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拾月累成一條死狗,回家路上猛灌運動飲料,“早知道你對健身的執念這麽深,我就不偷懶了,現在回家都十點了。”

“知道就好。”沈沉冷冷道。

“我實在不明白,”李拾月說,“你不是都退役了嗎?每天去健身房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沈沉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口,“運動就是意義。隻有健身,才能讓我覺得有事情做,時間不是被虛度的。”

“我覺得你這樣不行,”李拾月想了想,勸道,“我不是為了逃避運動才跟你說這些話的,我是真的覺得,你不能總這樣什麽也不做,每天就泡在健身房吧?國家隊或者省隊就沒有一些退役運動員的後續保障嗎?你還年輕,這樣浪費時間……”

“看來練得還不夠,你還能有這麽多廢話說。”沈沉打斷李拾月。

李拾月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說。

回到家還沒坐穩,李拾月的媽媽就發來了視頻。

她不知道早些時候沈沉和李若一鬧了不愉快,接通了視頻就把手機塞到了沈沉懷裏,口型叮囑他,別說漏了她休學的事。

未曾想不等沈沉開口,電話那頭的媽媽直接尖著嗓子開罵了,“你怎麽回事啊,怎麽能把姐姐給氣哭了?為什麽掛斷姐姐的視頻,為什麽不及時回複她?你知不知道她多著急,哭得多傷心啊!”

李拾月滿臉問號地躲在手機後,看著沈沉。

沈沉不看她,冷聲對李媽媽說,“我在忙,我有自己的事,不可能秒回她消息,也不可能隨時隨地接聽她的視頻。”

李拾月在攝像頭照不到的地方打了沈沉一巴掌,示意他不要胡說八道。

這話一出口,鏡頭外的李爸爸和李若一都出鏡了,李爸爸嚴厲斥責道,“你怎麽說話呢?再忙回複姐姐的消息也沒有時間嗎?”

“我就說月月這幾天好凶,你們這下總相信了吧?”李若一又帶上了哭腔。

礙於李拾月的提醒,沈沉口服心不服地敷衍了幾句,“知道了,下次不會了。”

“你上次就是這麽給我保證的,可是還是這麽凶!”李若一叫得更大聲了。

“你也不看看你每天問的都是些什麽問題,我怎麽……”

沈沉話沒說完,李拾月就重重拍了一下巴掌警告他。

沈沉歎了口氣,服軟,“我錯了,真的沒有下回了。”

又拉拉扯扯被教育了好長時間,李拾月的父母終於因為時間太晚,李若一要休息了,才勉強掛斷了視頻。

自始至終他們壓根就沒問過一句李拾月的狀況,就算沈沉有心想說漏嘴,都毫無機會。

掛了電話,他又挨李拾月一通教訓,“姐姐的事,怎麽回事?”

沈沉煩得要命,還是耐著性子把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李拾月。

“我知道他們有時候確實挺煩的,但我爸媽不容易,你稍微克製一點兒,不要這麽對他們說話,好不好?”李拾月難得對沈沉溫柔。

看在她這麽溫柔的份上,沈沉軟下了情麵。

李若一從小就身體不好,三天一大病、兩天一小病,甚至李拾月的出生,也是為了醫治李若一,是為了救李若一的命。

李拾月從小就知道她身上背負著什麽,反而像個姐姐一樣,嗬護疼惜著李若一。

“所以,你姐姐現在,身體還不好嗎?”沈沉問。

李拾月搖搖頭,“她已經痊愈了,初中時就不怎麽生病了,近些年已經和常人無異,甚至連感冒都不怎麽得了。”

沈沉覺得費解,“她已經好了,你們全家人還要這麽護著她?你就是因為你姐姐的原因,才遲遲沒有把休學的事告知家裏吧?”

李拾月想了想說,“是,也不是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決的,不想麻煩家裏,小琦找我就是為了勸我複學,對吧?”

沈沉點點頭。

“猜到了,她現在最操心的也就隻有這件事了。”李拾月似乎有些失落,垂下了頭。

“她說,你是為了‘那件事’休學的,是什麽事?”沈沉沒忍住,問出口了。

李拾月遲疑了片刻,“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嘛,就是突然不喜歡這個專業了,覺得沒意思,憋屈,我是學播音主持的,某一天進入棚裏,突然覺得很憋悶,你不知道,那裏邊真的很憋氣,待在裏邊,比讓我運動還要更痛苦。”

她還是不想說。

沈沉裝作被這個理由說服,也不刨根問底。

李拾月回房間睡覺時,才發現和沈沉沒有把手機換回來。

這麽多天了,她這才第一次注意到沈沉的鎖屏壁紙,是有些難以辨認的草書,寫著“勇氣”兩個字。

沈沉那樣的天之驕子,也需要勇氣嗎?

明明是她這種的才更需要勇氣吧,如果當時更強大一點兒,不這麽脆弱,也不會不堪一擊做了逃兵,落了個敗逃的下場,成了現在這麽一副難看的樣子。

“隻有健身,才能讓我覺得有事情做,時間不是被虛度的。”

她驀地想到了沈沉說的這句話。

李拾月解鎖手機,在網頁裏搜索“沈沉 退役”的相關詞,找到了他們重逢那天,李拾月想看卻沒有點開的那段沈沉退役的視頻。

視頻中,沈沉孤單一人坐在印有自己比賽剪影的KV板前,褪去了國家隊的隊服,穿著自己的常服,臉色比以往所見的任何時候都更要冰冷,也更陰沉。

十幾家媒體聚集在會場,閃光燈頻頻閃爍,他卻依舊沒有半分笑容。

沉寂了幾十秒後,他故作輕鬆地湊到話筒前,僵硬地牽了牽唇角,“十分感謝大家百忙之中趕過來,周末占用了大家的休息時間,實在不好意思,也是第一次能有這樣的機會,跟大家這麽近距離地見麵。”

“也非常感謝國家隊給我提供了這樣的場地,可以跟大家見麵,可以跟、跟……跟大家……”

沈沉哽住了,眼圈倏地紅了。

台下響起了媒體自發的掌聲。

沈沉清了清喉嚨,努力控製著情緒笑了一下,繼續說,“跟大家說‘再見’。”

語罷,他別過了頭,淚水洶湧而出。

他抽噎著,把頭埋在話筒間,不讓人看見他的淚水。

會場陷入了長長久久的沉默,間歇也有一兩聲媒體人的抽泣,幾家與沈沉交好的提問記者,也曾數度哽咽。

“我的身體,已經不允許從事高強度的遊泳訓練了,我也是經過了一番很激烈的思想鬥爭,才最終決定發布退役聲明。”

“有些事,是非常遺憾的,但我相信我的隊友、我的兄弟們,能替我站上奧運會的賽場,收獲金牌。”

“如今我的身體狀況,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大家,對不起,我讓你們失望了,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我、我的職業生涯,會隻有短短7年。”

“我應該、我應該也必須再堅持一下,可我卻……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沈沉站起身,哭泣著鞠了一個深深的躬,顫抖著說,“對不起大家,再見。”

他身後的KV板上,寫著本次退役發布會的文案,“一代傳奇,步履不停。”

剪影中意氣風發的少年,和此刻哭泣鞠躬的這個人,形成了鮮明對比,更看得心裏難過。

李拾月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沈沉,痛苦、脆弱、不知所措,甚至有些狼狽落魄。

她心裏像被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喘不過氣、不是滋味,忍不住一起流下了眼淚。

她不知道,原來那天的沈沉竟是這樣一番模樣,如今沒過去幾天,他心裏一定依舊不好受吧。

李拾月突然覺得自己可惡得要命,之前怎麽能說出覺得沈沉泡在健身房是是浪費時間這種話呢?

他心裏一定是不甘的吧,也一定覺得無比遺憾。

她想起之前遊泳館那群小孩子們說過的話,沈沉差一塊奧運金牌,就能拿個大滿貫。

李拾月退出視頻,回到網頁搜索界麵,在搜索曆史欄看到了沈沉曾經搜索過的內容:

“肩韌帶完全斷裂可以恢複如初嗎?”

“肩韌帶斷裂保守治療不做手術行嗎?”

“肩韌帶斷裂最好的治療方法。”

“肩韌帶斷裂術後還能從事體育活動嗎?”

每一個字,都像是滴著血、流著淚打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