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舸追著墨鏡男人,追到一片荒野之地。
水泥路被陽光直射,有雜草從路麵破損處長出。
墨鏡男人的車停在了路邊雜草堆裏,白舸也下車,追著他的身影走進了一棟廢棄的磚瓦房。
“唔……唔唔……”他正要往後麵追,卻聽到了人聲。循聲走去,他看見一老一小兩個人被綁在立柱上。 “洪叔?”白舸連忙將人鬆綁,“你怎麽在這?”
洪叔撕開嘴上的膠布,抱起旁邊的孩子:“小念,小念,醒醒!” 白舸記得岑正陽提過,洪叔的孫子就叫小念。
小念隻是暈過去了,被洪叔晃了幾下便睜開了眼睛。
洪叔一麵確認他有沒有受傷,一麵跟白舸描述事情的經過:“昨天我去學校接小念放學,在路上被人打暈帶到了這裏,他們用小念威脅我,讓我騙小姐去庫房找姬家的線索。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小姐肯定有危險!”
想起岑正印,白舸的心猛地一緊。
槍手的出現不是偶然,是葉筱靜故意安排的。他迫切地想要抓住害死母親的槍手, 於是被仇恨衝昏了理智,中了她的計,讓岑正印和岑正陽落到了她手裏。
這種情況下,他一個人根本無法找到他們,於是不得不致電池楓求援:“正印和正陽被筱靜帶走了。”
當葉筱靜開車偏離路線,並且從追蹤雷達中消失的時候,池楓就知道出了事,而且他剛剛還接到了葉筱靜的電話:“葉筱靜要我將百工坊的人都交給她,才願意放了正印和正陽。”要修複“克伊洛斯”,岑正印和岑正陽是關鍵的人物,這交易他不得不考慮。
但葉筱靜要百工坊的人做什麽?她替那林辦事,如果想獨吞“克伊洛斯”,得冒著被那林追殺的風險。
池楓又說:“正印自己就是姬家人,她找到的假姬家人真實姓名叫作尹劍,是做玉器仿品的行家。葉筱靜將他帶回岑家,真正的目的是騙正陽的鬼工球設計圖。一旦設計圖有了,尹劍也好,其他玉雕師也好,都有機會做出群仙雲遊鬼工球。”在白舸追槍手的時間裏,他調查到了關鍵性的資料。
有了百工坊家族,又有了設計圖,她就能修複“克伊洛斯”,在那林內部邀功。但與此同時她還能達到另一個目的——白舸目光灼灼,表麵鎮定,心在發抖:“有了設計圖,正印和正陽對那林就沒有用了,她可以毫無顧忌地要他們的命。”
氣象台預報今晚有台風過境,外麵的風力已經加大,白舸將洪叔和小念送到了能打車的地方。
雨來了,和狂風一起拍打窗戶,如巨浪拍打堤壩,幾乎地動山搖。手機嗡嗡震動——葉筱靜來電。
“去開停在雜草堆的車,車內有一部手機會為你帶路,把你自己的手機扔掉,車內有監控,你別想打電話報警。”
池家的山莊內,往日裏無處不在的保鏢此刻仿佛少了很多,似乎都被派了出去。
房間裏,黃雲武的舊疾發作,疼痛難忍。葉筱夢想幫他止痛,但因為缺少藥物,所以束手無策。
她讓人帶她去見池楓,商量能否出去買藥。 “把你需要的藥品寫下來,我叫人去買。”池楓說著話,目光和注意力卻全都集中在麵前電腦的視頻上。
視頻顯示的是山莊外的實時畫麵。山莊四周隱藏著不少外來者,似乎在等待著指令一起進攻,但卻先後被池楓派出的人發現了,各個擊破,全被製住。
池楓發現葉筱夢注意到了視頻,起身叫保鏢帶她出去。 “說,葉筱靜在哪裏?”視頻裏,池楓的人抓住了一名關鍵人物,勒住他的脖子逼問他道。
葉筱夢跟著保鏢出門,走得緩慢,聽覺格外專注。 “在阿……阿華——”保鏢已經帶上門,葉筱夢隻聽到了這兩個字。
這裏是阿華田服裝廠,也就是當年蘇建軍案終結的地方。
從前的廠房已經拆掉,建起了新的辦公樓,但因為資金短缺等多方麵原因,大樓蓋到一半就停工了,成了爛尾樓。
時至今日,這裏還是一片頹廢荒蕪,仿佛某種不可改寫的宿命。葉筱靜帶岑正印和岑正陽上了樓頂。
風雨交加,樓頂唯一可以躲雨的地方,就是砌了一半的屋簷。
尹劍走上來告訴葉筱靜,池楓已經答應了她的條件,離開了山莊,並且帶走了山莊內除了百工坊家族以外的其他人。
“半小時之內,我們的人將接手山莊。”他說。
葉筱靜轉身,看身後的岑正印:“池楓肯為了你受我的威脅,還真是難得。但你覺得他是真為了你,還是為了你的利用價值?”
岑正印反應平淡:“至少我在危急的時刻還有人救,而你當年站在這兒的時候,孤立無援。”
“你說得沒錯,這個地方改變了我的一生,我人生最灰暗的時刻是在這裏,最光明的時刻也是在這裏,蘇建軍和曲偉傑死的時候,我以為苦難結束人生也結束了,但白舸走來了,他叫我嫁給他,他讓我的人生以另一種方式重新開始了。”葉筱靜不可自抑地笑起來,“但他騙了我!他早就知道真相,卻裝作相信我、護著我,他心裏明明不愛我,卻可憐我,要跟我結婚!”
岑正印看她,眼神裏布滿同情和鄙夷:“你真是可憐。得不到愛,就想得到金錢和地位,但在那林,你也隻是一件工具,要做好事情才能獲得主人的打賞。可除了那林,又沒有地方容得下你。”
葉筱靜一點也不生氣:“你說得都對,我接受現實。你知道一個人多不容易才肯承認自己的人生爛得透頂,但接受現實是改變現實的第一步。”
她指著自己腳下的地麵,一字一頓道:“我從不後悔讓蘇建軍和曲偉傑死在這裏! 就是從他們的死開始,我才有了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過去二十幾年的噩夢是被我自己斬殺在這裏的!我不用別人援助,靠自己會活得越來越好,擋我路的人,他們的結局會和蘇建軍、曲偉傑一樣!”
“你知道自己為什麽得不到愛嗎?因為你根本不懂愛。”岑正印為白舸感到悲哀, 曾經為她付出那麽多,卻絲毫沒有讓她改變。
葉筱靜樂了:“這種老掉牙的台詞,你說出來不覺得牙酸嗎?行,既然你覺得我不懂愛,那就讓我看看什麽是愛情吧。”
她靠近岑正印,將聲音放低放沉:“但是你信不信,白舸的心是冷的。在他心裏, 責任和道義統統擺在愛情前麵,愛上他的人不會有好下場。”她把岑正印帶到這裏,就是為了證明這一點。
雨越下越大了,風雨聲鋪天蓋地,但葉筱靜還是聽到了越來越近的引擎聲,可見開車的人有多麽急切。
看來,今晚的另外一位主角也到場了。
當年,他將她從這裏救出去,她以為自己獲得了新生,結果不過是騙局。今天,就讓她看看同樣麵臨絕境的岑正印會得到他怎樣的回應。
她將一塊刀片塞進岑正印被捆在背後的手裏:“慢慢割開繩子,表演就開始了。” 她冷冷地笑,然後朝電梯走去。
岑正印拿著刀片快速地割繩子,她除了要保證自己的安全,還要保護身邊害怕到渾身發抖的岑正陽。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一陣晃動,聽到水泥地麵摩擦的聲音。
捆住雙手的繩子終於斷了,她飛快地解開腳上的繩子,然後替岑正陽鬆綁,二人朝著電梯跑去,可電梯已經被停了。
他們又跑去樓梯口,顫巍巍地站在樓層澆築鋼筋部分的邊緣,岑正印意識到一件非常糟糕的事——這棟樓建到一半便停工,根本沒有樓梯。
從高度來看,他們所在的位置至少是六層。
他們沒有任何工具,赤手空拳如何下去?最關鍵的是,樓外有一輛機械吊臂車,正從他們頭頂的一層開始挖。
繩子,剛才綁他們的繩子!
岑正印跑回剛才的地方,把地上的繩子撿起,兩兩係在一起,分別綁在岑正陽和自己身上。
“姐姐!”岑正陽發現岑正印走到了樓板邊上,連忙抓住繩子,並且叫住了她。
岑正印看了看樓層之間的高度,把岑正陽身上的繩子係緊:“你先翻下去,姐姐在上麵幫你拉著繩子。”
岑正陽使勁搖頭表示不敢。
他們上麵的一層已經快要挖完了,磚塊砂礫不停地從他們的頭頂掉落。岑正印握著岑正陽的雙臂,凝視他的眼睛:“正陽,勇敢點!” “但是我下去你怎麽辦?” “我也從這裏爬下去,你抓著繩子,我不會掉下去的。”
岑正陽還是搖頭。
岑正印麵容冷峻,回頭指了指樓板,怒道:“沒時間了,爬下去!”
岑正陽走到樓板邊,岑正印抓住他的手,緩慢地將他放下去,再使勁拉住繩子。
狂風亂吹,吹得繩子搖搖晃晃,岑正陽的身體也搖搖晃晃,岑正印的手心勒出了血痕。
岑正陽的雙腳終於落到了下麵一層的地麵上,岑正印鬆了一口氣,鬆開繩子。接下來輪到她,沒人在上麵拉住她,她唯一能夠抓的隻有樓層之間的下水管道。
她踩著陽台屋簷的突出物向下,每一步都很艱難,雙腳尋找著支撐點,不料下水管道風吹日曬太久,已經變得非常脆弱,根本承受不住太大的力氣,驀地斷裂。
岑正印陡然向後仰,眼睜睜看著自己就要做自由落體運動,綁在腰上的繩子卻一下子收緊,身體一點點往上升。
岑正陽使盡全力將她拉了上去,兩人都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這樣不行,這樣向下爬,他們下不到兩層就要耗盡氣力。
這時,一旁的電梯門卻打開了。是白舸挾持了葉筱靜,讓她打開了電梯,兩人一起上了樓。
機械吊臂已經朝著岑正印和岑正陽的位置挖過來,岑正印立刻爬起來拽開岑正陽, 但尹劍卻操縱著吊臂追著他們跑。
大雨滂沱,狂風肆虐,濃厚雲層之中的雷電閃光時隱時現。
機械吊臂朝著岑正陽落下,岑正印拉著他跑得飛快,身後的地麵被挖出大洞,旁邊的立柱也搖搖欲墜。
電梯口就在前麵,岑正印把岑正陽推出去。機械吊臂卻破風而來,從岑正印的頭頂鏟下。“姐姐!”岑正陽大叫一聲。
在機器的轟隆聲響之中,岑正印站立的地方隻剩殘垣斷壁,不見人影。白舸心膽俱裂,撲上去。
吊臂緩緩抬起,隻見岑正印抓住一根纜索,掛在了上麵。岑正陽茫然:“姐姐?”
白舸往前一躍,也抓住纜索,雙手挪移著向前,一點點朝著她靠近。
尹劍操縱著吊臂猛然旋轉了角度,岑正印的一隻手無力地鬆脫,再伸手抓向旁邊, 卻不想纜索被暴雨淋濕,無比濕滑,她一次沒能抓上,力量一懈,另一隻手也滑脫了。
風卷著雨旋轉吹動,吹得她的黑發、衣裙在半空中搖曳,如卷入風浪中心。 “正印!”白舸一聲高喊,岑正印的身子猛然在空中一震,抬頭看見他飛身撲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岑正印看見他的目光如火如炬,一時心神巨震。
白舸趴在吊臂之上,一手拉著岑正印,一手難以維係重量,隨時可能被她拖累得一起墜下。
岑正印當機立斷:“你放開我!不然你也會掉下去!”
狂風更甚,暴雨瓢潑。電龍在身邊翻卷,雷聲在耳邊轟隆,又急又緊,竟似要將二人撕裂。
吊臂再次旋轉,想將二人甩下去,白舸的大半邊身體已經懸在半空中。
危急時刻,池楓的三名保鏢趕到,想要幫忙解救岑正印,卻被葉筱靜攔住。他們雖有三人,葉筱靜竟然也沒明顯落了下風,眼看池楓的保鏢和葉筱靜纏鬥,一時間竟然沒能將她製伏,岑正陽非常著急。突然,他看到地上一根繩子,趁著葉筱靜被兩個人扭住了雙臂的機會,連忙撿起來衝過去,和另外一個保鏢一起牢牢地將她的雙手綁了起來,並將繩子的另一端係死在了吊臂上。
尹劍再操縱吊臂,聽到喊聲時抬頭看去,卻發現葉筱靜不知何時站到了吊臂邊上, 吊臂一動,她也跟著動。
尹劍不敢再有下一步的動作,岑正陽走上吊臂,去救搖搖欲墜的岑正印和白舸,瘦弱的身體被風吹得搖擺不止。
葉筱靜自己掙脫不開,幹脆也走上了吊臂,尋到一處金屬尖銳處,雙手舉起,劃開繩子。
茫茫風雨之中,金屬吊臂格外濕滑,人顯得格外渺小。
岑正陽抓住了白舸,白舸翻身躍上吊臂,一點點將岑正印拉向自己。岑正印仰著臉,臉上全是濕漉漉的水痕。
葉筱靜站在另一端,抓住了連接塔架的纜索:“又是親情又是愛情,的確很感人, 讓人羨慕。”伴隨著她的話音,吊臂開始往岑正印的方向傾斜,傾斜了一半卻忽然頓住。一名保鏢留在上方幫忙,另外兩名已經下了樓,踹開了控製室,試圖製伏尹劍。雙方在打鬥中時不時碰到操縱台,導致吊臂來回晃動,葉筱靜即便抓著纜索,雙腳都滑脫了下去,懸在半空中。
“接著!”保鏢撿起另外一根繩子扔給白舸,但風太大,繩子掛在了纜索上。
白舸撲向纜索,抓住了繩子,身體在空中晃了好幾下,勉強站穩:“抓住!”他拆下纜索上的鐵鉤,係在繩子一端,扔向岑正陽和岑正印,自己伸出手抓緊葉筱靜,幾人齊心合力,以自身重量在風雨飄搖之中固定住繩子,維持住了平衡。
保鏢們已經製伏了尹劍,設法將吊臂轉到樓板的位置,可操作杆失靈,吊臂竟直直地衝向大樓的頂梁柱。
岑正印隻覺手上的重量一輕,扭頭看見下墜人影的時候,白舸已經拉繩子拽住了岑正陽。
原本四人的平衡被打破,葉筱靜也跌落下去。
葉筱靜仰著頭下墜,耳邊除了風雨之聲再無其他聲響,眼前除了雨幕蒼茫再無其他顏色。
“救命!”好像冥冥之中最後的生機,她耗盡最後的力氣朝著白舸大喊。
白舸轉頭,看見她絕望的眼神,沒猶豫地伸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同時拉下繩索,墜下數米拉住她。
巨大的引力之下,他往前一躍收住去勢,然而繩索另一端的岑正陽卻因此撞到了大樓的殘壁,瞬間陷入昏迷,朝下摔去。
“正陽!”岑正印驚愕地看著這一幕,狂風猛烈,將她的黑發吹亂,她伸出手,什麽也抓不到,嘶聲喊,“正陽……”
白舸同樣看著墜樓的岑正陽,整個人呆愣著,雙腿雙腳都在不住地發抖,恨不得墜樓的人是自己。
怎麽回事?怎麽會變成這樣?岑正陽怎麽會墜下去? 他的腦海裏一片混亂。
他明明是要救人的,為什麽救了葉筱靜卻賠了岑正陽?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明明應該能保住兩個人的。為什麽岑正陽會出事? 他不該救葉筱靜嗎?他做錯了嗎?
誰能告訴他,他該怎麽辦?
池楓帶人登上樓。
岑正印被從吊臂上拖下來,抬頭看向白舸身邊的葉筱靜,看見她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笑意。
就是這個人!就是這個人害了她弟弟!
——正印啊,你長大了,要撐起家了,要照顧好正陽。
岑正印的耳邊回響著爺爺臨終前的囑托,情緒一潰千裏,咬著牙,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她的雙手始終伸長著,淚混著雨,分不清了。
岑正陽躺在離她很遠很遠的地方,暴雨將血水衝得沒了蹤影。
她漸漸什麽都看不清了,恍惚回到草長鶯飛的季節,她和弟弟在花園裏玩耍,爺爺在陽傘下安靜地看書。那時她還有親人,那時她還無憂無慮。姐弟倆玩累了就去爺爺身邊,捧著果汁看天上棉花糖一樣的雲。
警笛聲越來越近,邢森帶著組員趕了過來。
半小時前他接到趙局的指示,讓他去抓捕葉筱靜,指示的地點卻不明確,說是一個叫阿華的地方。
阿華田服裝廠!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作為當年313案件的辦案者,他對這個地方太熟悉了!
已經看見警察圍攏過來,池楓更急切地要帶著岑正印離開,卻被白舸攔住了去路。幾名黑衣保鏢跑過來,幫助他們脫困,池楓領著岑正印往另一邊走。 “你不能跟他走。”白舸拉住岑正印。 “我不可能留下。”岑正印回頭看向他,眼中的仇恨呼之欲出,“除非你製伏我,否則不可能!”她看著他,腦海裏就浮現岑正陽出事的畫麵。那畫麵要將她逼瘋了,她現在不相信警方,更不相信他,滿腦子隻有為岑正陽報仇的念頭。而能幫助她報仇的人,隻有池楓。
“正印!”這一聲雖然是喝出來的,但如果其他人在場,不難聽出這聲音竟然在顫抖。
岑正印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鬆動。邢森就要帶人追過來了。
白舸到底為岑正印讓開了路。
池楓率先發動車子,其他人將岑正陽扶進另外的車輛緊隨其後,在暴雨之中,疾馳而去。
岑正印回到了家裏。
家,永遠是最溫馨的地方。
洪叔把兒子兒媳還有小念都帶來了。
他的兒媳是開麵包店的,烤的麵包是一絕,鬆軟金黃,香味撲鼻。岑正印很久沒聞到這樣的香味了。
岑明東係著圍裙從廚房裏探出頭來:“正印啊,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岑正印工作了一天,很累,這一刻卻很高興:“今天這麽多人,吃什麽好吃的?” 岑明東在做可樂雞翅,這是他的一絕,岑正陽最愛吃的。
岑正印笑一聲:“我去叫正陽下來。”
不用她叫,岑正陽聞到香味,自然下樓來了,幫忙端碗擺筷子。
小念搶到了一塊麵包,吃得滿臉都是,被爸爸抓住,抱著坐在椅子上擦嘴,兩隻小腿晃悠來晃悠去。
菜都做好了,岑正印幫著端出廚房。 “好了,開飯吧。”她拍拍手,招呼大家道。
可是,仿佛沒人能聽到她說話,每個人都還在忙自己的事。小念把麵包屑撒了一地,被爸爸罵哭了。
小念的媽媽護著孩子,和丈夫爭論了兩句,不小心打翻了果醬。岑明東還在燒菜,燒來燒去都是可樂雞翅,似乎永遠也做不完。岑正陽餓了,半天沒有吃的,抱著碗不高興起來。 “別吵了。”岑正印去勸小念的父母,可他們聽不見她說話。“爺爺,菜夠吃了。”岑正印去廚房,可爺爺也聽不見她說話。
“正陽,菜都齊了,你先吃吧。”岑正印給岑正陽盛了飯,卻怎麽也遞不到他手裏。
他們好像處在不同的空間裏一般。
每個人的影子都在岑正印麵前晃動,但無法會麵,一而再地交錯。然後,這些影子都變成了泡沫,慢慢地,慢慢地飄散。
岑正印驚醒,一雙眼睛陷在黑暗裏。她根本不在家裏,她在池楓的山莊裏。
阿華田服裝廠的事件之後,岑正陽被送進醫院搶救,至今昏迷不醒,醫生說他能醒來的機會趨近於零。
池楓將他帶回了山莊,請了醫生和看護二十四小時守著。
那天之後岑正印異常沉默,沒有再號啕失控,也沒有再聲嘶力竭,小心翼翼地保持安靜,就當岑正陽隻是睡著了,她怕吵醒他。
她知道一切的感情宣泄都沒有實質性的作用,除了顯示出自己的懦弱無能。
《有憶》的第一期節目播出了,和其他大多數的節目一樣,悄無聲息地播出,悄無聲息地結束。
岑正印沒法回電視台,於是通過視頻參加了節目研討會。即便知道她家裏出了事, 台領導卻沒有表示絲毫的關心,反而因為第一期節目的收視率差強人意,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
“《有憶》節目組目前配置的是中森衛視最好的資源。可是以目前的關注度,我們不僅要賠本,恐怕連吆喝都賺不到。”
“之後我們要錄製兩檔新節目,我提議將《有憶》占用的資源釋放出來,投入到全新的節目之中。”
“《瘋狂的假期》無論是收視率、點擊率還是網絡討論度都在持續上升,下一期我們請到了兩位時下最紅的明星,在接下來兩個月,它會是我們中森衛視最王牌的節目。” “就這麽決定吧,下周開始,執行新的團隊運作。”
岑正印關掉視頻連線,走出房間,爬到了後山的最高點。
現在每當站在高處,她的眼前都會浮現岑正陽摔下去的畫麵。
這畫麵看多了之後有種神奇的效果,像是一劑麻藥注進身體,讓人失去知覺,不痛不癢。
那日後來,葉筱靜和尹劍被邢森帶回了公安局,但尹劍承擔了所有的罪名,葉筱靜被扣留了兩日之後便被人保釋了出去,逍遙法外。
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個人應該為岑正陽的事負責。白舸。
如果不是他拚盡全力救葉筱靜,岑正陽不會摔下去。
到底是青梅竹馬,從前他可以為她放下原則,明知她的罪行卻幫她掩飾,現在就算已分手,他的心還是向著她的。
是她被情感衝昏了頭腦,將自己和岑正陽的生死交付旁人手中,才會釀成大錯。
池楓發來微信,問她節目組的攝像機怎麽都收起來了。她回信說,大家累了幾個月了,應該好好休息休息了。“你什麽時候開始工作?”
池楓站在山下等她,問她這個問題。
岑正印不理解:“怎麽其他人都休息,我反而要工作了?” 池楓微笑:“你沒看見山莊裏的大多數人都在努力工作嗎?” 他說的是百工坊那些人,他們已經開始修複“克伊洛斯”了。
他每天付出巨額的費用讓岑正陽舒舒服服躺在山莊裏,把岑正印當成座上賓,無非是想她發揮自己的作用。
“我很好奇,是什麽樣的人可以支使你。” “你會見到的,到時候說不定你會非常失望。”
白舸從夢中驚醒,起床穿好衣服往外跑。
夜色深,家裏沒開燈,他慌亂中差點一腳踩空滾下二樓。
他奔出家門,直奔岑家而去,可岑家黑燈瞎火,根本沒有人。他頹然地坐在門口,從夜晚到天明。
那晚之後,他就高燒一直不退,邢森勸他去醫院,他也不肯去,就待在家裏。岑家有任何一點動靜都能引起他的注意,但是岑正印卻根本沒有回來。
邢森在找線索、找山莊、找人,可是哪裏都找不到。白舸揪住他的領子:“你去過,你為什麽找不到!”
邢森想說:你也去過,可你也一樣找不到啊!話在喉嚨裏滾了滾,還是吞了下去。他何必跟一個失了魂的人計較呢。
況且那日……真說起來,他挺挫敗的……池楓為了迷惑葉筱靜,將山莊明麵上的人都撤走了,本來那是他解救百工坊眾人的大好機會。他解鎖了山莊裏的四輛車,沒受阻礙地開出了山莊,但在路上開了足足快有半個小時,卻怎麽也繞不出去,最後居然開回了山莊門口。
那時池楓隱藏在山莊四周的人已經展開行動,邢森能帶著大家一起突圍的概率趨近於零。
趁著百工坊眾多人下了車,聚在車邊的時候,步凡為他打了掩護:“帶著我們你走不掉的,趁現在你趕緊自己走。”
山莊四周除了唯一的一條路,就是一望無際的槐樹林。路走不通,便隻能從林中走。
好在邢森在警校受過特訓,方向感和應變能力極佳,用最快的速度走出了樹林,找到了正確的回城道路,聯絡上了外援。
但說起來有點邪門,後來他帶著警方的人,再按照記憶去找山莊,卻怎麽也找不到了。殊不知,山莊外的樹林看似普通,但其實裏麵樹木的種植卻有一些講究,出去容易, 但想要再找回來,就不是那麽簡單。
不過法網恢恢,山莊被找到隻是時間問題。
邢森跟白舸一樣靠著牆站著,提醒他道:“你比我了解岑正印,岑正陽對她而言是最重要的,葉筱靜害了岑正陽,她不會就這麽算了。她那天選擇跟池楓走,就意味著在對付葉筱靜這件事上,她跟池楓達成了聯盟。”
白舸明白他在擔心什麽。他是擔心岑正印因為岑正陽的意外而喪失理智,為了報仇而借助那林的力量,做出危害百工坊的事情。
“正印不會倒戈。”這是他給他的回答。
雖然這麽說,但他也很想知道葉筱靜如今怎樣。害了岑正陽,害了岑正印,也害了他,她是不是如願以償?
白舸來到了Tint酒吧,去找第一次再見葉筱靜時,和她一起喝酒鬧事被帶回公安局的一名女孩,向她問起葉筱靜的下落。
女孩漫不經心地回答他:“我怎麽知道她在哪裏,我們很久不在一塊兒玩了。” 白舸反問:“很久不在一塊兒玩?這次她出事,不是你去公安局保釋她的?”
女孩噎了一下:“把她保釋出來以後我就沒見過她了,我可不想被她連累,她在哪我不知道。”說完這麽一句,她不再搭理白舸,回去跟自己的朋友喝酒了。
不過她的眼神還是有意無意地注意著白舸,等到確定他走了,她悄悄從後門溜出了酒吧。
酒吧的服務生早就將她的車開到了後巷,她在後巷上車,避開監控往一個地方開去,時不時看後視鏡兩眼,確定無人跟蹤。
車子開到海濱的一間畫室,是她從前畫畫的時候用的,已經荒廢多年,好在設施齊全,完全可以住人。
她敲了敲門,無人回應,於是自己掏出了備用鑰匙。
畫室裏隻隔了一個洗浴間,站在門口,裏麵有什麽一目了然。沒有人。
“人呢?”白舸忽然出現,女孩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差點撞上他。 “我怎麽知道?我昨天離開的時候她還在的!”說完了,女孩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捂住了嘴巴。
葉筱靜好不容易找到個安全的地方,不可能在沒保障的情況下自己離開,畢竟外頭既有警察,又有池楓的人在找她。那麽她為什麽要走,又去了哪裏呢?
白舸正想追問女孩更多的細節,一輛車便在不遠處停了下來。邢森下車,藏在附近盯梢的專案組警員現身,跟他一起朝著屋內走過來。
“你早就派了人盯梢?”白舸問邢森道。 “葉筱靜是今天早上跟一個人走的,還打傷了我們兩名同事。”邢森將監控拍到的畫麵找出來給女孩看,問她是否認識畫麵裏的人。
女孩看了看,搖頭道:“不認識,從來沒見過。”
一旁的白舸看到了畫麵,卻是太陽穴猶如被鐵錘砸中,周身發冷。
畫麵中的人,與他那日遇到的戴墨鏡的男人,還有殺死自己母親的槍手……幾張臉在白舸的腦海中重合在了一起。
警員還在跟邢森匯報追蹤的進展,邢森在做部署,不知誰的手機鈴鈴鈴響個不停……但所有這些嘈雜的聲音,白舸都聽不見了。他的腦海裏隻剩下那年夏天的那聲槍響,仿佛一顆顆火熱堅硬的子彈,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心頭。
“趙局叫你過去一趟。不用去公安局,直接回你家。哦哦哦,是白家,白家大院。”邢森正在跟趙局通話,一麵聽對方說什麽,一麵轉述給白舸,卻發現白舸像失了魂一樣,根本沒聽到自己在說什麽。
“喂,你沒事吧?”掛斷電話,邢森拍了白舸一下。白舸一震,這才回過神來:“你說什麽?”
邢森當他還在為岑正印或者葉筱靜的事神傷,重複一遍剛才的話道:“我說趙局叫你回白家大院一趟,白將軍有關於百工坊的事情要跟你交代。”
白舸打起精神走出畫室,開車前往白家大院。
一路上,白舸都非常安靜,等到胸腔中鋪天蓋地的無力和恨意漸漸散去,他又恢複了冷靜沉著的樣子。
快要過崗哨的時候,他停了車,在路上等著趙局。
正好等人這段時間,他可以來一根煙,壓一壓胸口的隱隱作痛。他的煙抽到一半,趙局來了,搖下車窗問他:“怎麽不先進去?” 白舸沒答,夾著煙的左手伸出車窗,彈了煙灰,發動了車子。
兩輛車一前一後開進大院,袁燕跑出來迎接他們:“你們先在客廳坐會兒,我去樓上叫阿朗下來!”
趙局聞到了廚房裏飄出的味道,趕忙提醒道:“袁大姐,你廚房的火是不是沒關啊?”
“哎喲,你看我這記性!”正要上樓的袁燕又往廚房裏跑。 “太太,我幫你看著火吧。”用人幫她調小了火,出去給客人倒了茶。“小少爺喝茶。”將茶遞給白舸的時候,用人說道。
白舸異常沉默,沉默之後便是爆發:“小少爺?這個家還有大少爺嗎?這家的太太二十年前就過世了,她隻有一個兒子!”
袁燕在嫁給白朗炎之前曾有過短暫的婚姻,並且育有一子。家裏的用人沒見過方鑒開,和袁燕相處融洽,早就把她的兒子當成這個家的一分子了,反而白舸成了外人。
在他發脾氣的聲音裏,白朗炎下樓來。
白舸繃著嘴,一臉怒容地站著,背脊繃得筆直,雙手握拳,隨時準備發動下一輪攻擊。家裏人平時最多見見白朗炎發脾氣,有袁燕在都能鎮得住,如今白舸發作,他們有點害怕,全都靠牆站著不敢靠近。
趙局見白朗炎下樓,也站了起來。
白朗炎在沙發上端坐,心平氣和卻語帶威嚴:“坐下吧。” 白舸站著沒動。
“都坐吧坐吧,站著幹什麽啊。”袁燕連忙招呼趙局和白舸道。“坐坐坐。”趙局落座。
聽他的話,白舸才坐了回去。
袁燕讓用人們都去忙,自己不知是該留下還是該怎樣,手足無措地站在白朗炎身後。
白朗炎既然把趙局找來,自然是有公事要說,回頭道:“你去忙你的。”
客廳裏沒了其他人,白朗炎便打開了話題:“今天叫你們來,是為了說‘克伊洛斯’的事。”
白舸麵無表情地聽著。
當初母親方鑒開為達成外公的遺願,為了尋找“克伊洛斯”而四處奔走,最後丟了性命。他不知母親是因為知道了什麽,導致了殺身之禍。
“‘克伊洛斯’和傳國玉璽的關係,並不是你們知道的那麽簡單。傳國玉璽是李斯奉始皇帝之命用和氏璧所作,其上更有李斯所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篆字,但真正雕刻了傳國玉璽的人並不是李斯,而是當時皇廷的一位玉雕藝人,這個人姓姬。”
白朗炎這話一出,白舸和趙局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秦朝隻存在了十五年,之後劉邦率大軍開至灞上,子嬰降,奉上傳國玉璽。公元8年,王莽篡漢,派人去向當時代為掌管傳國玉璽的元帝王皇後索求。太後聽聞來意十分氣憤,將玉璽摔在殿前。於是玉璽就此缺了一角,後來被王莽鑲補。東漢末年,袁紹引兵入宮,漢少帝急急出宮避難,慌忙間未帶上玉璽,待日後返回宮中時卻發現,傳國玉璽已經下落不明。從那以後傳國玉璽便時隱時現,在史書上的最後一次現身是在五代十國時期的後唐,石敬瑭兵逼都城,末帝李從珂抱著傳國玉璽登上玄武樓自焚而死,傳國玉璽就此失蹤。”
“傳國玉璽的每一次出現,都是政權更迭的時期。亂世動**,也喻示著玉璽顛沛的命運。後來者希望得到它,以使權力的篡奪看起來名正言順,被取代者則千方百計想要毀掉它。於是在隱和現之間,它總是在被損壞和被修複。誰能修複傳國玉璽呢?每一代的皇帝找的都是當時最好的玉雕藝人,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的定數,傳國玉璽最後回到了姬家人的手上。”
“到了清朝晚期,政局愈發動**,姬家幾番遷徙,在旅途之中遭遇了土匪,搶走了傳國玉璽。玉璽跟姬家人有幾千年的緣分,他們怎麽舍得它落到賊人手裏,於是想盡了各種方法,輾轉知道它被土匪賣進洋行做了抵押物。不過他們找到洋行的時候,玉璽已經被當時的翡翠大王鐵寶亭重金買走。”
“姬家人找到了鐵寶亭,想買下傳國玉璽,但一方麵他們籌不到那麽多的錢,另一方麵鐵寶亭非常清楚傳國玉璽的價值,根本不願意賣。”
“就在這時,五大洲珍品展開始了,為弘揚中國傳統手工藝,百工坊決定集眾人的智慧和手藝製作出一件能夠震驚世界的展品。百工坊雖然集合了當時W市最好的手工藝人,但如何才能將這麽多人的智慧凝聚到一起卻成了難題。大家都一籌莫展的時候,姬天明提出了玉雕仙人塔的作品創意,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可。百工坊將全部人力物力都集中到了‘克伊洛斯’的製作之中,最終如願以償在五大洲珍品展上驚豔四座。可是在回國的途中,參會的代表團卻遭遇到了襲擊,玉雕的‘克伊洛斯’不翼而飛。等到它再次出現,已經是鐵寶亭的囊中之物。”
白朗炎前麵還在說傳國玉璽,後麵又忽然說起了“克伊洛斯”不翼而飛,說明這兩者之間必然有某種聯係。
“百工坊的人懷疑姬家人搶走了‘克伊洛斯’,用它換取了傳國玉璽?”白舸提出設想,但又覺得不對,“但鐵寶亭在榮城灣的時候,傳國玉璽還在他攜帶的珍寶裏。”
“有人說姬家和鐵寶亭做交易的時候,鐵寶亭忽然變卦,不但沒有交出玉璽,還強占了‘克伊洛斯’。還有一種說法是姬家有人不服當家的是姬天明一個女人,聯合鐵寶亭從代表團搶走了‘克伊洛斯’,嫁禍在了姬天明身上。但是更可信的說法是,‘克伊洛斯’是姬家放出的餌,引了鐵寶亭上鉤,再借機從他手上奪取傳國玉璽。鐵寶亭的船隻在榮城灣擱淺,救他上岸並且威脅他交出傳國玉璽的,就是姬家人。”
白舸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他知道自己的話意味著什麽嗎?
如果救了鐵寶亭的是姬家人,就意味著姬家或者姬天明是那林的締造者。 “你所說的都是傳聞,怎麽確定哪個傳聞更可信?” “我所說的都是你母親調查到的,她遇害就是因為她的調查觸及了那林的核心。”
想起了前塵往事,想起了前妻的枉死,白朗炎的額角一抽一抽地疼。趙局發現他臉色不好,勸他上樓去休息。
白朗炎擺擺手:“沒事,老毛病了。”
袁燕聞言走過來,擔憂地問:“又頭痛?” 白朗炎笑笑:“有一點。”
袁燕輕輕拉開茶幾左麵的抽屜:“這裏我放著一瓶應急的藥,你永遠記不住。”
她倒了杯溫水,倒出藥片伺候白朗炎吃了,然後拿了薄荷油給他。白朗炎在太陽穴塗上薄荷油,刺激的涼意能緩解疼痛。
白朗炎撐著頭,看她換了身衣服,還拿著購物袋:“你這是要出去?” 袁燕挺著急:“家裏沒什麽東西了,我出去買點菜。”
白朗炎說:“外麵起風了,你把要買的菜寫下來,我叫司機去。” 袁燕堅持:“司機哪會挑啊,我得自己去,小舸難得在家吃頓飯。” 白朗炎皺著眉:“他什麽時候說要在家吃飯了?”
袁燕生氣:“既然回家了,當然要在家裏吃飯了。你這個人呀,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幹什麽總是板著個臉啊!我去買菜了呀,你好好說話!”臨走,她還不忘“警告”白朗炎。
白朗炎忍氣吞聲,待到她出了門,他打電話出去,吩咐用人送外套給她。這樣的畫麵,當女主人是方鑒開的時候,從不曾在這個家裏上演。
趙局留了下來,所以白舸也沒法走,躲不掉袁燕準備的這頓飯了。從小時候開始,白舸對白家大院的印象就是安靜。
看書、寫字、吃飯、睡覺……這個家永遠是靜的。白朗炎沒有立明確的規矩,但白舸從小就被訓練出來了食不言寢不語,碗筷勺子不能發出聲音,咀嚼吞咽也不能發出聲音。
時至今日他坐在白家吃飯,依舊小心翼翼。
袁燕根本沒注意到這種艱難的安靜,她起身幫白舸盛湯,然後熱絡地問他:“聽說小舸有女朋友了?”
“嗯。”白舸回答。
袁燕很是驚喜:“是做什麽的啊?哪裏人啊?什麽時候帶來給我們見見。” 白舸說:“你們見過了,上次她跟我一起來過。”
“哦!那個電視台的女主播?”袁燕回想起來,“那小姑娘很好呀,人長得漂亮又能幹。”
白朗炎看來已經知道岑正印和姬家的關聯,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放下了碗筷。白舸看見了,趙局看見了,袁燕也看見了。
不過袁燕完全沒理會他:“下次回來帶上她,你問問她喜歡吃什麽,我給你們做。”
“哐當”一聲,白朗炎伸直膝蓋,沉重的木椅往後退,發出突兀的聲響。 “你幹什麽呀?菜不合你的胃口你就上樓休息。”袁燕分神看他一眼,又繼續問白舸,“我記得那小姑娘是《七點新聞》的主播吧?她在電視台工作很多年了吧,以前主持過什麽節目呀?她家裏還有些什麽人呀?”
白舸無法回答關於岑正印的任何問題,他的神思回到了身在阿華田服裝廠的那天。對不起。
還有……你在哪裏?
三天不眠不休,岑正印將群仙雲遊鬼工球的設計圖畫了出來。
這張由岑明東開始,岑正陽延續的設計圖,最後在她的手上完成。池楓找到了她要的玉,於是她開始雕刻。
又是兩天不眠不休,她卻什麽都沒有做出來。
沉靜的夜晚,沉睡中的人們被砸東西的聲音吵醒。
池楓沒有睡,坐在房間的沙發上,身邊亮著一盞小台燈,一張臉半明半暗,盯著手裏的紅酒晃了晃,釋然地笑了。
砸東西的聲音接二連三傳來,可惜了那幾塊好玉。
他起身,放下酒杯,拿起桌上還剩大半的紅酒,走去岑正印的房間。
推開門,一把刻刀就迎麵朝著他飛來,還好他身手敏捷地躲開了,還抓住了那把“飛刀”。
“我能理解你砸東西,但多大的事能讓你謀害人命?”池楓將刻刀放回桌上,看了看滿屋子的狼藉,長歎了一聲。
這位大小姐終於把怨氣都發出來了。 “喝一杯嗎?”池楓把藏在身後的紅酒遞給她。
岑正印接過紅酒,仰起頭往下灌。
喝醉了之後,她就躺在滿地的玉渣裏,沒聲音,但眼淚一直往下流。沒人遞紙巾給她,像擦蘿卜絲一樣地給她擦眼淚了。
池楓討厭看見眼淚,所以他不看岑正印,努力放平氣息,努力保持微笑。這世間原本沒有完美的生命體,但池楓是個例外,因為他沒有感情。
任何一個生命,都會因為快樂而笑,因為悲傷而哭,因為憤恨而怒。無論何種情緒,都會在臉上刻下痕跡,但是池楓沒有。
他總是淡淡地微笑,盡管很多時候,這種微笑是無意識的,隻是一張美好的假麵。紅酒瓶扔在一邊,岑正印背靠著牆:“其他部件修複得怎麽樣了?”
池楓說:“我們需要一個建築師。”
岑正印閉上眼睛,眼裏心裏都沒有再出現白舸:“世界上那麽多好的建築師,隻要你肯請一定能請來。”
“徐藹然不肯修補瓷器。” “你還有後備的人選。”岑正印相信對他而言,什麽問題都不是問題。而她說的後備人選,自然是葉筱夢。
徐藹然雖然不肯修補瓷器,但池楓還是讓她住著山莊裏最好的套間,凡事都順著她的脾氣。
她不肯吃廚房做的飯菜,於是封鑫垚每天親自將食材送過來,她的膳食都由方嬸親自打理。
方嬸這兩天傷風,葉筱夢讓她好好休息,自己承擔了做飯的活兒。但實際上,她並不會做飯。
通常方嬸做飯的時候,她都會在旁邊幫忙,但她的幫忙也隻是遞遞盤子佐料什麽的。她看得多了,就以為自己會做了,但其實做飯並沒有那麽簡單。
她的刀工不錯,但到了下鍋的階段,就無所適從了。一道菜通常有好幾種食材,應該先炒什麽呢?
此刻,她正站在流理台邊糾結。“先倒油。”池楓提醒她。
“哦,對。”葉筱夢把手上的菜放回案板上,倒了橄欖油到鍋裏。但等了一會兒,鍋裏依然相當平靜。
葉筱夢回頭,看著池楓。池楓不知道該說什麽……葉筱夢還拿著橄欖油:“是不是倒得太少了?” 池楓說:“你沒開火。”
葉筱夢彎下腰看了看,在開關上擰來擰去,怎麽都點不著。
池楓實在無言,走上前在開關上一按一轉,火苗啪的一下躥了起來,然後又關了火給葉筱夢演示一遍:“按著轉,不然點不著火,煤氣放出來很危險。”
點火問題解決,接下來就等著油熱。
池楓愈發發現,葉筱夢的生活自理能力幾乎為零:“你一個人住,怎麽解決吃飯問題?”
葉筱夢盯著鍋:“醫院有食堂,放假可以出去吃或者叫外賣。” 池楓點頭,見油差不多熱了:“你右手的土豆片可以倒下去了。”
土豆片下鍋,葉筱夢炒菜的動作很利索,反而是池楓,見油濺出來就躲得遠遠的。君子遠庖廚。他從不炒菜做飯,但他有超乎常人的學習能力,隻要見過別人做過一次就能學會。
借著葉筱夢的手,他發現自己可以做個合格的廚師,況且葉筱夢非常配合他的操控。
不錯,非常好。
土豆片炒肉完成,葉筱夢嚐了一筷子,很是滿意。
她抬眼,想讓池楓也嚐嚐,看到他正深深地看著她,心不可抑製地加快跳動。
炒鍋還在火上,殘留的水和油發出滋滋的聲響,池楓低著頭,看她的眼光無聲無息,卻將她籠罩,將她困住。
他走到她麵前,她心跳得更加快速。
他側過身,身體前傾關掉了煤氣,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眼神漆黑。
葉筱夢稍微往旁邊退兩步,和他拉開距離,她想說點什麽緩和一下氣氛:“你還……”
“坐下一起吃點吧。”池楓打斷她,走去餐桌邊坐下。 “姑婆還在等我。”葉筱夢想拒絕。 “她睡著了,估計一個小時之後才會醒,你現在去隻會打擾她。”池楓說。
葉筱夢記得自己來廚房的時候,姑婆還沒有睡。池楓能夠知道她此刻睡了,還知道她大多數時候都是睡一個小時就醒,證明他對她們的監視無處不在,一點也沒有放鬆。
“坐下吧。”池楓再次邀請她。
葉筱夢坐了下來,卻並沒有要吃飯的意思,池楓見了,主動將盛好的米飯遞給她: “吃吧。”
兩人默默地用著餐,都沒有說話,但這種安靜卻一點也不讓池楓覺得尷尬,反而精神放鬆,讓他感覺舒服。
葉筱夢這些日子不是在照顧徐藹然,就是在幫助大家修複“克伊洛斯”,即便是休息的時候,無處不在的保安和監控也讓她覺得不安,此刻跟池楓坐在一起,沒有其他人和事打擾,倒可以讓她放下戒備,享受片刻的休閑和安寧。
“你什麽時候肯放我們離開這裏?我下周有個重要的手術,必須回到醫院。”還是不可避免地問及他將大家關在山莊裏的事實,葉筱夢趁機問他。
池楓沒有停下吃飯的動作:“你的手術是什麽時間?到時候我安排人送你回醫院。”
他的不肯鬆口打破了這頓飯的融洽,葉筱夢的飯沒有吃完,抬頭看一眼時間:“我怕姑婆醒來會叫我,先回去了。”
她離席,不再看他往外走,直到行至門口,回避的眼神才逐漸變得堅定,腳步沉著地走去徐藹然的房間。
廚房內,池楓獨自繼續吃飯,沒吃幾口卻停了下來,凝視起桌上那碟還剩一半的土豆片炒肉。
他隻是將她當成一件工具,做做戲對她表示關心和友好而已,何必關注起“工具”
的喜怒哀樂?他起身走出廚房,吩咐人將廚房剩餘的飯菜倒掉,好好收拾幹淨。
夜深後,山莊裏人人都待在房間裏,所以格外安靜,除了早點睡也沒其他的事情可以幹。
池楓卻沒有睡。
成年以後,他每天睡覺的時間與日俱減,越來越優秀的他似乎成了一台機器,不需要休息,不需要睡覺,隻需要每天提供充足的燃料。而他的燃料是酒,所以山莊和他的房間裏最不能缺的就是紅酒。
他開了一瓶新的紅酒,坐在電腦前欣賞每天夜裏都會上演的好戲。
百工坊的人日日夜夜都在想著逃出去,都在想著和外界獲取聯絡。他們設法確定山莊的位置,設法修複山莊裏的通信設施,甚至設法衝破山莊的防守。一開始是胡正俠,後來是步凡,再然後是江浩然和章陶陶,今晚會是誰呢?
果然,又有人影出現在了屏幕上,依然偽裝成山莊裏的用人,在各個樓層探索。人影進了一個空房間,由於房間內沒有監控,池楓無法知道其在做什麽。
但是電腦上卻出現了紅色的警報提示。
有人突破了山莊的網絡安保係統,正確認山莊的位置,並向外發出聯絡暗語。池楓拿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起了上次在阿華田服裝廠,邢森竟然能準確地獲知位置並且趕到。當時他就懷疑是不是葉筱靜身邊有警方安插的人。現在看來,反而有可能是山莊內有警方的人向外通風報信。
他放下酒杯,快步走出房間。
空房間裏,人影的手指正在電腦鍵盤上快速地敲擊,但屏幕上的進程忽然停住了。意識到不對勁,人影果斷結束操作,清洗痕跡,關閉了電腦。
池楓推開門,發現門內沒有人。
他關閉房門,腳步均勻地走在走廊裏。山莊裏的保鏢也都出動了。
池楓在等待,在試探,在誘導……隻等準確地收網。人影跑到了三樓。
屋子不是最好的掩護,但黑暗是,所以人影進了一間黑暗的屋子。到了收網的時候,池楓決定自己親自動手。
空氣裏一片寂靜,他轉動門鎖,人影站在門後動也不動。
門開之後,月色不明,陰影之中,彼此連對方的臉都看不到,唯能聽見窗簾被風吹動的聲音。
拳風瞬間擦著人影的臉過去。人影一偏臉,向後一退,池楓劈手扼住人影的手臂, 攥住其手往下壓。人影轉身後肘擊,池楓扣住她的肩關節,兩個人倒在地上。
這一番打鬥,雖然她化了裝易了容,完完全全是一張男性的臉,但池楓能確定她是個女人。
女人奮力掙脫,卻被池楓用槍指著:“別動!”
女人不動了。窗外的烏雲流動,月色漸漸照在她的臉上,池楓等待著看清她的真容,卻在這時,女人伸手抓住不遠處桌子的桌角,桌子傾翻,桌上的物件朝著池楓砸下來。
池楓閃避著從地上爬起來,抓著女人一番角力,卻不及她動作迅捷。女人爬上了窗戶,“撲通”一聲跳進了下方的水池。
保鏢們聞聲來到水池邊,水池裏已經沒了動靜。
池楓打開電腦,追查女人的網絡記錄,卻一無所獲,可見她做事嚴謹,滴水不漏。再加上她身手不凡,果決勇敢,是個非同凡響的角色。
百工坊裏還隱藏著這樣的人?能有這樣的身手和反應能力,一定是經過專業訓練, 她究竟會是誰呢?
保鏢們一間一間房去檢查,百工坊的人整整齊齊,都是一副剛睡醒的樣子,沒有一個人的頭發是濕的。
“出什麽事了?山莊進賊了?”江浩然打著哈欠問。
年輕的女人一共就那麽幾個:岑正印、黃笑笑、章陶陶、葉筱夢、顧好。會是誰呢?
岑正印是唯一一個沒有睡的,手上還拿著一隻被雕出花紋圖案的蘋果。
封鑫垚問她這麽晚怎麽還不睡,岑正印用刻刀點了點蘋果:“半夜有靈感,起來做個模型。”
“早點睡。”封鑫垚說著關上門。
他帶著保鏢們離開後,去跟池楓匯報檢查的結果,也將事發前後他們每個人的活動匯報給他:“黃笑笑在照顧黃雲武,守在門口的保鏢能證明她沒有出過房間。章陶陶和章銘瑄、章澤端一整晚研究‘克伊洛斯’裏的瓷器繪畫,事發時在她哥哥的房間裏睡著了。顧好、岑正印和葉筱夢都在各自的房間裏睡覺。”
池楓分析:“顧好的房間在人影出現位置的東側,走廊上有一段監控盲區,按照人影的身手,想要利用便利躲開保鏢一點也不難。正印能夠在山莊裏四處走動,想幹什麽事更容易。”
封鑫垚說:“應該不會是岑小姐。”
池楓微笑:“為什麽不是?你的家族曾經參與‘克伊洛斯’的製作,你又是那林的老臣了,跟岑家和姬家關係匪淺,所以你偏向她。也正是因為你的默許,她才幾乎可以在山莊內自由行動。”
封鑫垚沒否認:“我聽命於您,我的默許也是遵從您的意思。岑小姐是您珍視的人,您不該懷疑她。”
池楓起身,望向夜色:“不是她的話,就是顧好了。黃笑笑和章陶陶雖然看似沒出過房間,但隻怕也沒那麽簡單。”
封鑫垚問:“葉小姐呢?”
池楓斷言:“不可能是她,她最多也就拿拿手術刀,沒有拿槍的本事。” 封鑫垚說:“我會讓人繼續查。”
分析了半天,似乎每個人都有可疑,池楓點點頭:“多派人手,盯住每一個人。”
岑正印回去房間,繼續研究爺爺的筆記和設計圖,雕刻那隻蘋果。
玉雕是中國最古老的雕刻技藝之一,在明清時期開始形成了固定的流派,即“南玉”和“北玉”。南玉以蘇州、揚州為中心,北玉以北京為中心。
岑明東雖然不是出名的玉雕大師,但他傾盡畢生心血研究玉石雕刻,對戰國、兩漢以及唐宋的玉器風格頗有研究,對於明清玉雕技藝更是如數家珍。
他尤其擅長運用老刀法琢玉成器,恢複了早已失傳的“遊絲毛雕”“漢八刀”“毛刀刻”等傳統玉雕技法。
“遊絲毛雕”線條纖細如絲,似斷似續,一氣嗬成。“漢八刀”幹淨利索,線條簡練,刀刀見鋒。“毛刀刻”線紋寬淺,細過毫發,粗放不羈。除此之外,掏膛術、活環術、反雕法他都有所研習。
他博采眾長,在古人的技法裏取長補短,形成了岑家玉雕的獨門秘籍“鬼斧聚山川”,能將山川湖海收容於一枚小小的玉佩之上,連海浪波紋都栩栩如生。
岑正印想起七歲時,一次手工課作業,老師要求在粉筆上雕刻造型。這對於五歲就會玉雕的岑正印來說實在太簡單。
於是她回到家裏,從爺爺的書房裏找到工具,全堆放到客廳的桌上,一邊看電視一麵雕刻粉筆。
爺爺負手踱步過來,關掉了她的電視。岑正印的興致被打斷,一臉不高興。
爺爺蹲下身來,平視著她,耐心地說:“做事要專心,怎麽能這麽三心二意。” 岑正印辯解道:“我隻是雕一隻小船,一邊看電視也能一邊做好。”
爺爺從她手裏取下了刻刀,溫柔地問:“正印啊,你為什麽學玉雕?” “因為好玩。”岑正印由衷地回答。興趣是孩子最好的老師,如果不是覺得好玩,她不會從小就把玉石當作玩具,能把對別的孩子來說是危險品的刻刀玩轉巧妙。
爺爺一笑:“玉雕是枯燥的手藝,它凝聚著藝人的創意巧思,需要你把所有的精神都傾注其中。如果你學習玉雕隻是覺得好玩,覺得自己可以三心二意地學,那麽你根本學不好。”
岑正印困惑:“為什麽?” “正印啊,你要記住,在玉雕的過程中,隻要你拿著刻刀,哪怕動作的幅度再小,你手裏的玉都在發生變化,隻有踏踏實實地坐在工作台上,時刻維持著新鮮感,你才能不斷鑽研探索。”
年紀小的岑正印似懂非懂,低頭看著手裏雕刻到一半的小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大概是想爺爺的話想得太入神,她下手不慎,粉筆被刻斷了,整個作品都要重新做。
如今,刻壞了的小船變成了被削掉一大塊的蘋果。
她心中有太多雜念,無法集中精神觀察雕刻之物的變化,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敗。
放下刻刀,岑正印深深呼吸。
這柄刻刀原本光滑亮潔,因為爺爺和岑正陽的長期使用,手握的地方已經磨花了。現在,它到了自己手裏。
她屏息,拿起它,重新選了一個蘋果,重新雕琢。
第二天,池深來了。
和池楓一貫優雅地解決問題不同,他崇尚以一切方法最快地解決問題。 “你說的沒錯,人比物更加寶貴,隻有人留下來了,手藝才能傳承不息,後世的千秋萬代才有機會看見我們今天的傳統文化,可是這個道理,很少有人能明白,他們往往隻看得見文物和古董的價值,因為他們能在拍賣行賣出大價錢。可手藝意味著什麽呢?他們懶得了解,認為是浪費時間。”他請岑正印喝茶,茶葉是非常地道的正山小種。
“大多數人不懂得人的價值,可是那林懂得。”他說。
岑正印冷淡地笑了笑,她現在對池深的這套理論完全不感興趣:“我現在隻對一個人感興趣。我做出群仙雲遊鬼工球,你幫我找到葉筱靜。”
“我現在沒法答應你。”池深卻說,“現在我說了不算。” “那誰說了算?”
“我帶你去見她。”
他們去了五樓,走進了走廊正中的房間,裏麵全是玉器收藏。
其中最吸引人的是一張玉石打造的案台,案台之上放著一尊寶函。池楓走近,按下隱藏在案台之上的開關,輸入密碼,寶函像花瓣一樣打開,露出裏麵所裝之物。
那是一枚四寸的玉印,白玉溫潤剔透,印紐是五條龍。“這就是傳國玉璽。”池深說,“不過是複製品。”
岑正印說:“古往今來,假的傳國玉璽可不隻這一件。” 池深說:“隻有這一件是姬家所製。”
他有很長的故事要講,於是在小沙發上坐了下來。
接下來,從他口中,岑正印知道了姬家與傳國玉璽的關聯。
故事從秦始皇和和氏璧說起,說到了封建社會的滅亡,和那日白朗炎對白舸所說如出一轍。
但他接下來說的故事,卻和白朗炎所說的大相徑庭。
“清末民初之際,軍閥混戰,他們都想證明自己是受命於天,因此都想得到傳國玉璽,可是傳國玉璽在哪呢?溥儀被趕出紫禁城之前,將官向他問起傳國玉璽的下落,溥儀說那隻不過是個傳說,自己從來沒見過。連末代皇帝都沒見過的傳國玉璽,他們能去哪裏找?既然誰都沒見過,反而好辦,就造個假的,以假亂真。”
“姬天明設計製作了‘克伊洛斯’,還雕出了前人所不能的群仙雲遊鬼工球,精湛的技藝讓人歎為觀止。在‘克伊洛斯’還沒完成的時候,她就接到了仿製傳國玉璽的命令,如若做不出,姬家全家都要丟掉性命。”池深的視線投向寶函中的物件,“沒人想得到真正的傳國玉璽就在姬家,所以姬天明對照著原版,輕而易舉就複刻出了這尊贗品。” “她把贗品交了上去,四位玉石界的行家被請去,共同鑒定玉璽的真假。這其中有三人完全被糊弄了過去,隻有鐵寶亭雖然沒有當麵指出玉璽是假的,卻心中存疑,暗中開始了調查。他搜集了眾多關於傳國玉璽的資料,發現姬天明交出的玉璽在形態和雕琢上完全沒有問題,唯一的破綻在材料。和氏璧找不出第二塊,姬天明的手藝再怎麽高超,也解決不了材料上的問題。但她能夠精準地仿製,似乎也間接證明了野史的傳聞,最初製造傳國玉璽的就是姬家人,而玉璽也很有可能就在姬家。”
“後來姬家參與製作的‘克伊洛斯’參加五大洲珍品展,驚豔了海內外。載譽回國的途中,參展團遭到了襲擊,‘克伊洛斯’和姬天明一起不見了。參展團內有人指證姬天明聯合土匪打暈了其他人,盜走了‘克伊洛斯’,於是姬家和姬天明成了罪人,被徹徹底底地在百工坊的曆史中抹去。”
岑正印問:“實際上是鐵寶亭幹的?”
池深點頭:“鐵寶亭不僅搶走了‘克伊洛斯’,還從姬家找到了真正的傳國玉璽, 並霸占了它。等到了1948年,蔣介石集團在戰場節節失利,國共談判破裂。他下達密令讓北平、天津的企業家和大富豪盡早撤往上海或南京。鐵寶亭名列北平珠寶富商南遷之首, 是蔣介石欽點必遷的人物。由於當時津浦鐵路被截斷,飛機票稀缺,所有人隻能走海路。當時有太多人想登上那艘‘萬裏’號,導致了船舶嚴重超載,在航行途中又遇到暴風雨, ‘萬裏’號撞上了暗礁,船底被撞開了一條大口子,船上的人岌岌可危。當時姬天明收到鐵寶亭攜帶大量珍寶乘船南逃的消息,正好趕到了榮城灣。她在船沉時救下了鐵寶亭,逼他說出真正的傳國玉璽的下落,但傳國玉璽不在船上,鐵寶亭對它的下落守口如瓶,隻說自己把秘密藏在了‘克伊洛斯’之中。不過那時‘克伊洛斯’已經沉入榮城灣,被其他投機分子打撈帶走,幾經輾轉,流落海外。”
“等等。”岑正印有了疑惑,於是打斷了他,“你所說的都是傳國玉璽跟姬家的事,跟你們池家有什麽關係?”
池深道:“當年參展團的領隊是池家人。‘克伊洛斯’被搶走之後,他因失職被軍法處置,池家也受到牽連。後來姬天明被通緝,是我爺爺和我的家族暗中為她提供幫助。當年參展團中也還有其他人相信姬天明的清白,他們自願加入尋找‘克伊洛斯’和傳國玉璽的行列,就漸漸形成了一個團體。”
岑正印錯愕:“也就是說,那林的創立者是姬天明?” “不錯。”
“可是姬天明早就過世了。” “所以輪到你了。”
岑正印愣了一下,笑了。
池深問:“難道連你也認為自己的祖先是盜取國寶的不法分子?” 岑正印並不買賬:“我不關心那林是幹什麽的。”
池深看向贗品傳國玉璽:“你去拿起它看看。”
岑正印照做了,走過去將它拿在手裏,一翻轉才發現它缺了一塊,缺損的形狀看起來非常眼熟。
池深走過來:“姬天明從玉璽上切下了一角,做成了她隨身佩戴的玉花生。”
——你爺爺送你的玉花生是能打開家族秘史的鑰匙。原來真正的家族秘史在傳國玉璽上。 “姬家和玉璽的這些事,我爺爺都知道?”
“不然他為何買下百工坊家族的產業?步家和胡家雖然是我送到你手裏的,但真正把他們交於你的人卻是你爺爺。”
岑正印睜大了眼睛。
她印象中的岑明東不問俗世,淡泊名利,沉迷玉器,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但他一直掌握著全局,在等待,在運籌帷幄。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我要見岑正印!”走廊上傳來吵嚷聲,江浩然和章陶陶不顧保鏢的勸阻,執意要亂闖。
“找我幹什麽?”岑正印走出房間,順手關上了門。江浩然推開保鏢,衝到她麵前:“你什麽意思?”
岑正印聽不懂他沒頭沒腦的話:“什麽我什麽意思?”
江浩然指著她的鼻子:“你把大家都集中到大廳拍節目,還找人看著大家,算什麽意思?是不是大家不完成‘克伊洛斯’就別想回房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