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偏僻的、貧窮的、落後的美女屯,倒沒有被大自然遺棄,偏袒地給它一層翠綠的小草,白的、紅的、紫的各種顏色的野花。

一處處石頭砌牆蓋成的房子上苫著麥草,冒出房頂的小小煙囪,漂浮著纖細的白煙,猶如童話裏的一幅插圖。遠處群山環抱,守望著寂靜安逸的美女屯,山坡上,漂浮著身披蟬翼般的薄紗,含情脈脈,凝眸不語。

初春,乍暖還寒。春風刮過村莊。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

花兒們爭奇鬥豔,盡情享受著陽光的溫暖,感受著春風溫柔的撫摸。美女屯的美,淨化著時光,沐浴著生活,陶醉了美女屯人們的心靈……在皓潔的月光下,張小翠正在院子裏一個人抱著磨棍推磨。這磨盤可是美女屯特有的“土特產”。磨盤是一整塊大石頭做成的,圓盤上采用特殊石料做成圓形石板,磨心處有一個凹槽,凹槽上安裝一根槐木棍棍,這是石磨的下半部分。石磨的上半部分,則是一塊與下半部分半徑和厚度相等的圓形石板,石板的圓心依然有一個凹槽,卡在石磨下半部分安裝的槐木棍上。與石磨的下半部分不同的是,上半部分石磨鑿通一個洞,將小麥、玉米等糧食灌進洞裏,又在石磨的邊沿上斜著鑿通兩個對稱的石眼,係上麻繩。推磨的人將一個庹把長的木棍插入磨繩扣,抵著石磨的上半部分用力推,圍著磨盤轉圈圈。小麥、玉米等糧食用這盤石磨磨成糨糊,然後用鏊子烙煎餅食用。在美女屯,張小翠烙的煎餅,薄如蟬翼,厚薄均勻,提起一張沒有折疊的煎餅,能透過光來。

美女屯人都心知肚明,常吃煎餅可以促進腸胃蠕動,有益腸胃健康。而且煎餅筋道耐嚼,有益於牙齒健康。煎餅,它多以粗糧製成。傳統的手工製作煎餅過程極其複雜。它要在石磨上磨製糨糊,還要架設鏊子攤製或滾製,所以手工製作煎餅勞動量大,是個體力活兒。

手工製作煎餅,需要的工具主要有鏊子、油擦、舀勺、筢子、鏟子等。鏊子是生鐵鑄造的圓盤,表麵平整光滑,中心稍凸,四周有三足作為支撐,用火在鏊子下麵加熱,在上麵烙製煎餅。烙製煎餅時間長了,鏊子就不好用了,用油擦擦就好。油擦是用布縫製而成的方形擦子,滲有食用油。攤製煎餅之前和之後,都要用油擦擦塗鏊子,這是保養鏊子的必要工序。一張煎餅從鏊子上揭下來,再用舀勺把麵糊舀到鏊子上。烙製煎餅的人手持用竹製的筢子推動麵糊,使麵糊均勻塗抹在鏊子上,眨眼的工夫,攤好的煎餅便被從鏊子上揭了下來,即可食用,又黃又脆,讓人食欲大振。

對於煎餅,還有一段傳說呢。民間認為生於臨沂的諸葛亮並未為家鄉做過什麽貢獻,便寫詩譏諷他:“生在琅琊郡,累死在西川。赤麵愧故土,常持羽扇煽。”

其實,傳說煎餅還是諸葛亮發明的!相傳諸葛亮輔佐劉備之初,兵弱將寡,遭曹兵追殺,被圍困沂河、湅河之間,鍋灶盡失,將士饑餓難耐、困乏交加,不能做飯。諸葛亮心生一計,讓夥夫用水和玉米麵拌漿,將銅鑼置於火上,用木棍將米漿攤平,煎出香噴噴的薄餅來,將士食後士氣大振,終於殺出重圍。後來,當地人習得此法,紛紛仿效。但銅鑼昂貴,且易開裂,人們便用鑼狀的鐵片來烙煎餅吃。

說起鹽豆,又是美女屯的一大特產。將黃豆放進鍋裏煮熟,趁熱放進盆裏或者缸裏,蒙上塑料薄膜,用麥草包裹起來發酵,一個星期左右,將發酵後的臭黃豆取出,盡快放上食鹽攪拌,然後放上用石磨磨出的辣椒糨糊,放上薑、蔥等佐料,再將蘿卜切成碎片放進去,便是一道好菜了。

世世代代居住在美女屯的女人,人人都會做這個菜,人人都會烙煎餅。在美女屯,張小翠不僅煎餅烙得好,她做的鹽豆,也隻能用一個字形容:香。

推磨這個活兒可不是一件輕鬆活。數九寒冬,張小翠卻累出一身汗,汗水漬衣,裹在身上,一陣風吹來,頓覺冰涼。張小翠脫掉棉襖,又脫了棉褲,一個人穿著內衣**,在磨道上轉圈圈,沒有了棉襖、棉褲的束縛,凸凹有致的身材便顯露出來。

“張小翠,推磨的?”月光下,冷不防傳來一聲叫喊,隻見張小翠急忙丟掉磨棍,彎腰從磨道一邊的石頭上撿起薄棉襖穿在身上,雙臂抱胸。戰戰兢兢地二目瞅著院門。

鄭荷花走進院子,瞅瞅沒有別人,便笑著說:“看把你嚇的,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

“小妮子,黑天半夜的,你來有事?”張小翠一邊說著,一邊推開了房門,拉了一下電燈開關,電燈亮了起來。張小翠拽過一條板凳,說:“坐吧,有事慢慢說。”

“張小翠,是過去點煤油燈亮,還是現在用電燈亮?”鄭荷花站在屋裏,沒有坐下的意思。

“你這不是進門喊大嫂子,沒話找話說嗎,點煤油燈煙熏火燎的,哪能跟電燈比。”張小翠說著,用棉襖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我問你,用上電就隻點電燈,也沒想幹點別的?”鄭荷花開門見山地說。

“鄭主任,你說我還能幹什麽?你頭頂月亮來我家,我真的弄不明白你啥意思呢。”張小翠用襖袖子又擦了擦汗津津的臉。

“張小翠,咱美女屯人,從來不做讓別人戳脊梁骨的事。”

鄭荷花嚴肅起來。

“鄭主任,話不能這麽說。當初,我去阻攔架電施工隊不讓進美女屯,那是……那是因為荊小棍告訴我說電線杆要栽在我家的責任田裏。”張小翠解釋說。

“過去的事,咱就不談了,就讓它一張紙掀過去了。要說的話,也得說人家架設電力線路占用了耕地,那是要補償損失的呀。”

“反正胳膊擰不過大腿,要建就建唄。不過,鄭主任,我張小翠把話說在前頭,他們建電力線路,說一百個樣也不能靠近美女泉。”

“美女泉?”鄭荷花驚奇了。

“對,美女泉,在我家責任田邊上,那個一年四季水汪汪的大汪塘,就叫美女泉。”

“哎呀呀,我說什麽事來。咱美女屯一年四季到處都是、到處都有水汪汪的大汪塘,靠近你家責任田的汪塘怎麽就叫美女泉?再說了,美女屯山坡地多的是,人家是憨是傻啊,非得選擇你那個大汪塘栽一棵電線杆?”

“鄭主任,這世上的事,憨子好纏,愣子好纏,就是那些裝瘋賣傻外加二百五難纏。千句話換作一句話說,隻要不占用那個美女泉,其他的事我都同意。”張小翠伸手將散亂的頭發捋在耳後,認真地說。丟下鄭荷花一個人在那兒曬著,自己抱著磨棍推磨去了。

鄭荷花看張小翠一個人推磨怪吃力,順手從牆跟前拿過一根木棍,插進磨繩裏,笑吟吟地說:“來吧,我幫你推一會兒。”

張小翠不好意思地說:“哪能勞您大駕?我一個人能推動。”

鄭荷花笑了,說:“我幫你推磨是有代價的。”

張小翠一愣,站在磨道不走了。追問鄭荷花道:“代價,什麽代價?”

“京小亮已經幫你聯係電動磨麵機和打糊子機器了。過幾天,電動磨麵機和打糊子機器到了,就安裝在你家的這兩間房子裏,讓你開個麵坊,既能方便咱美女屯的父老鄉親,又能給你增加點收入,你看行不行?”

“我手裏沒錢啊?”張小翠無奈地說。

“我和京小亮商議好了,買機器的錢先給你墊上,等你手裏寬裕了再還我們。”鄭荷花兩手抱著磨棍幫助張小翠推磨時,順便征求張小翠的意見。

“這樣啊?”張小翠看一眼鄭荷花,又忙著拿起勺子舀一勺子糧食放進磨眼裏,接著心事重重地說,“荷花,你看京小亮這個人到底怎麽樣?”

“很好啊,他這個人為人正直,疾惡如仇,有事業心。”鄭荷花認真地說。

“你是不是對他有點……有點意思?”張小翠做個鬼臉,吐著舌頭。

“你想給我們倆撮合撮合?實話告訴你吧,我喜歡京小亮。

都是在美女屯一個村長大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知根知底,要是能結合在一塊過日子,舒心呢。”鄭荷花說。

“我也是這麽想的。”張小翠看一眼鄭荷花,鄭荷花沒有搭話。兩個人安靜地推著磨,磨盤上的糊子順著磨嘴往下滴,磨嘴子下邊接糊子的盆裏已接了半盆糊子了。

鄭荷花幫助張小翠推磨時,眼前浮現出京小亮的高大身影。

他用登高板等電杆,用腳扣登電杆,噌噌噌,那個麻利勁,看得人眼花繚亂。而他在爺爺京大河麵前,總是言聽計從,從不強嘴,那是孝順孫子的行為。難道說京小亮就沒有自己的想法,沒有自己的行為準則,沒有自己的為人處世標準?還是他甘當出色的演員,故意表演給別人看的?都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事實上,有的時候,眼見的也不一定是事實啊。出水才看魚簍子。是的,對任何事情都要看結果。看結果是需要時間的,那就交給時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