圖之外,很有可能還知道了胡家火獅的用料。”

岑正印一愣,胡震顯是在懷疑她。這位威嚴的、高高在上的獅王冷冷地看著她,這讓她生出了一種被打壓的受辱感。

她應該理直氣壯地說明自己無辜,以後幹脆撇清楚,徹底置身事外,但她還是心如止水,鎮定淡然地等待著胡震顯接下來要說要做的。這是一種她長久以來形成的圓滑處事的習慣。

“你跟我來。”胡震顯說。岑正印沒說話,跟了上去。

胡震顯一路領她走到了儲藏室,拉開簾子,讓陽光透過大窗戶照亮了房間:“你進來。”

二十多隻獅子,怒目看著岑正印。 “這就是胡家,是百工坊的五分之一。”胡震顯撫摸著那些獅頭,“胡家大部分用過的獅頭都保存在這裏,時間會帶走屬於它們的色彩,但不會扼殺它們的故事。每個舞獅的人都會成千次地從‘登天塔’上摔下來,有些時候我們練起武來可以玩命。”

岑正印仰著頭看那些獅頭,看那些胡家曆史的豐碑。

胡震顯的聲音放低:“我答應節目拍攝,是希望百工坊的手藝和精神可以傳承。正印你找百工坊,拍攝《有憶》的目的是什麽?”

“讓行署文化樓作為百工坊的教育點保留下來,這是我尋找百工坊成員的初衷,” 岑正印回答他,“後來我認識了步老先生,認識了徐藹然女士,我意識到了一件事。”

胡震顯眼神更緊地看著她。 “百工坊對於你們的意義,如同有方齋於我。”

岑正印直視著胡震顯的眼睛,沒有一絲猶豫或者閃躲。胡震顯被震撼了。他發現自己輕視了她,輕視了她的初衷、她的情懷。她對於百工坊的理解其實比他們都純粹,不是什麽光輝曆史,不是什麽家族榮譽,隻是祖輩流傳下來的東西,都是難以保全,但必須保全的。

他忽然明白為什麽步明堂和徐藹然都願意信任她了。

等岑正印回到家,天色已經很晚了。這個點,通常岑正陽都已經睡了。

客廳裏有他為她留的燈,廚房的燉盅裏還有溫熱的甜湯,一定是洪叔做的。安靜中,門口突然有細微的聲響。

岑正印的眉頭一跳,通過頭頂上大理石櫥櫃的反光,看見一個人影進了家門。她悄悄拿起流理台上的水果刀,緩緩靠著牆,眯著眼觀察四周。

她沒有地方可以藏,不得不掩身於廚房門後的黑暗區域,無聲地深呼吸,仔細判斷對方的移動方位。

對方接近廚房門口的刹那,她一刀刺過去,對方毫發無傷,反而是她的刀被打落, 雙手也被鎖住。

“正印。”聲音又低又沉,而且很熟悉。

岑正印怔了下,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是誰時,也察覺到自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白舸?”眼睛的反應慢過大腦,要等視線漸漸恢複清明,她才將他看清。

“你回家不鎖門?”白舸耐心地問她,“深更半夜回家忘記鎖門,遇到可疑的人闖入,你的第一反應不是喊救命而是自衛攻擊?你是不是對自己的武力值有什麽誤解?”

“我要是直接喊救命,等於把正陽也拉進危險裏。”岑正印回答,然後又問,“倒是你,深更半夜跑到我家來做什麽?”緊張的心髒終於放鬆下來,她打開燉盅,端出甜湯。

白舸往旁邊挪兩步,讓客廳的燈光能更多地照進來:“我看到你客廳的燈亮著,以為你們還沒休息,正好有點事想找你,就過來了。”

岑正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甜湯之後問他:“胡家的子母獅頭被破解的事?” 白舸點頭:“獅頭圖隻有我們幾個人看過,也隻能從我們這裏泄露出去。” 岑正印從他的語氣判斷:“你有懷疑的對象?” “準確來說不僅僅是懷疑。”

岑正印的注意力從甜湯上移開,看向他。 “胡震顯住軍區醫院,除了因為那裏醫療條件更好些以外,也是為了以防萬一。本來他手術前後幾乎是與世隔絕的,我們去了之後,這種安全狀態就被打破了,所以醫院方麵不得不格外留心。”白舸說得很隱晦了,直白一點,無非就是醫院特別為胡震顯提供了人身保護。

有了這一層,事情似乎就簡單了:“有發現?” “有一個人專門去看過獅頭圖,離開醫院之後去見過餘文星。”白舸沒有直接說名字,他認為岑正印心中也有懷疑的對象。 “胡曼珍?”岑正印說出了這個人,不過她也發現了一點漏洞,“可是在醫院有人格外留心,出了醫院,胡曼珍的行蹤你怎麽會知道?”

白舸發現她很有邏輯性,抓住一個點,便能窺視全局:“我們現在有警方的幫助。”

哦,原來胡震顯身邊有一張嚴密的保護網。 “邢森在查胡曼珍,明天會有進一步的消息。”白舸說完,準備要走,卻又一回頭,對上她的視線。 “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可以給我打電話。你的攻擊力太弱,別過於自信。”明明是在關心她,偏偏用很嫌棄的口氣。 “那就……麻煩你幫我鎖好門。”她倒是馬上就有事情要他幫忙了。

雖然子母獅頭圖的秘訣被餘家破解,可胡震顯還是堅持要完成獅頭,萬幸的是,步家的顏料製作很成功,能夠讓胡家火獅“東風夜放花千樹”的景象再現。

胡震顯的手被竹子劃出了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護士在幫他處理包紮。“爺爺你休息一會吧,我來幫你做。”胡正俠接下他手裏的活兒。

用於訓練的“登天塔”有點不牢固了,《有憶》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在幫忙重搭。從一大早開始,醫院的廣場上就一副繁忙的景象。

岑正印搭了好幾把手,幹完了活,坐到胡正俠旁邊擰開礦泉水瓶喝了幾口水:“警察那邊發現你姑姑和餘家的人有聯係,懷疑是她把獅頭的秘訣泄露出去的。”

胡正俠的反應非常平淡,他手裏的工具刀一點沒停,甚至頭也不抬:“不是我姑姑。除非她能把整幅獅頭圖記下來,再自己畫給餘家。我跟你一樣覺得她最有可能出賣爺爺,所以她每次來,我都會暗中盯著她,她什麽都做不了。”

岑正印說:“但她見餘文星的時間,跟子母獅頭圖泄露的時間剛好吻合。”

胡正俠不在乎她怎麽想:“信不信由你。不過如果警察找我問起,我會幫姑姑作證。”

雖然他隻是個孩子,但卻有極強的判斷力,岑正印相信他。

其實在昨晚見到白舸之前,她還有另外一個懷疑對象——葉筱靜。

曾經的恩怨不可能像粉筆字一樣擦掉,她就算不至於避之唯恐不及,也應該減少與胡家人,尤其是與胡曼珍、胡正俠姑侄二人的接觸,可她最近出現在他們麵前的頻率有點高了,更像是別有用心。

岑正印正這樣想著的時候,葉筱靜就跟白舸一起出現了。

胡震顯似乎並不知曉葉筱靜與蘇建軍、與胡家的恩怨,所以對她和藹又客氣。下午,步凡將顏料送了過來,胡震顯開始用它“寫”獅頭。

“夢筆生花”的筆墨在他手裏如同有神,獅子的神態一筆筆被勾勒出來,然而胡家火獅“東風夜放花千樹”的效果卻要等到獅王大會才能揭開神秘的麵紗。

岑正印看著胡震顯“寫”獅,突然萌發了一個念頭。

她對顧好招了招手,後者三步並作兩步小跑過來,眨著眼睛詢問她有什麽吩咐。岑正印道:“想辦法放點消息給餘家。”

顧好做賊心虛地探著腦袋四下觀察,確定沒被其他人聽見,頂著一頭問號地開口: “放什麽消息?”

“讓他們知道胡家火獅用到了特殊顏料。”

“啊?為什麽啊?”顧好有點被嚇到了。“引蛇出洞。”岑正印眯著眼看向不遠處。

那裏,步凡正攔著胡正俠,讓他把沒用完的顏料給他帶回去:“沒用完的還我啊, 這顏料又費功夫又費體力,而且礦石原料以後說不定都找不到了,你們拿著也沒什麽 用。”

胡正俠抱著顏料不放,望向黯淡的天色:“獅頭還有一些地方要填色,要在自然光下畫才自然,等明天爺爺用完了我再還你。”

步凡撇撇嘴,放他離去。

胡正俠把顏料收進屋子裏,眼光和岑正印接觸了一下。

隔天,因為獅王大會下周二便要鳴鑼開戰了,常師父他們都很著急,於是結伴來看看進度,胡曼珍也跟他們一起到了。

晚飯的時候,食堂不得不給他們安排了最大的兩張桌子。

胡正俠、胡曼珍和節目組的幾個小姑娘幫著從窗口拿菜,岑正印與白舸、葉筱靜麵對麵坐著,未免尷尬,也走去幫忙。

人多,光是碗筷就要拿好幾次。岑正印拿了幾副,先給胡震顯和常師父他們,發到葉筱靜的時候,剛好沒有。

“我去拿吧。”白舸正要起身,胡正俠已經拿了另外的碗筷過來。白舸幫他分發, 分到葉筱靜的時候,還體貼地往她的杯子裏倒滿了水。

兩桌的人,除了胡震顯和常師傅他們這些長輩之外,也就葉筱靜從頭到尾什麽都沒幹,被照顧得妥妥當當。

吃飯的時候,常師父他們向岑正印問起了《有憶》節目,似乎很是好奇節目的拍攝以及製作:“我們這些人要是也能上節目,沒準能讓更多年輕人了解武術,喜歡武術,也給我們武術界豐富豐富血液。”

岑正印還沒開口,葉筱靜先說:“《有憶》隻拍攝百工坊,幾期節目的主題都定好了,常師父你有興趣的話可以來參加我們的《瘋狂假期》,我們有很多具有挑戰性的主題,比如野外求生、荒漠尋洲,如果常師父你們這些武術高手來參加,一定更精彩。而且我們的節目在周六黃金檔,目標觀眾群體就是年輕人。”

常師父似乎感了興趣,於是葉筱靜更加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現在手機隨時隨地能上網,根本不需要看電視獲知訊息,年輕人已經不怎麽關注新聞台了,反而是我們綜藝部門的收視率節節攀升。不過新聞中心的主播台仍然是電視台裏最多人爭奪的位置,像我們岑主播呢,從外景記者做到訪談節目主持人,再到十點的新聞觀察,然後坐上《七點新聞》的主播台,隻用了一年時間,到現在都無人超越,不過非議也不少。”

餐桌邊瞬間一片寂靜。

常師父是個沒什麽花花腸子的人,聽到這話就好奇地直接打聽:“什麽非議?” 葉筱靜醞釀著,不知說不說的時候,白舸開口道:“行了,安靜地好好吃飯吧。” 常師父是沒聽出什麽名堂,在座的其他人對葉筱靜的話,卻各有各的理解。

倒是當事人一臉平靜地吃著晚飯,好像剛才被說的人根本不是她。晚飯之後,岑正印說晚上還有工作,於是先走了。

胡震顯跟常師父他們坐在一起閑聊,胡正俠就幫著食堂的阿姨收拾碗筷,白舸想說送葉筱靜回家,卻發現她鑽進了廚房,正幫忙洗碗呢。

白舸從旁邊拿過洗碗布,擠到水池邊也要幫忙。葉筱靜伸手去搶:“你幹嗎?”

“正好我也沒什麽事,”白舸伸手把她的胳膊擋開,“幫你一起洗。”

葉筱靜笑了:“可算了吧,你哪是洗碗的人?別給我添亂了,去外麵等我吧。” 她說這話不知有沒有諷刺意味,不過既然她堅持不用幫忙,白舸隻好順從。

岑正印雖然離開了醫院,卻沒走遠。她安安靜靜地坐在車裏,等著胡正俠那邊的消息,哪知道卻等來了邢森。

邢森輕敲了敲她的車窗:“喲,大主播在這裏守株待兔呢?等什麽大新聞呢?”他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手搭在車頂上問岑正印。

“我等什麽新聞,不需要向警方報備吧?”岑正印預備搖上車窗。

邢森直接伸手進來,打開了她的車門:“你還是哪來的回哪去吧,這裏沒你的事。”

岑正印默默腹誹,說得好像真的知道她的事是什麽一樣。她剛想把車門拉上,手機就震動了一下,胡正俠的微信進來,說葉筱靜獨自出門了。

岑正印從後視鏡裏看見葉筱靜走出來,正準備開車跟上去,邢森卻快速地坐進了副駕駛座。

岑正印說:“下車,我們的目標不一致。”

邢森係好安全帶,盯著後視鏡裏的葉筱靜:“目標一致,快開車。” 葉筱靜已經開車走了,岑正印不再跟他爭論,趕緊跟上。 “你也懷疑葉筱靜?那你跟白舸說胡曼珍最可疑?”

“白舸是葉筱靜的未婚夫,當年他可以為她顛倒是非黑白,今天照樣可以。”

岑正印緊盯著前麵的葉筱靜,踩油門加速:“當年的事件隻是你的懷疑,如果你有證據,葉筱靜今天就不會在這裏了。”

“看來你相信白舸。”邢森轉過身看向她,眯起眼睛,“你覺得他會站在你這邊?”

岑正印不敢跟得太近,始終和葉筱靜的車保持著兩輛車的距離:“我相信的是自己的判斷。”

前方,葉筱靜正在等紅燈,無意瞟了一眼後方,眼神的餘光一頓,看到了岑正印的車。

過了一個紅綠燈,在轉彎處,她停了車,下來靠著車門站著,狀似欣賞風景,實則是在等岑正印。

既然被發現了,岑正印幹脆大大方方現身。

邢森早已發現葉筱靜有所察覺,所以在之前下了車。 “正印?這麽巧嗎?”葉筱靜露出明媚的笑意,友好地跟她打招呼。 “是啊,真巧,我的車子出了點問題,不介意我搭你的順風車吧。”反正已經被發現,岑正印幹脆主動出擊,將這場戲演到底。葉筱靜親自為她打開車門,問她去哪裏。

還沒到目的地,她們就遇到了警方攔路設卡查違禁品,正對過往車輛進行檢查。

葉筱靜下車,和迎麵走來的邢森打招呼:“邢警官,我跟你真是有緣,不管去哪都能遇到。”

邢森和其他兩名警員一起檢查葉筱靜的車:“沒辦法,對於有前科的人,我們重案組不多關注一點,難道留給你們媒體關注嗎?”

他將車裏仔仔細細翻了個遍,卻什麽發現也沒有。葉筱靜靠在門邊,悠然地問:“我們可以走了嗎?”

邢森又檢查了一遍,每個角落都沒放過,依然一無所獲。他不得不對設卡的警員揮了揮手:“放行。”

白舸的車子卻從後方緩緩地開了過來。“怎麽回事?”他下車問葉筱靜道。

“正印的車子出了問題,我打算送她回去。誰知道遇到邢警官在這裏設卡。” 白舸用審視的眼光看向岑正印,岑正印聳聳肩,一副自己完全在狀況外的樣子。

邢森有模有樣地搜完了白舸的車:“我們按規矩辦事,每輛車都要查的,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葉筱靜向白舸提議:“正印要回家,正好你順路,不如你帶上她?” 岑正印沒意見,白舸點點頭。

於是,葉筱靜回去自己的住所,岑正印坐上了白舸的車。一路上,白舸保持沉默,打定主意要岑正印先開口。

可岑正印並不打算解釋,始終保持著安靜。

眼看著離開市區,離家越來越近了,白舸在路邊停了車,直接發問:“邢森設卡盤查是針對筱靜?”

岑正印將鍋往外推:“你得去問他。” 白舸將車子熄了火,手從方向盤上移開。

岑正印想下車,但看看外麵,四下荒涼,連一輛過路的車都看不到……她總不能走回去。

這種情況下岑正印隻好服軟,她看了白舸一眼:“邢森跟我都懷疑葉筱靜。” 白舸對這個回答不滿意,追問:“你們想從她車上搜什麽?”

岑正印隻好說實話:“獅王大會馬上就要開始了,餘家要用仿製的子母獅頭出戰, 最擔心的便是臨時出什麽紕漏,我讓顧好放了消息給他們,說胡家的獅頭用到了特殊顏料,餘家如果沉不住氣,就會立即找人去偷。今晚人多眼雜,是最好的下手機會,我讓正俠幫我盯著,一旦有人形跡可疑,就馬上通知我。”

“照你的意思,筱靜車上應該有顏料才對。你們搜到了?” “什麽也沒搜到。”即使岑正印不相信會是這個結果,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自己沒有找到證據,又理虧,岑正印以為白舸會趁機為葉筱靜說話,但是沒有。他隻是發動了車子,將她送回了家。

岑正印回到家,立刻給胡正俠打了電話,想聽聽她走之後葉筱靜的舉動,看看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我把顏料放在了爺爺的病房裏,晚飯之後進過病房的人隻有葉筱靜。我看過裝顏料的盒子,裏麵的東西少了,保證被人動過,除了她不會有別人。” “但我們在她車裏什麽發現都沒有,”岑正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轉念想到另一種可能,“她從病房到醫院門口這段時間,還見過什麽人嗎?” “沒有。她是最先走的,跟她差不多時間離開醫院的,隻有常師父和我姑姑。” 也就是說這中間不可能有人接應她。

“爺爺知道了我們懷疑葉筱靜的事,但他說現在練好功夫、紮好獅頭才是最重要的。我不跟你說了,我要洗澡睡覺了,明天早起練功,拜拜。”胡正俠掛斷了電話。

他在院子裏坐著吹風,正起身要往屋裏走,手機又嗡嗡嗡地震動了起來。

這次打電話來的人是白舸,問的問題和岑正印如出一轍,卻比岑正印更多地追問起葉筱靜和胡曼珍。

“我姑姑和葉筱靜?”胡正俠回想,“她們在醫院門口遇到了,還發生了爭執,我姑姑要動手打人,把保安都引來了。我當時,我當時陪著爺爺送常師父,看見她們在一邊要打起來了,就過去拉住我姑姑了……”

他走進盥洗室打開水龍頭洗臉:“岑主播也問過我了,不過她沒像你這樣,懷疑我姑姑和葉筱靜聯手‘作案’,畢竟她們倆水火不容,餘家得有天大的本事才能讓她們冰釋前嫌。”白舸什麽都沒明說,他卻已經從問話裏知道了他的猜測,不過他覺得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你倒是聰明。”白舸誇獎他,“不過越是不可能越安全。” 結束和胡正俠的通話之後,他就撥通了葉筱靜住處的固定電話。沒有人接,證明葉筱靜沒有回去。

此刻是深夜十一點多。 W市四處燈火璀璨,光影下的繁華動人又迷醉。

一輛沉穩的黑色賓利安靜行駛著,融入沉迷的夜色裏。開了大概半小時,這輛車停在一家酒吧門口。

一個穿黑色皮鞋的男人從車上走下來。

酒吧的外牆上裝著燈管,伴隨著節奏忽明忽暗,組成一個英文單詞——Tint。這就是這家酒吧的名字。

這裏的舞台上每天都有樂隊表演,嘻哈、搖滾在這裏最受歡迎。舞台的後麵是卡座,可以點飲料和小食。

黑色皮鞋的主人叫住路過的服務生,從他的托盤裏拿了一杯酒。

他選擇坐在光線偏暗的地方。光線照不到他的臉,隻照在他淺色的西裝上,折射出匍匐在窗外伺機而動的夜色。

他的手指修長,轉動著杯子,將藍色的**送到嘴邊,臉上沒有笑容,單薄的嘴唇抿成銳利的線條,一個女人坐到了他的對麵。

她有一頭金色的頭發,但顯然是戴了頭套。她還架了一副墨鏡,完全讓人辨認不出真容。

黑色皮鞋的主人玩味地看著她:“古時候的女人想要換副麵孔還要換皮,現在有整容術有化妝術,真是方便多了。”

女人從背包裏取出一小盒顏料,推到他麵前。

黑色皮鞋的主人看都沒看一眼:“這東西要了無用,餘家根本贏不了獅王大賽。” 女人冷聲道:“我隻是按照你的命令取了來,有沒有用跟我沒關係。”

黑色皮鞋的主人把玩著酒杯,杯子細長的腳似乎隨時有被他掐斷的可能:“跟自己的仇人合作愉快嗎?”

女人靠著椅背坐著:“你竟然找胡曼珍那樣的女人做事。”

黑色皮鞋的主人笑了笑:“她並不比你差。如果你沒法盡心盡力辦事,她隨時可以取代你。”

女人的臉上寫滿了輕蔑和憤恨。

她這樣的表情正是男人想看到的。他叫她去取顏料,為的就是要她和胡曼珍聯手, 要她想起心中的恨。

“另外交代你辦的事呢?”

女人正色道:“已經聯絡上了黃雲輔,據他所說,他的手上不僅有黃家的鎏金銅力士像,還有關家的秋宏琴。”

黑色皮鞋的主人沒有作聲。

女人知道他不信:“黃雲輔說,關北山十年前看上了他製作的鎏金哈哈佛吊墜,自願用秋宏琴跟他做了交換。”

男人的手指敲擊著沙發扶手,緩緩道:“我要見他。”

獅王大會的日期到了。

這是胡餘兩家的第五次交鋒。

之前四次,兩家各贏了兩次,打成了平手。這次算是終極對決。

水上是W城最大的水產品批發市場,多年以前,這裏是曆屆獅王大會的比賽場地。空地之上,已有數百根手腕粗的毛竹紮成“登天塔”,塔尖上放置著一顆繡球。哪一支隊伍能夠搶到繡球,便是比賽的冠軍。

前來觀戰的人不少,胡震顯昔日的弟子也都趕來為他助陣。

《有憶》節目組在場地邊上架設了攝像機。

雖然年紀相仿,但餘文星比胡震顯的輩分大,所以胡震顯見到他也要抱拳行禮。

餘文星看一眼四周的工作人員:“我以為你不喜歡拋頭露麵,更不喜歡拿武學和舞獅來做宣傳。”

胡震顯說:“時代變了,人也要變一變,免得年輕人覺得我們食古不化。”

餘文星一直微笑:“說得不錯,所以武術協會也該變一變了,不能總讓徐老這些人握在手裏。”

胡震顯說:“形勢可以變,模式也可以變,但精髓和本質不能變。” 時間差不多了,參加比賽的隊伍都在場邊進行準備。

胡正俠登場,他脫下外套,露出裏頭黃色的舞獅服。

胡震顯將火紅的獅頭遞給他。胡家的子母獅頭本是一體,到了比賽的緊要關頭才會分別出現,是胡家的獨門秘籍和製勝法寶。

胡正俠將獅頭一罩,白舸也披上了獅尾。

其他的隊伍也紛紛起獅。

餘家的是一頭金獅,一出現就吸引了場上所有人的視線。敲鼓的人揚起雙臂,錘落鼓心,鼓聲震響,群獅怒吼。五支隊伍直奔竹架,餘家的金獅一馬當先。

胡正俠踏上竹架,腳下之力萬鈞,竹架一震,颯颯作響。他借此一力,飛腿踢向金獅。

金獅迅猛轉身一躍,攀在竹架另一側,快速地向上攀登。另外一頭黑獅見其他隊伍兩兩相鬥,趁機直奔繡球。

餘文星先看見,金獅獅尾飛出兩腳,踢向黑獅獅尾。

黑獅獅尾抬手格擋,同時抓住對方腳踝,卻不料對方腿力驚人,一腿掃中他的麵門,直接將人從竹架上踹了下去。黑獅跌落,失去資格。

開賽才不過十分鍾,五支隊伍就變成了四支。 “慘了,現在場上的其他三支隊伍全是餘家的,正俠現在真的是以一敵三了。”觀戰的常師父焦慮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胡震顯遞茶水給他,示意他坐下:“少安毋躁。”

場上,火獅被青、紫兩頭獅包圍,金獅趁機攀至架頂,已接近繡球。胡正俠抓著獅頭下顎,對獅尾道:“抓住!”

白舸抓住獅頭,胡正俠飛起一腳,踢中青獅獅尾。青獅獅尾也是個跟胡正俠一般年紀的小輩,奈何武藝平平,被這一腳踢中,驚嚇地抓牢竹架。

竹架搖晃,胡正俠借機踩著紫獅獅頭躍上,猛擊金獅獅尾。金獅獅尾驚呼一聲,一時沒有站穩,往下墜了一墜。

餘文星一把揪住獅皮,拉住了獅尾。

青獅已是進退維穀,被白舸一腿踢中,獅尾之人筆直墜下竹架。獅頭之人見了,驚慌地丟下獅皮,慌不擇路地往下爬。

白舸將手一勾,勾住了青獅獅頭,轉手扔給了胡正俠。卻見火獅猛一甩頭,竟將青色獅頭擲向架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