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不,此刻應該是正經恢複了身份的聞卿衍垂眸看著地上的男人,手上的折扇輕搖,嘴角噙著絲笑容。

“和老爺此刻才認出我不成?”

和慶隆吞咽著口水,喉嚨幹澀,火燒一般灼熱。

顧不上什麽身份和臉麵,兩手兩腳並用,爬著到男人麵前,匍匐在腳邊。

求饒道:“大公子,求您饒了我!求您開恩啊!當年我什麽都沒做!聞清月那個毒婦讓我將太子殺了,我可沒有啊!”

聞卿衍臉上的笑容這才收斂起來,撩起衣袍,蹲下,仔仔細細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神情中俱是嘲諷。

“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此刻還需要你給我解惑。”

和慶隆臉上的表情出現了短暫的空白,直到男人身後的黑甲軍表情肅穆地看著他,數十道目光凝視,幾乎與死神對話,頓時激靈,連忙點頭。

“大公子您問,您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聞卿衍站了起來,向後退了兩步,似乎極為嫌棄方才和慶隆碰到的地方。

撣了撣不存在的灰塵,落座在和家大院的正座之上。

和慶隆諂媚地笑著,似乎隻要回答了這個問題,項上人頭便能穩穩當當地保住。

聞卿衍卻沒有急著發問,隻是坐在這裏,眼神看向遠方,越過高牆生長出來的梨樹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白色的花骨朵,嫩綠的樹芽極其清鮮,一眼便能摒棄掉冬日的寒冷,感受到春日的溫暖與生機。

千樹萬樹梨花開,忽如一夜春風來。

這是當年他尚在年幼時,母親指著院中的梨花樹念給他聽的詩句。

如此數年,詩句仍是千古傳頌,可是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矣。

和慶隆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卻也不敢催著聞卿衍說話,隻能跪在地上,等待著頭上人的開恩說話。

心中再次將聞清月那個掃把星罵了千百遍。

人心不足蛇吞象,若非她心中對皇後娘娘心生嫉妒,企圖越俎代庖,他何至於此!

聞卿衍的目光最終落在麵前的和慶隆身上。

看見他討好的笑容,忽然覺得自己這麽多年的執念有些好笑。無論是他,或是祖父,姑母,父親母親,心中都有著自己的仁義道德,有著一根秤衡量世間萬物。

或許別人不懂祖父當年為何要身死以證自身,即便聞家不留最後一人,也要保全了家族的榮耀。那是他們一代一代誓死捍衛和守護的東西。

可是他明白不是嗎?他執念為何聞清月不過一介孤女,明明是受了祖父的恩惠,不說衣食無憂,便是尋常人家無法習得的詩詞歌賦,她也唾手可得。

但偏偏時間久了,讓她居然產生了妄念和錯覺。竟認為祖父偏心姑母,婚嫁之事,由著她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

說了不願意讓聞家的女兒入後宮,說什麽為妾終究不如妻,即便是天子妃,也不過是妾。

可最後還是讓姑母入了宮,並且以聞家的權勢作為後盾。

聞清月自願入宮,即便是為人妾室。祖父發了好大的脾氣,認為平日裏教給她的東西全都白費,視若親女的孩子不明白自己的苦心,甚至執意如此。

聞卿衍訕然一笑,心境也驟然開闊。是他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了。

“將他帶下去吧,一同投入詔獄,和府查抄。”

“是!”

和慶隆還等著男人發問,卻沒想到直接來了這麽一句,頓時慌了神。

“!大公子!大公子!您還沒問我呢!我什麽都告訴您啊!當年皇後娘娘去世就是聞清月下的手啊!!”

聞卿衍離開的腳步頓住,又恢複了素日裏那副風流公子的模樣。若是聞家不曾出事,以他的資質,如今該是名滿天下,手握大權的大學士,沉穩內斂。

可是這麽多年的蟄伏和隱藏,性格也在悄然間發生著變化。

他早已不是當年的他了。

“你放心,一時半會兒你死不了。姑母的事情如何,自然會等著阿言親自處理。你定要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當年你們如何構陷聞家,如今你們自然已經千百倍的奉還。”

說完,便不再留戀,轉身離開。

今日來這裏一趟,化去了多年的執念不消,此後山高路遠,大好年華。

既然上蒼留他一命,他便不能辜負,這些年稀稀散散受人打壓的聞家子弟零星隻剩下幾個,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和慶隆頓時失了魂,若是落在君不言的手裏,還不如現在死了算了!

他看著旁邊的紅漆鎏金柱子,猶豫幾番,還是不敢撞上去。

他想活著,他還有大把的時光沒有享受,他怕死。

-

“公子,公子!咱們收拾東西快走吧!夫人和大人都被投入了詔獄,夫人說隻要您還活著,沈家便有東山再起的希望!咱們去萬陽,那裏有夫人從前為您置辦的產業!”

吉祥收拾著細軟,慌亂地看著愣神的男人。

沈隨之卻像是魔怔了一樣,隻是坐在那槐樹下的石桌上,看著桌上的棋盤,喃喃道:“不可能,明明他已經成為棋子,我才是那個執棋人,為何會這樣!”

吉祥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明顯,放下手中的東西,走到男人麵前,哀求似的說道:“公子!您莫要傷心了,夫人說沈家隻剩下您了,您萬不可在這個時候意氣用事啊!若是太子反應過來,便是回天乏術,插翅難飛了啊!”

沈隨之通紅著眼睛,憤怒的甩袖,喘著粗氣,棋盤灑落一地,白玉的棋子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玎璫聲。

“不可能!君不言已經是手下敗將,這一切都是假象!”

明明他已經中了藥,行事粗暴,神智時而昏亂,眼看著便有暴君征兆,隻等待這次列國盛會結束,回程的路上,一切便會截然不同。

為何突然間一切都變了!

為什麽母親和父親會突然被抓!

神情癲狂的樣子完全沒有了幽國都城女子所追尋的溫潤清冷公子模樣,隻剩下一個麵目可怖的瘋子!

吉祥有些害怕男人會失去理智做出些不可挽回的事情,隻能一遍一遍地哀求。

隻是還沒等到男人說什麽,院子外麵就驀得衝進來一個人,直接一腳踹開吉祥,揪起沈隨之的衣領。

“沈隨之!你給我說明白,你們沈家到底幹了什麽!”

君毅突然收到沈家倒台的消息時,還在不可置信,而後便是巨大的驚恐。雖然他不願意被沈家掣肘,但是如今睿武帝尚在位,而且君不言還突然回來了,成為了太子。

他與沈家是利益共同體,沈家出事,與他而言,無異於是自戳雙眼,斬斷手腳!

他原本是想登位以後再處理沈家,結果沒想到一切都是黃粱一夢,水中幻影!

吉祥生怕君毅在盛怒之下會對沈隨之做出什麽,上前阻攔,卻隻聽見他怒吼一聲:“阿武,把這個賤奴才給我帶下去!腰斬!”

君毅此時已經沒了理智,任誰多年的籌謀,隻差臨門一腳,結果卻是滿盤皆輸,都會受不了吧。

沈隨之原本還在渾渾噩噩,聽到腰斬一詞時,眼中逐漸恢複了清明。

手中不知何時握了把匕首,橫於男人脖間,厲聲道:“九皇子,你莫不是忘了身份!”

君毅臉色幾乎黑得滴水,忍住罵娘的腔調,隻得命人放開吉祥。

狗屁的身份!他們倆現在都快要淪為喪家之犬了!如今沈家倒台,幽國有睿武帝控製,大夏有君不言!

他們倆人的勢力都在幽國,如何在大夏調動手下人!

沈隨之和君毅在這一刻才恍然大悟,此次出使大夏恐怕是睿武帝和君不言早就商量好的計策。恐怕從君不言回國那一日就已經定下棋局,虧得他們還以為自己才是執棋人!

調虎離山,兵分兩路,最後甕中捉鱉!

沈隨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他們還有機會!

“九皇子,此刻已經到了非常時期,你可願意與我一搏,若是成功,便是登臨帝位,天下垂手可得!”

君毅看著沈隨之臉上的瘋狂,內心不知怎地竟覺得恐慌。

可是都已經到了如今這般地步,即便不出手,君不言也不會放過他的。想到這些日子他夜夜夢到聞雪瑛在夢中一遍遍問他為何要殺了她,他便生出無限的寒意。

君不言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了,他必須要死!

君毅抿著嘴不說話,隻是高漲的怒氣逐漸平複下來,定定地看著沈隨之。

天色逐漸暗下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遠處的群山之上,孤狼站在頂峰,看著近在咫尺的皎月嚎叫,聲音傳出去很遠很遠。

-

“咚咚咚!”

此時已經入夜,四周十分安靜,砸門的聲音便顯得十分明顯。

將軍府的門房揉著眼睛打開了門,語氣有些不好,畢竟誰大半夜睡得正香,然後被猛地喊起來都有些氣悶。

“誰啊!大半夜的叫鬼呢!”

打開門,看著站在門口與鬼也無甚區別的女子,尖叫立馬衝天,臉色慘白。

蕭雲嬌披散著頭發,眼睛哭得紅腫,整個人十分憔悴,麵色又白得嚇人,在這黑漆漆的夜晚可不像個女鬼嗎!

隻是她可是宸王之女,大夏的承安郡主,為何會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

“我要找蘇妗。”

小廝認出女子的身份以後,強忍著心悸,匆匆去稟報。

一刻鍾以後,蘇妗隨便披了件外衣,表情肅穆地看著麵前的蕭雲嬌,心中歎息。

原本以為這一切不會來的這樣快,誰知道蕭衡受了什麽刺激,又發了什麽瘋,竟然將宸王扣留在宮中,還傳出來通敵叛國的消息。

這意圖明顯就是想要置宸王於死地啊!

“蘇妗,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這京中原本人人都捧著我,敬著我,如今父王出了事,她們恨不得立馬與我撇清關係,當做從未認識我。我隻能來找你了......”

蕭雲嬌縱使平日裏驕縱,但是對於友人,身邊人也是一等一的好,十分護短。

誰知道現在,父王還未定罪,他們便恨不得將她五花大綁,送進宮裏以表忠心,

蘇妗看著眼睛腫成核桃一樣的女孩,歎了口氣,用帕子替她抹去了淚水,輕聲說道:“宮裏還沒有定論,郡主不需要過於心急。宸王殿下畢竟手握大軍,還有封地,陛下一時不敢怎麽樣的。我已經派人燒了水,郡主先去沐浴一番,而後再商論此事。”

蕭雲嬌看著平靜淡定的女子,心中的急躁和不知所措漸漸被安撫,抽噎著鼻子,點了點頭。

小郡主被保護得很好,不曾見過外界的陰謀算計,是個直率坦誠的性子。

嫉惡如仇,快人快語。若說這單純天真的樣子,還與前世的她有幾分相似。

同樣是被家人保護起來,未經一絲風雨。

蘇妗將蕭雲嬌安撫好,而後眼中的情緒冷冽,對著身邊的人吩咐道:“春杏,你去慈恩堂送信,讓他們都準備好。估計這兩日,城內定然有叛軍反賊。”

春杏擔心地看著女孩,但是想到暗中保護的人手,又點了點頭。

“等等,讓殷灼陪你一起。現在恐怕這路上也不安全。”

蘇妗想到許久不曾有消息的文遠卓,還有按兵不動的胡族金炳善,隻覺得他們定然在暗中某處盯著,隨時出來咬上一口。

“絲音,你去侯府將小侯爺請來。多派些人手去嫂嫂的院子附近保護好,先別驚擾了她們。”

“是。”

蘇妗心跳的有些快,看著外麵皎潔無暇的月光,暗暗祈禱。

希望父親和阿兄路上一切順利,不要出現什麽意外。

平叛這件事情宜早不宜遲,因此今早父親便已經領兵出發,盡快趕到南河郡。

父親和兄長帶兵剛剛離開,蕭衡便對宸王發難,恐怕這是計劃好了的。逐個擊破,先奪了宸王的兵權,待到父親歸來,再一網打盡。

而且他想扶持孫家,所以此次平叛,如若勝利,那麽最大的功勞他一定會想方設法的安到孫忠頭上,讓他成為冉冉升起的新星,以此來堵住老百姓的悠悠眾口。

還真是好算計。

蘇妗此刻能做的便是護住已經顯懷的嫂嫂,還有母親。想到今早離別前父親與她說的一番話,便知道父親心中已有分寸,應該做好了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