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運河縣城某酒店,京小亮與張小翠麵對麵坐在一張桌子兩邊。兩個人都不說話。
張小翠打破沉默,頭也沒抬說:“京小亮,你怎麽想起來找我的?”
京小亮笑了:“俺爺爺一天到晚念叨你,口口聲聲說也不知道自己的幹閨女爭強好勝不服輸的脾氣能不能改一改?我來縣裏參加‘兩改一同價’電網改造推進會,爺爺就叮囑我說,看看你幹姑在縣城混得怎麽樣了,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勸你幹姑回到美女屯,還是幹她的小翠麵坊,牢靠,有保障。”
“你回家轉告俺幹爸,不要掛念我,我張小翠幸虧聽了幹爸的話,離開了美女屯,走進這風景如畫的縣城,鬱悶的心情變得舒暢了,從痛不欲生變得欣喜若狂。特別是這幾年,我的炒貨生意越做越好。每年春節前幾個月是炒貨銷售旺季,每個商鋪一天的營業額都在一萬多元呢。”張小翠喜滋滋地說。
京小亮大吃一驚:“真的假的?”
張小翠滿臉欣喜地說:“我還能騙你這個幹侄子不成?”
張小翠沒有自吹自擂。當初,她一個人離開美女屯,走進大運河縣城,租個幾平米的門麵房,一把鏟子一口鍋,炒瓜子、炒花生,擺攤子,生意越來越紅火。
在美女屯流傳著一個傳說。每年農曆二月初二,美女屯有炒瓜子、爆米花敬神龍的習俗。相傳,又到一年二月二“龍抬頭”
的日子,龍王出巡到美女屯境內,聽到劈裏啪啦的響聲,聞到香噴噴的瓜子味,以為是百姓在用最好的炒貨、最響亮的爆竹聲來歡迎他,於是龍顏大悅,普降甘霖,使這一帶連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從此以後,每年的二月初二,家家戶戶都在貢桌上擺放炒貨,祈求龍神佑護。
炒貨,植物果實經過晾曬,烘幹,油炸等加工方法製成,供人們閑暇時食用的休閑食品。如瓜子、蠶豆、花生、核桃、栗子等。炒貨一般含有豐富的營養,常吃對人體有益。
張小翠問京小亮:“你讀過《紅樓夢》嗎?還記得第八回那個細節嗎?俺記得林黛玉和賈寶玉去探望生病的寶釵,薛姨媽留二人在家裏吃酒。薛寶釵勸寶玉不要喝冷酒,林黛玉在旁邊‘磕著瓜子兒,隻管抿著嘴兒笑’。”
京小亮吃驚地說:“你的記性咋這麽好?”
張小翠咯咯地笑了:“我們炒貨人都在心裏追問林黛玉磕的到底是什麽瓜子?是葵花籽,是南瓜子,還是西瓜子?”
京小亮拍著胸脯說:“我敢斷言,林黛玉在旁邊‘磕著瓜子兒’不是葵花籽。”
張小翠呡著嘴,笑著問京小亮:“為什麽不是葵花籽?”
京小亮不屑地說:“向日葵原產南美洲,馴化種由西班牙人於1510 年從北美帶到歐洲,最初為觀賞用。19 世紀末,又被從俄國引回北美洲。大約在明朝時引入中國,開始種植。”
張小翠打斷京小亮的話,接著說:“最早記載向日葵的文獻為明朝人王象晉所著《群芳譜》(1621 年),該書中出現的‘丈菊’即為向日葵。原文是這樣寫的:‘丈菊,名本番菊,名迎陽花,莖長丈餘,稈堅粗如竹,葉類麻,多直生,雖有分枝,隻生一花大如盤盂,單瓣色黃心皆作窠如蜂房狀,至秋漸紫黑而堅,取其子中之甚易生,花有毒能墮胎’。”
京小亮驚歎道:“這就是你們炒貨商所說的瓜子文化吧?”
如今,在大運河縣城,張小翠有10 多個門麵店鋪,雇傭營業員20 多人,專營各種炒貨,年利潤近百萬呢。
“沒看出來,俺幹姑張小翠還是個生意精哩。”京小亮看一眼張小翠, “回美女屯吧,帶著鄭荷花等鄉親們一起幹炒貨做生意唄?”
“幹炒貨,不是誰想幹就能幹起來的。幹炒貨,首先得能吃苦。你看我這兩個肩膀是不是一肩高,一肩低?剛開始幹炒貨時,兩手抱著一把鏟子在鍋裏翻炒瓜子、花生,不會換手,總是一隻手高舉,一隻手放低攥鏟子,時間長了,就落個高低肩。後來有了炒貨機器,我就買來了幾台炒貨機,用炒貨機炒貨,輕鬆多了。
對了,我買的幾台炒貨機,全是用電磁爐炒貨呢。”張小翠對京小亮說,“我雇用的20 多人,其中有十幾個人是美女屯人呢。
我是喝美女湖水長大的,到死也忘不了美女湖。我是美女屯人,無論走到哪裏,心裏永遠裝著美女屯。”
京小亮直視著張小翠。張小翠轉過臉來,眼看著窗外的風景,內心起了漣漪。京小亮若不是喊我幹姑,也許能成一對夫妻呢。
我依靠著他的肩膀,做他的賢內助,讓他一門心思幹工作,京小亮的村電工還會幹得更好。可惜,他喊我幹姑,就不能胡思亂想了。
京小亮能在縣城見到幹姑張小翠,打心裏高興。他倆走進酒店,點了一個草公雞,一個蔥爆羊肉,一個回鍋肉燉梅豆,還有一個鐵板魷魚。
菜上桌了,京小亮買來一瓶運河大曲,擰開瓶蓋,給張小翠斟了一杯,又把自己臉前的酒杯斟滿。端起酒杯,碰了碰張小翠的酒杯,京小亮真誠地說:“幹姑,幹了。”
張小翠懶洋洋地端起酒杯,呡了一口。腦海裏閃過在荊小棍家裏的醜事,心裏掠過一層陰影,眼前出現了幻覺——“我知道,你是個在人堆裏難找的漂亮女人。”荊小棍低下頭,有點愧疚。
“你這是淨撿洋詞罵人,到底是教書匠,罵人都不帶髒字。”
“罵人,我怎麽罵人啦?”荊小棍大吃一驚。
“你說我是個人堆裏難找的好女人哩。”
“是啊,我是這麽說的。”
“那不就是拐彎抹角罵我不是人唄。”張小翠的眼神直逼著荊小棍的眼睛。
“你怎麽能這麽理解呢?”荊小棍的眼睛躲著張小翠的眼神。
“你讓我怎麽理解,你說讓我怎麽理解吧?”張小翠滿臉通紅。
荊小棍尷尬地笑笑:“你理解錯了。是啊,是我錯了,全是我的錯。”
“你和我沒有孩子,沒有什麽後顧之憂,沒有什麽經濟糾紛,還有人建議我向你要什麽青春損失費。狗屁,擱哪兒想出來的狗屁詞,誰沒損失青春?俺就不向你要什麽青春損失費了。可是,你不能張口罵人啊!”
“我真的沒罵你,真沒有罵你的意思。”荊小棍再三解釋。
張小翠回過神,拭去溢出眼眶的淚水,小聲對京小亮說:“你喝吧,我實在喝不下去。”
“怎麽,想起什麽傷心事了?”京小亮試探著問張小翠。
“都過去了,不提了。”張小翠問京小亮,“你和鄭荷花的事怎麽樣了?”
“還是老樣子。她忙村裏的事,我忙我的事,還能怎麽樣?”
京小亮解釋說。
“鄭荷花是個好姑娘,你能娶她,也是你前世修來的福。”
張小翠說。
“沒想到幹姑你跑到縣城來發大財了。”京小亮誇讚說。
“這是要飯買賣,沒什麽值得炫耀的。我已經跟鄭荷花說過,等到美女屯新農村規劃圖紙出來,建設美女屯新農村時,我捐款。”
張小翠慢騰騰地說。
“真的假的?”京小亮喜出望外地說。
“我騙你幹嘛。幹姑能在幹侄子麵前說謊?”張小翠睜大眼睛說。
“我要請人為你樹碑立傳。對了,就讓京小曼給你寫個傳記吧?”京小亮的聲音高了許多。
“我有什麽值得樹碑立傳的?”張小翠擺著手說,“與大運河縣的炒貨商比起來,我是小巫見大巫呢。電視上說,全國各地經營大運河縣炒貨的店鋪已超過4 萬家,年銷售額數百億元。”
“人比人,氣死人。你不要與別人比,你已經很優秀了。”
京小亮豎起拇指誇讚張小翠說。
“回美女屯吧,在那裏建個炒貨廠,相互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京小亮真誠相邀張小翠回到美女屯幹炒貨。
“回不去了,我在縣城已經成家,還有個孩子。”張小翠唉聲歎氣說。
“成家了,有了孩子?那男子是幹什麽的,咋不說一聲,我們也該來慶賀慶賀,喝場喜酒啊。”
“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以後再慢慢聊吧。”張小翠端起臉前的茶杯,抿一口,眼前出現了剛到縣城時遭遇的一幕。
有一天傍晚,快收攤子時,一個醉醺醺的男子走到張小翠瓜子攤子前要買二斤瓜子。張小翠給他稱了二斤,裝進塑料袋裏。
那男子接過塑料袋,嘴裏含混不清說等一會兒送錢來。賒賬?張小翠不認識他,這不是明擺著訛人?張小翠一把拽回塑料袋,順手倒在瓜子攤上。
醉醺醺的男子來氣了,一腳踢翻張小翠的瓜子攤子。食指彎曲插進嘴裏,一聲哨響。不多會兒,一輛普桑開來,從車上下來幾個彪形大漢,有的手裏拿著三角鐵,有的手裏攥著砍刀。張小翠早已嚇得兩腿發軟,坐在地上,渾身篩糠。
“幾個大男人,欺負人家一個女的,算什麽好漢?”一個消瘦的男人走過來,要打抱不平。
張小翠瞟眼一看,消瘦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大行。
幾個男人一看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忙賠笑臉:“老大,你認識這女的?”
“甭管我認識不認識,你們不該欺負一個女的。”李大行說。
“既然不認識,何必多管閑事?”醉醺醺的男子說話硬氣多了。
“是我多管閑事,還是你們沒事找事?”李大行說。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軟。有人出錢,讓我們把這小娘們攆滾蛋。”
“報上名來,我這就去抄他的家。”李大行說。
醉醺醺的男子打著飽嗝說:“你就告訴這小娘們,三天之內滾蛋。”他們一個手勢,紛紛上車,撤退。
“李大行,是你救了我。”張小翠眼含淚水說。
“行了,你心裏有數,我心裏清楚。”李大行揚長而去。
張小翠目送著李大行遠去的背影,心裏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這才知道是李大行在暗中保護著她。他李大行不說自己吃喝嫖賭抽全占嗎,他李大行不說自己是地痞流氓嗎?看一個人,不能光聽他怎麽說,而要看他怎麽做。
張小翠用紙巾擦去淚水,苦笑著道:“京小亮,你在美女屯幹電工,哪知道在外漂泊人的甘苦?”
京小亮同情地說:“所以俺勸你回到美女屯,還幹你的炒貨生意,一樣能賺大錢。”
“等等再說吧。你的好意俺心領了。”張小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