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文芝雅醒來以後,看著頂部奢侈華麗的帷幔,還有些呆滯。

然後瞳孔皺縮,猛地尖叫起來,一把抓住床邊的手,眼中帶著驚恐,死死地盯著他。

“有刺客!有刺客!”

蕭衡的手被攥得生疼,卻抽不回來,礙於周圍人的視線,還是按捺下了脾氣,虛與委蛇。

“母後莫怕,此時已經安全了。是朕大意了,竟然讓母後受到如此驚嚇。”

蕭衡整理了一下表情,對著**的女人歉意地說道。

隻看這母慈子孝的一幕,還真以為兩人的感情有多好。

文芝雅回過神後,臉上的表情僵了僵,倏爾鬆開了緊握的手,有些防備地看著滿臉愧疚的男人。

是他!一定是他!他為了奪走那道遺詔!

文芝雅心中滿是後怕和不敢置信,眼前的人竟然敢這樣光明正大地刺殺她!她好歹也是大夏的太後,他名義上的母後!

昨夜,昨夜若不是她命大,隻怕此刻已經是具屍體了!

“是你!是你派人來殺哀家!蕭衡!”

文芝雅已經沒了理智,伸手想要揪住蕭衡的衣服,瘋狂地喊著,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

蕭衡臉上的愧疚和擔心消失,麵無表情地看著狀似瘋了的婦人,沉聲說道:“母後,您是不是糊塗了,我是衡兒啊。”

誰知女人聽到他的聲音就像是見了鬼一樣,尖叫一聲,向床榻裏麵縮著。

“你滾!你滾啊!”

蕭衡站起身來,拍了拍被抓皺的衣服,居高臨下地看著女人。

此時屋內隻剩下兩人,就在文芝雅發瘋的前一秒,元福十分有眼色地將屋內的下人都遣退,掩好了門。

得知消息,匆匆在西郊軍大營趕來的蕭凜看著緊閉的宮門,停住了腳步。

“奴才見過豫王殿下。”

“母後呢?她怎麽樣了?”

初聽見消息,他還以為是下人傳錯了,誰承想竟是真的。

在這戒備森嚴的皇宮之內竟然能讓刺客來去自如,並且傷害了一國太後,說出去隻怕是讓人笑掉了大牙!

元福抬起頭,笑著說道:“娘娘有些驚嚇,並無其他事。陛下此刻正守在娘娘身邊,豫王殿下......”

蕭凜對於元福的阻攔有些疑惑,隻是此刻腦中被擔心所取代,無暇思考。

蕭衡在屋內聽到了外麵蕭凜的聲音,嘴角微微上揚,笑容十分得意。

“母後,若你真心疼愛凜兒,便要老實一點兒,不要將手伸得那樣長。否則,朕也無法保證,哪一日皇弟的府中便會搜出什麽東西。”

文芝雅原本看向蕭衡的眼神中滿是惡意,此刻聽到他的話,神色稍頓。

然後反應激烈地撲上前,發絲淩亂,沒有了往日華貴雍容的太後形象,尖聲道:“你果真是個白眼狼!難怪你父皇最不喜你!你跟你那個萬般算計,卑微下賤的娘都是一樣的貨色!”

蕭衡臉上的笑容收斂,胸膛明顯地上下起伏著,看樣子是被氣到了。

忍無可忍,伸手鉗住女人的脖子,手中用力,盡情地欣賞著曾經那個不屑於他的女人此刻被迫仰視著自己。

眼中帶著恐懼和乞求。

一瞬間,蕭衡那藏匿在心底裏的陰暗被勾出來,從幼時被其它皇子欺負,被父皇無視,被她利用的思緒交纏,手中的力氣越來越大,眼看著女人就要沒了氣息。

驀地鬆手,看著女人狼狽地摔在**,捂著脖子咳嗽著。

文芝雅大口喘著氣,還沒有在方才瀕臨死亡的驚懼中回過神來。

他怎麽敢!就不怕被天下人唾棄嗎!

蕭衡彎腰,冷笑著,勾起文芝雅的下巴,動作輕薄,滿是對女人的不屑。

“朕知道你心中在想些什麽,但是,你覺得朕會讓你繼續安穩地待在這後宮之中嘛,母後?”

文芝雅瞪大了眼睛,支吾著,卻因為方才的動作,嗓子吐不出清楚的字音。

蕭衡站起身子,雙手背在身後,身體投下的陰影籠罩著文芝雅。

“昨夜慈寧宮有刺客闖入,太後受驚,身體抱恙,需要閉門靜養。然,宮中事務繁多。故,太後自請離宮,前往寶華寺療養身體。青燈木魚,為大夏百姓祈福。朕雖不舍,卻不願駁了太後的請求,所以奏示天下,以表孝心。”

文芝雅攥緊了拳頭,整個人氣得發抖,卻不敢反駁,死死地盯著男人的背影。

沒想到自己一世繁榮,受盡寵愛,最後栽在了她最看不上的人手裏。

“蕭衡,即使你將哀家移到寶華寺有什麽用,哀家依舊是大夏的太後!”

文芝雅撐住最後一絲尊嚴,不甘心地喊道。

蕭衡卻沒有回頭,隻是留下一句:“母後還是早日收拾吧,這道旨意朕已經昭告天下了。”

文芝雅聞言,眼中更恨,心中也再次確定了蕭衡就是此事的幕後主使,奈何她已受製於人,無力回天。

門被打開,蕭衡看著麵前眼眸幽深的蕭凜,挑了挑眉,眼中的笑意不再掩飾。

“阿凜何時來的?朕新得了一盤藍田暖玉的棋子,不如陪朕下一局?”

蕭凜看著一如往常的皇兄,此刻卻覺得格外陌生。

聽到他的邀請,也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直到男人的眼神改變,才猛地清醒,低下頭。

“還是下一次吧,臣想去看看母後,不知陛下可允?”

蕭衡眼中的笑意逐漸冷卻,良久才出聲。

“隨你。”

然後,便徑直離開。蕭凜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心中的某個地方全然崩塌。

雖然皇兄不是他的親兄長,但是幼時相處的情誼和疼愛,早就在他心中超過了血緣的限製。

原來這麽多年一直是他想多了嗎?

蕭凜想到當初父皇剛剛辭世,蕭衡找到他,問他可願輔佐他登基為皇。

他當時怎麽說的來著,蕭凜緊握的拳頭又鬆開。

直到殿內傳來文芝雅的聲音,蕭凜才驟然清醒過來,衝進屋裏,看著躺在**,仿佛一下子老了許多歲的女人,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母後,是兒臣不孝。”

文芝雅看著喪氣的男人,心中更加嫉恨蕭衡,歎了口氣,握住他的手。

“哀家的凜兒是頂頂好的,也是最孝順的!沒事,母後在這後宮裏也倦了,太累了。”

蕭凜看到女人眼角處的細紋,縱使保養得再好,年齡也終歸會在臉上留下痕跡。

“唉,哀家是文家的女兒,絕不能看著文家沒落,所以凜兒,你要記得,不要再輕信於別人,會吃大虧的。”

蕭凜點著頭,腦中一團亂麻,隻是一會兒的功夫,這二十幾年來的認知似乎就被顛覆。

文芝雅握著蕭凜的手說了許久,最後還是體力不支,歇下了。

蕭凜給女人掖好被子,眼中已然是換了個模樣。

-

“公公,這是我家娘娘親自做的點心,特意讓我送來給皇上。”

雲櫻笑著往小太監手中塞了些荷包,不一會兒,就聽到了宣見的聲音。

蕭衡今日除去了心中一大患,心情格外的好,所以雲櫻遞過來的食盒中,多吃了幾塊點心。

雲櫻跪在下方,低垂的眼眸裏閃著光。

“你家娘娘剛剛小產,不好生養著,何苦去做這些個東西。”

雲櫻連忙俯身,恭敬地說道:“娘娘說她自知有罪,未能保住懷中的孩子,辜負了陛下的心意。陛下仁善,不曾怪罪,但她心中始終有愧,所以便做些吃食,希望陛下能夠喜歡。”

蕭衡聽到她的話,手中的動作稍頓,這才想起,自從茹娘小產後,他一直忙於朝政還未曾去看過,而且由於這些日子事情太多,忘了問問她的消息。

一下子心中滿是愧疚,連忙叫起來了地上的雲櫻。

著急地問道:“你家娘娘身體怎麽樣了?”

“娘娘嘴上說著無事,卻總是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神情哀傷,手中拿著原本做給小殿下的衣裳。”

蕭衡心中頓時又多了些憐惜,其實這孩子本能保下,是他,唉......

“你去給你家娘娘回信,等朕處理完這些東西,便去看她。一定要照顧好你家娘娘。”

“是!”

雲櫻臉上滿是欣喜,笑著應下。

看著她走遠,一旁的元福上前,試探地問道:“陛下,剛才鹹福宮的丫鬟也來過了,您......”

蕭衡眉頭一皺,擺了擺手。

“去坤寧宮。”

“是。”

元福自覺地閉上嘴,站在了一邊。前些時日,陛下新得了一位美人,近幾日正是寵愛,夜夜都宿在鹹福宮,原以為麗娘娘沒了聖心,看來是他看差了。

-坤寧宮-

“娘娘,陛下說今夜會來咱們這裏,還讓奴婢好好照顧您的身子。”

茹娘修剪著桌上的紅梅枝子,聽見雲櫻的話也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絲毫沒有妃子得知陛下要來時的欣喜。

“送去的糕點他可吃了?”

茹娘將多餘的枝丫剪掉,扔到旁邊盤子裏,冷豔的眉眼間與一人十分相似。

雲櫻點了點頭。

“今日陛下心情許是不錯,吃了好幾塊呢。”

“哦?”茹娘終於修剪好了,放下剪刀,抬眸看向雲櫻,“吃了好幾塊?”

雲櫻看著心情變好的女人,點了點頭,“是的,奴婢親眼看見的。”

茹娘輕笑一聲,紅唇妖嬈,萬種風情。

那他還真是離死不遠了呢。

“鹹福宮新住進去的那位查清楚了沒有?”

蕭衡雖然沒有大肆宣傳,但那副獨寵的模樣自然不會逃過後宮眾人的眼睛。

而且賜居鹹福宮,那可是先帝寵妃淑妃的寢宮,蕭衡的此處意思也側麵宣揚了些啊。

“奴婢隻查到了據說那位是文大人獻給陛下的,身份還不明確。聽下人說,這位美人似乎並無爭寵的心思,十分淡泊,最喜歡的事務應當就是在殿內撫琴。”

“文大人?”茹娘看著指甲上的蔻紅,玉指如蔥,“文遠卓此番難不成是看出了太後要倒台,所以便去討好了蕭衡?”

雲櫻也有些疑惑,文大人是京城內人人誇讚的君子,如今更是清流名官,為何要以如此諂媚的模樣向陛下進獻美人。

“奴婢也不知。”

“你去查查文遠卓這些日子最常去的地方,還有接觸的人。”

“是。”

茹娘想到昨夜蘇小姐傳來的消息,心中依然是止不住的驚訝,還有隱隱的激動。

她一生被女子的身份所束縛,更因為美貌成了罵名。若不是遇見了少將軍,隻怕早已經成為了亂葬崗中的屍首,為了報答恩情甘願入宮,將年少的歡喜藏於心底。

原本以為這一生便是如此光景,若是運氣好些,等到新皇登基,她或許可以被放出宮去,在寺廟裏為先帝祈福。若是運氣差些,便被後宮裏那些醃臢手段活剝生吞,屍骨無存。

可是,蘇妗卻給了她新的選擇,也是離經叛道,不被世人所認可的血腥之路。

她本該拒絕,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少將軍,但是那信中描述的美好世界實在讓她向往。

男女平等,女子也可入朝為官,也可在私塾學習,也可以拋頭露麵,經營家業,不會因為身份便被踢出局去。女子不再僅僅隻有嫁人這一條路,也不會整日拘於後宅的算計之中。

也是在這時,她才明白自己往日的思想有多狹隘,竟從未想過改變這世間對於女子的偏見,而是勸說自己去適應那本就錯誤的觀念。

蘇小姐說如今大夏的皇帝蕭衡蠻橫專權,心思多疑敏感,眼中容不下旁人,實在不適合為明君。若是想要改變,首先便要摘掉這個大夏最大的毒瘤,然後徐徐圖之。

弑君,自古以來受到千夫所指,萬人所罵的罪名,卻在這一刻,成為了她心中最大的救贖。

沒錯,蕭衡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甚至不是一個合格的人!

他殘暴,將百姓和下人的性命視為草芥;他奢靡,不顧各地災難疫情,硬是增加稅收充盈私庫;他膽小,為了避免戰爭讓一個無辜的女子穿上嫁衣,遠嫁異鄉;他亦昏庸,打壓武將忠臣,任由朝堂混亂,多方攔權,隻為了自己的皇位。

茹娘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髒,眼中的猶疑已經被堅定所取代。

蕭衡,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