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正印往大廳走去,隻見裏裏外外都有保鏢看守著,百工坊的人都或坐或站在那裏。
封鑫垚把他們的材料和工具都搬了過來:“大家接下來都在這裏工作,這樣大家都能摒除雜念,一心一意盡快修複好‘克伊洛斯’,也方便節目組拍攝。”
《有憶》的攝影師們在架設機位,大廳裏看起來像個演播廳。 “筱夢呢?”徐藹然沒找到葉筱夢,問其他人,“你們誰看到筱夢了?” “筱夢還在房間,有您坐鎮,我相信用不到她,她可以好好休息。”封鑫垚溫和地回答她,笑容裏卻藏著深意。
徐藹然不得不坐下,專注於手上的活計。
日落了,今晚的天空沒有星月,所以夜空漆黑。
山莊原本有一間玻璃花房,從花園延伸出去,一直連通到海邊的山崖之上,晶瑩剔透的玻璃房下麵就是蔚藍的海水,夏日清涼,適宜避暑。
不過之前一次台風登陸,風浪將玻璃房衝垮了,半邊懸在山崖上,每當海水漲上來的時候,它就好像汪洋裏的船,隨時都有傾覆的可能。
此刻,葉筱夢就被關在裏麵。
醒來之後,她先是迷惑,後是詫異。
她發現自己被吊在一根橫梁之上,四周的物品都是玻璃或者水晶,可腳下卻是海水。
難道這是挪亞方舟?
她掙紮,四周也跟著一起搖晃,浪頭打過來,她和“挪亞方舟”一起在浪濤裏打了個旋。
不過她很快鎮定下來,摸到了什麽東西,費了很大工夫,割開了綁住雙手的繩子。她抓著繩子一躍,抓住了橫梁,慢慢地挪到了旁邊可以站立的地方。
池深將葉筱夢關在花房裏,為的隻是警告和威脅徐藹然,沒想到試出了她不凡的身手。
“去查她。”他吩咐封鑫垚。
葉筱夢的檔案沒有破綻,上學、實習、工作,她走的是和大部分人一樣的人生道路。
但好像越是沒有破綻越是破綻,普通人的人生總有些或長或短的日子是什麽事都不幹的,比如說從上學到工作,從前一份工作到後一份工作,但葉筱夢的經曆排得滿滿的, 沒有絲毫空白。
封鑫垚什麽都沒查出來,卻反而加深了池深對她的懷疑。
“叫阿楓來盯著。”池深起身離開監控室。片刻之後,池楓坐在了原本池深的位置上。
監控畫麵中,葉筱夢跳進了下方的水裏,試圖尋找出口。
這時候她大約能明白自己所在的是什麽地方了,她往下潛,遊出了花房,可外麵卻是茫茫大海,更加沒有出路。
她拽著綁在身上的繩子,躍出水麵,回到了花房。
她的反應鎮定,措施得當,僅僅是這兩點就是普通女孩子在這種處境下不可能做到的。
原來她就是警方的人,是那天和他交手還被迫跳進了水池的女人。
那天交手之後,他懷疑過所有人,甚至懷疑過章陶陶,但就是沒有懷疑過她。“徐藹然已經答應參與修複工作,是否放了她?”封鑫垚問他。 “關著。”將筆記本電腦合上,池楓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握著水杯,手指越收越緊,緊得指節都發白。他的麵色平靜,脖頸卻浮出青筋。
杯中的水微微晃動,他盯著水,眼底極冷極黑。這是任何人都沒有見過的池楓。
杯子捏得越來越緊,水晃動得越來越厲害,他猛地揚起手將杯子扔了出去。
一部分碎片落在桌上,碎片倒映出他鐵青的麵色,他的胸口也因為壓抑著情緒而不斷起伏。
他深呼吸了好幾次,忽然露出玩味的笑意。
“克伊洛斯”內的鬼工球,主要是利用投影成像的原理,將霓裳羽衣舞等繁華盛景倒映出來,類似於放電影一般。包括霓裳羽衣舞的畫麵在內,鬼工球放映的“電影”都出自古代名畫。
岑明東的筆記裏有這些名畫的名稱,岑正印一一找到了資料,但隱約覺得缺少了什麽——她記得最初白舸找到她時,給她看的照片和影像裏,“克伊洛斯”塔的牆麵上就投影著一幅畫,而這幅畫似乎不在自己找到的名畫之中。
“老板你找我?”
岑正印把顧好叫了過來。 “當初我們決定找百工坊家族的時候,是不是拿了白舸手上關於‘克伊洛斯’的資料?”
“對啊,攝影總監拷貝了一份,你說後期剪輯的時候也許能用得上。” “你去找他把照片和影片都拿來。” “他不在啊。我們的攝影總監換人了,原先的調去《瘋狂的假期》了,老板你忘了嗎?”
對啊,團隊的大部分人都換了,原先的攝影總監現在不在山莊裏。
顧好見岑正印發愁,心想著那些資料應該對她很重要:“沒關係啊,我可以幫你去找他拿。不過……”不過去找人拿東西容易,離開山莊難。
“我想辦法吧。”
岑正印把自己的需求告訴了封鑫垚。 “如果您覺得有必要,我可以陪顧好小姐去取。”池深來了後,似乎交代過什麽,山莊裏所有人,包括封鑫垚在內,對岑正印的態度都比先前更加恭敬了。岑正印說:“現在馬上就去。”
封鑫垚點頭哈腰:“好的。”
沒過兩分鍾,就有司機將車子開到門口等候,封鑫垚為顧好打開後座的門,自己坐進了副駕駛座。
車窗采用特殊設計,司機調節了按鈕,車窗便不透光了。車子開出山莊,司機座與後座之間既隔音又隔光的玻璃滑下之後,顧好便置身在了一個封閉的空間裏,根本看不見車窗外的風景。
沒風景看,又寂靜無聲,連車子開到了哪裏都不知道,顧好無聊地睡著了。
不知車子開了多久,封鑫垚讓司機打開隔音玻璃,叫醒了她:“快要到W市區了,請您聯絡要找的人。”
顧好擦了擦口水,給原來的攝影總監打電話,總監說自己在電視台,於是顧好叫司機開車過去。
反正也到了W市,駕駛座後麵的玻璃就不用再關下來了。
到了電視台,顧好下車準備上電梯,但想起節目組所有人這段時間都沒跟電視台聯絡,像是失聯了一樣,別人要是問起來,自己不好回答,於是幹脆退回了停車場,給攝影總監打電話,叫他把東西送下來給自己。
“我們最近拍攝的節目都涉密,播出之前不能外泄,都是國寶你懂的。我就不上去露麵了,你把東西送下來給我唄。”
越是遮遮掩掩,越是讓人覺得鬼鬼祟祟,電視台工作的又都是敏感的人,新聞中心有人正好在車裏打電話,看見顧好躲在立柱後麵,就掏出手機拍下了照片,飛速傳到了電視台內部的八卦群裏。
葉筱靜看到了照片,不僅看見了顧好,還發現了停在旁邊的車輛。
她立刻戴上帽子和墨鏡,將外套的領子拉得立起來,對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男人說道:“車子借我。”
那人將鑰匙扔給了她。
電視台的停車場內,顧好在樓下左等右等,攝影總監還沒來。 “來了來了,正在錄節目呢,我還要溜出演播廳給你找啊。”攝影總監掛了電話,五分鍾以後才坐電梯下樓。 “就在這兩個移動硬盤裏,我也不知道具體是哪個了,你自己拿回去看吧,用完記得一定還給我。”攝影總監將東西交給顧好,急匆匆回去樓上。顧好拿了東西之後,回到車上。
葉筱靜離電視台不遠,十分鍾已經趕到。她看見顧好乘坐的車駛出停車場,於是跟了上去。
沒多久,兩輛車便並駕齊驅:“封先生,有時間聊兩句嗎?”
封鑫垚搖下車窗,禮貌地麵帶微笑:“葉小姐有時間的話,不如跟我們回山莊聊。”
他吩咐司機加速,在前麵領路,葉筱靜的車子跟在後麵。
山莊的位置不便讓外人知道,等到漸漸出了市區,封鑫垚命司機將車子停下,跟在其後的葉筱靜也停下了車。
封鑫垚下車,司機趁機點了根煙抽,顧好被煙味嗆著,下車跟上了封鑫垚。走到葉筱靜的車邊,封鑫垚彎腰說:“葉小姐請上我們的車。”
葉筱靜解開安全帶,從後座拿上外套和手機。
因為大樹遮擋,封鑫垚和顧好都沒能看到,自己的司機被人從車中拖了下來,打暈了扔進樹林深處。
葉筱靜下了車,封鑫垚向她做了個“有請”的姿勢。
她徑直走向他們車的副駕駛座,封鑫垚想阻止,但她已經拉開門坐了進去,看那架勢也不準備出來。封鑫垚隻好作罷,跟顧好一起坐在了後座。
司機座與後座之間的玻璃落著,封鑫垚和顧好都沒能發現司機的異常,直到車子往前開了一段路。
“你是不是走錯路了?”封鑫垚問前麵的司機。“沒錯。”司機淡定地回答。
封鑫垚意識到不對勁。
司機快速地打著方向盤,車子一個急轉彎,車內的人同時倒向一邊。
車子停穩,車門打開,封鑫垚這才看見駕駛座上人的真麵目,微笑道:“好久不見,鐵禪。”
“你要去哪?”葉筱靜發現顧好趁沒人注意溜下了車,高聲叫住她,“我勸你還是自己回來。”
顧好跑得飛快,卻不得不停下來,慢慢地轉頭走了回去。
山莊內,岑正印房間的電話響起。
山莊的每個房間都有電話,但隻能打內線。
可此刻岑正印接聽電話,先是聽到了顧好的聲音,之後是葉筱靜的。 “你應該很想找到我,所以我們見見吧。”葉筱靜約她見麵,“我希望你能帶一件東西來,池深的CLS05鋼筆。”
她把電話給了封鑫垚,告訴了岑正印一條避開監控出山莊的路線。
池深作為一個收藏家,家裏的藏品數量自然毋庸置疑,鋼筆也是他的收藏品之一, 傳說世界最具價值的鋼筆都在他書房的櫃子裏。
CLS05是池深最常帶在身邊的一支,他在重要的場合簽署文件都是用它,曾經有媒體還專門做過一次報道,說這支鋼筆價值繁華地段的一棟大樓。
要拿到這支筆,怕是沒那麽容易。
岑正印需要幫手,縱觀現在山莊裏的人,足夠可靠,她能夠信任,並且有本事幫她忙的人,似乎隻有胡正俠。
“你叫我幫你偷東西?”大廳裏,胡正俠正在幫忙修複“克伊洛斯”,聽說了岑正印要幫忙的事之後,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岑正印瞥一眼靠牆站立的保鏢,暗示他小聲一點。 “不行,我們練武之人要行正義之事,決不能偷竊。”胡正俠拒絕道。 “我曾經幫過你的忙,你應該還記得吧,”岑正印指的是開車帶他取畫那次,“你們習武之人不是也常說受人恩惠要加倍報答嗎?而且池家把百工坊這麽多人關在這裏,他們不算好人,你偷竊他們的東西,隻要達到的是好目的,並不違背俠義之道。” 胡正俠抬頭問她:“你偷池深的東西,目的是好的?”
岑正印誠懇地回答:“我要救人。”
胡正俠盯著她:“如果我不幫你,你會怎麽做?” 岑正印一笑:“那就隻能我自己去冒險了。”
胡正俠歎息:“好吧,我幫你。”
CLS05要不就在池深的身上,要不就在他的房間裏,要拿到它,最好的時機是等晚上他睡著了。
走廊內有監控,胡正俠隻要出現在池深的門口就會引起懷疑,所以他得找別的路。好在岑正印在山莊內的行動不受限製。
今晚的夜空很美,於是她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胡正俠睡不著,打開窗戶透氣,被她看見。
“下來一起看星星吧。”她對他說。
胡正俠走下來,坐在她身邊,抬頭望天。 “有點冷,”岑正印坐起來,“麻煩你去我的房間,幫我拿件外套唄。” “麻煩。”胡正俠雖然不滿地嘀咕了一聲,不過還是照做了。
岑正印房間的上麵就是池深的房間,胡正俠隻要從窗口爬上去就行。院落裏的監控探頭是轉動的,隻要他的身手夠敏捷快速,就不會被拍到。
池深今天開了一下午的視頻會議,這會兒早就疲倦地睡著了。胡正俠在他的書桌上翻找,又在他西裝口袋裏摸索,終於找到了目標。
他原路返回,將鋼筆塞進岑正印的外套,拿到樓下去給她,前前後後隻花了五分鍾,並沒有讓監控室內的保鏢起疑。
“我回去睡覺了,你自己當心點。”提醒了岑正印一句,胡正俠回自己房間。
岑正印又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兒,等到天色更黑,該睡的人都睡了,連監控室裏的人都困了,她才站起身來,從大廳穿過,快步朝著泳池的方向走去。
她必須趕在保鏢發現有異前離開,因此腳步越走越快,可沒想到,突然有人衝出來,攔住了她的路。
她抬起眼,看見瞪著自己的步凡:“讓開。” “你在幹什麽?”
“沒幹什麽。” “行。”步凡轉身往監控下麵走。岑正印拽住他:“你幹什麽去!”
步凡說:“我們都走不了,你也別想走!” “如果想救其他人,現在你就當什麽都沒看見!” “你跟池家沆瀣一氣,我能信你?” “我現在沒時間解釋,信不信由你。”
步凡回視她,終於什麽都沒幹,也沒再出聲。山莊裏的泳池由湖泊改建而來,是活水。
岑正印躍下泳池,遊出地下水道,出了山莊。
外麵有保鏢開了車子在等她,是封鑫垚打電話安排的。出了山莊範圍,手機便恢複了通信。
葉筱靜打來電話:“你的動作比我想象中快。” 岑正印問:“我們在哪裏見?”
“我在魏瑪遊輪中心等你。”葉筱靜正在遊輪上吹海風,掛斷了電話。岑正印到達遊輪中心的時候,夜色已深。
工作人員早已下班,這時候也不會有遊輪出海。不過岑正印往海邊走,一路都暢通無阻。
海邊有一艘快艇在等。
岑正印登上快艇,駛向汪洋大海。
葉筱靜一邊看星星,一邊迎接岑正印的到來:“你帶來我要的東西了?” 岑正印將CLS05鋼筆扔給她:“顧好和封鑫垚呢?” “老板!”顧好剛好跑了過來。
葉筱靜根本連綁都沒綁著他們。茫茫大海,他們能跑到哪裏去? 鐵禪取來了電腦,葉筱靜拆開鋼筆,接入USB插口。
原來池深的鋼筆是一隻U盤。不過U盤有密碼,葉筱靜雖然用一組密碼打開了它,但打開文件夾時又出現了提示,需要輸入另一組密碼。
“他們什麽時候到?”她問鐵禪。鐵禪說:“最快還要一個小時。” 葉筱靜唯有耐心等待。
“這裏麵是池家最大的一個項目,價值幾十個億。” 她不怕讓岑正印知道U盤裏究竟有什麽,她在W市、在那林都已經無法立足。權力和地位她無法得到了,那麽唯一可以追求的隻有金錢。
海風吹起來很舒服,岑正印趴在欄杆上:“你這艘遊艇準備開去哪?幾十個億的確夠你過完這一生了,可惜你不一定有那樣的機會。”
遊艇四周,如海燕般的幾道影子迅疾掠過海麵,又迅速地在黑暗中消失不見。
鐵禪跳上甲板,用望遠鏡四處查看,隻見一艘艘快艇劈開潔白的浪花朝著他們聚攏過來。
葉筱靜問:“怎麽回事?我們的人?” 鐵禪麵色冷峻:“不是。”
封鑫垚淡定自若地朝岑正印走過來。“事情辦得不錯。”岑正印誇獎他。封鑫垚微微地欠身。
發現自己已被包圍,葉筱靜這才意識到中了圈套:“照片是你們安排人發到群裏的?!”
岑正印覺得她的問題很可笑:“不然呢?這世上大多數的巧合,都是有人刻意安排。”
顧好去向攝影總監取東西不假,她借機把葉筱靜引出來也是真的。
四麵都有人登上遊艇,鐵禪欲擒住岑正印,封鑫垚擋在岑正印前麵:“我們很久沒交手了。”
又有船隻靠近過來,這次是葉筱靜請來的黑客們。數隻快艇攔住船隻。
葉筱靜走到岑正印身邊,聲音低了一低,如竊竊私語:“你會對這個幾十億的項目感興趣的。池深在那林充當著什麽角色,這些年利用那林幹了些什麽,你難道不想知道?”
海麵上不平靜,碼頭亦然。
邢森接到魏瑪遊輪中心值班人員的報警後就趕了過來。
前期來到的警員已經在監控裏看到了葉筱靜、顧好、封鑫垚的身影,幾個小時之後,岑正印出現。
白舸恰好到公安局找邢森,得知有了岑正印的消息,便一路跟到了遊輪碼頭。警員在放監控的畫麵,白舸看見一個人:“等等。” “停一下。”邢森對警員說。
技術人員按下暫停鍵,畫麵放大,他們看到了鐵禪。
警方對岑正印的手機進行了定位跟蹤。警察們跟著定位信號一路到了海邊,但是到了七號碼頭,信號就徹底消失了。
一片茫茫大海,海邊停留著幾艘商船,集裝箱正從船上卸下來。警方對整個碼頭進行了搜查,但是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員。
事關那林,趙局趕來現場坐鎮。
指揮中心的屏幕上顯示著海域雷達圖。技術人員排除掉一些幹擾因素,地圖上綠色的信號點消除了一小部分。再把一些專用船隻排除掉,綠色的信號點又消失了一部分。
這樣一層層排除,可疑的船隻和範圍漸漸縮小。
但如要逐一盤查,必須先經過相關的程序,依然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趙局要求海警支援,碼頭上,五艘快艇整齊出動。
正在技術人員打算進一步縮小範圍的時候,電腦係統忽然出現紅色警告。 “我們被黑了。”連技術人員都感到驚詫,港口的安全係統已和公安局總部相連,警方的內部係統無疑是安全係數最高的,可是此刻竟然也遭到了攻擊。
不止電腦係統,整個港口都陷入了黑暗,海域上的船隻全部從雷達地圖上消失了。“恢複工作需要多久?”邢森焦急地詢問。 “大約二十分鍾。”技術人員的手指在電腦鍵盤上快速地操作著。
二十分鍾,白舸看著手表,指針滴答滴答的聲音仿佛連接著他的心髒。十六分鍾三十七秒,港口指揮中心的電腦係統恢複。
白舸不願再等,他換上衝鋒衣,跳上一艘快艇。趙局站起來:“白舸你幹什麽?”
白舸正準備發動快艇,被幾名警員按住。“你別胡來,給我回來!”趙局嗬斥道。
白舸頓了一下,警員以為他聽了勸,鬆開摁住他的手,然而下一秒,快艇就在他眼前飛快地發動起來。
“快追!”趙局朝還沒回過神來的警員喊。 “局長,你看。”技術人員發現了海麵上的異常。
雷達指示圖上,綠色的信號點鎖定了某片海域。 “把指示圖發到我的手機上!”邢森對技術人員說了一句,乘坐快艇出了海。
海上日出,風光迷人。
岑正印和葉筱靜坐在180度落地窗的船艙裏享用著早餐,她們身後有一張圓桌,桌上擺著三台電腦,三個人手指如飛地敲擊著鍵盤,電腦屏幕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代碼快速地變換著,池深U盤的密碼正逐步被破解。
三個人的臉上逐漸露出笑容,看來他們快成功了。
三台電腦上顯示的進程都接近百分之百,三人舉起酒杯慶祝。
進程結束,三人以為大功告成,臉色卻驟然衰敗下來,瞪大眼睛緊盯著電腦屏幕。密碼確實被破解了,但U盤裏的所有數據都被凍結了。
岑正印保持愉快的心情吃完了早餐,放下刀叉,略微有些失望:“你得不到幾十個億,也滿足不了我的好奇心了。”
封鑫垚敲了敲門,優雅地走進來,將製伏了的鐵禪扔到葉筱靜腳邊。 “我來這裏不是為了知道池深有什麽大生意。”岑正印擦了擦手,欣賞著葉筱靜逐漸警戒的麵色。
察覺到封鑫垚從身後走來,葉筱靜站起了身,卻正好將腦袋送到了他的槍管下。
岑正印鎖住眉頭,露出安然麻木的微笑:“正陽還躺在病**,也許這輩子都沒法醒過來。”她的語氣冰冷,淩厲的恨意劃過眼瞳,留下更為冰冷的軌跡,“我想他一定是不想看到討厭的人,所以不願意醒過來。隻有我送走你,才能救他。”
在她話語的尾音裏,槍聲響起。
她的眼神非常平靜,卻在看見破空的子彈時,瞬間轉為驚恐與錯亂。
不……不,心中無聲卻喑啞地叫喊著,她挫敗地後退幾步,瞳孔中慢慢染上鮮血的顏色。
“頭兒,都沒人啊。”海麵上,邢森和海警們通過雷達指示圖找到遊艇,但登上去,卻發現上麵沒有任何動靜。
“砰……”一聲槍響打破了寧靜。邢森猛地回頭,踹開身後船艙的門。
顧好躺在門邊,頭部中槍,臉上都是血,落地窗被擊碎,碎片砸在她的身上。在她身前不遠處,葉筱靜正倒下,岑正印正放下瞄準了她的槍。 “走!”受了傷的封鑫垚撐著桌子爬起,拖住邢森,好讓岑正印趁機跑出去。岑正印跑出船艙,腳踝卻被人捉住,驀地倒向地麵。
鐵禪捂住她的口鼻,將她悶暈過去。 “別動!”邢森舉槍瞄準鐵禪,但鐵禪毫不畏懼。槍聲接連不斷,遊輪漸漸被包圍,特警隊員上了船。
白舸已經被追上他的警員控製住,但警員們聽到槍聲,擔心出事,立刻調轉快艇的方向,循著槍聲找來了這裏。他們進了船艙,就看見死去的顧好和葉筱靜。
葉筱靜的黑發散亂著,清麗的容顏已經僵硬地扭曲,眼睛空洞而絕望地看著門的方向,仿佛是期盼著能夠逃走,或者有人能夠來救她。
跟著他們趕過來的白舸看到這一幕,突然間不能做出任何反應。 “岑正印和封鑫垚呢?”外頭安靜下來,小腿和小臂中彈的邢森抓住進來查看狀況的警員問。
白舸回過神來,伸手一抓邢森的領子:“正印呢?!” “放了我,就告訴你岑正印在哪。”一個森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白舸渾身一凜。他回頭,看見被兩名警員死死抓住的鐵禪。
邢森手裏的槍被白舸奪了去,抵著鐵禪的腦袋。“放下槍!”邢森吼道。 “正印在哪?!”白舸的手指壓著扳機。 “放我走!”鐵禪道。 “放下槍!”邢森又吼。
白舸的眼睛通紅,隱忍著,克製著。邢森拿走他手裏的槍。 “正印在哪?”白舸又問了鐵禪一遍。
鐵禪保持沉默,雙眼瞄向茫茫的海麵,笑得愈發自得。
白舸仿佛又回到了母親被害那天,殺死母親的那聲槍響在他耳邊接連震響,耳鳴一下一下頂著他的太陽穴。
警員把船上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找到了封鑫垚,但就是找不到岑正印。白舸再找一遍,結果依然。
茫茫海上,除了這艘遊艇,還有哪裏可以藏人? 白舸閉上眼,強令自己冷靜。
或許……真的還有一個地方可以藏人。
他顧不上找潛水設備了,讓邢森安排所有人在船上尋找可能通往海麵以下的通道, 然後就奮不顧身地跳進了海裏,朝著遊艇的底部奮力地遊去。
果然,從駕駛艙下麵延伸出一根索繩,一直墜向海底深處。
就在駕駛艙的下方,岑正印整個人被禁錮在潛水裝置裏,氧氣罩裏的氧氣已經消耗殆盡,她完全陷入了昏迷的狀態。
遊艇上,邢森和警員們檢查遊輪的每一塊船板。
檢查到駕駛室的時候,他們聽到了從下方傳來的敲擊聲。 “來人!都過來!”邢森叫來了其他人,撬開了發動機下麵的一塊船板。
船板後麵充斥著各種管道,管道一頭連著發動機,另一頭則連接著困住岑正印的潛水裝置。
邢森在上方拆解管道,白舸將岑正印從潛水裝置裏拽出來,在兩名海警的配合下, 架著她遊出了海麵。
“組長!”有人叫邢森,邢森跑過去,發現三名警員被打暈在艙室裏,他們負責看守的鐵禪不在了,海麵上也不見他的身影。
邢森爆了句粗口,一腳踹向欄杆。
甲板上,潛水員抱來了氧氣瓶,白舸抱著岑正印,凝視著她的麵孔:“正印,睜開眼睛!”他多想她看見他像之前一樣,眼睛裏藏著狡黠的笑意,亮晶晶的,像星辰一樣。
岑正印的意識在黑白之間遊走,覺得痛,渾身都痛,好像五髒六腑都被粘住,血液都無法流動。
睡一覺吧,她想要好好休息了。但她好像還有很多沒做完的事。姬家、“克伊洛斯”、傳國玉璽、岑正陽……還有很多人和事需要她。
她疲倦地睜了睜眼睛,睜不開。
她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她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是她想要抓住的人,但是她實在沒力氣了,抓不住了。
邢森打了救護電話,醫護人員和救護車已經等在碼頭。
遊艇到達碼頭,在其他警員的幫助下,白舸抱著岑正印登上了救護車。
車子一邊開去醫院,醫生一邊給岑正印做急救。她的血壓非常低,脈搏也幾乎觀察不到,進了醫院就被推進手術室。
不僅溺水、缺氧,她的腹部還中了彈。數個小時的搶救,仁愛醫院兩位盛名在外的主任醫師使出渾身解數。
手術時間很漫長,結束之後,她被推進了病房。
但邢森不讓任何人探望她,包括白舸:“我進船艙的時候,岑正印正拿槍指著葉筱靜。葉筱靜死了,她現在是犯罪嫌疑人,任何人都不能接觸她。”
白舸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睛通紅得像是要吃人:“你親眼所見?”
邢森冷冷道:“顧好死在葉筱靜手裏,她弟弟也因為葉筱靜而危在旦夕,所以她要殺死葉筱靜為他們報仇,她的嫌疑是最大的。”
白舸壓著嗓音,再問一遍:“你親眼所見?!”
邢森道:“岑正印設計把葉筱靜引出來,為的就是要報仇!鐵禪在你麵前你也會想要開槍殺了他,岑正印麵對葉筱靜同樣會開槍!”
白舸眼神冷定:“不是親眼所見的事,不要妄下定論。” 邢森神色不變,絲毫不讓。
趙局想讓人將白舸帶走,但在見到岑正印之前,白舸哪裏也不會去。他堅持留在醫院裏等著,等她醒來。
顧好和葉筱靜的死訊傳到了山莊裏,池深和池楓知道了封鑫垚被抓,也知道岑正印在醫院昏迷。
警方已經找到山莊了,幾次三番要求展開搜查。
池深不想再惹上麻煩,所以打算盡快撤離。在那之前,他必須處理掉一切不安定因素。
“盡快把葉筱夢解決掉。”他對池楓下達命令。
這已經是葉筱夢被困在玻璃房裏的第三天了。在此期間,她想了很多辦法離開,但是都失敗了。
人在陷入恐懼和絕望的時候,意誌是最脆弱的,葉筱夢當然不例外。
池楓喜歡觀察人的恐懼和絕望,因為他能從中看見這些人的不堪一擊。但葉筱夢的表現已經超出他的想象:她竟然還沒有被恐懼和絕望擊垮。
“有點無趣。”池楓進浴室洗澡。
他站在花灑正下方,仰著頭閉上眼,水流灑在麵上,他以手做梳,將頭發捋後。水珠沿他的眉骨往下,劃過臉頰,從下巴滴落。
洗完澡,他裹著白色睡袍走出浴室,再看電腦監控,葉筱夢已經不在玻璃房中。他洗澡雖然隻花了十五分鍾,但這對於步凡來說足夠了。
他砸碎了天花板的琉璃石,石塊如破冰崩裂墜落,整個玻璃房摧枯拉朽地崩碎。
玻璃房破碎,葉筱夢無力抵抗地朝著海水深處沉下去。步凡遊到海底,抓住了她, 將她拉了上來,等她吐完水清醒。
“你怎麽會來救我?”葉筱夢問他。
步凡解釋:“這麽多天不見你,大家都很擔心。我偷偷跟了池楓幾次,發現他總往這個地方走,於是就過來看看,沒想到你竟然在這裏。”
“謝謝你了,可是現在——”現在怎麽辦,葉筱夢也不知道。就算把她救出來又如何?又出不了這個地方。
“有個地方能離開。”步凡知道她在擔心什麽,他想起了岑正印離開的方法,“泳池下方有通道,但具體在哪、要怎麽走我不知道,你要是想出去,隻能自己試一試。”
葉筱夢站起身來,雖然方才很是狼狽,這一刻卻恢複了果斷:“我必須要走。” 步凡打量她,眉頭一皺:“你到底是什麽人?”
葉筱夢笑了笑:“總之不是壞人。”
步凡怔住,幫助她躲開監控,朝著泳池走去。
保鏢們發現步凡不見了,找了半天,在泳池邊找到了他。
步凡鑽出水麵,疑惑地看著泳池邊站著五個人:“我遊個泳而已,你們都來觀賞?”
他自以為從泳池水道送走葉筱夢的事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池楓對此了如指掌。
他們沒有派人去追葉筱夢,因為對他而言,與其現在就除掉葉筱夢,不如好好地利用她。他需要一雙手去幫他做些事情,而她很合他的心意。
葉筱夢逃離,池深知道不能再留在山莊,於是叫人收拾東西。 “你們幹什麽?放我們出去!喂!放我們出去啊!”步凡透過緊閉的窗戶,對著正在鎖門的人吼道。
但沒人搭理他,門被鎖死,鎖門的人快步走遠。步凡氣的一掌拍在窗戶上。
胡正俠和江浩然正試圖撬開門鎖,但是一點用也沒有。“別白費力氣了。”步凡對他們說道。
除了他們,房間裏還有黃笑笑和章陶陶,百工坊家族的年輕人都被鎖在了這裏。
池深已經在撤離山莊,徐藹然、胡震顯等老一輩的人已經被護送上車。他命人將這些年輕人鎖在這裏,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大家正想不通,桌上的電腦裏傳來池深的聲音。步凡等人圍了過去。
池深已經在緩緩行駛的車上,通過鏡頭對他們說:“房門的鎖馬上會自動打開, 你們可以離開。不過我需要你們替我、替你們的長輩們去一趟榮城灣,把傳國玉璽找出來。”
“你要把我爺爺他們帶去哪裏?”步凡問池深道。
池深當然不會回答他,所以視頻通話已經終止。
房門的鎖打開了,步凡等人跑出房間,卻見山莊裏已經人去樓空,池楓留了兩輛車給他們,車內的導航將帶他們離開。
“現在怎麽辦?”章陶陶六神無主,很是慌張。“還能怎麽辦?當然要去榮城灣。”步凡說。
他們開車離開山莊,半路上遇到了警察,不得不暫時停車。
步凡振振有詞地解釋他們這幾天的行為:“我們在朋友家做客都不行嗎?現在客做完了,所以一起離開。你們想幹什麽?就算是警察也不能隨隨便便限製人身自由吧?”
和池深他們走時一樣,警察們檢查了他們的車,卻什麽發現也沒有,不得不放他們離開。
兩輛車下了山,山莊內就徹底空了,大門敞開著,像是主人家在歡迎外人光臨。
警員們站在門口,聽見咕嚕咕嚕的聲音傳來,轉頭看見右側一輛無人駕駛車行駛過來,停在他們麵前。
打開車門的警員在車上發現了一件東西,叫其他人過來看,然後打電話通知邢森: “組長,我們發現了‘克伊洛斯’。”
“克伊洛斯”的其他部分已經修複好,隻差玉雕的仙人塔主體和群仙雲遊鬼工球。這最後的步驟,需要白舸和岑正印來完成。
醫院那邊,岑正印在病房裏醒來。
邢森派了兩名警員問筆錄,問她當天警方趕到前發生的事,可她緘默不語,一個字也不肯說。
“病人還有一項檢查要做,你們晚點再問吧。”護士不管那麽多,將岑正印扶下病床,在兩名警員的陪同下,用輪椅推她出去。
電梯裏沒有其他人,警員摁了按鈕,等著電梯上升。
忽然傳來一聲悶悶的打擊聲,有人從電梯頂上跳下來,幹淨利落地與兩名警員交起手來,按下去地下停車場的電梯按鈕。
護士想打電話求助,但手機沒有信號,電梯裏的緊急電話也打不出去。她推著岑正印退到一邊,看著樓層不斷地下降。在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推著她衝了出去。
然而停車場之內,五六個人同時快步朝她們走過來。
護士還想推著岑正印跑,但很快就被人製伏:“救命……”倒下之前,她朝著監控攝像頭的方向大喊。
白舸守在醫院裏,聽說岑正印被推去做檢查,想趁機見她一麵,按下電梯,卻見電梯裏擠了不少保安,還有兩名醫生正在給兩個倒在地上昏迷的人做檢查以及急救。
而那兩個人分明就是守在岑正印門口的警察。
電梯門開的瞬間,恰好醫生將一名警察救醒了,白舸不顧保安阻攔衝過去問:“病人呢?岑正印呢?”
“停車場。”警員艱難地吐出三個字來。
白舸衝去停車場,看見了倒在地上的護士,還有不遠處正被塞進車裏的岑正印。他上前當先擊倒兩個人,叫岑正印躲去一邊,自己牽製住其他人。
岑正印不能被鐵禪的人抓住,但也不想留在醫院受製於警方,按住腹部的傷口趁機往外走。
外麵在下雨,門口幾個打著黑傘的男人將她認出來,直逼她而來。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她又看見了警方的人。
進退無路,兩撥人追著她。
幾輛車同時在門口停下,好些人走下來,岑正印轉身走進人群裏,盡量地加快腳步,卻不慎撞到了迎麵而來的人。她驚駭地抬頭,看見追出來的白舸。
兩撥人丟失了目標,都在到處找。
舉黑傘的人看過來,白舸摟著岑正印擋在她身前,帶著她走到路過人的傘下,借雨傘傾斜的角度遮住她身後來自警方的視線。
站在來往的人群中間,兩人緊緊依著。大雨將白舸的襯衫淋濕了,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岑正印的頭發糾纏在臉頰上,愈發顯得她臉色蒼白,眼裏有他,卻又沒有他。
趁著兩撥人暫時沒發覺他們,白舸扶著岑正印鑽進旁邊的車子。
去哪呢?去哪才是絕對安全的?白舸翻來覆去地想,看一眼身邊的人,發現她眉頭緊皺地閉著眼睛,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一摸之下,燙得驚人。白舸快速地發動了車子。
隻有一個地方可以去——白家大院。
袁燕聽崗亭的人說白舸回來了,驚喜不已。 “這是怎麽了?快來人幫忙!”看見副駕駛座上的岑正印,她連忙喊人。
白舸根本不讓其他人插手,他微微彎腰,將岑正印的手臂繞到自己的肩膀上,一手抄她膝彎,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快步往裏走。
袁燕小跑著跟上,打開樓上的房間,擺好枕頭,讓白舸將岑正印輕輕放上去。
用人將藥箱送上來,袁燕在裏麵翻來翻去,找了消炎退燒的藥出來:“這孩子怎麽燒成這樣?不行啊,得上醫院去。”
岑正印昏迷著,藥根本喂不下去。
白舸把藥片撚成粉末,放在溫水裏,坐在床邊,扶著岑正印的頭,把水送到她的嘴邊。她燒得口幹舌燥,緊閉著眼,就著他的手兩三口就把水喝了。
袁燕拿了冷毛巾過來,幫岑正印物理降溫。
岑正印燒得頭疼欲裂,在昏迷之中有時會睜開眼,無意識地看看窗外的天光,覺得自己在孤島上,又覺得自己跌入了深海。
“你就沒有想起過自己的父母嗎?你不記得他們是怎麽死的了?你的弟弟也是經曆了那場意外才會變成傻子的。”
有一個聲音像淬了風霜的刀,在她的耳邊回**。
她的頭在枕頭來回搖晃,想趕走這個聲音。她一次次想掐住那個人的脖子,渾身使勁,直抽搐。
她的周圍沒有光,沒有空氣,她往黑暗的夢境裏沉啊沉……白舸托起她,想將她從噩夢裏叫醒。岑正印睜開了眼,對上他深黑如海底的眼睛, 無意識地落淚。
白舸伸出手,摟住她。
妥妥帖帖,安安穩穩,是他的懷抱——是她夢中的一片陸地。她嘴裏喊著什麽,後來才平靜下來,放鬆身體,放輕呼吸。
他陪著她,一直陪著她,直到第二天下午,白朗炎把他叫去了書房。
沒過一會兒,訓斥聲就從書房傳了出來。
警方認為是岑正印開槍打死了葉筱靜,又懷疑她找人在醫院打傷了警員協助她逃逸,正通緝她,白朗炎怎麽可能將她留在自己家裏?
白舸沉默著接受他的訓斥,然後跪下了:“我要保護她。”他一身錚錚傲骨,跪得筆直。
白朗炎怒不可遏地拿著家法給了他一棍子,白舸硬挨了這一下,咬緊牙關,意誌不改。
“你清醒一點!”白朗炎又是一棍子。當初他為了葉筱靜,現在他為了岑正印;當初他沒能揍他,今天一起揍了。
可是白舸依然倔強地跪在那裏動都不動,閉著眼睛等著繼續挨棍子。白朗炎把家法舉高了,卻再也落不下去。
他丟掉了家法,走出書房,但沒讓白舸起來,讓他一直跪著。
袁燕把岑正印照顧著退了燒,又用砂鍋燉了粥,可這一家子,也不知道誰會吃。白朗炎自個兒在房間裏待著,兩眼放空。
袁燕站在門外說:“二十年了,小舸第一次主動回家。你要是再把他趕出去,以後就沒這個兒子了。當初你沒能保護好他們母子,現在你怎麽忍心讓他重蹈你的覆轍呢?”
她心裏苦澀,說著說著,眼睛就紅了。恰好用人跑來,說岑正印醒了。
袁燕抹抹眼睛,要去房間看她,想了想還是先去書房,把白舸勸了起來,讓他去給岑正印送水送粥。
白朗炎那兩棍子打得特別狠,白舸半晌都站不起來,走路腰板都挺不直。岑正印醒來,得知自己在白家,想走,卻連動的力氣都沒有。
她不願意看見白舸,白舸隻好把粥放在床頭櫃上:“粥放在這裏,你餓了就吃一點。”除此以外他什麽都沒法說。
沒得到她任何回應,他的心口涼透了。
他們兩人之間,隔著阿華田服裝廠的事故,隔著岑正陽的命,隔著葉筱靜的死。白舸回去自己的房間。
房間桌上的相框裏放著他和母親的照片,他看著它發呆,然後輕輕地抱在懷裏。旁邊的小鬧鍾裏有隻貓頭鷹躥出來,提示現在已經淩晨四點了。
他經曆過無數孤寂的黎明,卻是第一次覺得恐慌,恐慌夜不能明,恐慌掉進寂靜的深淵,恐慌撕肝裂膽的愛情。
這一夜,整個白家,沒人能睡得著,都在數著時間等天亮。
袁燕一大早出去買菜,準備燉點湯給白舸和岑正印好好補補,其他事她做不了,但她可以做一桌子可口的飯菜,也許能慰藉一下他們的心靈。
白朗炎叫管家打電話叫來了為白家服務多年的私人醫生,給岑正印檢查了傷,打了針,開了藥。
回到家,袁燕就匆忙地係著圍裙在廚房忙活。
女傭擔憂地跑來說:“太太,客房裏住的小姑娘什麽東西都不肯吃,昨天和早上的粥都還在桌上放著呢。”
岑正印不吃東西,白舸就跟著不吃,白朗炎也悶著氣不吃。
家庭醫生給岑正印開了一副調理身體的中藥,袁燕放在灶台上熬著,讓女傭幫忙看著火,自己盛了碗湯給岑正印送去。
岑正印看見袁燕,禮貌地微笑了一下,隻是臉上毫無血色。
袁燕看著她這樣子,十分心疼:“你這副憔悴的樣子,就是在剮白舸的心。那孩子打從他媽媽過世後,心就是涼的,要是你再有什麽事,他還怎麽活。從前他為了葉筱靜跟他父親抵抗,最多就是爭吵,每回都不服輸,這次為了你,他都跟他父親服了軟。”
她沒有再多說,把湯遞給岑正印。
白家人都有一身錚錚傲骨,可以流汗可以流血,但要他們屈服,比什麽都難。岑正印不想這家人都跟著自己受罪,接過碗喝起湯來。
袁燕鬆了一口氣:“多喝一點,廚房裏還有,喝完我再給你盛。對了,還有粥呢, 你這光喝湯也不行,我再去給你盛碗粥。”
她急急忙忙跑去廚房,就看見白舸站在灶台邊上盯著小火慢熬的那味中藥,等到了女傭告訴他的時間,關火將藥湯倒了出來。
“我去拿給她,你啊,去坐下吃點東西。”袁燕把他往廚房外頭推,指了指客廳餐桌上女傭擺好的午飯。
等藥放涼了一些,她盛了碗粥一起端上樓。
白舸心不在焉地坐在餐桌邊,見女傭從岑正印房間拿了個空碗出來,這才肯低頭吃一點東西。
另一邊,白朗炎給趙局打了電話,想了解葉筱靜死亡的經過,但趙局正在準備召開專門會議。
邢森臨時被趙局叫過來,所以來得比較晚,在電話裏,趙局就已經告訴他,警方安插在百工坊的人身份已經暴露,將會出席這次的會議。
“坐吧。”趙局指了指還空著的一個位置。
邢森環視出席會議的人,發現沒有生麵孔,也就是說警方的臥底還沒有來。會議室裏很安靜,他正猜想著這個人會是誰,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抬頭望去。
“葉筱夢?”看見她,他震驚到站起來。 “給各位介紹一下。”趙局正式將葉筱夢以警員的身份介紹給在座的同事,“這位是葉筱夢,是仁愛醫院的醫生,是徐家鋦瓷手藝的傳人,同樣也是我們警察隊伍中的一員。”
介紹完畢,針對顧好、葉筱靜被殺案件的專門會議正式開始。
作為最先到達現場的人,邢森應該先發言的,但他沒有急於開口,而是把頭轉向了一旁的法證組。
法證組將現場搜證的情況、屍檢結果一一在會上做了報告。
邢森在會前就收到了這份報告。本來他親眼看到岑正印持槍對著葉筱靜,岑正印無可否認是葉筱靜命案的最大嫌疑人,但報告和現場的案件重演,都讓他對整個案件有了新的判斷。
“子彈的確是從岑正印手上的槍支射出的,當時顧好已經死亡,封鑫垚受傷倒地, 有機會開槍的隻有岑正印。可是角度不對,以岑正印當時的位置,葉筱靜如果中槍,應該倒在這個方向。”通過大屏幕上的模擬影像,邢森做了現場演示。
“在現場我們共發現了四處彈痕,”法證組繼續給大家展示現場畫麵,邢森繼續方才的話,“我們抓捕了封鑫垚,他堅稱當時是他開的槍。後來他的槍被鐵禪打落在地上, 葉筱靜想搶槍,卻被岑正印先拿到了。按照他的口供,現場應該隻開了兩槍,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很明顯他在說謊。”
“他會不會是為了維護岑正印而說謊?”現場有人質疑。
邢森擺了擺手:“我剛才說了,以岑正印當時所站的位置,她根本打不中葉筱靜的心髒,她不可能是開槍打死葉筱靜的人。根本不是她,封鑫垚為什麽要為她承擔罪名,想幫她脫罪的話,說出真凶恐怕才是最好的辦法。”
與會人員都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交頭接耳一番之後,卻都沒有明確的意見。
葉筱夢剛才一直在低頭看材料,此刻才抬起頭來:“封鑫垚肯承擔罪名,最大的可能是知道岑正印會認罪。他們倆都知道真凶是誰,卻都不肯說出真相,如果不是為了包庇真凶,唯一的可能就是受了威脅,或者和真凶之間達成了某種約定。”
邢森接著她的話說下去:“封鑫垚是幫岑正印辦事,聽命於岑正印,所以這個受威脅或者達成了約定的人,是岑正印。”
參加會議的其他人紛紛點頭。
葉筱夢又說:“現場除了岑正印和封鑫垚,剩下有可能開槍的人,就隻有鐵禪了。”但鐵禪和葉筱靜是一路的,為何要開槍殺害她?這個問題不隻困擾著葉筱夢,也困擾著其他人。
“目前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趙局說話了,“岑正印的殺人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但她跟案子依然有莫大的關聯。先撤銷她的通緝令,加大力量尋找鐵禪的下落。另外,目前修複好‘克伊洛斯’是最迫在眉睫的事情,池家應該會有下一步的行動,葉筱夢負責保護岑正印,並且配合她修複好‘克伊洛斯’。”
專題會散會,大家紛紛離開會議室。
組員見趙局走遠,來到邢森身邊,低聲說:“聽局長的口氣,好像知道岑正印在哪似的。”
邢森白他一眼:“廢話,她被白舸帶走,還能去哪?”
今夜下了一點雨後,天色始終沉著、陰著。
天邊響起一聲悶雷,睡著的岑正印在噩夢中掙紮著。她看見岑正陽掉下高樓,看見顧好死去。
她跌下深淵,無休無止地墜落,摔向地獄,喊不出來,無法呼救。
她驚醒,全身刺骨冰冷,伸手想拿桌上的水杯,可雙手顫抖,不小心將杯子打翻了。
水淌滿了桌子,她失神地注視著滾落地麵的杯子,平複呼吸。
房門被人輕敲了兩下,女傭進來收拾桌上的殘局,重新倒了水給她。 “可以給我杯酒嗎?”岑正印需要酒精麻痹神經,不然根本無法趕跑噩夢。 “當然不行。”女傭下意識地直接拒絕,往門口看了一眼後,又改口說,“我去問問夫人。”
岑正印搖搖頭:“算了,不用了。”
女傭歎氣,走出房去。她沒有走遠,而是站在門口等著。沒一會兒,白舸倒了杯酒回來。
女傭看著他端過來的酒,皺眉道:“少爺,這小姑娘病都沒好,怎麽能喝酒啊。” “沒關係,我會看著,讓她喝點酒睡會吧。”
女傭將酒送進去後,白舸就讓她回去休息了,自己站在岑正印門外守著。淩晨三點二十五分,離日出還有三個小時。
沒多久,他聽到房間裏傳來輕微的抽泣聲,接著哭聲越來越大,她越哭越狠。白舸再也忍不住,他衝進房間,蹲下身平視著坐在床邊的她,手足無措。
時間仿佛回到了七年前。
那次她的紙巾掉到地上,他撿起來,抽出一張給她。這次他伸長手拿到紙巾盒,嘩啦啦抽出了數張紙。他想起七年前的小姑娘說他擦眼淚像擦蘿卜絲。
他扔掉了紙巾,將她攬進懷裏,掌心按在她的後腰,明顯感覺到她較之往日瘦了許多,心中諸般酸楚痛惜,難以言喻。
“在遊艇上發生了什麽事?” “你是不是想問葉筱靜?”岑正印退出他的懷抱,閉著眼睛沒有看他,心中卻是情緒湧動,陣陣酸澀湧上鼻梁,一顆顆淚珠再次奪眶而出,麵頰上一道濕痕。
白舸的人生中極少有這樣艱難的時候,欲辯難辯,氣憤惱怒:“我想問的是你!” “那就不必問了。”她相信邢森已經把看到的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岑正印!”白舸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心快要被攪碎了,眼中布滿怒火地盯著她。
可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他的怒火究竟是因為她,還是因為自己。“為什麽不說出真相?”他問道。
岑正印淒涼道:“我說了會有用嗎?是正陽會回來還是顧好能回來?” 回不來了,誰都回不來了,於是說與不說又有什麽差別。
“所以其他人怎麽樣,其他事怎麽樣,你都不在乎了?”白舸看進她的眼底,一下子捅破她的心思。包括他在內,她都不在意,都要放開舍棄了嗎?
他問了,卻沒有聽她的回答,或許是不敢。他起身,身體明顯地顫了一下。
岑正印一怔,這才發現他背挺不直,走路的姿勢也有些不對勁。他怎麽了?她的心中一緊,牽扯出身體的痛。
白舸走出去,為她帶上了房門。
房間裏陷入黑暗,岑正印呆呆地看著那扇門。
其他人其他事她都不在乎了嗎?至少……他不在這個“其他”裏麵。
夜色越來越深,白舸走到院子裏,隻看見陰雲在天空飄著,殘缺的月色找不到出口,泛著冷冷的光。
許是酒精發揮了作用,岑正印哭過之後好好睡了一覺,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
醫生來看過她,說她如果沒有覺得身體不適,可以適當地出去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岑正印本不想待在白家,但這些天受人照顧,她答應了袁燕不會不告而別,也隻能趁這個機會出去散散心了。
白舸從走廊上經過,往客房裏瞄了一眼,沒看見人,就跟女傭問起。 “她出去了,醫生說……”女傭的話還沒說完,白舸已經丟了魂一般地跑了出去。他以為她走了,所以幾乎是一路狂奔。
他必須要追上她,上次在阿華田服裝廠,他就應該把她抓起來,綁回去! 他看到了她,看見她在前麵挪著步子,腳步很慢,看著一棵香樟樹出神。他奮力地跑過去,牢牢抓住她的手:“你不能走!”
岑正印愣了一下,被他不由分辯地拉著往回走。 “白舸!”她掙脫不開,被他帶回到了白家。 “小舸……”袁燕看見他們回來,從廚房裏探出頭,剛想叫岑正印喝碗湯,卻見白舸拽著岑正印直接上了樓。 “你可以放開了吧?”回到房間,岑正印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對不起。”周圍安靜,所以白舸說出的這三個字異常清晰。這句“對不起”,是為了他沒能幫她保護好岑正陽和顧好。
這三個字終於說出口的這一秒,白舸感到自己的身體似乎被抽成真空了似的,四肢的力氣也都被抽得一幹二淨。死死撐著他的堅硬外殼應聲碎裂,這些天來的擔心、悔恨、焦灼等各種情緒霎時翻湧而上,將他淹沒了。
岑正印抬著頭看他,很近很近的距離裏,她像被什麽力量控製住了,動不了,也無法思考。
“我……”她的眼中露出悲傷,眼淚大顆大顆地湧出來,沒有間斷,也沒有聲音。無聲之泣最是傷人,白舸心口一抽,探手揩去她眼角滑落的淚。
不再像是擦蘿卜絲,他在她這裏學會了溫柔,因為惜之愛之。
兩人都沒再說話,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也因為什麽樣的話語在這一刻都沒有意義,直到來自他雙唇溫熱的觸感攻城略地將她淹沒。
唇齒狠狠糾纏,岑正印覺得好像連手心都微微發燙,她被他抱起,兩人摔在了**。
她摟著他的脖子的手沒有放開,他就勢噙住她的唇,逐漸加深掠奪。纏綿的吻柔情到讓人心尖發顫,仿佛傾盡了一生所有的愛慕。
他和她一樣,陷入此刻的柔情蜜意裏,之前強勢的吻在這一刻傾注了不舍的意味。白舸閉了閉眼緩緩地吐氣,低頭看著她。
岑正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著魔般望進他迷亂失控的雙眼。愛是一場同病相憐,隻有對方可以治愈。
岑正印覺得心髒隱隱發酸,那顆心上滿滿地刻著他的名字,有甜蜜有幸福,有心酸有悲傷。
而白舸的眼眶中有一絲罕有的淡紅和洪水般的眷戀不舍,他吻在她的眼瞼上,她的眼淚讓他覺得一陣難以言喻的心疼。
她仰起臉看進他那海一樣深邃的雙眼,奮力勾下他的脖子,主動吻了上去。愛從來一發不可收拾,星火燎原。
……
白家的屋頂上,岑正印和白舸坐著等日出。
太陽遲遲不肯出來,岑正印靠在白舸的肩頭睡著了。
終於有一束陽光落在自己的臉上,她感覺到光線,卻不願意睜開眼。白舸側過頭:“還不醒嗎?”
岑正印緩緩地睜開了眼。
晨曦溫柔地拂過夜色,雲朵一點點染上橘紅色,陽光噴薄出旺盛的生命力。白舸和岑正印要去翰林街,司機已經準備好車在外麵等著了。
袁燕見攔他們不住,讓女傭去樓上拿了風衣下來,一定要把岑正印裹牢才放她出門。
“路上小心點,不要吹風不要著涼,空調也不能對著吹的。”她千叮嚀萬囑咐,還是有些不放心。
“我會照顧好她的。”白舸對她說,也是對自己說的。 “夢筆生花”裏,店員在招呼客人。岑正印走去後麵的工作室,隻見從前的老師傅們都回來了,正在製作毛筆,麵前放著大小不同的筆頭。院子裏,書法老師正在教小孩子們寫毛筆字,寫好的宣紙被掛著風幹,空氣中散發著墨汁的氣息。
旁邊就是章陶陶和江浩然的陶瓷工坊。精美的仿古瓷吸引了不少年輕人的注意,複古兼具潮流的設計品銷量很不錯,工坊才開了幾個月,已經開始賺錢了。
白舸說:“你說得對,人比物更加重要。我尋找百工坊家族是為了修複‘克伊洛斯’,但現在我覺得,讓這些家族的非遺手藝傳承下去,比找到傳國玉璽更加重要。”
最後他們去了胡家的唐樓,唐樓的裝修已接近尾聲,胡正俠把家裏收藏的獅頭都搬到了這裏展示。
葉筱夢和邢森也在唐樓內等他們,還帶來了“克伊洛斯”。 “我們去了山莊,所有人都已經離開了,隻有‘克伊洛斯’被留在了那裏。”葉筱夢說。
岑正印發現塔內的布置幾乎都已修複好,就差她該做的部分了,所以池深肯定是故意將它留下的。
“你是怎麽出山莊的?”岑正印問葉筱夢。葉筱夢省略了細節:“我是警察。”
岑正印震驚,隱藏了一絲苦笑。
完了……池楓不可能這麽輕易放了她。
岑正印追問:“你是警察?那麽你不是醫生?” 葉筱夢說:“我也是醫生。”
岑正印笑道:“是醫生,是警察,還是徐藹然的鋦瓷手藝唯一的傳人,如果隻能選一個身份,你選什麽?”
葉筱夢的身上籠著溫和的光,神色篤定:“我選我的來處。”
好回答,她還有來處,那麽自己呢?岑家、姬家、那林、姬天明……她的來處究竟是哪裏?
邢森走到兩人中間,打斷了她們的話,對岑正印說:“遊艇上的事件經過,我們需要你一份完整的口供。”
即使不願意,岑正印也不得不回憶起那天。
封鑫垚製伏了鐵禪,用槍指著葉筱靜,就在岑正印想起岑正陽的時候,槍聲響起。但開槍的不是封鑫垚,而是鐵禪,他瞄準的是岑正印。
子彈最後也不是打中了岑正印,而是射入了顧好的後腦。因為當時顧好比岑正印更先反應過來,一把將她推開了。
子彈從顧好的前額穿出,鮮血流了出來,顧好直挺挺地倒向地麵,之後艙室內槍聲不斷。
“是誰開槍打中葉筱靜的?”邢森問。“是我。”果然,岑正印選擇認罪。
邢森沉吟了片刻,暗示她道:“人能說謊,但法醫的鑒定結果、彈痕……這些現代刑偵技術不會。”
岑正印保持沉默,關於葉筱靜的死,她能說的隻有這麽多:“你們在這裏等我,究竟是為了破案,還是為了修複‘克伊洛斯’?”
葉筱靜看一眼邢森:“我們將‘克伊洛斯’帶來了,接下來會由我負責保護你的安全。”
要修複“克伊洛斯”,必須找一個安全的地方。
白家大院無疑是最好的選擇,所以葉筱夢和岑正印、白舸一起回去了。
看到“克伊洛斯”,白朗炎百感交集,方鑒開就是為它喪命的,而他對方鑒開的感情……說不清楚。
他不是自願和她結婚的,但她是個人人稱讚,連他也不得不佩服的女人。她有著雅致的美,處事的堅定果敢讓很多男人都望塵莫及。
她是個好妻子,生子育兒,操持家裏。可有些事,不是“好”就行的。
接下來幾天,岑正印埋頭修複玉雕的“克伊洛斯”塔。根據實際操作的需要,白舸不斷地完善設計圖。
岑正印手指一處:“這個地方,你看這裏的紋路。”
白舸湊過去:“刻得這麽淺,這裏應該有一個直角,不然結構立不起來。”
意見相左時他們也會激烈地討論,往往要花上半天的時間才能達成共識,然後就齊心合力朝著目標邁進。
坐在對麵的葉筱夢聽他們兩個討論,當他們遇到問題的時候,也會幫忙查一些工具書。
龍鳳、獅虎、玄武、朱雀……“克伊洛斯”塔頂的簷角排列著十隻神獸,形態和顏色各異,姿勢、表情都活靈活現。玉石本身有著豐富多彩的顏色,雕刻這些神獸時要量料取材,巧妙地運用巧色、俏色、分色的工藝。
仙人塔的門窗有切割極薄的玉片嵌成的菱花格紋,下部刻浮雕蓮台圖案,甚至連蓮台的紋路都清晰可見,姬天明的手藝越是精湛,對於修複者的技術要求就越高。岑正印的刻刀追隨著姬天明雕刻過的地方,詮釋著一幅幅圖案、一道道花紋。這種感覺很奇妙,隔著時空,姬天明指導著她,指引著她。
白家大宅裏,其他人做事都放低了聲音,生怕打擾到她。他們每天的午飯和晚飯都由女傭送進來放在桌上,可有時候他們根本顧不上吃。實在累了,他們就靠在一起休息。白舸趴在桌上畫圖,抬頭看見暖融融的陽光灑在窗前的地毯上,岑正印正對著陽光雕琢一塊黃玉,眼神明朗清澈,幹淨無瑕。
岑正印休息的時候,白舸就靜靜地畫畫——設計一棟能夠住人的房子,畫一個能夠成為家的地方。
在他的心裏,家是指有母親的家,不是現在這個家。
國際知名的建築師白舸,因為心裏沒有家,所以從沒畫過“家”的一磚一瓦。在向坎村的時候,關北山說,隻要有人能解開他的心結,他就能畫出家了。實際上,他是需要一個人,填補他心上的空洞和茫然。
他轉頭看向岑正印,覺得能夠邂逅,已經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