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傳吉

既能寫城,也能寫鄉,楊遙的寫作路子很廣。《村逝》集所收的小說,皆以農村為寫作對象。《匠人》《養鷹的塌鼻子》《弟弟帶刀進門》《山中客棧》《巨大童年》《村逝》,寫農村不同而又互有關聯的人事——手藝人、外鄉人、農民、村幹部、暴發戶等,看法理性,手法多變,布局及看法皆不落俗套,格局大方,氣勢不凡。

農村是容易討好的題材,但也是很不容易寫好的題材。

要克服這種悖論,突出地域特點是一個重要辦法。《村逝》集裏所寫出來的北方農村,就與東南、中南、西南的農村不一樣,這是極其難得、誠懇而實在的寫法。楊遙筆下的地域特征,有時候是通過落到實處的物質來體現的,有時候是透過鄉約民俗、人際關係、倫理反應、身體語言而體現的。

《匠人》就是很突出的例子,作者不僅能把農村落實到物質,也能落實到具體的秩序,人的複雜性就隨之帶出來了。

《匠人》裏提及鎮上的許多匠人,如泥匠、木匠、紙火匠等,其中,木匠王明是被重點書寫的匠人。小說寫到一個細節:“春天王明給我家割家具時,那幾根榆木已經在屋簷下堆了好幾年。父親說,這些木頭幹透了。王明說,是是是。

父親問,割一張床、一排靠牆的書櫃、一個大門,夠嗎?”

單看作者寫榆木,就知道作者對物質的脾性很了解,在寫作取舍層麵也有魄力,“堆了好幾年”,“這些木頭幹透了”,兩句話,一下子就把物質的特征寫出來了,這要比寫木頭什麽形狀什麽顏色值多少錢高明多了,識貨的人,馬上就會知道,這木頭紮實,經得起季節的“考驗”。榆木,尤其是北方老榆木的紮實粗厚,足以讓“精致”失色,尤其能讓庸俗的精致失色。這個細節,質地相當好,一般的作者寫不出來。《匠人》裏的王明,作者寫得也很有特色,作者甚至不怎麽寫內心活動,就寫身體語言:“他脾氣很好,不愛主動說話,誰與他搭話,都喜歡用是是是或者對對對來回答。他這種好脾氣人們很喜歡,他的手藝也比鎮上其他木匠確實好些。”榆木——再聯想“榆木疙瘩”的說法,由物及人,王明的“是是是”“對對對”,如以“榆木疙瘩”喻之,再恰當不過。有意思的是,小說以木頭疙瘩收尾,王明的發財之路曆經波折之後,做回與木頭有關的行當(根雕)。“我想起他家門口的那隻麻梨疙瘩做的老虎,問父親,他家大門洞裏的那隻老虎還在嗎?父親皺起眉頭,想了想說,那個木頭疙瘩啊,磨得真亮。”作者在這裏留下了一個懸念,發財的可能性還在,但同時,人性與物性之相通也在這個懸念裏麵得到了體現。榆木疙瘩、木頭疙瘩這些硬朗粗糲的物象,象征著人身上不被發財夢徹底摧毀的品質。人身上那些堅固的東西,像疙瘩一樣不易改變,也像榆木的木紋一般,淡定大方,經得起時光的打磨。木頭能夠做屋梁、做門,承得了重,當得起家,出得了遠門,看起來典雅,用起來紮實。木性要被識別之後,才能跟人親近。在《匠人》這裏,作者是以木頭連接人性、物性、地域性,從而識別農村社會的自在與自性的。有些作家筆下的鄉鎮,沒有地域特征,符號化得厲害。但有些作家就非常善於書寫農村的地域性,或者說,非常善於在地域性中顯示其寫作天分及實力。兩種趣味,各有長處,也各有短處,前者容易過虛,後者容易過實。但即使過實的寫作,讀者也能從中看到許多活潑潑的經驗,許多無法被觀念性的東西所替代的鮮活經驗。即使你不了解這個寫作者,你大致也能知道,這些人是種過地、出過汗、餓過肚子的——無論是依時而作還是違時而作,在農村,都有可能餓肚子,都可能陷入困頓。即使是地主家,也可能真的沒有餘糧。靠天吃飯,生活是否寬裕,在很大程度上受賦役的影響。吃了沒?吃飽了嗎?——這些追問,深刻而持久地塑造著我們的國民性。餓肚子的經驗,會讓這個族群的人極度迷戀世俗生活,極度貪戀現世安好,這是本土文明的重要特點。這個重點恰好決定了農村經驗的複雜性,無論朝代如何變遷,農村經驗不可能完全等同於苦難。農村經驗裏,不僅有餓肚子的苦樂,也一定會有飽肚皮的安好,這是本土文明對人性與物性的預設。時下主流的鄉土文學以及更早的某些革命文學,可能把農村的情況簡單化了,尤其是把古代社會的農村情況簡單化了。依楊開道所著《中國鄉約製度》(商務印書館2015 年版)所論,農村並不一直是穩定的狀態,朝代更替、製度變化,對農村的生活及組織都有重大的影響。

春秋以前的農村製度,要坐到實處,已經不大容易了。“井田製度在戰國漸次毀滅以後,人民的居處不像從前的固定,人民的數目不像從前的清楚,所以五五進位的農村組織,便不容易實行”(第8 頁),“自從東晉南渡以後,農村組織大受摧毀,北方的人民固然是流離失所,南方的農村也主客錯雜,組織不易”(第10 頁),“玄宗天寶以後,連年征戰,賦役問題日趨嚴重,居鄉的困於賦,外出的困於役。一直到南北兩宋,賦役問題更鬧得天昏地黑,沒有法子解決。農村社會裏麵,沒有旁的事件,也沒旁的問題——窮民一天到晚應付租賦,富民一天到晚應付催役”(第15 頁)。當代寫作之過度苦難化或浪漫化農村,本質上是一種現代哀怨,在這種現代哀怨情緒下,現代是變形的,是有罪的,相對而言,古代是被理想化了。這種哀怨的毛病是能看到窮的為難,看不到富的尷尬。這一點也是“當代”跟“現代”的思想差異所在。於中國意義上的“現代”而言,古代被妖魔化了,於中國意義上的“當代”而言,古代被理想化了。是以今天主流的鄉土文學,跟魯迅式的鄉土文學,有本質上的區別。這種思想的變遷,恰好也能看出中國“現代”與“當代”之間的微妙轉折,由此也可看出“現代”的歧途。不少的寫作者,寫農村時,很取巧地把農村簡化為苦難及故鄉,在修辭及抒情方麵大做文章。這種主打情感牌的農村文學可能“好看”,但讀起來始覺不踏實,虛。不少作者很聰明,但聰明得過了頭,差一點笨與拙。聰明勁兒,寫都市題材可能還能蒙人,但農村恰好需要笨力氣,需要有種莊稼的力量,經得起暴曬,也耐得住時間的慢,來不得半點取巧。沒有笨的功夫,“挖”不出中國的鄉約、鄉儀,看不到中國之鄉治的複雜性,相應地,也難寫出農村人的複雜性。今日的文學,在麵對農村題材的時候,不缺抒情手法,不缺現代手法,最最缺乏的,恰是寫實的眼力。這種寫實的眼力,往往能識別農村經驗的複雜性。

楊遙在麵對農村題材時,棄巧而取實,這種眼力,值得稱道。寫實的功力,讓楊遙能見人所不能見。《村逝》集裏的有些篇目, 可以說, 就是結結實實地“ 長” 在地裏,“活”在鄉裏。作者肯使出翻土的力氣,也有施肥養土的耐性與智慧,非常難得。我不了解楊遙先生的具體生活經曆,但我相信,他是以寫作的方式真正回到了村子裏,而且是回到變化中的村子裏。他所回到的村子,有破敗,但也有時代無法摧毀的地方,看到前者容易,寫出後者是最難的。楊遙之“實”,實在什麽地方?

這個“實”,最突出的地方在於寫人。《村逝》集裏所寫的人,很多是亦農亦工亦商之人。農村有農忙,亦有農閑,農村人隻有一種手藝的話,可能很難打發農閑的日子。

不少農村人,不僅是莊稼人,而且還是手藝人,甚至是小生意人。農耕社會的分工,不同於工業社會的分工。工業社會的分工,是試圖隻讓大部分人隻會一點點——可以不斷重複的那一點點。傳統社會通過等級製度讓人安於其命,現代社會通過專業、行業、物質等因素讓人安於其命。從衣食住行的角度來看,農耕社會本質上是自足式的社會,這就要求農村人不能隻是會幹農活,還要解決一切與衣食住行有關的問題,大到生老病死,小到嫁接果樹、抓蛇宰豬,事事都需要“自足”。基於社會“自足”的要求,農村人幾乎是什麽都會的。把農村人統稱為農民,這是戶籍製度變化之後對身份的簡化,但實際上,農民這一身份,並不能完全涵蓋農村人的全部。以中國傳統鄉治為例,農即使不是士、工、商,也有可能是兵,或者說,是兵農合一的,如楊開道《中國鄉約製度》提及《周禮》所記載的卒伍製度,“也是農村組織的一部分:因為那個時代兵農不分,農民就是兵士,兵士就是農民”(第6 頁)。農村人,並不能完全等同“現代”所命名的農民。楊遙筆下的農村人,大於狹義的農民。他筆下的農村人,更接近農村之“實”。這個“實”,既包括傳統農耕社會之“實”,也接近現代農村變遷之“實”。

《匠人》裏的王明和“我”父親,都是亦農亦工亦商。

《養鷹的塌鼻子》寫的也是有手藝的莊稼人。塌鼻子祖上是馴鷹的,“康熙年間他爺爺的爺爺馴的鷹還曾被當地縣官獻給皇上”,鷹成為國家保護動物之後,這祖傳的手藝就失去了用武之地,但“手藝”已經成為塌鼻子的生命象征,會不會一門手藝這個問題,跟活下去以及怎麽活下去的問題一樣重要。馴鷹無用武之地,那就學別的手藝,經不起塌鼻子的苦苦哀求,“我”父親終於答應教塌鼻子插紙貨——一般人眼中不吉利的手藝。小說最後的結局可想而知,學會了這門手藝的塌鼻子的餘生,將以插紙貨為生——既為生存也為生命。《養鷹的塌鼻子》寫出了農村的變化,同時探討了在時代劇變中人能不能不變的問題。換言之,作者在小心謹慎地追問,人要使出多大的力氣,才能保住自己不想改變的那一部分。這些追問,無論是放到人身上,還是放到人背後的農村裏,都是有意義的。《弟弟帶刀出門》則是一篇比較奇特的小說,作者以天真氣隱喻絕望心,在謀篇布局方麵花的心思不少。所謂門路,門和路是有關係的,“出門”大概可以解讀為“出路”。後麵的追問是,農村人的出路在哪裏?一般的寫作者,會突出外出打工者的那個沒有出路的“出路”,而看不到,那些不出門打工,仍然在鄉鎮謀生的本土農村人的“出路”,這個“出路”上的發財夢,可能要比出門打工者的發財夢洶湧得多。準確而言,出門打工的人,謀的是工資,立足本土的人,想的是發財,兩者有區別。“留守”與“返鄉”隻是農村的部分真相,席卷整個社會的發財夢,並沒有放過農村。《弟弟帶刀出門》所寫的正是那些在本土追求發財夢的農村人:他們的發財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求神拜佛,“保佑”黃賭毒的“生意”。信佛的那個人,天真地希望,也天真地絕望。實際上,在洶湧的發財夢麵前,無論是希望還是絕望,都是沒有意義的。這個小說,寫的最實的地方,就在弟弟的“天真”,更要命的是,這個“天真”,並不是無辜,“天真”是有罪者,也是受難者。這個實,極有分量。《山中客棧》與《弟弟帶刀出門》有異曲同工之處,但從布局及意味來講,還是稍遜一籌。《巨大童年》寫了另一種農村人,可能也是更普遍的農村人。這些人家,承受災病的能力低,一個家人的重疾,足以摧毀一個家庭,一場婚禮,也足以讓一家人負債累累。未亡人如何從中站起來?欠下一屁股債之後如何繼續生活?麵對這種常見且普遍的事情,不少的寫作者會直奔苦難而去,會強調哭天搶地的場景。這種寫作選擇當然無可厚非,苦難道之不盡,訴苦也是自然而然的現代情懷之一。但是,人在苦難中的不同反應,可能才是最值得探究的。有的人從苦難中得到仇恨,有的人從苦難中學會逆來順受,有的人視苦難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巨大童年》抓住的是另外的事實:人突遇天災人禍造成的苦難時,不可避免地會欠債,這個債,有可能是錢債,也可能是人情債,前者有可能還得清,後者一輩子都還不清,隻要欠了,就還不清。《巨大童年》裏的“父親”,用非常笨的方式還清妻子重病所欠下的巨額債務,“父親”撿破爛、撿糞(肥田),幫人殺狗,能換錢的方式,“父親”都嚐試過。花了十年的時間,“父親”把錢債還清,至於人情債,明知道還不清,但一直堅持還。作者讓“父親”把錢還清了,從這個地方看,作者對苦難中的生命是留有餘地的。人情債還不清,這是必然,但也不排除很多時候,錢債也無法還清。兩者都足以摧毀人的尊嚴和價值,而後者,來得更為直接和殘忍。寫實寫到深處,大概總會殘留一點不忍之心,這是《巨大童年》的情懷所在。《村逝》寫了村幹部與村民之間的關係,作者沒有把村幹部寫得多壞,也沒有把村民寫得多好,作者透過人際關係、工作關係來看農村的狀況,這是相當實在的寫法。從具體關係中看農村,農村就成為可理解的農村,而不是僅供抒情的農村。這些寫法可能不那麽新潮,但它更能靠近那個“可理解”的農村。

楊遙筆下的“實”,當然不限於人,隨著人而展開的事與物,都“實”,經得起細節和邏輯的推敲。寫實之功力,助其看到中國某些具體經驗之實。在寫實的基礎上,楊遙還充分展示了自己寫故事的**與才情,如《弟弟帶刀出門》就是突出的例子:多重敘事、對照手法、懸念設計、情懷抒發,元素眾多,經得起閱讀,基本功足以支持寫作的遠景。

如果一定要挑刺,那是不是可以這樣說:小說確實寫得實,但實與實之間還缺少一些順暢的銜接,這個銜接就好比木頭家具裏的榫卯,木頭實則實已,但如果做榫頭和卯眼的功力不夠,木頭家具就會不舒服不自在,半夜會發出響聲——會發出有心人才能聽見的鬧聲。是以,有些地方,作者不得不靠觀念來續接故事,《山中客棧》就有這樣的問題。這些看法,純屬挑刺。《村逝》這個集子有遺憾,但作者寫出了“可理解”的農村,這一點,很獨特,也很了不起。

由《村逝》集可見,寫實的手法與眼力,於書寫當下中國經驗而言,仍然有巨大的開拓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