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拾月退出視頻,轉而點進了沈沉的微博裏。

沈沉的微博最後一次更新,停在他轉發自己的退役新聞發布會,再往上是近兩個月前發布的退役聲明。

他最後一次更新自己的日常生活,已經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李拾月點開他那條日常生活微博的詳情,三張圖片下,緊跟著粉絲評論。

“沈沉:今天的營養餐不錯,讚。”

“小飛魚太帥了嗚嗚嗚,比賽加油呀!”

“小飛魚注意身體啊,不要硬撐。”

“嗬嗬,還有心情吃飯呢?下一場比賽你是不是又要‘因傷退賽’了?”

“不是有嚴重傷病嗎?感覺不出來啊,挺能吃。”

“光吃不出成績,真有臉,你知道國家在你身上花費了多少錢嗎?我們納稅人的錢不是讓你胡吃海喝的。”

“別看評論別看評論別看評論!頂我上去!小飛魚千萬不要看評論,做自己就好!”

“小飛魚”是沈沉泳迷給他的愛稱,他18歲一戰成名,破了世界紀錄後,一度有圈內人預言,他的前途不可估量,一定可以超越國外那名聲名顯赫的泳王“飛魚”。

之後的兩條微博,粉絲的評論在前排已經看不到了,完全被**澎湃的鍵盤俠們占領,話也越罵越難聽,熱評第一的一句“喲,終於不占著茅坑不拉屎啦?可算退役了!”直接被點讚到了十萬。

再往後翻,雖然還是有很多懷念他的評論,但大多數還是惡意謾罵,還有人說他是堅持不去丟了麵子才不得不退役的,打了自己當年立的flag“要遊到30歲、為國爭光”的臉。

李拾月翻看著這些評論,一時有些恍惚,她氣不過地評論道,“罵他的人,是忘記他曾經掙回來的那些榮耀了嗎?是瞎了看不見世界紀錄到現在都是他保持著的嗎?他憑什麽被你們這些人踩在腳下連尊嚴都沒有了?他在為國爭光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裏!”

點擊發送後,李拾月的心情依舊久久不能平靜。

她的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憋得喘不過氣。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沈沉竟然被這麽大規模地網暴著,甚至連吃頓飯都會被指責和質問。

這些人憑什麽躲在屏幕之後這樣謾罵他呢?倘若他做了壞事、違背了德行和良知,李拾月都姑且還能理解,可是沈沉做錯什麽了?

他原本可以在傷情不妙的時候退役,在最巔峰的時候離開賽場,卻拖著隨便支撐一下地麵就會脫臼的肩膀,撐到了最後一刻。

因為不是第一了,就要被罵嗎?

怎麽為國爭光的人,還成了要被罵的那個了?

了解他情況的人,大多在罵他;不了解的人,說他是個聰明奸詐的投機分子,賺得盆滿缽滿後優雅離場。

李拾月替這樣的沈沉感到不值。

躺在**,翻來覆去糾結了很久後,李拾月還是敲開了沈沉的房門。

看到她,沈沉一臉困惑,“怎麽了?”

“我有話跟你說,”李拾月徑直走進了他的臥室,坐在了床邊,“回家後,我不小心看到了專家門診發給你的消息。”

沈沉頓了一下,麵上故作無所謂,“哦,那個啊,看到就看到了,不是什麽大事。”

“怎麽不是什麽大事?醫生讓你一年絕對靜養,不能運動的,你現在這樣不遵醫囑,好得隻會更慢。”李拾月反駁道。

沈沉歎了口氣,“我跟你說過,不讓我運動是不可能的,隻有運動的時候,我才……”

“你去做手術吧,我替你去做。”李拾月打斷沈沉說道。

沈沉強硬拒絕,“我不會去做手術的。”

“為什麽不做?”李拾月抬頭看著他,“因為術後不能讓你的肩膀恢複如初,你就再也不能遊泳了是嗎?可是現在呢?現在你能遊嗎?沈沉,你已經退役了,不止是第一才值得被人關注和尊重,你不能把自己困在這裏,你得、你得開始新的……”

沈沉粗暴地打斷了李拾月,情緒突然變得異常激動,但他還是克製著自己,不讓自己發作,“你懂什麽?競技體育,隻有第一,其他的什麽都不是,其他的都是垃圾。”

“我知道我是什麽情況,真的不需要你再強調一遍,”沈沉冷冷看著李拾月,聲音卻在抖,“如果你是專門進來說這些的,我已經聽過了,你出去吧。”

“我不是……”李拾月還沒說完,就被沈沉推出了臥室。

李拾月又要進去,沈沉飛快反鎖上了房門。

趕走李拾月,沈沉靠在門上,身體一點點滑下去,最終他坐在了地上。

右肩又開始痛了,哪怕用著李拾月的身體,竟然還是在痛。

他右肩的韌帶斷了,反反複複,斷了長長了斷,直到徹底斷裂,肩關節也經常因為運動脫位。

他不能遊泳了,這輩子都不能遊泳了。

無數個夜晚,沈沉睜著眼睛徹夜難眠,他總想著事情或許是有轉機的。

那天,他看到了周楠,哪怕她在裝病,努力變得不像一個正常人,她關節行動時的流暢度,都是沈沉再也比不了的。

就算是周楠這樣的情況,沈沉都比不了了。

原來盛夏的風吹在身上可以這麽冷,別人的痊愈在沈沉眼中竟然這麽刺眼。

他真的很痛恨那個抱著希望的自己,可更討厭、再也沒有希望了。

因為李拾月的這番話,那些沈沉努力拋之腦後的不愉快記憶被重新喚醒了,吃飯會被罵、換了新泳褲會被罵、笑一下會被罵,不再能得第一之後,沈沉做什麽被網友看見,都會被罵。

隻要他活著、還在喘氣,就會有一百個讓別人罵他的理由。

他開始不敢出現在鏡頭前了,開始不願意出門,開始不敢上網。

“小沉,堅持不下去就算了,回家來吧,沒關係的,媽媽養著我們小沉一輩子,別人愛說什麽就說什麽去。”

媽媽越這麽說,沈沉越覺得不能這樣。

她那麽溫柔,那麽好,要有最棒的兒子才行。

兩種聲音逐漸把沈沉的大腦塞得滿滿當當,那種眩暈和惡心感又湧了上來,他按著胸口艱難地喘息著,為了盡快擺脫這種痛苦,他摸出手機轉移注意力。

微信最上邊一個聯係人來自夏南,沈沉點開和他的聊天框,看著兩人的聊天記錄,手指落在鍵盤上很久,還是退了出去,半個字都打不出來。

就在此時,微博彈出了新消息推送。

“FINA世界短池遊泳錦標賽年底開賽,國家遊泳男隊參賽隊伍敲定,老將夏南首次帶隊出征。”

沈沉不想看這種新聞,手卻不受控製地點了進去。

通稿開頭是夏南和何希做C位的男隊合照,他頑皮地在何希頭頂比了個耶,所有人都笑容燦爛。

通稿花了進一半的篇幅介紹和采訪夏南,沈沉逐字逐句看過,腦補著夏南接受采訪時的神態和語氣。

短短千字的通稿看完,沈沉往下一滑,跳到了評論頁。

“夏南終於熬出頭了!”

“論實力還是沈沉更強吧,夏南的大賽成績一般般啊,完全就是靠年紀熬出頭的。”

“一個蝶泳一個蛙泳,項目都不一樣,能不能別拉踩了,夏南實力不弱的,隻是沈沉當時光芒太強,把他掩蓋住了,外行閉嘴,我很看好他明年出征奧運會。”

“為什麽廢材都退役了還能看到他的消息啊,煩死了。”

隻掃了一眼,沈沉就趕緊退出了新聞。

隻要他不看,謾罵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