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案件裏死亡的兩個人是岑正印的父母親,而那個生還的嬰兒則是岑正陽。 “綁匪都抓到了,主犯被判了死刑,其他人現在還在牢裏。”邢森說。不管是當時還是如今來看,這個案子都毫無疑點。
邢森拿的是警方內部資料,所以裏頭還有當時案件現場的照片。
岑正印的母親死狀淒慘,周圍的地上有一道一道的血痕,她像是想自救,想拚盡最後的力氣逃跑。她的血染在地麵的玻璃碴上,在陽光下泛著晶瑩。
晶瑩的旁邊,有一個血腳印。白舸倏地站起:“這是什麽?”
邢森被他嚇了一跳,湊過去看:“綁匪留下的腳印。”
白舸問:“你們仔細查過這個腳印沒有?” 邢森回答:“肯定查了。”
白舸麵部肌肉輕微地**:“當年辦案的是誰?” 邢森把文件翻到最後,看簽名:“是趙局。”
白舸立刻衝去樓上的局長辦公室,自從成立了專門的工作組,趙局每晚都跟邢森他們一起加班,因此此刻也還沒回家。
趙局對當年的案子還有印象,但時間過去太久,他已經記不起當事人姓甚名誰了, 聽白舸說起才知道和岑正印有關。
“這個案子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嗎?”白舸問。
趙局拿著卷宗仔細地回想,目光漸漸定格在照片上:“綁匪是求財,而且說實話不像是窮凶極惡之徒,包括我在內,當時所有的辦案人員都認為他們撕票的行為太殘忍。當年那個男嬰被藏在了垃圾桶裏幸存了下來,可沒人知道他是被誰藏起來的。他母親當時受重傷,根本不具備保護他的能力。”
“玻璃碴旁邊的血腳印是誰的?”
趙局的目光一頓,又湊近了一些看:“這個血腳印是綁架案的主犯留下的,我們詳細地做過比對。”
“類似的血腳印我曾經見過。”白舸說出心中的聯想,“當年鐵禪殺死我母親的時候,也留下了這樣的腳印。鐵禪有一個習慣,每次殺死一個目標人物,都會故意踩上死者的血,然後在離開現場的時候留下腳印。”當年他小小年紀看見母親慘死,對現場猙獰的畫麵留有深刻的印象,所以如今看見這血腳印,第一反應就想到了鐵禪。
他這麽一說,趙局倒是有些印象:“最近幾年國際刑警在調查鐵禪犯下的案件時, 確實也有這樣的發現。但他雖然會故意留下腳印,卻絕不會留下完整清晰的足跡。他這麽做既是下意識的習慣,也是為了破壞現場,幹擾警方的足跡分析。”
“等等等等,”邢森打斷他們,“這個血腳印是主犯留下的啊,不是已經證實過嗎?”
白舸說:“綁架案發生在二十年前,當年警方的技術力量有限,再加上腳印並不清晰,破壞現場又是鐵禪的慣用伎倆。”他暗示警方當年可能查錯了方向。
邢森問白舸:“你懷疑綁架案是鐵禪幹的?” 白舸不否認。
邢森覺得不可能:“腳印會不會隻是巧合?以岑家和那林的淵源,你的猜想說不通啊。”
可說不通的何止這一件事?遊艇事件後,岑正印的大多數行為都說不通。
她非要回去那林,言辭之間還有要跟池深對抗,要從他手中奪回那林控製權的意思,個中原因是什麽?在白家大宅昏迷的時候,她在夢裏喊著父母和岑正陽,是不是那時她已經知道了父母被害的真相?她為何堅稱自己打死了葉筱靜,為何就是不肯把遊輪上的實情說出來,是誰跟她說了什麽嗎?會不會就是她隱瞞的某些事情,造成了她之後一係列說不通的舉動?
白舸的腦子很混亂,他需要獲知當年岑正印父母被害案更多的細節,於是請求趙局幫忙,聯絡當年的其他辦案警員。
一整夜,趙局辦公室裏的燈都沒有熄滅……天快要亮起來的時候,白舸走到窗口,對著天邊一點點亮起來的光點了支煙。
他沒有煙癮,在國外時,偶爾工作量大到精神不濟的時候會抽一根,但這些年抽得越來越少了。
他向來自律和自製。
可是這段時間,他亂了方寸。
第二天,岑正印出席了在唐樓舉行的獅藝展覽館的開館儀式。
今天她的身份不是主持人或者嘉賓,而是和池深一起作為展覽館的運營方。
胡震顯也出席了儀式,現場氣氛隆重而熱鬧。因為有頂級流量男明星的加持,展覽館外圍還聚集了不少粉絲,帶動了一大波話題度。
剪彩後,官方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宣布了一個大消息:W市將啟動非遺保護計劃,百工坊的全部家族、有方齋,還有翰林街上的所有店鋪都加入了這個計劃,行署文化樓也確定將納入該計劃被保留下來。而池家作為該計劃的投資方,將在資金、項目運營和後續產業鏈開發上為各項非遺手工藝提供最大程度的支持和幫助。
“雖然我們知道您一直致力於保護古文化,但是池氏集團之前沒有涉及過這個領域,請問您是出於什麽契機參與非遺保護的呢?”
“網上傳聞您將在開館儀式上宣布的大消息就是這個嗎?” 記者們紛紛將問題拋向池深。
對街的樓上,池楓身著純黑西裝,身影孤直地站在落地窗前,手握著咖啡,深陷在一片安靜之中,俯瞰著腳下的熱鬧景象。
在他身後,睡著的葉筱夢在沙發上醒來,她身上的傷已經好轉了不少。
睜開眼看見池楓,她的第一反應就是站起來對她出手。但畢竟受了傷,力氣還沒有恢複,幾招之後就被池楓壓製住。
“你對你的救命恩人不是應該心存感激嗎,怎麽現在反而要動手?”他風輕雲淡地問她道。
被關了太久,葉筱夢的記憶有點混亂了。她隻記得從七星島回來後,她被池楓交給了池深,關在密閉的屋子裏。今天清晨有人綁著她帶了出去,塞進了一輛車內。車子開了很遠很遠,逐漸到了沒什麽人煙的地方,將她帶出去的人對她舉起了槍。
她沒法反抗,以為自己這次在劫難逃,卻不想對方要開槍的時候,忽然有另外一輛車從右側衝了過來。她和準備開槍的人都被撞暈了過去,後來發生了什麽事就不知道了。她現在還活著,並且在池楓這裏,證明很有可能是池楓安排了車禍,將她救了下來。
可這樣,他就算她的救命恩人了?在七星島,他利用她對他的關心打暈她,況且她是警察,而他是警方要調查要抓捕的對象。
葉筱夢要走,站在她身前背對著她的池楓從玻璃窗的影子裏看見她準備開門。 “你現在出去能做什麽?是回去仁愛繼續做你的醫生,還是像邢森他們一樣束手無策?”
葉筱夢說:“我就算什麽都不做,也不想留在這裏。”他們的位置對立,除非是要抓捕他,否則她不會跟他站在一起。
池楓噙著微笑喝了一口咖啡。
葉筱夢還沒走到門邊,敲門聲便響了。池楓出聲:“什麽事?”
外麵的人回答:“董事長叫您下去參加記者會。” 池楓轉身,放下咖啡杯,預備去開門。
葉筱夢想找個地方躲,但一眼望去,發現隻要門打開,門口的人可以看清屋內的一切,她根本沒地方能躲。池深就在對麵,如果讓外麵的人知道她在這裏,恐怕池楓也別想保住她了。還是說,池楓可以救她,現在也可以放任她死去?
在葉筱夢思索著防禦措施的時候,池楓打開了門。不過他站在門口,沒給門外人到處看的機會。
“董事長叫我們來請您。”門口的人恭敬地說。池楓麵帶微笑:“稍等,我馬上就來。”
等他們退到走廊,池楓整了整西裝領帶,走出房間,帶上房門。
葉筱夢聽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手握住門把手,轉動了一下又鬆開。
是啊,她現在出去能做什麽呢?是去阻止池深接受媒體的采訪,還是當眾撕開池深的假麵,讓大家以為她瘋了?
倒不如留下來,仔細看看這出戲將怎麽發展下去。
於是她退回了房間,站到了方才池楓站的位置,觀察著對麵。
池楓已經下了樓,站到了父親的身邊,麵對著記者的相機和話筒,神情如沐春風, 眼中卻維持著靜默。
池深在回答記者的提問:“非遺保護計劃是今天的大驚喜,但並不是我原本要宣布的消息。接下來我要說的,隻當是為非遺保護計劃錦上添花吧。”
周圍都安靜下來,等著他下麵的話。 “我知道《有憶》很受歡迎,很多觀眾都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很多網友留言,說希望能有機會親眼看一看‘克伊洛斯’。我今天要宣布的就是……”說到這裏,池深看了看站在身邊的相關部門的負責人,兩人一起麵對記者,共同宣布,“從下周五開始,持續到本月底,‘克伊洛斯’將在獅藝展覽館向公眾開放參觀。”
記者們訝異了幾秒,然後群情激動,一個接著一個地追問開放參觀的相關事宜。
相關部門的新聞發言人已經站出來:“具體的事宜我們稍後會從官方微博發布,請感興趣的市民朋友們留意。”
記者的提問聲漸漸將現場湮沒,岑正印悄然退到後麵,避開媒體,將男明星送上車。
“原來是要展出‘克伊洛斯’,我也差點以為你要宣布婚訊。”男明星開她的玩笑道。
岑正印笑笑:“我可不想這麽快就結婚。”
男明星繼續打趣她:“是不想結婚,還是不想嫁給池楓啊?”
他們站在車邊說話的幾分鍾,已經有眼尖的粉絲發現偶像蹤跡,快速地圍過來。工作人員前來維持秩序,男明星的車子才得以安然地開走。 “跟你們組長說聲辛苦了。”岑正印對工作人員說。
工作人員沒聽明白:“岑小姐你說什麽?”
“哦。”岑正印意識過來他們不是警方的人,連忙敷衍過去,“沒什麽,我是說今天辛苦你們了。”
她往周圍看了一圈,沒辨認出什麽警方的人,也沒看見邢森。昨天弄出那麽大的陣勢來,今天他們卻銷聲匿跡了?
而且,白舸根本就沒有來…… 岑正印走回場館。
工作人員去忙其他的事,見她走遠,這才低下頭小聲對著領口說:“頭兒,現場一切正常。”
記者會結束後,池楓沒有回家。他在外麵另有住處,將葉筱夢安置了進去,還叫人準備了晚餐。
葉筱夢看著麵前的食物,卻始終沒有動。
池楓一麵喝粥一麵說:“你不吃東西是沒法恢複體力的。明天就是周三了,你隻剩下兩天時間。”
葉筱夢依然沒動,隻不過從她身後走來兩名保鏢,一左一右將她拽了起來,反剪了雙手。
“你終於肯動手殺我了?”她看向池楓,問道。
池楓的眉頭皺了又皺,顯然是對於晚餐時間被人打擾很是不悅。他放下碗筷,想要站起,但身後卻有人靠近,按住了他的肩膀。
池深從門口走過來:“我早就叫你處理掉她,你卻始終無視我的命令,連我幫你出手,你都要暗中把人救下來。你的眼裏是沒有我這個父親,沒有池家了吧?”
他會找到這裏,池楓並不覺得意外。清晨的車禍,他定是當時就獲悉了,對於是誰故意製造了車禍救走了人,他也一定心知肚明。隻是上午的時候,獅藝展覽館的事更重要,他更需要他這位完美的池家繼承人站在他身邊,暫時顧及不到其他。
但是現在,獅藝展覽館的事忙完了,所以他來了。
池深的人依然束縛著葉筱夢。他一個眼色,他們立刻舉起槍,對準了葉筱夢的腦袋。
池楓變色,驀然發起進攻,按住他肩膀的人被擊倒在地,他從他身上獲得了槍,指向束縛住葉筱夢的人。
他看向自己的父親:“隻有兩天時間了,在這段時間您真的希望節外生枝嗎?她是警察,留著她有助於我們製衡警方。”
池深完全無視他的話,走近,扶住指著葉筱夢的那把槍,拿進自己手裏,更近地抵著葉筱夢的頭。
池楓的槍跟著那把槍偏移,卻指向自己的父親。池深的手指緩緩扣動,看著池楓,眼神堅毅殘忍。池楓的手指也一點點收緊。 “砰”的一聲,兩人同時開槍。
池楓在最後一刻右手顫抖,猛然抬起手臂對準了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燈被擊得七零八碎,桌上的餐刀碗筷跟著吊燈的晃動無辜地顫抖。
池深那一槍卻是堅定不移地朝著葉筱夢開的,不過槍裏沒有子彈。
池楓錯愕地看著父親手裏的槍,再看向自己的父親。 “好好看著他們兩個。”池深將手槍扔到桌上,對其他人說道。池楓無力地跌坐回椅子上。
他輸了,輸在不夠狠心,輸在有軟肋。池家的牢籠依然捆著他,他逃不掉了。
岑正印去了一趟翰林街。這裏現在成了網紅打卡點,處處人頭攢動,就連有方齋裏都有不少顧客。
洪叔一個人忙前忙後,店中依然一塵不染,岑正陽經常坐著雕刻玉石的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種工具。
“老板,我買了些飲料,你喝咖啡還是奶茶?”一個女孩跑到岑正印麵前,打開袋子讓她挑選裏麵的東西。
這是她的新助理,池深派來的,很機靈,幫她把節目組和電視台上上下下的關係都打點得很好。
岑正印的手懸在袋子上,隨意拿了一杯。她想念從前顧好在身邊時,時常遞給她的水果或者養生茶。
有遊客進來參觀,看中了幾樣玉器擺設,洪叔跟他們介紹起來。
一名女顧客想購買一支玉簪,岑正印正想過去幫她挑選,手機就響了起來。電話來自醫院,說岑正陽出現了突發狀況,醫生正在給他做搶救。
岑正印連忙趕到醫院,岑正陽的病房裏各種設備發出尖銳的鳴叫聲,醫生正用各種方法喚醒他的生命體征。
她失魂落魄地看著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看著岑正陽被推進手術室。大門一關,生和死,就隔在一線之間了。
手術時間很漫長,數個小時裏,身經百戰盛名在外的主任醫師為了岑正陽使出渾身解數。
岑正印就站在手術室外麵等,等到雙腳雙腿麻木,失去知覺。
池家父子二人過來探望,池深叮囑醫院的負責人務必親盡全力救治岑正陽,整個醫院上上下下都不敢怠慢。
池楓陪岑正印站在手術室門口,他沒說話,因為他知道岑正印根本聽不到自己說話。
岑正印在發抖,整個人以某種頻率小規模地顫動著。池楓想握一握她發抖的手,但他知道自己安慰不了她,做什麽都是徒然。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岑正陽的手術才結束。他被從死亡線上搶救了回來,重新送入病房。
岑正印這才扶著牆慢慢坐下,她的新助理買來了水遞給她,她接過灌了兩口,覺得胃裏有把刀在絞著。
她的腦海裏一直有一個念頭在翻湧:在周五前,她必須將岑正陽送走,脫離池家的掌控。
不管周五將會發生什麽,就算失敗也沒有關係,她首要的是保證弟弟的安全。可是目前的狀況下,誰能幫她呢?
負責照顧岑正陽的醫護人員都是聽命於池深的,她的新助理是池深派來盯著她的,她還能夠信任和依靠誰呢? “叮咚”一聲,她的手機上收到了一條微信。
——我需要跟你談談,好好談談。
——岑正印你在搞什麽?上七星島之前我就覺得你反常,你為什麽要回去那林?我爺爺他們現在在哪裏?我才不信你真跟白舸分手!請老老實實告訴我,現在,你到底想要幹什麽?我告訴你岑正印,我要我爺爺安然無恙,我要百工坊名正言順地存在!
這些天以來,步凡鍥而不舍地給她打電話發微信,追問她回歸那林的真實原因。
在百工坊家族裏,她最先認識的人就是步凡。從步家的事件開始,他們就建立某種默契和信任,所以後來在山莊的時候,步凡即使不明所以,也暗中幫了她不少忙。
如果還有人能夠並且願意幫她,那或許隻有步凡了。
新助理因為昨天一夜沒睡,此刻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岑正印悄然走去旁邊,撥通了步凡的電話。
在醫院照看一整天,等岑正印抬頭看窗外,外頭已經又是漆黑一片了。
助理勸岑正印回家休息,但岑正印不肯,於是她幫她點了外賣,兩人簡單地吃了點東西,就靠在沙發上休息,因為太累,漸漸都睡著了。
到了夜間的查房時間,醫生走進來。岑正印睜開眼睛,起身走到醫生身邊。
醫生記錄了一下岑正陽床邊儀器顯示的數據,跟岑正印對看了一眼。護士站的兩名護士正在配藥,聽到鈴響,忙跑到病房裏來。
“病人情況不太好。”醫生的神色嚴峻,吩咐他們去給相關科室的主任醫師打電話,前來會診。
病房裏的儀器又跟白天一樣響個不停,護士們不敢懈怠,趕快去打電話求援。
醫生打扮的步凡快速地拔下岑正陽手上的針管,和岑正印一起扶著他坐上輪椅,一起將他推出去。
護士們又是備藥又是打電話,根本沒注意到他們。他們順利地走到了電梯,正要推著岑正陽進去,一隻腳卻抵住了輪椅的輪子。
岑正印的新助理根本沒有睡著,從頭到尾都在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你們先走。”步凡一邊對岑正印說,一邊和新助理打了起來。
岑正印推著岑正陽進電梯,快速地按下按鈕,下到一樓。
新助理已經通知了醫院的保安,所以岑正印下到一樓的時候,同時看見好幾撥人朝著自己圍過來。
大半夜的醫院也並不安寧。有病情危重需要立刻進手術室的,有出了車禍被救護車送過來的,還有個忽然肚子痛被送來急診的。
肚子痛被送來急診的是個孩子,他的爺爺奶奶姑姑舅舅們全都跟來了,不知怎麽地就跟醫生吵了起來,現場越來越混亂,還有人報警叫來了警察。
大廳裏熱鬧開了,岑正印擠在人群裏往外走,盡量避開那些想抓她的保安的視線, 但她帶著岑正陽,目標太大,還是被死死盯著。
忽然,兩個剛才還在跟醫生爭吵的“孩子家屬”一左一右走到了岑正印身邊,低聲說道:“跟我走。”
岑正印警惕:“你們是誰?”
兩人回答她:“我們組長在車上等你們。”
原來大廳裏的這場鬧劇是邢森安排的,有警方的人員相助,岑正印推著岑正陽順利地走出了醫院。
步凡擺脫了岑正印的新助理,趕來和他們會合。
他們上了已經準備好的車輛,因為邢森早已安排好,所以一路暢通無阻地去了機場。
步凡幫忙聯絡了美國的醫院,岑正陽將在那裏接受進一步的治療。 “你放心,我會叫人照顧正陽的。雖然我沒池家那麽有錢有勢,但在美國也有不少朋友,他們都會幫忙的。”步凡見岑正印愁眉不展,於是讓她放寬心。 “謝謝。”跟岑正陽離別在即,岑正印很是不舍。弟弟從沒離開過家,從沒離開過她,現在卻要一個人出國去那麽遠的地方了,他的心裏一定很害怕吧。
她握了握弟弟的手:“等姐姐辦完這邊的事就過去陪你,你要好好的,姐姐希望再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能看見我,能跟我說話了。”
邢森叫駕駛員去路邊停車,然後對岑正印說:“送到這裏就行了,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們吧,你這樣跟著我們去機場,池深會派人來追的。”
岑正印和步凡在路邊下了車。
邢森對著他們揮揮手,示意他們放心地回去。
車子緩緩發動,直到它消失在視野裏,岑正印也久久不願離去,就那樣失魂落魄地站著。
天微微涼,清冷的空氣中有水汽,打濕她額前的頭發。風吹得她渾身冰涼,隔絕了人群與噪音,一瞬間天地間隻剩她自己了。
有人從身後走進,為她披上了一件外套。
那雙手握著她的手臂,珍而重之地用溫暖將她裹緊。岑正印沒回頭,隻是看見他在晨光裏的影子。
高大挺拔,沉穩可靠,值得信賴。 “是你找邢森幫我的?”步凡雖熱忱勇敢,卻行事衝動考慮不周,要想萬無一失,讓警方介入當然最好不過。
那個人拍了拍她,將手從她身上移開:“我希望你好好的。” 長久的寂靜。
腳步踏在地麵上的聲音被寂靜托起,她直到他離開了才回頭。池深的人已經追到,看見岑正印沒走,他們才放心。
清晨的池家已經井井有條,池深在花園裏看晨間新聞。
離“克伊洛斯”在公眾麵前亮相隻有一天的時間了,岑正印被留在了池家,跟池楓和葉筱夢一樣,哪裏也沒法去。
獅藝展覽館裏裏外外都已經布置好,就等著主角們的到來。相關部門這些天都沒見到“克伊洛斯”,有點不太放心,提出要親眼看一看它,確認它能夠完成演繹,不會明天臨時出問題。
“克伊洛斯”裏最重要的部件就是群仙雲遊鬼工球,所以岑正印被要求陪同前去確認。
“克伊洛斯”被安置在池氏集團裏,因為集團的安保係統是整個W市最為完善的,絕沒有人能從中盜走任何東西。
可即便如此,池深還是抽調了大部分的保鏢看守,即便是他自己要看到“克伊洛斯”,也要經兩道門,過三次安檢。
池楓和岑正印他們到的時候,正是午休時間,一部分員工出去吃午飯了,還有一部分選擇點外賣。
行政秘書室的張小姐收到了自己的外賣,一邊吃一邊趁著休息時間看電視劇,轉頭發現外賣員還沒走。
“你還有事?” “我能借一下你們的洗手間嗎?”
張小姐指了指右側:“那邊走到底左轉。” “謝謝啊。”外賣員趕緊去。
張小姐想囑咐他不要亂走,畢竟這一層以上就是高層辦公室,外人是不得亂闖的, 不過想想還是算了,樓上安保嚴密,他想上也上不去。
外賣員往洗手間方向走,卻並沒有進洗手間。
通往樓上的電梯有監控,他將手中一枚紐扣狀的東西粘在探頭後麵。監控信號被幹擾,畫麵被雪花點覆蓋,保安檢查設備。
外賣員走出電梯,來到了池深辦公室樓下的安全通道,從安全出口爬進池深的辦公室。
他從外套裏拿出一隻U盤,連接池深的電腦,手指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擊著。密碼被破解,他挨個點開文件夾,尋找自己需要的資料。
手機響了一聲,收到一條沒有署名也沒有內容的信息。他盯著電腦屏幕,口中默念“快點快點”。
終於,數據讀取結束,他拔出U盤,原路離開。他還有另外一份外賣,要送到另外的樓層。
在他上麵三層,池深領著岑正印等人已經檢查完了“克伊洛斯”,送他們前往一樓。
到七樓的時候,電梯停了一下,好幾名員工走進來,池深和岑正印往後退了一退。“等等等等!”電梯門快要關上的時候,外賣員衝進來。
電梯到達一樓,岑正印和外賣員一同走出電梯,擦肩之時,她從他手裏取得U盤。岑正印和池深一一送其他人離去,外賣員繼續配送其他的訂單,摩托車沒騎出去兩步,被一輛車從後麵抄過來,攔住了去路。
外賣員打扮的步凡取下頭盔,要上前理論。
白舸從車上下來:“昨天還在當醫生,今天就改行送外賣了?”
步凡聳聳肩:“年輕人得多多體驗生活。”他把頭盔戴回去,調轉車頭,準備發動車子。
白舸握住了他的車把手,掏出手機:“我現在打電話給池深,看看你是不是去他辦公室送外賣了。”
步凡舉手投降。
“正印又找你幫忙?”白舸問,“你幫她做了什麽?” “她不知道從哪裏找了個黑客,叫我黑進池深的電腦拿資料。”步凡知道自己不說清楚是沒法走的,況且他也覺得這件事不該瞞著白舸。
白舸知道邢森從葉筱靜的遊艇上抓到了幾名黑客,前幾天被人保釋了出去:“黑客現在在哪?”
步凡很無奈:“在我家。” 白舸打開車門:“帶路。”
步凡脫下外賣員的衣服,跨上摩托車,領著白舸回了家。
步凡家中的書房裏,兩台電腦經過改造,數據正超高速運轉著。黑客的手指在鍵盤上不停地敲擊著,但都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U盤和電腦上的文件夾都設有密碼,隻有兩者同步才能讀取文件,不然在遊艇上我們不會失敗。”黑客們對於自己和同伴們上次的失手很是不甘,從今天早上他們就守在電腦前,但是電腦裏沒動靜,“岑小姐會跟我聯絡,讓我按照她的指令辦。”
池家的大生意、U盤裏的秘密、葉筱靜的死、很多年前的綁架案、岑正印的轉變…… 千頭萬緒在白舸的腦海裏逐漸理清了頭緒。
還差一個關鍵性的人物。 “我需要你們幫我找一個人。”白舸對黑客說,“一個之前和你們保持著聯絡的人。”
黑客想到是誰了:“鐵禪?” 白舸點頭。
黑客想了想,在電腦上操作起來。
遊艇事件後,鐵禪就失蹤了,就連警方都找不到他。其實這不足為奇,畢竟他是個隱匿高手,白朗炎為了抓他花了幾十年也一無所獲。但這次不一樣,他不可能一直躲藏著,遊艇事件後他一定在他們周圍出現過,隻是他們沒察覺而已。
步凡盯著電腦,看黑客們一個個找出鐵禪曾經去過的地方。
這時,白舸接到一個電話,一個穩重動聽的女聲從電話那頭傳來:“白先生您好, 我是池氏集團的董事長秘書。給您打電話是代表百工坊邀請您出席明天在獅藝展覽館舉行的‘克伊洛斯’發布會,您的外曾祖父是百工坊的創立者,也是‘克伊洛斯’的締造者之一,因此我們誠邀您參與明天的活動。”
白舸應下了邀約,心中感慨,這一路終於將要走到大結局了,隻是這個大結局注定會有缺憾,因為傳國玉璽沒能找到。
或許它已經靜靜地沉沒在了海底;或許千百年前,它就已經在某次戰亂之中摔成了粉末;又或許所謂的用和氏璧琢製玉璽不過是後世演義。
黑客們還在追蹤,白舸叫步凡有消息馬上通知自己,然後開車回了家。
回家後,白舸洗了個熱水澡,準備好好休息一晚。他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眺望,隻見紅日西沉,夕陽光線籠罩著不遠處的岑家,山和海都灑上了溫柔的金,光和影交錯成一幅動人的風景畫。
他看著這樣的畫麵出神,忽然神色一動,翻出手機裏存的江浩然拍攝的照片。
屏風山水畫某個角度的照片和眼前的景象驚人地重合到了一起!
為什麽?屏風上所繪的應該是榮城灣,為什麽會和他現在看到的畫麵如此相近? 為什麽?為什麽外公要在這裏建一棟別墅,還這麽巧就和岑家建在了一起?
除了做生意,方家人研究最多的是建築,是人們的生活環境和自然萬物的和諧關係。
不是巧合,所有的相似都是精心的布置。那麽這樣精心的布置是在隱藏或者暗示什麽?
望著窗外的景色,白舸拚命地思考。
一個念頭在腦海裏閃現,他跑出家門,來到了岑家門口,環顧整棟房子。和岑明東的書房一樣,這棟房子的格局有很多古怪的地方。
紅磚砌牆,雪白窗台,亭台樓閣飛簷畫棟——本是中式的建築風格,卻偏偏融入了不合時宜的西方元素,簷角上雕刻的石像不是西方常見的庇護聖靈蝙蝠老鷹一類,而是各種中國的神獸,諸如饕餮、玄武。
觀察著它們的排列布局,白舸漸漸明白了……天黑天亮,時間過得很快。
獅藝展覽館裏裏外外都張燈結彩,迎接這個喜慶日子的到來。
展覽館、公安局和池家方麵各安排了人,清晨就將“克伊洛斯”護送到了這裏,擺在了大廳的檀木方台上,罩著用紅綢覆蓋的展示罩。
白舸到的時候,行署文化樓裏已經聚集了很多人,除了常常出現在《七點新聞》裏的人物以外,大部分文化、考古界的名人也被邀請出席。
五輛中森衛視的直播車停在外麵,技術人員在樓內反複調試測驗著設備,以保證《有憶》的最後一場直播萬無一失。
岑正印在和幾位大人物交談,她穿著古典氣質的禮服,和今天的主題很襯,也完美地凸顯了她的端莊明豔。
時間差不多了,工作人員相繼就位。
步明堂、胡震顯、徐藹然、關北山和黃雲武也陸續到場,和白舸一起坐在了前排的嘉賓席。
步凡、步京、江浩然和章陶陶也在,和其他應邀前來的觀眾們一起坐在後排。江浩然瞅兩眼步凡:“你昨晚做賊去了?這麽大黑眼圈,是一夜沒睡?”
“是啊,做賊去了,準備把‘克伊洛斯’偷出來。”步凡盯著手機,漫不經心地回答。
從昨晚到現在,十二個小時都過去了,鐵禪的具體位置還沒有確定。有這麽大的隱患在,就算再給他十二個小時,他也不可能睡得著。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現場已經準備就緒,出席的嘉賓們紛紛落座。十點鍾,發布會正式開始。
一切都按照流程進行,岑正印作為現場主持,首先介紹了到場的嘉賓,然後是池深代表百工坊上台講話。
“在座的各位在兩個月以前可能不知道百工坊,電視機前的年輕人恐怕更是連毛筆字怎麽寫都忘了,家裏的碗啊、瓷瓶之類的破了就直接扔掉。舞獅是什麽呢,是黃飛鴻,是武術影片。古琴可能火一點,大家都知道,因為一把貴的古琴值一套房子。還有鎏金,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它和鍍金的區別。一百年前,池家資助了百工坊,一百年後,我有幸站在這裏,讓大家記住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
在池深之後,黃雲武代表百工坊幾大家族發言。
他下台後,便是今天發布會的重頭戲——“克伊洛斯”的亮相。
岑正印完成仙人塔的玉雕修複以後,池深又找了幾位大師精心打磨,因此此刻的“克伊洛斯”在燈光的照射下格外流光溢彩,生動恢宏。
大屏幕上放映著資料圖片,昔日“克伊洛斯”參加五大洲珍品展的情景展現在觀眾們麵前,那時它驚豔了世界,如今它更加輝煌磅礴,讓人折服。
會場所有的攝像機都聚焦在“克伊洛斯”上,在場的觀眾也紛紛拿出相機對著展台和大屏幕拍照。
岑正印將步明堂等人請上了台,分別介紹“克伊洛斯”各部分的構造。
觀眾席上的人們都聚精會神地聽著,隻有步凡對台上的人說什麽完全不感興趣,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機上。
找到鐵禪了!
步凡一麵通知白舸,一麵將定位信息發送給邢森。
邢森正在獅藝展覽館不遠處等待,收到信息後立刻開車前往定位地點。
那是城郊一家廢舊的工廠,因為長久沒有人管理,附近一帶雜草茂密,水泥路被路過的大貨車碾壓到龜裂。
邢森帶著人剛衝進去,沒想到工廠內的油罐就忽然爆炸,火光衝天而起,邢森和跟隨他前來的四名警員都被波及,或輕或重地受了傷。
“分開找!”雖然知道很可能中了埋伏,但邢森相信黑客們沒有找錯。他決定賭一賭,賭鐵禪真的就在這裏。
池深安排在工廠裏的人現身了,人數超出了邢森的想象,而且每個人手裏都有槍。沒錯,這是一個圈套。早在昨晚黑客通過網絡定位鐵禪的時候,池深就已經獲得了消息。他故意將鐵禪安置在這間工廠裏,為的就是要邢森來這裏找人,一方麵是分散警方的力量,另一方麵也是除掉他這個始終咬著池家不放的麻煩。
至於鐵禪,將邢森引來後,他自然是要沒命的。
可是池深低估了鐵禪的頑強。總共四名那林的殺手也沒能將他製服,他雖然有傷在身,卻也赤手空拳製服了其中兩人。警員趕到後,製服了另外兩人,將他帶了出去。
對方人數多,逗留的時間越長,形勢越是不利,因此警員將鐵禪塞進車內,邢森立刻跨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但身後有兩輛車對他們窮追不舍。
一輛車追近,一連數槍打在了車窗上,車窗玻璃出現無數裂紋,頓時嘩啦啦全部碎裂開來。
後座的警員探身出去,連連朝後開槍。但對方早有預料,放緩了追擊的速度。
警員收回了槍,從後視鏡觀察了後麵幾輛車的方位,以及對方的火力情況。他再次探出頭,對著後方瞄準,他的手指按住扳機,猛然扣下去。
後方一輛車的左前車輪被擊中,車子頓時失去控製,朝著路邊的灌木叢倒去。他正想解決第二輛車,邢森卻忽然猛打方向盤,來了個將近九十度的急轉。
警員的一槍什麽也沒打中,縮頭回到車內,在看見前方情形的時候,堪堪怔住。前方的道路,被三輛車攔得嚴嚴實實。
前麵有埋伏,後麵有追兵,他們現在是進退兩難。 “跟他們拚了!”警員舉起槍,一副視死如歸的神色。邢森聲音沉穩:“坐穩,抓緊。”
吐出這四個字之後,他催大油門,筆直衝向路中間的三輛車。
對方車上的人見他筆直地衝過來,一點沒有減速的意思,慌忙從車上逃竄下來。
邢森將油門踩到底,引擎超負荷運轉,轟隆聲中,他打了一下方向盤,左邊車輪竟然開上了路邊的樹叢。
借力之後,邢森再打方向盤,車身正過來,從三輛車的車頂上飛躍而過,衝出了包圍圈。
獅藝展覽館內,步明堂等人的介紹已經結束。 “池會長,我聽說‘克伊洛斯’最精妙的是它的演繹功能。”
岑正印說出重點,現場大屏幕上出現了鎏金燈的特寫,在池深的示意下,黃雲武走到“克伊洛斯”前,打開了燈罩。
“‘克伊洛斯’最大的奧妙就是鎏金燈裏的這顆鬼工球。”池深站出來道,“這顆玉製鬼工球總共五十九層。”
台下出現了此起彼伏的議論聲,有玉雕方麵的專家提出質疑:“我們知道的層數最多的鬼工球也隻有五十七層,而且是用象牙製造的。”
池深微笑道:“不錯,但那已經成為曆史,如今的鬼工球非但可以玉雕,而且可以達到更多的層數。”
台下的燈光熄滅了,台上的燈光也黯下來,站在‘克伊洛斯’後麵的一名戴著白手套的保鏢搖動了手柄。
沒有人彈琴,可現場卻有了琴聲,大家尋找著聲音的來源,不知是誰先發現的,驚歎了一聲,然後所有人都發現了“克伊洛斯”內的仙人琴師。
琴聲起而舞姬動,聲與舞曼妙動人。燈光亮而舞獅起,殿階前火樹銀花。
鎏金宮燈轉動了起來,光線透過群仙雲遊鬼工球,一幕幕影像如有了實景一般出現在殿堂內,霓裳羽衣舞、群仙賀壽、八方雲遊……各種歌舞升平的繁華盛景躍然眼前。
這些畫麵在大屏幕上同步放映著,同時通過中森衛視的直播信號在電視和網絡上被億萬觀眾收看到。
池深從發布會開始一直維持著淡淡的笑容,此刻亦然。 “這……這是怎麽回事?”前排一名觀眾最先留意到“克伊洛斯”中出現了一名穿西裝的現代人物。
其他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拐角,也陸續看見了那個人,然後紛紛將視線投到池深的身上。
就在所有人都滿臉狐疑的時候,“克伊洛斯”中出現了一座山莊,台上的百工坊家族代表都在山莊內。
百工坊家族修複“克伊洛斯”的過程,池深脅迫他們寫下各家技藝的秘訣,封鑫垚等人籌劃在獲得線索之後獨吞傳國玉璽……曾經在山莊內發生過的事,通過“克伊洛斯” 重現了出來。
這不是鬼工球呈現出來的景象,而是隱藏在鎏金燈內的微型放映機裏投射出來的畫麵。
現場一下子炸開了花,池深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因為在今早將“克伊洛斯”送過來之前,他還特意檢查過一遍。
電視台的高層立刻命令終止直播,但現場很多觀眾的手機直播仍在繼續。
讓池深震驚的還不止這一件事,手下的人快步走過來,附在他的耳邊,告訴他鐵禪被人救走了。
池深變了臉色。
從“克伊洛斯”裏放映出來的畫麵已經停了,但觀眾席裏早已炸開了鍋,大家都在猜測剛才看到的究竟是怎麽回事,議論聲幾乎要蓋過岑正印通過話筒的提問聲。
岑正印朝著池深走過去:“池會長,據我所知,你在百工坊家族內部都安插了自己人,偷學他們的技藝好完成你的大生意。”
池深依然維持著笑容:“我沒想到你對我有這麽深的誤解。” 岑正印笑:“是誤解嗎?”
池深麵向觀眾,示意大家保持安靜。他似乎有重要的話要說,等到觀眾席的議論聲漸漸消失 ,他才開口:“不知在座的各位知道那林嗎?”
“知道啊!他們不是國際大盜嗎?專門盜竊博物館,盜竊文物。”現場有觀眾高聲回答道。
大眾對於那林的了解有限,但這也夠了。 “手機沒信號了。”江浩然把手機網絡關閉之後再重新打開,還是沒有信號。不僅是他,現場的其他人也漸漸發現手機無法對外聯絡了。
想必是為了避免現場畫麵通過自媒體傳播出去,展覽館的通訊全都被切斷了。
警方已經接到指令,要立刻結束發布會。可是會場的門被鎖死了,池深的人和警方對峙起來,為了避免衝突危及觀眾的安全,警方不得不暫時靜觀其變。
池深高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少安毋躁,緩緩地說下去:“大部分人都知道那林,可沒什麽人知道那林的創立者。說起來,那林的創立和‘克伊洛斯’有莫大的關聯,它的創立者是‘克伊洛斯’的締造者之一的姬天明,各位看到的群仙雲遊鬼工球就是出自姬天明之手。”
“姬天明是誰啊?怎麽百工坊從沒提過這個人?”現場記者提問道。 “這個問題問得好。”池深露出讚賞的笑容,“你們在百工坊裏找不到姬天明這個人,因為姬家不在百工坊之內。一個創立了那林的人,她的家族怎麽能加入百工坊呢?不過姬家的技藝非常高超,大家今天能看到‘克伊洛斯’的演藝功能,也是得益於姬家的後人修複了群仙雲遊鬼工球。”
記者又問:“《有憶》裏為大家呈現過鬼工球,但卻沒說修複鬼工球的人是誰,這位姬家的後人今天不在場嗎?”
池深說:“她在,現在就在大家眼前。”
記者和觀眾們都一頭霧水。
池深轉向岑正印,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台下的記者們似有所感,全都將鏡頭對準了岑正印。 “站在各位麵前的這位岑正印主播,就是姬天明的後人,就是那林的繼承者。” 一語出,如石破天驚。
岑正印開口了:“沒錯,我是姬家的人,是姬天明的後人。” “你拍攝《有憶》,尋找百工坊的後人,是不是就為了‘克伊洛斯’?” “傳說‘克伊洛斯’的背後還有更大的秘密,關乎更價值連城的國之珍寶,傳說是不是真的?”
記者們接連不斷地將問題拋向岑正印。 “‘克伊洛斯’背後的秘密在這裏。”麵對著無數的攝像頭,岑正印拿出了屬於池深的那支筆。
池深笑著摸了摸口袋:“我就說我的筆怎麽不見了,原來被你拿去了。” 岑正印說:“這支筆還是一個U盤,裏麵存儲著池家一項很大的生意。” 池深問:“池家是生意人,每年給政府交稅的,你說的是哪一項生意?” 岑正印轉向大屏幕:“看看就知道了。”
大屏幕原本播放著現場的畫麵,現在換成了電腦桌麵,移動的鼠標點開了電腦裏的幾個文件夾。
岑正印將U盤連接上台上的筆記本電腦。
筆記本電腦和大屏幕上同步出現密碼提示,池深的笑容逐漸僵硬,臉色大變。
現場的保鏢想要切斷電源和信號,但是沒有用,現場大屏幕連接的根本不是展覽館內的網絡。
步凡看了看大屏幕,又看了看自己手機,發現自己的通信訊號已經恢複了。大屏幕上,第一道密碼已經被破譯,緊接著是第二道,然後就是最後一道。池深凝視著大屏幕的變化,問岑正印:“你怎麽拿到我電腦裏的數據的?”
岑正印回答他:“你覺得自己已經勝券在握,用所有的人力物力去保護‘克伊洛斯’,卻忘了自己還有這個軟肋。”
池深微笑:“沒有用的,就算被你揭穿了又能怎樣?葉筱靜籌謀了多年都不能從我手中得到的利益,你以為你能得到?”
岑正印搖頭:“我並不想得到什麽,我隻是想毀了而已。這些文件夾裏麵的數據、你、池家、那林。”
池深不解,皺眉問:“你為什麽這麽做?”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也到了該說清楚的時候了。 “我母親和正陽當年為什麽會被綁架,我父親又為什麽出車禍,我需要池伯伯你為我解答!”
池深愣了一下,隨即閉著眼略略點頭:“原來如此。”
這時,在所有人都沒留意的情況下,會場的大門打開了,鐵禪走了進來,悄無聲息地走到前排,坐到了白舸身邊那個空著的位置上。
台上的池深和岑正印還在對峙,他看得有些不耐煩了:“這出戲什麽時候大結局?”
他聲音低沉地問白舸,脖子上有一道未愈合的彈痕,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格外陰沉駭人。
白舸對他的出現並不怎麽詫異,看了一眼手表,淡淡答道:“快了。”
大屏幕上的第三道密碼終於被破譯了,文件夾被徹底打開,但是裏麵的所有內容卻在快速地被清洗。
黑客通過遠程操作試圖終止清洗程序,卻沒能成功,隻好選擇凍結了數據。池深依然很淡定,這是他料定的結果。
岑正印看著大屏幕,呆住了。她不停地敲擊電腦,可是屏幕上的數據一動不動。
她想要讓所有人看見池深的罪證,想要在所有人麵前揭穿池深的假麵,然而現在全都失敗了。
有現場觀眾發現一道門開了,迫不及待地往外麵衝。先是一個,後是兩個三個,想出去的人越來越多,保鏢想阻止他們,警察要保證他們的安全,於是會場陷入極度的混亂。
池深的保鏢上了台,將岑正印圍了起來。 “想知道你父母是怎麽死的,就跟我來。”池深說道。岑正印跟著池深,從另外的通道走出會場。
白舸拽住鐵禪,起身緊跟著他們。他的目光閃動,猶如壓抑到極致的風雷,蘊含著撕裂重雲的淩厲。
走出會場,白舸的手機通信也恢複了,他打了個電話給邢森。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因為在此之前,邢森被鐵禪在車內打暈了。電話鈴聲急促尖銳,好不容易才將他喚醒。
“發布會已經結束了,池深帶走了正印,鐵禪現在我這裏。”白舸在電話裏對他說。
“哦,發布會這麽快就結束了?”邢森的腦子還在發暈,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別胡來!你們誰都別胡來!”
池楓在獅藝展覽館對麵的樓上,明明樓下就是會場,他卻選擇在樓上的房間裏看視頻直播。
視頻直播結束了,他似乎意猶未盡,翻了翻網友的評論。
父親的訊息到達他的手機,和當初葉筱靜選擇離開W市的方式一樣,他也選擇了出海遠行。
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也早就做好了安排。路上會有人接應,他根本不需要出現。
他沒打算跟父親一起走。
他望向窗外的天空,想起小時候和岑正印一起放風箏的情形。她總是能把風箏放得很高很高,讓他羨慕。
他幫她收線,不管風速和風向多麽不利,也總能把風箏完完整整地還給她。其實他曾經無數次想要剪斷風箏的線,好讓它能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際。
如今,綁住他的線終於要斷了。多謝岑正印幫他拿起了剪刀。
他推開椅子站起來,將手機塞進西裝口袋,理了理西裝,打開門,擊暈門口的兩名保鏢,朝著外麵走出去,走著走著,腳步卻慢慢停住。
他的確可以走得掉,但葉筱夢呢?如果他獨自走了,葉筱夢會怎樣?
已經有兩名保鏢追上來,對他的態度恭敬:“董事長即將到達碼頭,請您跟我們走。”
池楓的眼眸微眯,眼光從兩名保鏢身上掃過。隻要他出手,這兩個人分分鍾就會被製服,根本沒辦法拿他怎麽樣。
保鏢在前麵引路:“請吧。” 池楓抬起手腕,轉了轉手表。如果他動手了,葉筱夢會怎樣?
小時候如果他犯錯,致使他犯錯的人會比他受到更重的懲罰,池家的管家、他的老師,甚至他的母親,都因為他遭過殃。
池楓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在保鏢的監視下下樓。
他看著走廊玻璃上倒映出的身影,薄薄的唇角微微一笑。溫柔的笑、殘酷的笑,如鋒利的彎刀。
怎麽會?怎麽會還有一根線沒有剪掉?!
那明明受到自己操控的線,何時纏上了他?為何他一點都沒有察覺?! 到了樓下,保鏢為池楓打開了車門,池楓彎腰坐進去。
池深的車子快速地在道路上行駛著,邢森一麵指揮警員沿途設卡阻攔,一麵緊追不舍。
駕車的警員發現前麵的路況不太對:“頭兒,前麵好像塞車啊。”
邢森看了看手表,聲音沉穩:“一號車繼續往前開,其餘人執行方案B。”
他的手機上顯示著實時地圖,警方有三輛車正朝著池深逼近,在下一個路口就能將他包圍起來。
第一輛警車右轉彎,後方兩輛車加速向前,分別直行和左轉,而他自己的車繼續向前。
三號車在直行途中發現一輛黑色麵包車忽然變道,超車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五號車上前替補。”邢森通過通訊器指揮道,再轉頭看向車後,發現一左一右各出現了一輛剛才沒有的黑車。 “怎麽多了這麽多車?”駕車的警員發現不太對勁,及時轉動方向盤變道,拐彎駛入了另外一條路。
邢森全神貫注地注意著後麵的情況,終於避開了風險,離池深的車子越來越近。然而比他更緊地追著池深的,是白舸的車。
白舸在左,邢森便朝右側開,兩人夾擊,想將池深的車子逼停。
卻在這時,一輛小型麵包車從邢森的側麵衝了出來,後座的兩個人從車窗探出身體,舉起了槍。
駕車的警員按照車速測算,就算自己現在急刹車,也必然和其相撞。“衝過去!”邢森喊了一句,搖下車窗。
他表情冷酷,舉槍,透過準星,瞄準了麵包車的車輪。
麵包車左側車輪中彈,車身猛地向左側下沉。
幾乎同時,駕車的警員左打方向盤,車子如漂移一般,打漂兒重重撞上道路左側護欄,與麵包車側身而過。
車子足足擦出百餘米的距離,車輛損毀嚴重,滾滾濃煙直衝藍天。邢森踹開門跳下車子,眼睜睜看著池深脫離自己的視線。
池深的目的地是W市遠郊的水產交易港。他幾乎甩掉了所有的警車,但白舸利用這些車輛掩護了自己,一路死咬著他不放。
白舸的車上還坐著鐵禪。 “在遊艇上開槍打死筱靜的人是你。”白舸緊握著方向盤,分神向鐵禪提問,可語氣裏卻沒有絲毫的疑問。
鐵禪問:“為什麽是我?”
白舸說:“遊艇上總共就那幾個人,其他人都排除嫌疑的話,就隻剩下你了。” 鐵禪還是問:“為什麽是我?”
“因為現場留下的證據,因為你中的槍傷。”關於遊艇上的事情經過,結合警方的種種分析,白舸做了很多猜想,在剛剛見到鐵禪,看見他脖子上的傷痕時,他終於能確定了,“筱靜隻想得到自己的利益,根本不顧你的死活,甚至在封鑫垚朝她開槍的時候用你擋子彈,這就是你殺死她的理由。”
到此刻為止,白舸幾乎能還原當時的案件現場了:“當時的經過是這樣的——你的槍瞄準岑正印,顧好為她擋下了子彈的同時,封鑫垚也朝著筱靜開槍了。筱靜的第一反應是拉住離她最近的你擋子彈,並且奪走了你的槍自保。子彈擦著你的脖子劃過去,你跟封鑫垚纏鬥在一起,兩隻手抓著同一支槍,封鑫垚將槍口壓向你的時候,你反抗,於是槍口就對準了筱靜。你扣動扳機正好打中了筱靜,之後槍從你和封鑫垚的手中脫落,正印和你一起奪槍,正印先搶到。她舉起槍的時候筱靜正好倒下,而邢森剛好趕到看見了,就當時的畫麵做出判斷,以為開槍的人是正印。”
他說的完全正確,就好像當時他在現場一樣,讓鐵禪有點驚訝。
不過就算再驚訝,鐵禪還是不動聲色:“就算你說的都成立,那麽岑正印既然跟葉筱靜的死無關,她為什麽要承認殺人,替我頂罪?”
白舸看了他一眼:“你是怎麽知道岑正印承認殺人的?她隻對邢森承認過殺人,你是怎麽知道的?”
鐵禪這才意識到自己露出了破綻,不打自招了。
白舸說:“你告訴了她一件事,以她替你攬下殺人罪名為條件。” 鐵禪道:“什麽事?”
白舸說:“她父母被害的真相。”
鐵禪露出帶著欣賞的笑意:“她父母都是被池深害死的。”
白舸的言語變得鋒利:“她母親和正陽被綁架跟池深有沒有關我不知道,但一定跟你有關。而且殺死她母親的人是你。”
鐵禪一蹙眉:“為什麽又是我?”
白舸的腦海裏出現了血淋淋的畫麵,迫使他握緊了方向盤:“因為血腳印。”
鐵禪愣了一下,然後微微翹起嘴角,露出玩味的笑,聲音像是淬著毒:“二十年前的腳印怎麽證明我殺人?留下血腳印的習慣還是從我殺死方鑒開時養成的。人人都說方鑒開是個了不起的女性,可是女強人的鮮血跟其他人也沒有什麽不同啊。”
他的話激起了白舸的憤怒,白舸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的手指把方向盤都捏得變形了。
必須要保持冷靜,現在他必須冷靜。
他咬著牙,不聲不響地把車開得飛快,一路追著池深,到了水產交易港。
交易港內連接著批發市場,此刻沒有其他人,池楓安排的漁船正停靠在岸邊。池深朝著岸邊走去,幾名保鏢跟在後麵,押著岑正印。
岑正印差點被鞋帶絆倒,蹲下來係鞋帶,係了半天。保鏢彎下腰拽起她,腰上的槍卻被她奪走,快速地瞄準了池深。
肩膀穩住,手腕保持彎曲的弧度……這些開槍的要點她都記得,為了今天這一槍, 她反反複複假想練習了千百遍。
什麽也不管了,就算誤傷其他人也無所謂,她收緊手指,扣下扳機。子彈發出,卻是打空,隻因她的手臂被一名保鏢握住,根本掙脫不了,接連開了兩槍都隻打向了天空, 反而是保鏢們手裏的槍都瞄準了她。
拳風擦著一名保鏢的臉過去,保鏢臉一歪,向後一退。對方過來搶他的槍,保鏢攥住那隻手往下壓,對方轉身後肘擊,出手快速又強悍。其他人見情況有變,槍口不得不變換目標。
局麵的變化隻在幾秒之間,岑正印逮住機會,再次瞄準池深。
隻是一個呼吸的時間,有人從岑正印的側麵衝出來,抱住她撲倒在地。
槍膛內,撞針擊發底火,瞬間產生高溫高熱,彈頭推出槍口,在空氣中激出無形氣浪。
熱浪之中,岑正印看見的,是白舸冷靜鋒利的眼神。
原本打向池深的子彈擊打在枯草堆上,火花引燃了周圍。
岑正印爬起來又要開槍,白舸一把拉住她:“正印!你現在是要殺人!” 岑正印的眼神肅殺:“我要報仇,我要替爸爸媽媽和正陽報仇!”
白舸壓低聲音吼道:“鐵禪才是殺死你媽媽的凶手!他是要借你的手除掉池深!” 岑正印定定地看著白舸,錯愕而茫然。
白舸跟她解釋道:“這些年池深和鐵禪幾乎將那林劃分成了兩大利益集團,池深憑借的是財力,而鐵禪手上有那林超過三分之二的人力和資源,筱靜原本是替池深辦事的, 但後來帶著池深的走私路線投靠了鐵禪。池深和鐵禪之間的恩怨最根本的起因是利益,但絕不僅僅是利益。筱靜的死使得鐵禪成了強弩之末,在這種情況下,鐵禪必須除掉池深, 在那林才能有翻盤的機會。”
岑正印仔仔細細地聽著,但又好似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隻是追問白舸一個問題: “鐵禪為什麽殺死我媽媽?我父親車禍是不是也跟他有關?”
白舸無法回答她。二十年前究竟發生過什麽事,綁架案的起因是什麽,岑家是否牽涉到那林,這些也是他的疑問。
邢森已經到了,水產交易港被警方封鎖,池深無法登船,再加上鐵禪死咬著他不放,他不得不躲進了空置的批發市場內。
他給警方打電話,用葉筱夢的性命為條件,要挾警方保證他能平安地離開。“我們要見到葉筱夢!”警方也提出條件。
池深答應了要求,打電話給自己的人,讓他們把葉筱夢帶來。趙局趕到現場坐鎮,向邢森問起現場的情況。
邢森的手裏有一張交易港和批發市場的地圖:“池深的位置已經確定了,白舸和岑正印被池深的人圍在中間,我們暫時過不去。鐵禪的位置我們一時還確定不了。”
沒多久,葉筱夢就被池深的人帶到了。他們從海上乘坐漁船來,這樣池深正好也能坐漁船走。
為了保證葉筱夢的安全,趙局命令港口的警員全都退出。
警方已經選好了狙擊點,池深也做好了布置,兩者之間形成一條線。葉筱夢被帶到甲板上,正好處於池深和警方的狙擊線中間。
池深登上甲板,叫人開船,同時暗示自己的人將葉筱夢解決掉。
狙擊的紅點已瞄準葉筱夢的太陽穴,幾乎就在子彈迸出的瞬間,葉筱夢卻睜開了禁錮,向著旁邊撲倒。“砰砰”兩響相連,池深保鏢開的槍未能射中她,反而擊碎了駕駛艙的玻璃,引發了一陣爆炸。
葉筱夢起身出擊,身邊的兩人接連落水。她警惕地往四周掃視著,背後卻忽然有人一把拽住了她的衣領,要將她的身體拉轉過來。
抬起左臂出手一抓,葉筱夢將來人的手腕死死扼住,然後她躬腰反轉,大甩臂閃躲到那人身後。右臂馬上跟上,她橫箍住來者脖子的時候,整個人所有的表情動作卻在刹那間停住了。
池楓和她對視著,眼神從清明到渙散。
她的影子投在他的臉上,他眼裏的她漸漸模糊。他的力氣就像被抽光了似的,朝著她倒下。
她扶住他,附在他後背的手感覺到了溫熱潮濕。他的後背中了槍。
就在剛剛,她出手將兩名保鏢打落水的時候,暗處有子彈朝她飛來,如果不是池楓出手拽開了她,此刻倒在甲板上的人便是她。
葉筱夢呆住了。她的靈魂像是散了,血肉骨骼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她覺得自己要跟池楓一起倒下了,卻被池楓一個大力推開,伴隨著船的晃動掉進了水裏。
池楓弓著身子扶著欄杆,拖著步子走進駕駛艙,發動了船。 “快去救人!”發現葉筱夢落水,邢森趕緊讓附近的警員施救。
附近的警員卻發現了漁船的不對勁:“頭兒,池深好像不在船上啊。”
池深的確不在船上。他利用池楓中槍並且交手的過程為掩護,跳下了水,遊到了岸邊,此刻正準備登上隱藏在批發市場內的一艘快艇。
白舸和岑正印看到了這一幕,但與此同時,池深的保鏢們也發現了他們,為了避免他們向警方報信,正不動聲色地從後方朝著他們逼近。
白舸看見了牆壁上的影子,拉起岑正印往安全的、能被警方監控到的地方跑。
跑到半路,他卻發現鐵禪正拿著槍接近遊艇,而池深的人力分散,身邊隻剩下兩名保鏢,他們一心隻想著逃走,對邢森的逼近毫無警覺。
白舸的腳步慢下來,為岑正印指路:“往前跑不要回頭,邢森會看到你,警察會保護你的。”
“別去!”意識到他要去幫池深,岑正印死死拉住他不放,“池深跟鐵禪兩個人都該死!”
她的話音落地,鐵禪就開槍了,兩聲槍響,兩枚子彈分別打中了池深左右兩名保鏢,兩人應聲倒地。
池深被逮住,鐵禪一隻手用槍指著他的腦袋,另一隻手拖著他往前走,撬開了停在批發市場通道內的一輛小貨車。
沒時間給白舸猶豫了,他撥開了岑正印的手:“我不能讓鐵禪再跑掉,我找了他二十年,我必須親手抓住他。”
岑正印依然拉著他不放:“我跟你一起去。” “你必須走!”白舸的手掌溫柔地穿過她的頭發,捧住了她的臉,溫柔地注視著她,語氣卻嚴厲決絕,“‘克伊洛斯’的秘密還沒有最終解開,你必須安全地回家去,去尋找答案。”
岑正印盯著他的雙眼,固執地搖頭。
白舸和她對視,眼神裏的不舍隱去,堅定分明,一寸寸將自己的手從她的手中抽出來。
沒有時間了。
鐵禪已經把池深塞進車裏,即便還有很多話想說,但已經沒有時間留給他。“等這些事都過去了,我騎摩托車帶你去海邊看日出。”他說。 “要爬樹嗎?”岑正印問。
白舸笑著點頭。
岑正印含著淚光,也笑了。
白舸朝著通道的方向奔去,腳步聲在寂靜中回**,一下下將岑正印心裏某一塊地方擊潰。
從前每一次別離,她都篤定能和他再見,可是這一次,當他的手從她的手中抽離, 她卻有一種再也握不住什麽的恐懼。
鐵禪已經坐上了車子,正要關門,白舸撲了進去。
駕駛座裏一下子坐進了兩個人,兩個人爭奪著方向盤,車子失去控製,幾乎轉瞬就衝了出去。
白舸隻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不能再讓鐵禪走掉!
鐵禪抓住方向盤,車子整個向左傾斜,狠狠地擦著牆壁向前行駛,他的頭也撞在了玻璃上。
車窗玻璃劇烈地抖動,白舸在刺耳的刮擦聲中向右移動重心,同時拉下倒擋,車子橫過來,朝著水產交易港直倒過去。
他死死把住方向盤,但鐵禪撐著座椅起身朝他揮拳,汽車一歪,眼看著就向旁邊的柱子撞去,鐵禪一把搶過方向盤把車回正,同時猛踩油門瞬間提升速度。
水產批發市場內的通道狹窄,方向盤始終保持著向左四十五度,右側車身帶著一道長長的傷口,速度奇快地又竄了出去。
岑正印追著車子往外麵跑。
“上車!”邢森駕駛著警車趕到,為岑正印打開了副駕駛座的門。岑正印躍上座位,車子絕塵而去。
市場外的市民們看到一輛小貨車跟點燃的爆竹似的衝過來,紛紛靠牆閃避。警車一路追,警方也設置了路障,但根本攔不住小貨車。
小貨車內,白舸和鐵禪誰都沒有把控方向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