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樓下響起引擎啟動的聲音,時聆伏在桌前的身形頓住,撒開手裏的書本跑上露台。
庭院旁的車道被兩束光拂亮,庫裏南從車庫駛出,車輛噪音不大,沒多久便藏匿於暗沉的夜色中。
時聆撐著欄杆朝遠處張望,直望不見濃稠墨色中的一抹光才關窗回到屋裏。
用備用機登上微信,大片留白的聊天列表中隻有置頂的四人小群雷打不動綴著紅點,那幾個在群裏發今晚文藝匯演的小視頻,當中還艾特了他好幾遍。
時聆上翻到頂部提煉了幾條有用信息,夏攬今天下午的跳遠比賽拿第二了,本來有些沮喪,但上台領獎發現以前追過陳敢心的男生站在第三的位置,他又平衡了。
眾多小視頻的其中一個是陳敢心跳女團舞,台下的男女都在沸騰,鏡頭晃得厲害,畫外音裏夏攬求助體委,說好哥們你手穩幫我錄一下,我他媽被老婆辣得不行了。
張覺比較淡定,艾特時聆說好哥們你怎麽不冒泡呢,明天上午你一定會拿著水和毛巾在三千米賽道終點等我的對吧。
時聆心情寡淡,惜字如金道:會的。
怕把糟糕的情緒波及給好友,時聆在後麵附了個表情包,然後摁熄了屏幕。
他練了會兒琴,大約是受今晚這出鬧劇影響,無論是負責音準的左手或是運弓的右手都有點抬不起力氣,他堅持將整首練習曲拉下來卻發現漏洞百出。
這種狀態練了也是白費,時聆頹然地放下琴,鑽進衣帽間在沙發凳上一屁股坐下。
麵前豎著塊穿衣鏡,時聆心不在焉地盯著裏麵的自己,不知怎的,竟神遊到商行箴在他舊傷上撥拉的那一下,跟在泳池掌控他時相比是截然相反的力道,更類似於為他處理傷口的時候。
時聆脫掉上衣背過身去,擰著脖子對鏡細看自己多年前留下的傷疤,那裏留著很淺的針線印兒,歪七扭八的,可以看得出當時給他縫線的醫生針法不怎麽行。
他把衣服穿回去,抓過那瓶阿拉伯玫瑰朝新換的床被上噴了一發,留著外間學習室的燈,爬上床臥進被窩裏。
半夜時聆被怪夢驚醒過一次,還是那種一腳踏空的夢,不過這次夢境的地點轉移到了泳池,他無限墜落,腳尖一直夠不到池底。
夢醒後時聆異常幹渴,他下床到外間接了杯水喝,倦意未斷,他立在桌旁發呆片刻,走去牆邊關掉了學習室的燈,在滿屋黢黑中重新偎進被窩。
後半夜無夢,時聆昏昏沉沉地睡到天亮,鬧鍾響起時他慣例閉眼摸索著摁掉,今天卻怎麽也使不出勁兒,像是著了夢魘般無法動彈。
幸而意識回籠,時聆睜開眼,仰躺在**瞪了天花板的異型燈半分多鍾,實在被鬧鈴擾得鼓膜生疼,費勁支起身子將鬧鍾關停了。
手腳冰冷,眼皮沉重,時聆再探一下腦門的溫度,他對身體給出的這種反饋太熟悉了,不至於連自己發燒都感知不出來。
久未等到他下樓吃早餐的孟管家上來輕敲他的房門,時聆懶得下床,衝著外間喊:“今天也沒課,我晚點兒回學校!”
翻了個身,時聆夾著被子,摸出兩隻枕頭夾縫間的手機。
商行箴的備用機他用得不習慣,一堆對他來說沒什麽用處的商務軟件,新安裝的感應器挨屁屁混在當中讓人極其不順眼。
時聆將那個軟件卸掉了,又打開相冊隨手翻了翻,項目考察、數據資料、文件截圖,都是些乏善可陳的工作照片,他正想吐槽一句沒意思,一張單人圖突然叫停了他準備退出的動作。
黑洞洞的槍口直懟鏡頭,槍支架在水泥地麵,槍杆上安有瞄準鏡,雖然未露出全貌,但不難看出這是柄狙擊槍。
槍支後方露著半張臉,臥在地上扶搶的這人剃寸頭、穿部隊作訓服,露出的那隻左眼目光淩厲,仿佛和槍口互為映襯,而斑駁的太陽光點猶如剛開槍刹那帶起的火藥星子。
照片左上方有保存日期,這是十二年前的商行箴,臉龐青澀未褪,但眼中獨有的震懾力和現在幾乎無差。
時聆突然就難受起來,但說不上是為了什麽,也許因為他自以為有多拿捏商行箴,但其實對方有太多是他所不了解;也許因為商行箴舉槍的狠戾姿態,讓他錯覺自己將會是被對方無情瞄準的那一個;也許是昨晚商行箴出門,他還沒來得及道句再見。
也許隻是因為病了。
時聆打開微信戳進去商行箴的頭像,想不明白怎麽會有人拿公司商標當頭像的,比老古董們的山水花鳥都無趣。
朋友圈更無趣,上次發了個金融快訊,十幾分鍾前發了個房地產市場新行情。
他們的聊天界麵空****的,什麽都沒有,沒有他讓商行箴來接,沒有pleading face emoji,沒有商行箴說的“藏起來,等我”。
本就幹澀的雙眼被屏幕亮光直射多時更覺刺痛,時聆把手機扔在一旁,在**又躺了會兒,溫吞地爬起來洗漱更衣。
那件班服經過一宿已經烘幹,許是顏色明豔,裹在身上襯不出臉色蒼白,時聆佯裝無恙回了學校,一路無言的周十五問今晚要幾點來接,時聆想了想,接力賽估計四點就能結束,他道:“四點十五吧。”
操場上依舊人潮如織,時聆從廣播得知三千米選手正在檢錄,他不急著過去,先跑校醫室一趟開了顆退燒藥。
買了瓶運動飲料慢悠悠地晃到賽道終點,夏攬和陳敢心已經守在那裏了,時聆說:“攬子你給張覺帶毛巾沒,我懶得上他宿舍拿了。”
夏攬昨兒下午跑了一千,晚上被女朋友的熱舞辣得手抖,今天已然恢複精氣神:“哎男人甭那麽矯情,揣包紙巾綽綽有餘了。”
陳敢心托著臉:“說不定有女孩兒給他帶了。”
夏攬說:“也可能是男孩兒。”
陳敢心笑了起來,昨晚的眼妝卸得不夠徹底,眼尾還沾了點亮閃閃的。
夏攬挎上時聆的脖子:“別管女孩兒男孩兒,張覺最信任的還是時聆兒……我操。”
他用手掌托了托時聆的下巴,又往上摸了把時聆的腦門:“你臉咋那麽燙?發燒了?”
“啊?”陳敢心湊過來,“沒事吧?測過溫度了嗎?我去給你買個藥去!”
“我剛吃過,沒事。”時聆瞧見賽道上經過揮手的張覺,“別分心,跑你的!”
最後一個字喊劈叉了,他捂嘴咳了起來,夏攬撫著他的後背:“要不下午接力賽找人替你吧,你別跑了,早點回家休息。”
“說了沒事,我最後一棒,跑完就撤了。”時聆趴在欄杆上,“閉幕式我不參加了,攬子你幫我跟老師說一聲。”
結果時聆連張覺跑完上台領獎都沒撐下來,在終點遞了飲料擁抱過就回班趴倒在桌麵睡過去了,再醒過來茫然得不知今夕何夕,還是張覺將他的飯盒推過來才發覺已經中午。
“唉,長跑三千壓了你們班一頭還串過來玩兒,你們班的人要恨死我了。”張覺將勺子插到米飯上,“快吃,別愁下午的接力賽了,我冒充你們班的替你跑,昂。”
“瘋了?拿個第一然後被你們班的集體背刺?你這班長幹脆別當了。”時聆雖體質虛弱但牙尖嘴利,炮擊完人又放軟了語氣,實則是保存體力迎接下午的比賽,“真沒什麽大事,跑個步而已,難道以後我藝考病了就甩琴不考了嗎?小張聽話,昂。”
張覺勸人無法,改為背後攻擊人:“你那叔叔怎麽給人當家長的,孩子病了還放人回學校,真沒愛心。”
時聆心道,就是商行箴害他生病,還指望那人有愛心。
他說:“不是你昨晚在群裏吆喝我在終點等你?”
張覺一向是最不擅長拌嘴那個,頓時蔫兒了:“這我……”
時聆笑道:“行了,趕緊吃完幫我洗飯盒,下午我要反虐你們班。”
嘴上說得輕巧,下午跑完最後一棒時聆感覺自己就不太行了,踩在地麵每一步都是虛的,一上車就癱在後座閉上眼,周十五嚇了一跳:“怎麽了你?”
時聆簡化道:“跑步。”
周十五鬆了口氣:“跑多遠啊?”
時聆將手背搭在額頭上:“一百米。”
“就一百米累成這樣兒呢?”周十五自賣自誇道,“哎我當年在部隊,每天早上十公裏不帶喘的——你跑第幾了?”
“一。”時聆把周十五類比清晨的鬧鍾,煩得不行,“你別說話了,安生開車。”
周十五嘟囔道:“媽的,好想念商先生啊。”
時聆沒忍住:“就知道你暗戀他。”
周十五又差點原地起跳:“你他媽別亂說!是因為他在的時候你更討人喜歡!”
鬼使神差地,時聆扯回點神思:“討誰喜歡?”
周十五忙著盯路況呢:“我哪知道你想討誰喜歡。”
發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格外舒服,時聆那丁點兒神思又錯亂了,突然生出一絲衝動,想把扔掉的海浪掛飾撿回來,保修期還沒過呢,說不定能修好。
他輕聲說:“鬼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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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休息!下周一再把叔叔放出來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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