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河骨子裏就有重男輕女的封建意識。京小曼出生時,京大河坐在堂屋明間八仙桌子旁邊的椅子上,手裏捧著棗木長杆煙袋亂顫,從嘴裏拔出煙袋嘴子,臉仰著,呆呆地看著天,好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京小亮聽母親說給他添個妹妹,嘴角咧開笑了。慌忙從東廂房跑到堂屋對爺爺說:“爺爺……爺爺……,俺娘給俺添了個小妹,你給取個名字吧?”

京大河把手裏的棗木長杆煙袋往八仙桌子上一摔,臉色鐵青,一聲不吭。

奶牙未掉的京小亮還小,不識趣,又催爺爺京大河:“爺爺,你給俺妹妹取個名字唄。”

京大河把棗木長杆煙袋抓在手裏,揚起來,對著身邊的八仙桌子猛一磕,隨口說出一個“慢”字。京小亮聽了,撅著稚嫩的屁股,高高興興地跑到東廂房對母親薛玉潔說:“爺爺隻說一個‘慢’字。”

薛玉潔順口答曰:“那你妹妹就叫京小曼吧。”

薛玉潔心裏明白,老公公不喜歡丫頭。薛玉潔身懷六甲時,京大河曾有意無意地說,要是能給小亮添個護捶的就好了。言外之意,希望再添個孫子。隨著京小曼慢慢長大,京大河又改口說,有一種陪伴叫溫馨手足,不慌不忙,一起長大,互相陪伴,互相牽掛,擁之則安,伴之則暖。

如今,京小曼已經20 多歲了,苗條的身段,高一分顯得太高,矮一分則覺得矮了,白嫩的臉蛋兒,白裏透紅。她濃濃的眉毛下,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挺直的鼻梁,四溢著驕人的風采。

京小曼神秘地湊到母親薛玉潔麵前,小聲說:“娘,看你滿頭青絲慢慢花白,您也該……”

“我該怎麽?染發?黃土埋半截子的人了,頭發花白屬於正常現象。”薛玉潔看一眼京小曼,搖頭歎息著。

“娘,你說什麽啊?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京小曼知道自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遲早要找個婆家嫁出去。到那個時候,哥哥成家立業了,自己出嫁了,爺爺也老了,丟下老母親一個人怎麽辦?京小曼想著想著,臉紅了,歪頭靠在薛玉潔的肩膀上,“娘,俺想跟娘過一輩子……”

“傻丫頭,哪有跟娘過一輩子的?精明的丫頭說傻話,編瞎話都不會編。”薛玉潔用手指刮一下京小曼的鼻梁說。

“俺就跟娘過一輩子。娘,你這輩子太苦了。大去世早,您家裏一把地裏一把,又忙家務,又要耕種責任田,累啊。這會兒好了,熬出來了,脫離苦海了。我和俺哥都長大成人了,能不替娘分擔憂愁嗎?”京小曼長出一口氣道。

薛玉潔唉聲歎氣地說:“娘的憂愁啊,不是你們能分擔的,娘的苦是心裏苦哦。”

京小曼意味深長地說:“俺知道娘苦,可又無能為力,愛莫能助。”

薛玉潔看一眼京小曼,唉聲歎氣地說:“都說吊死鬼搽粉,死要麵子。這世上死要麵子的人多著呢。”

京小曼吐著舌頭,扮了個鬼臉。

“咚”一聲響,正在翻修美女屯通往運河鄉的運美公路邊,一棵站立的電線杆倒了,登到電杆稍的一個人被壓在電線杆下麵,辛虧電線杆一端擔在一塊大石頭上,才沒有出現人身事故。大石頭一側的洋槐樹,刀劈一般,順著樹幹一分兩瓣,撲倒的樹幹上掛滿血跡。

“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正在運美公路施工的壓路機司機驚呼著,美女屯人從不同方向直奔運美公路施工工地跑來。

當他們趕到出事地點時,一個個傻眼了。躺在電線杆下麵的,不是別人,正是運河鄉供電所電工京小亮,他臉色雪白,不省人事。

疾速駛來的救護車,載著奄奄一息的京小亮,向大運河縣城駛去。

京小亮啊京小亮,你怎麽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故,現在是運美公路路燈安裝施工的關鍵時刻啊!

這是一條南北走向的運美公路,原來用碎石鋪就,路麵坑窪不平,毛石凸起,碎石下凹,車在路上行駛,一顛二蹦的。大運河縣交通局農村公路管理處計劃一邊修鋪瀝青公路,一邊架設路燈供電線路,公路通車,路燈亮起。電線杆杆坑都是新挖的,這一點,京小亮心裏清清楚楚。每一次登杆作業,他都是從電線杆的西側或東側登杆,唯獨這一根電線杆不同,電線杆的東西兩側各有一塊石頭,挪又挪不動。京小亮圍著電線杆轉了幾圈,最後還是冒險,從電線杆的北側登杆。電線杆是從北向南立起來的,京小亮登杆後,新填的鮮土支撐不住重心,這才出現倒杆傷人事故。

薛玉潔跌跌撞撞跑來了,急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想說什麽,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一口氣憋在胸口,昏了過去。

“娘——娘你怎麽啦?”京小曼跑到薛玉潔身邊,雙膝跪地,趴在那兒,手忙腳亂,卻又束手無策。京小曼直抹眼淚。鄭荷花跑過來,沒哭出聲,眼含淚水,用右手拇指掐著薛玉潔的人中。

薛玉潔醒來了,哭哭啼啼地說:“你們……你們甭顧我了,還……還不知道……小亮……小亮是死是活呢。”

鄭荷花一手攥著薛玉潔的胳膊,一手抹眼淚,說:“天災人禍,想躲躲不過。京小亮不會有事的,還是照顧好你自己身體吧。”

“娘,俺哥他福大命大,不會有生命危險的。”京小曼勸說著母親薛玉潔。

大運河縣人民醫院的走廊裏,薛玉潔坐在地上,伸直兩條腿,目光呆滯。鄭荷花趴在一條椅子上,哭成了淚人兒。京小曼哭腫了雙眼。薛玉潔抹一把眼淚,用手輕輕拍著鄭荷花的肩膀。

在走廊的另一角,京大河拽出斜插在後背的棗木長杆煙袋,慢慢從煙葉包裏捏出煙葉來,哆哆嗦嗦地揉搓著,機械地把煙袋嘴子往嘴裏送,煙袋嘴子在嘴唇外擺動,好多次才送進嘴裏。京大河哆嗦著擦火柴,卻怎麽也擦不著,臉前的火柴杆丟了一地。

總算擦著火了,剛想點燃煙鍋子裏的煙葉,一位身穿白大褂的護士走過來,輕輕拍著京大河的肩膀說:“老爺子,在這兒不準抽煙。”

京大河把長長的棗木煙袋杆子往地上一摔,淚流滿麵。不多會兒,隻見京大河瘋瘋癲癲地在醫院走廊裏又蹦又跳,又唱又念:“我的孫子叫小亮,命比黃連不能強,多災多難攤身上……”

薛玉潔從牆角躺椅上站起來,一頭撲到京大河臉前,雙膝跪地,聲淚俱下地說:“大,你別這樣,醫生正在搶救小亮呢……”

京小曼爬到薛玉潔身邊,哭泣著抱住薛玉潔,小聲勸說著:“娘,娘……”

鄭荷花眼含淚水,急急忙忙走來,彎下腰攙扶著薛玉潔肩膀。

鄭荷花和京小曼一起用力,把薛玉潔攙扶起來,送到牆邊的椅子上坐著。

薛玉潔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大,有人人情在,無人斷往來。

你是這個家的頂梁柱,軸心骨,你要是倒下了,這個家還叫家嗎?”

京大河老淚縱橫。是啊,京大河沒有把薛玉潔看成兒媳婦,而是當親閨女看待。

薛玉潔哭著說:“俺知道,俺心裏知道,您拿俺當閨女……”

京大河擦一把淚水,傷心地說:“孩子,放心吧,我京大河不會輕易倒下的。這輩子風雨雪霜都經過了,也受過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煎熬,如今小亮攤事,我提心吊膽,心驚肉跳,再也受不了打擊了哇……”

京小曼跑過來,用手給京大河擦眼淚,哭泣著說:“爺爺,您甭說了,歇一會吧。”

京大河搖頭歎息,老淚縱橫,用拳頭捶得“啪啪”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