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炳善回到府中,正高高興興聽著樂姬們新排出的樂曲,估摸著君不言此刻應該已經得到消息了的時候。

府中的小廝卻神色慌張,踉蹌著步子跑進來,跪在亭子外的階梯下。

“殿下,咱們門外被人扔了兩具屍體!”

悅耳的絲竹聲驟停,閉目養神,沉醉於樂理之中的金炳善睜開了眼睛。

“你說什麽?!”

小廝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方才正在府門外守著。不過是打了個瞌睡,便砰地聽到一聲沉重的落地聲響,睜開眼看的時候就是兩具尚未闔目的屍首啊!

金炳善一路小跑,略顯臃腫的身體讓他氣喘籲籲,胸脯上下起伏著,豆粒大的眼睛緩緩睜大。

死的這兩人是他安插在幽國使團裏的,雖說官職不大,但也是朝廷上的官員。為了將兩人送進幽國的朝堂之中,他費了無數的心血,如今竟毀於一旦!

金炳善頓時覺得氣血翻湧,心都在滴血。

緊握住拳頭,控製住氣的顫抖的身體,咬著牙說道:“把他們秘密葬了,別讓人發現了。”

此事除了君不言,他還想不出來別的人。

不過是一時之間陷入了輿論的風波,但是他卻幫他將文銘澤這個潛在的危險拔除了。君不言那個瘋子居然無差別攻擊,金炳善眼睛中射出惱怒的光芒。

心中恨不得將男人大卸八塊。

君不言顯然是早就知道了這兩人的身份,所以便將屍體大喇喇地扔在他府門前,料定了他不敢將此事宣揚鬧大。

畢竟他們兩人還是幽國的官員,無緣無故屍體卻出現在他的門前。怎麽看,幽國都會是受害者。

是他失算了,竟然將君不言當成了一個正常人來看待。

他帶給他的明明是利大於弊,正常人都會欣然接受,並且順勢聯盟,他都已經拋出了橄欖枝,但是君不言竟然直接將這橄欖枝一刀切斷,甚至直接撅了它的根!

金炳善看著慌亂的下屬,氣得一腳踹過去。

“快點兒!”

然而,事情突然生變,就在幾人要將地麵上的鮮血清理幹淨時,空**寂靜的街道上突然傳來馬蹄聲,急促,朝著這個方向駛來。

金炳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聲音由遠及近,大喝道:“住手!”

君毅翻身下馬,墨色的長袍隨著月光的映照走出昏暗,俊朗的容貌,神情冷硬。

“十皇子殿下,請問如今天色已暗,您不在府中,為何在這街上忙碌啊?”

上下打量著金炳善,君毅的眸中透露著不屑和居高臨下。如今列國之中,幽國的實力最強。故而,即便同為皇子,其中也有細微的差別。

君毅並不喜這位突然轉性的十皇子,處處顯露出諂媚奉承,平白辱沒了皇室的尊嚴,讓人不齒。

金炳善眼珠子轉了轉,連忙堆起笑容,上前拱了拱手。

“九皇子,本殿府中出現了兩個偷竊寶物的小賊,手腳不甚幹淨,實在可惡。所以本殿便將兩人賜死,好以此警戒下麵的人。不知九皇子這個時間,行色匆忙,是為何事啊?”

金炳善心中將君不言罵了百遍千遍,他這個瘋子不會將事情做絕,讓君毅來收場吧?

君毅看了眼男人身後地上黑紅的血跡,還有一旁神色惴惴不安,不失恐懼的下人,皺了皺眉頭。

“本皇子與人相約,所以急忙趕去。下人行竊縱使可惡,可本皇子還是提醒十皇子一句,如今是在大夏的地界上,做事還是不要太過囂張。”

“九皇子所言極是。”

金炳善眯著眼睛,笑容十分真誠。

君毅眉頭微蹙,隻瞥了一眼他後,便重新騎馬離去。

金炳善看著逐漸消失的身影,心中鬆了口氣。同時也對於君不言多了些恐懼。

那個瘋子都是計劃好了的,而他也不過是送上了一個借口,能夠讓君不言將兩名探子拔除,君毅的出現也是他對於自己的告誡,以後不要把這種小心思用在他身上。

金炳善後背滲出冷汗,如今才意識到這位能在幼年經曆叛軍逼宮,流落民間十幾年後重回幽國,並立馬掌握大權的太子殿下,怎麽會是一個陰晴不定,性子易爆衝動的淺薄之人。

此人心計深不可測!

“快快快,把這裏都給我處理幹淨了!”

-

“隨之,你找我有何事?”

君毅將馬交給門外的小廝後,看著在院中獨自一人下棋的沈隨之,走了過去。

沈隨之夾著棋子停留在半空中的手,聽到聲音後,收了回來。

“臣見過九皇子殿下。”

“行了行了,你可別給我行那些虛禮了。”

君毅隨手拿起桌上的茶水仰頭飲盡,看著桌上的棋局,眉毛挑了挑。

“你怎麽又把這局棋給擺出來了?我說你都下了十多年,還沒找出破解的方法啊!”

沈隨之聽到他的話,狹長的丹鳳眼微暗,手指摩挲著泛著涼意的白玉棋子。

君毅沒有注意到男人頃刻間的變化,繼續說道:“你叫我來是有何事?”

沈隨之露出個淡淡的笑容,伸手作出請的動作,讓底下的人將桌上的棋局撤走。

“上次大夏皇子舉辦的宴會我未曾去,不知殿下可有何發現啊?”

這兩日,他在牡丹那裏多多少少聽到了一些事情。最感興趣的自然是那位神出鬼沒的暗樓樓主,他懷疑這位樓主與君不言必然有著什麽聯係,可惜根本抓不到什麽實質性的證據。

接著嘛,便是最近風頭無兩的蘇將軍之女,蘇妗。

如今既然與君不言訂了婚,而且他聽說君不言還以邊境十座城池作為聘禮,大夏皇帝自然是喜不勝收。

聽到沈隨之的話,君毅腦中浮現出的第一個人影便是那脫凡出塵,宛若天上月的蘇妗。

縱然未施粉黛,卻勝過萬重鉛華,實在讓人見之難忘。

更是因著這樣的緣由,孔月寒作為大夏人,並且與蘇妗還有些故交,這些時日,他總願意多寵著這位太傅嫡女。

還想著回到幽國以後,便向父皇奏請,封她為皇子側妃,也算是獨寵了。

“還能有什麽事,最張揚的不過就是君不言竟然敢放話以十座城池求娶那個將門女。此事已經著人傳回幽國了,父皇和那滿朝文武若是聽聞,定然對他大加斥責。若是順利,興許他的太子之位也被廢除。”

君毅譏笑地說道。

也是因為這個想法,這兩日他才不曾去君不言府中找麻煩,反正都大難臨頭了,何必他再出手。

沈隨之自然也聽說了,隻是沒想到這君不言竟然還是癡情種。

心中不由得嘲諷,若是尋常男子,他或許還能稱讚兩句情深義重。但是生在天家,他隻能評價愚蠢!

手握重權者最忌感情,那隻會成為登頂巔峰的絆腳石。

就如同當年的睿武帝,不同樣也對先皇後癡情一片嘛?結果呢,皇後身死,唯一的孩子也下落不明,名滿天下的聞家也被流放千裏,男子全部斬殺。

若不是因為他的一片癡心,興許聞家也不會落得如此地步。

沈隨之眼中俱是譏諷和不屑。

“君不言可不會是那種垂涎美色,一見鍾情的人。你難道就不好奇,為何他對這位蘇小姐如此情深?”

君毅手上的動作一頓,之前覺得不解的地方如今恍然醒悟。

“對啊!他可是薄情寡義得很!”君毅猛地拍了下桌子,高聲道,“他和蘇妗之間肯定發生過什麽!”

沈隨之看著一驚一乍的君毅,眼中的嫌棄一閃而過。

“殿下英明,太子殿下不過回到幽國月餘,在這期間,肯定不曾見過這位蘇小姐。所以若是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麽,也隻能是在他回到幽國之前。”

君毅眉頭高高攏起。

“君不言之前的事情我已經去查過了,並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啊。”

沈隨之竭力控製住自己想要翻白眼的欲望,沒查出來難道就代表沒有啊!他能平平安安活下來,便已經說明他手中定然有哪一方的勢力,又或者與何人聯合。

“殿下,君不言如此心思深沉的人,定然粉飾了真相。一旦您將他與蘇妗的過往查出,便能利用此事,為大夏的皇帝找到一個處理蘇家的理由。到時候,我們抓住這一點,便可以拿捏住君不言。”

君毅的眼眸隨著沈隨之的話逐漸亮起來,最後不由得拍手叫絕。

“不愧是都城的第一公子啊,隨之,來,本殿敬你一杯!”

沈隨之勾起一抹淺笑,眼眸中也帶了些喜色。

君不言啊君不言,你竟然給自己找了個軟肋,那就別怪他不講兄弟情麵了。

君毅離開時,腳步都有些虛浮,不過多喝了幾杯,便有些不勝酒力了。

“殿下慢走。”

沈隨之看到男人踉踉蹌蹌地上了馬車,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最後一絲耐心也不見。

車輪軲轆軲轆地走在長安街的青石板上,冬日裏天寒地凍,路麵上也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麵,所以駿馬也不會行駛太快。

馬車追隨著天上的銀月,隻是它好像也不斷向前移動著,距離沒有絲毫改變,一切好似都是徒勞。

車內的君毅卻在放下簾布後,眼神恢複一片清明,哪裏有半分的醉酒模樣。

他自小在宮中長大,生母位份低微,見識的陰謀算計,心機城府可比沈隨之這樣生活在溫室之中的公子多多了。

沈隨之想利用他扳倒君不言,他也不過是順勢而為,畢竟目標都是一樣的。

隻是,他若是想要借此牽製他,便是癡人說夢了。

他絕不會成為一個傀儡皇帝,供沈家指使拿捏,他要的是大權在握,君臨天下。

“阿武,派人去給北狄的少主遞份帖子,就說本殿在京城中新覓得一家酒樓。後日正值除夕燈會,邀請了諸位公子一同賞鑒。”

“是。”

用這份理由也不顯得突兀。君毅心中暗自思量著,北狄雖然經濟落後,但是飼養的馬匹牛群卻是極為健壯的,其中騎兵實力又是列國之中最強的。

若是北狄能與他聯盟,又或者達成一筆貿易,購得新的戰馬,定然也會實力大增。

-

“東家,打聽到了。”趙掌櫃行色匆忙,輕敲房門低聲說了句後,聽到屋內的男聲,才推門而入。

“怎麽樣?”

宋知昂抬頭看著趙掌櫃,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猜測。

“東家,我托人問了京兆府的牢差,說此事是文家大公子下令捉拿的,手中證據確鑿,不日即將問斬。”

宋知昂垂下眼眸,定定地看著桌上的紙張。

文家恐怕早就已經倒戈了,太後隻怕就是文家的投名狀。如此便能解釋清楚,為何太後倒台,文家依舊如此張揚。

那孟陽的礦產是不是也是文家以表忠心獻給皇帝的呢?

私庫充盈,甚至多了一座煤礦,這對於蕭衡來說自然是百利而無一害,況且罪名已經找到了替罪羔羊。

隻是文家為何如此?隻是為了保住一時的富貴繁榮嗎?

文遠卓不是個傻子,他怎麽會不知道蕭衡是個多疑,獨裁的君王。伴君如伴虎,文家和蘇家都已經是他的眼中釘,如今大夏尚能安穩。

不過是因為朝廷需要製衡,文家掌文臣,蘇家掌武將,在朝堂之上雖然多有摩擦,但兩方也算相安無事。這便是帝王的權衡之術,也是蕭衡最樂意看到的局麵。

一旦兩家中,有一家走入末路,那麽便代表著另一家也不會長久了。

除非,還有什麽事情,是他不知道的。文遠卓絕對不會就這樣受製於蕭衡之下,他肯定還有別的謀算。

“東家,二爺可需要想法子救出來?”

今日下午不過幾刻鍾的時間,方淑華就已經差人來了許多次了。若不是因為受了板子,隻能躺在床榻之上,恐怕早就直接衝進院子裏來了。

趙掌櫃覺得這女人實在是蠻不講理,糾纏不休。當初那般欺辱公子,多次置公子於死地,若不是老天垂憐,如何還有今日!

宋知昂冷笑一聲。

“救或者不救,自然要看她能給我帶來什麽了。”

若是沒有絲毫的價值,他為何要花大把的力氣,冒那樣大的風險去救一個恨不得殺了他的人?他又不是腦子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