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拾月不遠不近地看著沈沉和周楠,能剛好聽到他們兩人的對話。
眼見兩人都變了臉,沈沉周身彌漫起一圈陰鷙的氣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暴揍周楠一頓。
嚇得李拾月趕緊跑過去,橫在了兩人中間,解圍道,“好好說著話,怎麽都急了呢?來,學姐,喝點兒水,冷靜冷靜。”
沈沉原本以為李拾月會對她使眼色翻白眼或者掐他幾下,但她都沒有,她隻是把涼涼的瓶裝茶放在他手裏,手極輕地覆上了他的胳膊,拍了兩下,是很明顯的安撫。
沈沉一怔。
李拾月的語氣很溫柔,小聲道,“你喝點兒水歇一歇,我去跟周楠說。”
她走上前,溫柔地笑著,坐在了周楠身邊,“你的事兒她跟我都說了,不是我們私下議論客戶,是她真挺擔心你的,她說話不好聽,我給你道個歉,但是你既然已經痊愈了,裝病到現在,也屬實不應該,你的先生、你的父母,你藝術團的同事朋友們,肯定都很擔心你的。”
周楠握著水瓶,愣愣坐在輪椅裏,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李拾月的話。
半晌,她終於緩緩開了口,“她說得對,我是在用冠冕堂皇的話,來掩飾我的心虛,不敢站起來,我怕變得普通了。”
“我曾經是人人欣羨的、擁有美好前途的人,可現實給了我沉重一擊,讓我再也不能跳舞了,我好不容易站起來了,如今提到我,誰都知道,是那個藝術團身殘誌堅韌勁不凡的編舞老師,其實我自己也知道,登上電視台的晚會,采訪我報道我,還不是因為我足夠勵誌嗎?”
“但如果我痊愈了呢?站起來能走路之後,一開始人們會驚歎這是醫學奇跡,可是時間久了,我就泯然眾人,成為藝術團編舞老師中的一員,我的夢想是成為閃閃發光、站在舞台最中間的那個舞者啊,我努力到現在、受了委屈吃了苦,還受了這麽嚴重的傷,不是為了變成一個普通人的!”
周楠把臉埋在雙手間,絕望地歎了一口重重的氣,“你不知道,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今天站起來了,明天又不行了;我害怕痊愈了,就逐漸成為了普通人當中的一員。我真的很害怕。”
“但是以你現在的情況,能重新站起來,好好走路,能跑能跳,就算不能跳舞,卻已經是個很了不起的奇跡了。”李拾月溫聲道。
“優秀的人,無論是什麽樣的命運,做任何事情,都是注定優秀的,學姐,你經曆了那麽大的打擊,還能振作,還能找到新的人生方向,為什麽變好了,反而覺得自己不行了呢?”李拾月說,“你得的那些獎,演員對你編舞的認可,難道都是假的嗎?”
“我不知道,”周楠茫然地搖搖頭,“我有時候也在問自己,這些都是真的嗎?他們會不會因為我的遭遇,對我網開一麵呢?會不會是因為看著我可憐……”
“那就站起來,看看你還能不能做到,看看他們如今這麽對你,究竟是不是因為同情你。”
李拾月繼續說,“學姐,我不懂舞蹈,也不懂你的行業,但我覺得工作都是相通的吧,如果我是個坐著輪椅的陪診,一次兩次你因為我可憐照顧我,可以理解,可難道你會次次照顧我?照顧我一輩子嗎?那我覺得如果學姐你是被這樣照顧起來的,就更不應該貪戀這種感覺了,你明明是一個那麽要強的人,你站起來,不被優待地,做給他們看啊。”
“盡管站起來的結果是人們或許某一天會淡忘了,你曾經的委屈和苦難,把你當作一個普通人對待,也漸漸不會因為你特殊的身份,去過多關注你的編舞,不把你的編舞能力神化,但成為一個普通人,也意味著你再次和藝術團的那些舞蹈演員一樣,可以站在她們身邊,給她們演示動作,可以再次用實力說話,再次向她們證明,不管光鮮亮麗,還是負重前行,抑或擺脫了一切光環和陰影成為普通人,你的能力不變,永遠是熱愛舞蹈、也能為了舞蹈事業發光發熱的。”
李拾月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對周楠說,又像是在對沈沉說,“普通才不是詛咒,普通是恩典。”
“學姐,如果今天你並不想站起來,你是不會來找我的,你會一直做個鴕鳥,在輪椅上坐一輩子。”
周楠不再說話,她低著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沈沉和李拾月就這麽坐在她身邊陪著她,誰都沒有破壞這份平靜,不知過了多久,周楠突然抬起頭,看著他們兩個,有些緊張地說,“我……我想試著站起來看看。”
周楠隻脫離了輪椅,短暫站了不到半分鍾,就又坐回了輪椅裏,但這是她在出事之後這麽久,第一次沒有靠旁人攙扶或依賴器械,自己獨自站起來。
“好像,也不是那麽難……”周楠看著自己的雙腿,喃喃自語。
片刻,她抬頭看著李拾月,“謝謝你,你的話我會好好想想的,也謝謝你們,今天願意出來見我一麵。”
送周楠上了出租車,看著車子遠去,李拾月問沈沉,“你說,學姐她會重新站起來嗎?”
“不知道。”
“如果是你,你會聽我的話,願意站起來嗎?”李拾月又問。
沈沉沉默了一會兒,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如果可以不選擇普通,成為塔尖上的人,你還會說‘普通是恩典’這樣的話嗎?”
李拾月一怔,沈沉卻沒有給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他邁開腳步,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李拾月看著他頹靡的背影,又想起了退役發布會上他哭泣的樣子,心裏有些難受。
刀子不挨到自己身上,是不會覺得疼的。
所以李拾月也不知道,沈沉身上有多疼。
她下意識摸了摸總是隱隱作痛的右肩,那種感覺,應該比皮肉傷,更痛苦吧。
她突然很想再見到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想再次看到他臉上,揚起自負張揚的笑容。
李拾月跟上沈沉,兩人直到回到家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她知道沈沉心結難解,也不能急於一時,放任他回了臥室,沒有再去討嫌,說什麽不痛不癢的安慰。
沈沉隨便洗漱躺上床,發現手機裏多了好幾條未讀消息,都是夏南發來的。
“沉隊,你最近怎麽樣啊?上次之後你也沒聯係我,你該不會和李拾月舊情複燃了吧?”
“不是吧,怎麽不回我?該不會真的複合了吧?”
“哈嘍???”
沈沉“嘖”了一聲,手下飛快打字道,“我已經不是你們隊長了,說了多少次,別再這麽叫我了。”
夏南:“!!!你終於回複我了嗚嗚嗚,你是不是和李拾月那個渣女複合了!”
沈沉:“……沒有。”
夏南:“嗚嗚嗚那我就放心了。”
沈沉:“有功夫來八卦,看來訓練不是很累。”
夏南:“我呸!累得骨頭都散了,是何導、當然也是我,想問問你接下來怎麽打算的,想好了嗎?當時你說想休息一段時間,何導也就沒多說什麽,昨兒他接受了個采訪,媒體私下問到你來著,又把他搞得擔心起來,晚上給你打了個電話,你也沒接,想著你心情不好,他就不出麵了,讓我來問問你。”
何導,就是沈沉在國家隊的教練何希。
他昨晚確實給沈沉打了兩通電話,七點多打了一次,十點多又打了一次,但沈沉都沒有接。
他很想念何希,想接起來聽聽他的聲音,可是又不知道接起來該說什麽。
他更怕聽到何希操心擔憂的語氣。
這樣他會覺得自己太廢物了,退役了還不讓教練省心。
沈沉發了一會兒愣,回複,“我晚些會聯係何導的,你讓他別擔心,我昨晚睡得早,沒接到電話,早上忘了撥回去了。”
不等夏南回複,他趕緊拿話堵他,“這麽晚了,明天一早還要訓練,你可是要備戰奧運的種子選手,給我滾去睡覺,再回複一句立馬拉黑。”
得了這句回複,夏南是肯定不敢再多說半句話的。
沈沉把手機丟在一邊,躺在**,怔怔看著天花板。
隻要閑下來,那種空虛的無力感,就會填滿他每一寸肌膚。
誰都有目標,誰都在努力活著,誰都知道自己明天醒來要做什麽。
隻有他沒有,他就像溺水的人,掉進了怎麽都看不見底的深海。
明明他從出生那一刻,最愛的就是水了。
可現在,水把他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