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旭日東升。深冬的寒意將散未散,連日的雨雪下個沒完,整個京城都籠罩在嚴寒之下,青石板間的綠色苔蘚被白雪覆蓋,隱約可以窺得一絲幽綠,邊緣泛著枯黃。

蘇妗今日特意起了個大早,梳洗完以後。繞過朱紅色的長廊雕畫,走進西廂房的邊角房間裏。

昨日,她一並將吳憂和青青接了過來。她的院子裏總是過分安靜,春杏是個喜歡熱鬧的性子。而且無憂的身體也需要療養,不如放在身邊,也能讓吳興光不用過分掛念。

這不,她剛邁進門檻,就看見了笑得開懷的春杏正給兩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梳著頭發。

春杏雖然看著行事莽撞了些,但卻是個心靈手巧的。隻見手指變換之間,方才還散落淩亂的頭發就挽起了漂亮的發髻。

小孩子還不曾有那麽多的花樣和首飾,所以隻是簡單的絹花就顯得十分可愛。

“妗姐姐!”

青青如今的性子已經變得十分活潑,看見蘇妗以後,蹦蹦跳跳地上前來,仰著頭,眉眼彎彎。

春杏此時正好完成手上的活計。

“小姐,我就是看著兩個小孩沒人照料...”

“沒事,本來就是打算讓你來照看著她們的。既然都見過了,你們可有什麽不願意的地方?”

蘇妗蹲下來,看了看青青,又轉頭朝著有些膽怯畏生的無憂招了招手。

無憂咬了咬唇,不知道為什麽昨日的金公子就變成了今日的妗姐姐。但是無妨,她都是極喜歡的。可是哥哥臨走前,告訴了她很多次,蘇小姐是他們的恩人,給他們提供了吃穿,讓他們不用再受別人的欺負。

所以,從今以後,哥哥就會為蘇小姐做事。而她也要尊敬蘇小姐,聽她的話,千萬不可以冒犯了蘇小姐。

不過,看著青青的動作,這樣應該是不會冒犯蘇小姐的吧。

青青看了眼遲疑的女孩,直接走上去將女孩牽住,來到了蘇妗麵前。

小孩的稚嫩語言,笑容明媚單純地說道:“妗姐姐是個很好很好的人,無憂,你別害怕。”

蘇妗看著要好的兩個小姑娘,臉上的笑容也深了些。

“小姐,胡大夫來了。”

蘇妗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並出聲讓他將胡善仁請進來。

轉頭看向眼睛大大的無憂,柔聲說道:“好啦,從今日開始,胡伯伯就要給無憂看病了。無憂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訴胡伯伯,好嗎?”

無憂抬眸與蘇妗對視,眼眸顫了顫,然後點了點頭。

她知道自己與同齡的小孩不一樣,之前還在家的時候,他們都叫她小傻子。可是她不明白小傻子是什麽意思,回家告訴爹娘和哥哥。

哥哥很生氣,出門找到他們,狠狠地把他們揍了一頓。為此,哥哥還挨了一頓打。

爹爹和娘親說她不可以像哥哥這樣,他們會輕輕地摸著她的頭,溫柔地說:“我們家無憂才不傻,隻是老天爺想要讓無憂少一些煩惱,多一些快樂。”

無憂最相信爹娘的話,所以她不再理會那群人,每日乖乖地跟在爹爹後麵識些草藥。她的爹爹是村裏有名的赤腳大夫呢,大家都來找爹爹看病。

所以她很喜歡草藥的味道,總會覺得這就是爹爹陪在她身邊。

因此,對於妗姐姐口中的胡大夫,她沒有尋常小孩子聽見要吃藥看病時的害怕,反而有些期待。

蘇妗看到乖巧的小姑娘,心中升起許多憐惜。揉了揉她的頭頂,對著兩人說:“今日姐姐給你們帶好吃的回來,你們在院中要乖乖待著哦。”

“胡伯伯,您來了。”

蘇妗起身,回頭就看見站在屋外的胡善仁,打了聲招呼,就將他請了進來,給吳憂診脈。

時間幾分幾秒的過去,看著胡善仁表情的變化,蘇妗突然明白了昨日為她診脈時,躁動不安的君不言。

隻是一個皺眉,心就緊緊提起,生怕有什麽難以醫治的病症。

終於,胡善仁抬起了手,將用具收到小箱子裏,起身摸胡子,說道:“這小娃娃應該是出生時胎位不正,所以有些呆傻,但是並不妨事。日後老夫給她施上兩針,雖說不能徹底痊愈,但是也可以變好許多。”

蘇妗雖然對於無法根治有些遺憾,但還是很感謝胡善仁。

他真是幫了大忙了,不僅為她找到了紫鈴草,還幫她醫治無憂。

“胡伯伯,您於有救命之恩,也幫了我許多忙。我不知何以為報,隻能用這些身外之物以表感激。”

蘇妗將一個木盒遞給他,雖然不大,卻沉甸甸的,裏麵放了兩百兩黃金,也算是她的一點兒小心意。

胡善仁隻是看了一眼,便推了回去。

“我啊,就是一個無牽無掛的小老頭,這些金銀之物對我來說沒有什麽用處。你既然喚我一聲伯伯,便用不著這些東西。我幫你自然是因為想幫,若是不願意,便是砍了我的腦袋我也不幹啊。”

蘇妗對於胡善仁的一番話感到敬仰,於是出聲說道:“是我做的有失偏頗。伯伯日後若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蘇妗必然竭盡全力。”

胡善仁揮了揮手,心中暗自思忖著,隻要你能把君不言那個家夥給收服咯,他就萬事無憂了!

等到胡善仁為她把脈,喝完藥第一次施針以後,時辰已經不早了。

蘇妗估摸著時間,讓春杏提前安排好的馬車就等在府外,帶著文國公府的詩友會的帖子就出發了。

她原是不想去的,結果昨日君不言非說有好戲可以看,這樣再不去就說不過去了吧。

日光穿過重重的雲霞而來,映照著翻滾的晨霧,空氣潮濕而清冷,遙遠的東方天際之間與雲霧繚繞的山峰相接,層層堆疊之間,竟是仙境之姿。

冬風吹起馬車的簾子,女子的驚鴻一瞥,讓多少人魂牽夢繞,終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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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兄今日這場詩友會辦得十分有新意啊!隻是不知這七色牡丹是何品種啊?平日裏還未曾見過,家母酷愛養花,想必看到了定然喜歡!”

海世清收起手中的扇子,看著院子中央擺著的鮮花,十分好奇地問道。

在冬日裏培育出牡丹一類嬌貴的花朵已經不算稀奇事,隻是這七種顏色交織在一起的,他卻是從未見過的。

文遠卓露出一抹清淺的笑容,談笑說話間讓人感覺到君子的風度,十分有禮。

“海公子若是喜歡,待到詩會結束,不若帶著些走。這法子複雜繁瑣,等我整理一份,便送到海侍郎的府上。”

“那真是多謝文兄了!”

海世清便是那日在太後宮中,戶部侍郎夫人所說的庶子,向太後求娶孔月寒。

一群人相互稱讚,時不時作出兩句詩詞,隔橋相聚的女眷們都站在帷幔之後,害羞地望向對麵。

畢竟今日出席的公子有許多,據說景小侯爺也回來了,這些公子中定然有她們未來的夫君,世家官宦之間通婚已是約定俗成的事情,所以難免心中期盼著能覓得一位如意郎君。

其中,文遠卓和景湛又是京中極具追捧的翹楚,多少閨中女子的夢中情郎,自然是難掩激動。

當然,還有另一層原因便是被眾位貴女圍在中央的承安郡主,是當今陛下的皇叔,宸王的掌上明珠。一直都隨著宸王在封地生活,近些日子剛剛回京,說是宸王多年未曾回京述職,此次陛下傳旨,特意趕回京中,與家人團聚,也算是皇恩浩**。

宸王的身份十分貴重,單從那封號上便能看出來。

若說如今軍中大權,蘇擒虎手握兵符,掌三十萬大軍,自然是排在第一位的。第二嘛,便是這位宸王殿下。由於深受先帝倚重,所以封地富庶優渥,手中還握有十萬白虎軍。這白虎軍在民間的威望不低於蘇家軍,十分勇猛,裝備精良。

再加上宸王極為寵愛自己唯一的女兒,所以這位承安郡主可以說是比公主都要尊貴,性格也是十分驕縱跋扈,經常用鼻孔看人。

京城中,但凡家裏有人的,都知道這位承安郡主心悅勇毅候府的小侯爺,也就是景湛。這位郡主隨了宸王的性子,喜歡騎馬射箭,舞刀弄槍的,一向不喜歡這些文縐縐的陳腔濫調。今日居然能參加詩友會,擺明了就是為了景小侯爺而來的。

所以眾人都紛紛誇讚小侯爺與郡主郎才女貌,哄得女子十分開心。

而這邊的景湛今日能來,也不過是因為身邊的蘇伯伯念叨久了,多年未歸,應與京中的世家公子們多有聯係。畢竟都在一個地界上,抬頭不見低頭見,不能那樣生疏冷漠。

但是他看不慣這群人在這裏虛與委蛇,各個以文遠卓為首,什麽樣的話都能說得出口。

景湛跨坐在旁邊的長凳之上,手中拿著碗魚食,百無聊賴地喂著池塘裏的錦鯉。

直至聽到門口響起的小廝通報聲。

“幽國太子殿下到!將軍府蘇小姐到!”

十分感興趣地抬起了頭,拍了拍手上的魚食,翻過欄杆,腳尖輕點著水麵,竟是迫不及待地走向了門口。

前些日子他得到了景怡的消息,所以一直忙著尋找。等回過神來,竟然聽說小妗兒與幽國太子定了親。

文遠卓看著動作突兀的景湛,聽到門房的聲音,眼眸閃過暗光。

“既然幽國的太子殿下也來了,我們不如一起前去相迎吧。”

文遠卓的話很快得到了眾人的響應,紛紛起身。小橋對麵的承安郡主看見離開的景湛,便也起了身,這下,周圍的貴女們如何能不跟隨?

一下子,方才還熱鬧的地方走空了人,都朝著正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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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妗在府外遇見君不言時,先是有些驚訝,然後就隻剩下無奈了。

看著旁邊抱著胳膊不撒手,一個勁地亂蹭的男人,蘇妗重重地歎了口氣。

“阿言,這都是人,你一個太子,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

“我不要,妗妗,我們都已經分離八個時辰了,我好想你。”

君不言眼巴巴地看著女孩,他來了有一會兒了。但一直未曾下車,在周圍等著,就為了遇上妗妗。

蘇妗注意到周圍下人戲謔震驚的眼光,臉悄悄變紅,壓低聲音說道:“你快點給我放開,不然以後別想靠近我!”

雖說有婚約,但是這樣的行為實在過於親昵,旁人總會傳些風言風語的。

如今他還在大夏,貿然提出求娶,他父皇甚至還不知道,要是傳過去什麽,隻怕她要成了什麽妖妃了!

她可不想還沒見過睿武帝,就留下這麽不好的印象。

君不言聽到女孩的警告,一下子停住了動作,繃著臉,站直身子,仿佛剛才撒嬌的人不是他。

“小妗兒,這是誰啊,不給我介紹介紹嗎?”

景湛還未走到麵前,就已經先聲奪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君不言。

蘇妗與景怡關係甚好,他們三人在幼時是玩伴,他也把蘇妗當成妹妹看待,自然對要娶走自己妹妹的人多番挑剔。

蘇妗看到景湛有些驚訝,他可一向不喜歡這種場合,今天怎麽來了。

“這位就是幽國的太子殿下。”

“哦?太子殿下,久仰大名啊。我與小妗兒自幼相識,算她半個哥哥。”

君不言對於兩人之前相熟的氛圍有些嫉妒,看向景湛的眼神中也多了些不善。尤其他認出來這人正是那日他去找妗妗時,跟在雲暮晚身邊的人,心中更加不喜。

妗妗為了這個人,還將他趕走!

“那孤要謝謝景小侯爺對妗妗的照顧了。”

景湛聽出了君不言話中的敵意,差點兒沒忍住笑容。看著兩人間的氛圍,還有男人眼中的醋意,他倒是稍稍放下心來,此人對小妗兒看來真有情意。

那這樣看來,那日他去蘇府拜訪,小妗兒屋裏藏的男子就是這位太子殿下吧。

蘇妗也看出來了君不言的敵意,連忙將兩人隔開,正準備說起詩會的事情。

就聽到了男人清朗的聲音。

“在下等見過太子殿下!”

文遠卓一行人已經到來,對君不言稍稍行禮以後,站直身子,眼含笑意。

站在前麵的承安看見景湛後,姣好的麵容上露出笑意,注意到旁邊的蘇妗時,眼中閃過疑惑,同時皺起了眉頭。

這個女子是誰?景湛為什麽看著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