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到!”

靜坐在軟塌上出神了許久的茹娘聽到太監的高聲尖叫,回過神來,整理好臉上的表情,起身到房門前迎駕。

“臣妾見過陛下。”

蕭衡看見女人低垂的眉眼,還有單薄的身子,一時眼中有些不喜。

阿柔從來都是驕傲明豔的,根本不會如同這幅落敗失魂的樣子。

隨後心中又泛起些許愧疚,唉,她終歸是為了他,才失去了孩子。

“平身吧,你身子弱,不必如此多禮。”

伸手虛抬了一下,嘴上說著安慰的話,心中卻掛念著鹹福宮的美人。

他在宮中,乃是一國之君,多少女人都上趕著求他寵幸,就算是茹娘眼中也是不經意的討好和愛戀。蕭衡雖然對此十分受用,但是日子久了總會覺得有些乏味。

正好此時,文遠卓向他進獻了一位美人。容貌並沒有達到傾城之姿,卻偏偏那身出淤泥而不染,遺世又獨立的氣質讓人忍不住去探究。

原以為是文家送進宮來的探子,讓影子去查探以後,卻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似乎真是文遠卓為了討好他,留存住文家最後的榮寵而進獻。

所以種種緣由疊加下來,他這些日子對於這位美人實是寵愛。

隻可惜美則美矣,卻太過冷淡,絲毫沒有妃子的自覺性。進宮多少時日了,從未見她出過宮門,隻是在殿內獨自撫琴。然而這樣也偏偏讓他更加喜歡。

激起了他心中的征服欲,偏要讓這朵雪山綻放的白蓮為他融化冰雪。

茹娘看出了蕭衡的心思飄搖,一時有些好奇那位美人到底是個身份,若是被迫入宮,或許可以化敵為友,共謀大計。

“陛下,小廚房新研究了些菜品,您嚐嚐。”

蕭衡點了點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著話,而後又說道:“那個毒婦害了你的孩子,朕不會輕饒。”

茹娘一愣,差點兒沒反應過來。然後連忙擠出兩滴眼淚,低頭拿起帕子擦了擦。

“臣妾明白陛下的意思,一切但憑陛下的旨意。”

蕭衡看到女人的淚水,非但沒有往日憐惜的感覺,反而覺得煩躁。

他今日心情甚好,雖說孩子沒了,他也難過,但是總是做出這番做派實在讓他心煩。

於是冷聲說道:“朕還有政務需要處理,你早些歇息吧,得了空朕再來看你。”

“是。”

茹娘話中難免失落,看著男人絕情離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瞧不見後,臉上的表情一收。

看著桌子上沒有怎麽動過的飯菜,招呼著宮內幾個知心的婢女。

“你們都坐下,陪著本宮一起吃吧。”

幾人稍顯遲疑,畢竟尊卑有別,與主子一個桌上吃飯,不合規矩。

茹娘單手支著下巴,放鬆下來不經意流露出來的慵懶風情活像是儲秀宮原本養著的那隻雪球波斯貓。

“坐下吧,這麽一桌子菜本宮也吃不完,實在浪費。”

如此說道,幾人再不坐下便是違背了主子的意思,更為嚴重。

於是連忙坐在位子上,稍顯拘謹。

茹娘輕笑一聲,看著麵前正值年華的婢女們,腦中還在想著蘇妗的話。

-鹹福宮-

低調卻不失華麗的殿內,美人正坐在桌前,輕輕地擦拭著琴弦。

一身簡單的白衣,銀線勾勒,烏黑亮麗的長發也隻用一根玉簪固定,幾縷發絲垂落。

低垂的眉眼,睫羽輕輕顫動,宛若月宮中下凡的嫦娥仙子。

蕭衡踏進宮門時,看見這一幕,眼中滿是驚豔,伸手揮退了身後伺候的眾人。

悄聲來到她身後,彎腰將女孩圈在懷中,伸手撫摸著琴弦,最終握住那琴麵上的纖纖玉手。

夜鶯,不,此時應該是妙音,皇上賜封的愉美人。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思之如狂。”

蕭衡深情的吟詩,完全沒有看見女子臉上的厭惡和惡心。

妙音輕巧地躲開男人的懷抱,後退兩步,屈身行禮。

“妙音見過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哎,不必行禮。朕寵愛你,所以你盡可以在朕麵前放鬆一些,不要時時拘束著。”

聽見此話,妙音也隻是站起了身子,沒有什麽變化的說道:“陛下是一國君主,臣妾不敢放肆。”

蕭衡看到女子臉上麵無表情,有些訕訕地住了口。

“你還沒用晚膳嗎?”

妙音跟在男人身後,一板一眼地答道:“夕顏說去過太和殿,陛下晚些會來用膳,所以一直未傳召。”

蕭衡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尷尬,他才想起來下午元福似乎是說過有這檔子事。

握拳低咳兩聲,說道:“朕方才在坤寧宮吃過了。你傳膳吧。”

妙音並未因為男人的話有所變動,隻是點了點頭,揮手讓身邊的婢女去布菜。

蕭衡不主動說話,兩人間的氛圍便維持著詭異的安靜。

最終,他還是受不了了,牽過她的手,說道:“朕知道你是個孤兒,一介官家女卻無奈被牽連,所以朕打算為你的父親翻案,還他清白。”

看著模樣深情款款,妙音卻懷疑他腦子是不是有病。

先不說她的真實身份是不是妙音,就說妙音父親的獲罪案子是被他親口判下的,作為逆王的黨羽一起流放,如今又說要翻案。

這不是明明白白地朝自己臉上扇巴掌嗎?

妙音差點兒繃不住臉上的表情,想要翻一個白眼,最終還是忍住。

“陛下不必如此,臣妾受之有愧。”

蕭衡原本對於此事也尚有遲疑,隻是方才不知怎地就說了出來,好在妙音是個懂事的。

“算了,此事容後再議吧,先用膳。”

妙音看了眼夕顏,一個簡單的眼色,她便退了出去。

這是文遠卓安插在她身邊的傳話人,那日原本以為他將她帶回府中是動了心思,卻沒想到轉眼將她送進了宮。

不過好在結果都是一樣的,妙音勾了勾唇角。

-回竹亭-

蘇家一家人正熱熱鬧鬧地在亭內吃飯,秦舒柔的月份大了,肚子也逐漸顯懷。

蘇妗時不時地便夾些菜放到秦舒柔的碗裏,眼中滿是欣喜。她一直都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如今嫂嫂肚中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那會是她的親侄子,這種感覺是無比奇妙的。

秦舒柔看著女孩,往日英氣明豔的眉目如今多了些為母的慈愛,整個人都柔和下來。

“妗兒,你快些吃,別涼了。”

蘇妗應聲,嘴角的笑容卻一直掛著。

蘇父和蘇母兩人看著和睦友愛的孩子們,眼中也滿是幸福。

直到子伯匆匆趕來,低聲說道:“將軍,夫人,幽國太子殿下前來拜訪。”

幾人俱是一愣,秦舒柔將目光放在了蘇妗身上,她也是剛剛知道小姑子被賜婚的消息。

不過看著,兩人之間似乎早就認識,應該是有些情誼的。

蘇擒虎和雲暮晚兩人也將視線投到了蘇妗身上,還沒問出口,就看見方才盯著媳婦傻樂的蘇猛唰一下子站起來,十分嫌棄地說道:“快讓他走!我們一家人吃飯,他來湊什麽熱鬧!”

剛說完,小院的拱門處就走出了男人的身影。

君不言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蘇猛的不滿,朝著蘇擒虎和雲暮晚的方向微微點頭,笑著說道:“將軍,夫人。不知孤這個時候來,可有打擾啊?”

蘇猛剛要大聲嚷嚷,就被身邊的秦舒柔擰住了胳膊上的肉,一時臉色突變,卻又不敢出聲。

蘇擒虎臉色變了變,被君不言這種無賴的行為氣得咬牙說道:“並無打擾,太子殿下若不嫌棄,可......”先到正殿稍等。

“不嫌棄不嫌棄!”

君不言連忙說道,“孤剛忙完公務,正好未來得及用晚膳。麻煩將軍了。”

蘇妗看著厚臉皮的君不言,內心無奈,但還是對著子伯說了句:“子伯,麻煩您再添上一副碗筷。”

“好的,小姐。”

君不言剛要走到蘇妗身邊,就被蘇擒虎喊住。

“殿下身份尊貴,應當上座。”

君不言求救似的看向蘇妗,眼中閃著光,蘇妗連忙挪開視線,低咳兩聲,表示自己也幫不了他。

父親雖然沒有那麽排斥了,但是想讓君不言在他眼前與自己卿卿我我,隻怕火上澆油。

秦舒柔笑著在兩人之間打量,原本擔心的內心已經放回了肚子裏。看起來,還是她們家妗兒拿捏住了這位幽國的太子殿下啊。

兩人僵持著,君不言咬了咬後槽牙,最後還是笑著走到了蘇擒虎的旁邊,說道:“將軍不必講那些虛禮,孤心悅妗兒,如今有了婚約,便也可算作一家人。在家中,自然是將軍為尊。”

他就是想跟媳婦離得近一點兒,怎麽那麽難!

君不言這番話說得巧妙,蘇擒虎想要挑刺也說不出什麽毛病來。

最後隻得坐下,並讓子伯拿出私藏的好酒,說要與太子殿下痛飲。

看到蘇猛突然亮起來的眼睛,蘇妗擔心地看向君不言。

父親和阿兄都是在軍中習慣了大口喝酒的人,兩人的酒量皆是極好的,一般人根本喝不了。

然而君不言遞給女孩一個放心的眼神。

就這樣,你一杯我一杯,幾壇酒很快就見了底。蘇猛臉上帶了紅暈,眼神有些迷離,反觀君不言跟個沒事人似的。

蘇妗也暗暗驚訝原來男人的酒量這麽好嗎?

喝到最後,蘇猛已經完全糊塗了,站起來,非要跟旁邊的柱子喝酒認兄弟。

蘇擒虎看到仍然麵色不變的君不言,嘴角繃緊,突然站起來,沉聲道:“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公務要處理,先走一步。”

說完,就轉身離開。

幾人麵麵相覷,有些不明所以。

一直不曾說話的雲暮晚輕笑著,說道:“將軍啊,這是快要醉了,怕酒後失態,所以找借口先走了。”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蘇妗偷笑著,沒想到在酒場上向來無往不利的爹爹竟然失算了。

“行了,你們幾個小孩子吃吧,我啊,去看看將軍。”

雲暮晚最後看了眼端坐在那裏,老老實實的君不言,笑了笑。

秦舒柔揪著蘇猛的耳朵,不管他各種撒嬌還是出洋相,紋絲不動。

有些歉意地看向君不言,說道:“不好意思啊,殿下,讓您見笑了。”

君不言唰得一下站起來,麵色沉沉,讓人看不出想法。

動作將兩人都嚇了一跳,卻聽到他說:“無妨,孤很欣賞他的勇氣。”

秦舒柔和蘇妗對視了一眼,而後笑出聲來。拍了拍蘇妗的肩膀,“妗兒,今日看著這太子殿下,對你倒是真心實意的。隻是皇家人總是心思極深的,你可千萬小心。”

蘇妗看著美豔溫柔的嫂嫂,點了點頭,“嫂嫂放心,我心中定然是有數的。”

“那就好。既然如此,我就先扶著你阿兄回房了,你送送太子吧。”

“嗯嗯,嫂嫂路上慢著些。”

“好。”

等到將人送走以後,蘇妗轉頭看著不知何時趴在桌上似乎睡著了的男人,先是一愣,隨後滿是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走上前,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著男人顫動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子一樣。高挺的鼻梁,性感的薄唇......

蘇妗不自覺地伸出手,輕輕撫在他的眉心處,而後向下輕滑。

手指落在那唇瓣上時,男人緩緩睜開了眼睛,一雙眸子宛如初見時那樣澄澈。

蘇妗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剛想要挪開,就被男人伸手攬住,原以為他會做些過分的事情,沒想到隻是把頭埋在了肩窩處,輕輕地蹭著。

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另一種性感的滋味。

“妗妗,妗妗,是我的妗妗。”

蘇妗本來身體十分緊張僵硬,聽到他一聲聲的低喚以後,慢慢放鬆下來。

有些哭笑不得地拍著他的後背,柔聲道:“我在呢。”

冬風吹,亭子四周的帷幔飄起,隱約看到相擁的兩人,驚鴻一瞥,還以為是天上的神仙落了凡。

木石在府外的馬車旁候著,雙手交叉,抱於胸前,再加上一柄漆黑的重劍,看著十分冷酷無情。

估計誰也猜不出此時他正在內心抱怨地吐槽著他那位沒有心的主子。

這麽冷的天!就讓他一個人在外麵等著,多冷啊!再過幾柱香,要是主子還沒出來,他怕是先凍死了!

史上第一位凍死街頭的侍衛,這也太丟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