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宴快結束的時候,馬颮忽然問:“馬勝利下台後,誰當馬堡的書記?”宋遼覺得自己喝得高了,頭沉得快要抬不起來。他說:“沒有呢。”“我看馬步很合適。”宋遼馬上回答:“不行啊,他和馬勝利是一起的,他當上老百姓不會同意的。”“隻要鎮裏考慮好了,我去做老百姓的工作。”宋遼想起昨天晚上巷子口那個黑乎乎的影子,和那本《馮誌沂手劄》,覺得馬步當上也不錯。
馬颮要請大家去洗桑拿,說解解酒,宋遼說什麽也不去,說:“你帶別人去吧,我要睡覺。”
宋遼是被電話鈴吵醒的,睜開眼睛,頭還在發漲,他看見是妻子的電話。然後,他看見身邊躺著一個光溜溜的女人。宋遼吃了一驚,問:“這是哪裏呀?”旁邊的女人回答:“王子酒店秋香為您服務。”宋遼急了,大聲問:“這到底是哪兒呀?”女人反應過來,說:“雲州。”宋遼沒有想到自己出了縣跑這麽遠。看手機,上麵有七個未接電話,五個妻子的,兩個司機的。他忙穿衣服。穿好衣服問女人:“我是怎樣到了這裏的?”女人搖搖頭說:“我被叫進來你就躺在**。”宋遼要給司機打電話,想到中午吃飯時沒有帶司機。他出了房間,天已經很黑了,血色的霓虹燈把夜空映得像著了火。大堂裏一個漂亮的女人過來說:“先生您醒了。您的朋友讓我告訴您好好休息,他回去了。”“回哪兒?”宋遼出了大堂,發覺停車處沒有他的車。他給副書記打電話,問:“你在哪兒?”“我在家裏。中午吃完飯你喝高了,馬總安排我們洗澡,說他送你回家。”“明天上午你找馬步談談。”掛了電話,他又接通妻子的,說:“在市裏開緊急會議,開完會吃飯,手機落房間裏了。”“也不早打個電話,明天回嗎?”“回。”進了大廳,大堂經理過來問:“先生,有需要我們服務的嗎?”“送我來的那位朋友呢?”
“他有事走了,他讓您明天自己回。您在這兒的一切費用由他來結。”大堂經理把一張信用卡給宋遼。宋遼撥馬颮的電話,關機了。宋遼說:“鱉,你當我是鱉嗎?”“我想吃飯,有嗎?”“這邊請。”“算了,弄碗羊湯麵送我房間,多放點辣子。拿一小碟鹹菜。”“好的,我們為您服務,請稍等。”宋遼想到自己剛才匆匆下來,沒有注意是幾號房間。
有一個小姐過來,說:“先生,這邊請,我領您到房間。”
宋遼心裏想是不是換個房間,不知道剛才那個姑娘走了沒有。可是腳已經跟著人家走了。進了房間,看到**那個女人還躺著,宋遼有些害怕,又暗暗有些高興。姑娘頂多十七八歲,挺漂亮。宋遼想讓她出去,又覺得這樣有些做作,便想,笑納了吧,不能世界上的好東西都讓那些狗日的大款享受。他想看看房間裏有沒有攝像頭之類的東西,想了想,覺得馬颮沒必要這麽做,自己隻是一個小小的鄉鎮書記,馬颮不需要費這樣的手段。他大概隻是想和自己聯絡聯絡感情,而且怕自己不好意思,已經回避了。想到這裏,宋遼覺得馬颮挺會辦事。
星期一,宋遼帶著人去宣布馬堡的班子問題,村委院子裏擠滿了人。馬堡村委院子牆上貼著些大幅的計劃生育宣傳畫,塑料畫顏色已經褪得發白,上麵沾滿亂七八糟的汙垢,有的一角已經開了,也沒人去管,就垂下來耷拉著,十分淩亂。貼著牆根種滿了槐樹,都已長得一房多高,把院子遮得黑乎乎的,下麵落滿葉子。一切都是頹廢的,凋零的。宋遼想,或許真該換了,沒有人告狀也應該換了。記得這個村委大院蓋成後,還舉行過盛大的儀式,那時他在廠子裏就聽說了。門口的碑記上還記載著大院的修建過程,當時馬勝利和馬刀是親密的合作夥伴,現在卻反目成仇,又雙雙下台,時光僅僅過了幾年。
紀檢書記宣布,同意馬勝利辭去村支部書記、村委主任職務,給予記大過處分;給予現村委副主任馬刀警告處分;給予原村支部書記黃……警告處分。人群一下亂了,呼一下湧上前來,告狀的小平頭喊:“包庇,包庇,馬勝利那麽嚴重的錯誤,怎麽光給個記過處分?我們不服氣,我們去縣裏告。”還有人在小聲嘀咕:“怎麽搞馬勝利,把馬刀和老書記也牽扯上了?”院子裏的群眾似乎都不滿意,聲音越吵越高,大概有一百多人同時說話,誰的聲音也聽不清了。宋遼覺得這件事情沒有搞好,把群眾的意圖還沒有摸清楚。這時,馬颮來了。宋遼先看見門口有人聳動,然後人們讓出一條路來,馬颮走在最前麵,他後麵跟著七八個人,宋遼感覺這和電影中一些鏡頭一模一樣。馬颮走到宋遼身邊,說:“大家靜一靜。”馬颮的聲音並不高,可是人群就靜了。先是離馬颮近的人不說話了,然後後麵點的,再後麵的,人群像波浪一樣,在馬颮說過話後,一圈一圈靜下來。馬颮接著說:“鎮黨委宣布咱們村子班子的問題,是經過認真研究的,大家不要起哄。接下來還要宣布咱們新書記,大家認真聽著。”宋遼以為馬颮能講出多少道理,或者多嚴厲的話,沒想到就這麽平平淡淡幾句話,人們不鬧了。
副書記趁機說:“接下來我宣布任命馬步為馬堡村支部書記。”人群又出現輕微的**。馬颮說:“大家有什麽意見,可以找我去談。”人群又靜了,有人開始悄悄離開會場。宋遼說:“大家歡迎馬步書記講幾句話。”有人鼓起掌來,很快掌聲就熱烈了。馬步說:“我不會講話。我當了,以後大家有什麽事隨時可以找我。我要帶領村委繼續搞好新農村建設,繼續完成征地任務。”宋遼從村委出來,感覺剛才的一幕像演戲一樣,自己好像是一個跑龍套的。
副書記說:“宋書記上車吧,這下馬堡的班子定了,工作不會落套。有馬颮支持,馬步的工作好幹。”宋遼覺得也隻能這麽想。
沒有想到,從第二天開始,馬堡村民開始了新一輪告狀。他們印了好多材料,去紀檢委、檢察院、縣委縣政府、人大告馬勝利,自然也牽扯到馬步。他們每天的告狀像完成一個儀式。一到上班時間,一大群人先去找書記、縣長,然後紀檢委、檢察院,從人大出來,就浩浩****奔向鎮裏。他們一致認為對馬勝利的處分太輕,還任命馬勝利的部下馬步任新書記,純粹不負責任。宋遼隻好一次一次給他們解釋,馬勝利雖然以權謀私,但他侵占的土地都有合同和手續,是合法的。鎮裏也隻能給行政上的處分。這些人根本不聽,認為就是包庇馬勝利,而且馬步的事情也解釋不清楚,一個村支部書記做啥能離開會計,為什麽馬勝利下台,讓馬步上台。宋遼給他們解釋幾次,慢慢地覺得連自己也說不過去了,馬勝利國道旁的房產、煤廠、選礦廠的占地是明擺的事實,而且誰有了這些土地資源,誰就有了一大筆財富,這些都是他當幹部、書記時謀得的,讓馬步當書記,邏輯上也解釋不清。那段時間,縣委辦、縣政府辦不斷讓宋遼去領人,宋遼覺得自己給自己掘了個大坑往下跳。他不明白為啥這些人一直告馬勝利,按說農村幹部,下台就什麽事也沒了,可他們一直告。宋遼問其他鎮幹部,人們都說結交在私仇上了。副書記打聽了一下,這些告狀的人都和馬勝利有私人恩怨。如領頭的那個小平頭,以前因為賭博,被馬勝利告了派出所拘留過,新城征地,他們全家人又被拘留過。宋遼覺得工作中的矛盾和私人的矛盾攪和在一起了,他打電話叫馬颮。
馬颮來了。宋遼掏出那張信用卡給他。馬颮臉上一副驚訝的表情,說:“你這是幹嗎?”他根本不承認那天的事情。宋遼心裏佩服馬颮辦事的手段,他把卡收起來,琢磨是否也像影視作品裏那樣,把錢取出來捐給希望小學。
宋遼說:“現在你們村的人天天告狀,我幾乎每天都接待他們了,啥事也幹不成。”馬颮說:“我這些天去了趟日本,剛回來,也聽說告狀的事了,我去做做工作。”“希望你有辦法,但千萬不能胡來。”
第二天一上午,馬堡的人都沒有來。宋遼不放心,總覺得不對勁,臨近中午時讓黨委秘書給兩辦打電話問一下情況,得到的答複是哪邊都沒有去。宋遼想可能是馬颮做了工作,但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辦法。沒有上訪的,清靜了,可宋遼做啥事也不在心上,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想那些上訪的人,尤其是那個小平頭,一來就義憤填膺,滔滔不絕說個不停,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宋遼在仕途上也混了些日子,熬到陽關的書記很不容易,他在黨員幹部中也很少見到這樣的人。
宋遼想或許自己在馬堡的班子問題上做錯了,但讓他再做一百次選擇,似乎也隻能這樣。宋遼不禁想,世界上怎麽有這麽固執的人?
下午四點多,樓道裏靜悄悄的,宋遼想這件事情可能就這樣過去了。似乎有些意外,但也能想通。下一步應該集中精力加大力氣征新城的地,宋遼鬆了鬆身子,骨節啪啪地響。沒想到門突然被撞開了。宋遼有些慍怒,誰這麽沒禮貌?沒想到是小平頭,他氣喘籲籲像喝醉酒。
他一進屋子就指著宋遼大罵:“宋遼你什麽東西?我老子讓馬颮的人打了。你給我講清楚,你為啥在馬颮麵前搬弄是非?”宋遼摸不著頭腦,讓罵得愣住了,一下子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說:“你坐下,有什麽事慢慢說。”小平頭不坐,伸手從茶幾上拿起一個杯子舉起來,被聞聲而來的黨委秘書奪下,幾個副職都跑過來。小平頭繼續大罵:“宋遼你給我說清楚,我老子讓馬颮打了。”宋遼心裏罵馬颮不是個東西,怎麽這樣做事?他出口就說:“馬颮打了你父親你快去派出所報案呀!”旁邊的幾個副職也說:“是呀,你父親挨了打,應該去派出所報案,找宋書記幹啥?”“我不找派出所,我就找宋遼,純粹是他搬弄是非。”“怎樣搬弄是非了?你父親現在在哪裏?”“在樓下,快死了。”“你快去醫院呀。”“不去,今天死也死在你這裏。”說完,小平頭跑出去。宋遼和滿屋子的人都有些詫異。宋遼說:“他父親可能讓馬颮打了,他找上門來。”人們都說,他這樣做不對呀,他應該把父親送醫院,去派出所報案,找也應該是找馬颮,不應該找鎮裏。議論著,小平頭又來了,背著他父親,一進來就放到門口的沙發上。宋遼看到老人身上有些土,其他地方沒看出挨打的痕跡,放心了些。小平頭說:“我們今天不走了,死也死在你這裏。你給我個交代,你和馬颮說啥了?”“沒說啥,我啥也沒說。”“今天早上我們接到馬颮叔的電話,馬颮叔什麽時候給我們打過電話?他張口大罵,說你們和宋遼書記說我啥了,是不是想挨打。說完就掛了電話。我和父親找他想問個清楚,一進門就被他的人揪住領口打,我父親這麽大歲數,被打倒在地上幾次,爬起來又被他們打倒。”
小平頭稱呼馬颮“叔”,讓鄉鎮的幹部們不理解,馬颮打了他的父親,他還叫人家叔,這比他拿刀子捅了馬颮還奇怪。
老人把兒子的話重複了一遍說:“人家馬颮有錢,我們平時也不打交道,他說了那些話,我有些擔心,怕惹上人家,就和兒子去了他家。我說馬颮,你剛才說那些話是什麽意思,我和宋遼書記說啥了,我用筆記下來,找他問問。馬颮的人上來就打我。”
宋遼說:“我把馬颮找來。”他掏出電話,想了想說:“馬颮這驢脾氣,來了說不對又折騰。你們先去醫院檢查一下,我給報案。”宋遼讓黨委秘書給派出所所長打電話報案。小平頭一個勁地說剛才那些話,說:“我們和馬颮叔往日無仇,近日無怨,我女兒還去人家馬颮叔花園裏采花,人家也不說個啥,純粹是你宋遼挑撥是非。”宋遼不知道該和他們說什麽好,“挑撥是非”這個詞從小平頭嘴裏說出讓他覺得不習慣,而且是挑撥小平頭一家和馬颮的關係。宋遼讓秘書給他們倒了兩杯水,等警察來。小平頭喋喋不休:“我們讓馬颮叔殺了也心甘情願,你為啥也挑撥是非?”小平頭邊說,邊掏出電話給姐夫和媽打電話,告訴他們父親讓打了,讓他們都到鎮政府宋遼的辦公室。還對鎮政府的人說:“我幹哥的姑父在總政給領導當秘書,我讓他回來擺平這事,不信社會就沒有道理可講了。”說完又撥通電話把剛才那些話對對方說。宋遼覺得這個人簡直是個瘋子,他讓秘書再催催派出所。他覺得這個家夥不可理喻。
先來的是小平頭的姐夫,一個又黑又矮很結實的中年人,一進來就問:“咋回事?”小平頭說:“咱爸讓人打了。”說完這句話,他好像不屑再解釋什麽,閉上眼睛養神。中年人也知趣地不再問,坐在小平頭旁邊,沒有和老人說一句話。隨後派出所的劉所長和兩個警察來了。劉所長一見小平頭,笑了,“又是你呀,跟我走吧,聽說你爸爸讓馬颮打了。你跟我到派出所錄個口供,把你爸爸送醫院。”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宋遼的辦公室,他不給我個說法,我死也死在這裏。”“你們打架屬於刑事糾紛,歸我們管。宋書記辦公室是辦公的地方,你們這樣鬧不合適吧?快跟我走吧。”其他的鄉鎮副職也附和:“派出所的來了,他們管這件事,下邊也有車,我們和你一起把你爸弄上車。”劉所長對小平頭的姐夫說:“你是他什麽人,你去扶老人。”劉所長和兩個警察一起去拉小平頭,小平頭像死了似的,閉著眼睛,身體僵直,隨著沙發出溜到地上,幾個警察去拉他,他一動不動。擺弄了半天,劉所長泄氣了,“你不走,咱們就在這兒錄口供。你把事情的經過說一下。”小平頭閉著眼一言不發。劉所長推他,他不動。劉所長說:“你就等於給我個麵子,跟我們走吧。”小平頭還是一動不動。宋遼沒有想到警察來了他們也是這個樣子。他出去,回頭衝劉所長招了招手,劉所長出來。
宋遼問:“有什麽辦法把他們弄走嗎?”劉所長說:“看樣子他們不走了,這一家人特別愛死纏。以前打過幾次交道。要弄走就得強製執行,這得您給我們下個命令,寫在紙上,出了事我們負不起責。”宋遼一聽又是寫在紙上,和當初小平頭的父親去馬颮家的說法一模一樣。他說:“咱們喝杯茶。”
他把劉所長帶到隔壁黨委秘書的辦公室。劉所長說:“這種事這幾年太多了,好多老百姓告狀待在領導辦公室,甚至家裏不走,我們也沒有好辦法,總不能把他們抓起來。
再說他們這樣做也沒有犯多大的法,抓了還得放,一放又去了。”
宋遼不知道是哪方麵出了問題,他覺得這不正常,可是這種事情已經越來越多,他也見過聽過好多。老百姓不怕政府了,也不相信政府,但有了事情還隻是找政府,不找執法機關。
過了一會兒,他們看見上來三個中年女人,一個老女人。劉所長說:“一家人都來了,我再過去看看。”宋遼也過去。四個人一進來也不問老人怎樣,就一起坐在了沙發上。老女人號啕著說:“這世道讓人怎樣活啊,好好的就讓人打了。我們不敢回家了,回去還不得讓人家殺了,還是待在這兒安全。”她的幾個女兒們也紛紛說:“讓人怎樣能夠活呢?”幾個副職和他們解釋這個事情,派出所的同誌也勸說。緊閉著眼的小平頭忽然說話了:“你們啥也不用說了,和你們沒有關係。”同誌們還在做解釋。小平頭說:“你們想說就說吧。”他又閉上眼睛,像入定的老僧。宋遼看見那個老女人像能領事的,把她叫出來,希望能夠和她解釋清楚。沒想到老女人一出來,就捂著臉號啕大哭。宋遼沒有看到從手指間流出的淚水,隻是聽到她的聲音像唱花腔似的,不斷拔高,隨後她的幾個閨女跑出來,圍著媽紛紛詢問怎麽了?宋遼歎口氣,他真沒有想到世界上真的有這樣一家人,他覺得沒法和他們對話,他感到自己很無奈。
宋遼進了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前決定陪他們到底,看看這家人到底要怎樣。他不走,這家人不走,副職們也都不能走,早過了下班時間,有人臉上露出焦急的神情。宋遼知道副職們辛苦,他們有的要回家做飯,有的還做小買賣,有的有應酬,因為這一家人,他們都不能回。誰都知道說啥也沒用,人們不再說話,都呆呆地坐著。派出所的三個警察也陪他們坐著。宋遼覺得憤怒,他寧願去坐牢,也不願意這樣坐著,這麽多人耗一起,啥意義也沒有。但他現在隻能坐著。
窗外的風呼呼刮著,夜像一個黑色的巨人慢慢走過來,伸著舌頭舔窗戶上的玻璃,公路上不時有汽車駛過,轟隆隆響,偶爾響起一下緊急刹車的聲音。屋內的男人們一根接一根抽煙,鄉鎮幹部和警察們把自己的煙互相給對方,小平頭、姐夫、老人三個人掏出煙互相抽,他們涇渭分明地分成兩派,幾個平時不抽煙的同誌也抽了起來,屋子裏很快變成藍色的,沒有人去打開窗戶,人們都在憋著一股氣。先是那個老女人,接著是三個女人,後來所有的人都咳嗽起來,像有人指揮似的。宋遼覺得一起咳嗽有些滑稽,但所有的人都被嗆得憋不住。宋遼看見小平頭姐夫的煙先抽完了,他有些得意,其他的副職也慢慢發現了,他們也有些得意,他們覺得自己已經打了一個小小的勝仗。他們從容地吸著煙,噝噝地發出聲音,一個一個吐著煙圈。宋遼知道,在這場煙霧彌漫的戰爭中,那一家人注定是失敗的,他們是在和政府作戰,個人哪能鬥過組織?他抽屜裏、櫃墩裏有好多煙,好多好煙,整條整條的煙,是平時用來接待客人的,也有別人送他的。那三個人抽煙的速度也慢了,但煙這東西,你點著它就要過,不吸也會慢慢過完的。宋遼已經知道了結局,大家都知道了結局。小平頭把最後一口煙吸完扔在地上的時候,宋遼心裏輕鬆了,盡管這是早已預料到的事。他和他的副職們、警察們還在吸,他們有吸不完的煙,那三個男人尷尬了,沒事情可做了。坐在一群抽煙的男人中間,你沒煙抽,又誰都不說話,你能幹啥呢?看他們手足無措的樣子,宋遼想,快結束了,小平頭剛才那麽大的火氣,好像也隨著一縷縷香煙消失了。
終於,老女人忍不住了,她站起來說:“你們想把人嗆死?”打開門和窗戶,冷氣進來,一對流開,屋子裏的煙跑出去了。宋遼說:“你們回吧,耗下去沒有意思。今天派出所的同誌也來了,明天讓他們繼續調查。你們明天還可以再來,我還上班,我的辦公室也跑不了。”老女人說:“不,我們回去怕讓人暗殺,我們就在這裏。”老女人的回答讓宋遼有些意外。他沉吟了一會兒說:“好吧,住下吧,天涼了,你們最好回家拿點鋪蓋。”然後他對劉所長他們說:“今天辛苦你們了,明天可能還要麻煩你們,你們先回吧。”
又對自己的下屬說:“咱們今天值班,都和家裏打個招呼,不回了。你們現在先輪流去吃飯,我來值第一班。”老女人看著人們往外邊走,臉上露出些驚惶的神色。她說:“你們這兒沒有被子?給我老漢蓋上,他挨了打別再著涼。”宋遼說:“我們的被子隻夠自己蓋,你老漢挨了打應該去醫院,不應該坐在這兒不回。”宋遼說這些話的時候,有種解恨的感覺。老女人那個年紀看起來最大的女兒說:“去醫院我們哪有錢呀?”宋遼說:“你們可以先去檢查,明天責任判定下來有人給你們出錢。”“我們沒錢,住院要錢。”宋遼掏出兩百元說:“你們可以先去檢查一下,自己先墊點錢。”
“我們都沒有錢。”宋遼把錢裝回口袋,坐下來,閉上眼睛。
窗戶沒有人關,夜風強勁地吹進來,宋遼覺得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和小平頭剛才的樣子一模一樣。老女人指揮女婿回家去拿被子和飯,又讓另一個女兒回去,說兩個上學的孩子沒有吃飯,晚上獨自也不敢睡。宋遼覺得辛酸,可怎樣也同情不起他們來。
鄉鎮的幹部們陸續吃完飯回來,替宋遼。宋遼說:“一人兩小時,到明天上班時間。”司機要陪宋遼去吃飯,宋遼說:“我不餓,到外麵走走。”
夜真的是涼了,風像涼颼颼的蛇,滿天的星星像河灘裏大把大把的石子。宋遼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的爺爺、父親、母親、親戚,家裏能記得起來的長輩都是農民,他們總是為緊巴巴的日子發愁,錢這個東西他們好像從來沒有多過。但他們豁達開朗,他們為玉米一畝多收一百斤高興,為一天多掙十元錢興奮,每天有活兒幹對他們是福氣,他們把雞蛋和上白麵攤餅子吃,每家每年醃一大缸鹹菜,吃個包子餃子忘不了給親友們送去幾個,誰家殺了豬,每家都會分到些肉,一家有困難,大家都來幫忙,他們酣暢淋漓的大汗和沾滿泥巴的褲腿使日子顯得那麽真實。宋遼從他們中間蹦出,當了陽關的書記,他還把自己當農民一樣,從來不修邊幅,吃飯喜歡盤腿坐炕上,稀飯鹹菜、辣椒饅頭,啥時候吃啥時候香,農民們找他來辦事,他從來熱情接待,能辦理的一定辦理。可現在,他對這一家人這麽反感,而且他發覺自己給農民當官了,卻越來越不懂農民了。他對這一切感到難受,感到不解。
有人在旁邊輕輕咳嗽一聲,宋遼一看,是副書記。宋遼才知道自己在外麵時間不短了。回了辦公室,他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副職,見他進來,那個副職忙站起來。宋遼招呼他坐下。看到後麵鮮紅的黨旗,宋遼的鼻子有些發囊。小平頭一家卷著花花綠綠的被子,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每人盤踞著一截沙發。窗戶不知道什麽時候關上的,屋內的空氣有些悶,燈光亮得刺眼。宋遼覺得這不是真的,這個時候,大家都應該在各自的家裏,和丈夫、妻子、老人、兒女們在一起做著香甜的美夢,不是一家人怎麽可以睡一起呀?
宋遼說:“你們今天拿定主意不回了?”
沒有人回答他。宋遼拉上門出來,感覺自己好像被驅逐出來一樣。
副書記說:“宋書記你回吧,你的辦公室讓他們占了,連個睡的地方也沒有了。再說,你明天還得開會。”“開會?”“是啊,下午縣政府辦通知的,明天上午八點半在縣政府三樓會議室開全縣新城征地協調會,讓你和馬堡的書記參加,我已通知馬步了。”宋遼對開會一點印象也沒有了,他不知道為什麽總是開會!開會!
宋遼回家的時候,小區的大門已經關了。宋遼不想麻煩看門的人,他從大門的鐵柵欄上翻過。宋遼想起自己小時候上學,每天總想第一個去學校,家裏沒有表,他醒來便看月亮,等雞的叫聲,有時候去得早了,學校大門沒有開,他也爬鐵柵欄,越爬越高,好幾次他覺得自己似乎能夠著月亮了。
半夜的時候,副書記給他打來電話,說:“小平頭他們一家走了,他們實在熬不行了。”宋遼覺得心頭懸的一塊石頭落下了,他問:“什麽時候走的?”“兩點,他們說明天再來。”副書記的聲音裏透著分得意。宋遼竟有些反感,他淡淡地說:“知道了。”掛斷電話。
那晚他睡得好沉好沉,好像多少年沒有睡覺似的。
第二天開會的時候,宋遼的臉色很不好看。馬步早早來了,看見宋遼過來,坐在他身邊。宋遼說:“昨天馬颮是怎麽回事,怎麽能打人?”馬步說:“那家人誰都討厭。馬颮隻是教訓了他們一下,早上就派人領他們去醫院檢查了,沒事的。”縣長開始講話了,他說新城建設迫在眉睫,咱們進展速度緩慢,三年了連地都沒有征下來,照這樣猴年馬月能建起新城?這關係到咱們的執政能力,關係到政府的威信。
各級各部門……接下來縣長讓征地領導組的各個成員表態,輪到宋遼時,他說一定盡力。宋遼看到縣長明顯皺了皺眉頭。接下來馬步表態。馬步說:“我們今年一定完成政府交給的任務。”縣長聽了他的話拍起手來,說:“假如大家都像這個同誌,咱們的地早已征完,新城可能已經建起。大家都要向他學習。”縣長問他是誰,他說:“馬堡村支部書記馬步。”開完會宋遼責怪馬步亂誇海口,說:“你今年保證能完成嗎?”馬步說:“隻要我們配齊班子,一定沒有問題。”宋遼問:“你覺得誰當村委主任合適呢?”“馬颮。他正直,眼裏揉不得沙子,能主持公道。他有錢,不會占集體的便宜。他社會關係廣,可以給村裏爭來項目款和各種利益。”
宋遼聽了馬步的三個理由,心裏說,馬颮,這個馬颮!
第二天,第三天,接下來的好多天,馬堡的人沒有來告狀。宋遼不放心那個挨了打的老人,找人打聽,說是檢查過了,一點事也沒有。宋遼知道是馬颮做了工作了,他給小平頭一家做,他給所有告狀的人做,他的工作做得很見效,比政府部門都厲害。好多村幹部都傳言馬颮找告狀的一一談話。馬颮談了話誰敢不聽?馬堡現在成了一個安定的好村子。宋遼覺得心裏空****的,沒有了那些告狀的人,鎮裏一下安靜許多,沒有人叫他縮頭烏龜,沒有人說他挑撥是非,沒有人讓他交代問題了。鎮裏其他的人見了他都恭恭敬敬喊一聲宋書記,就走開了。他不叫別人,別的人絕不主動進他的辦公室。冬日的陽光暖洋洋地從大玻璃照進來,呼嘯的風隻能無奈地在外麵跑來跑去,屋裏的熱帶植物綠油油的,幾隻蒼蠅活了過來。各種檢查一下多起來,農建、計生、移民、紀檢、新農村建設……每天迎來送往,不住地往下麵的村子跑,不住地匯報,不住地喝酒,生活變得如此一致,如此規律,每天見的都是穿得整整齊齊的村幹部,開著小車的村幹部,季節好像凝滯了,冬天永遠不會來臨。
征地領導組的縣領導也經常下來,和宋遼研究怎樣征地,說是今年冬天一定要加大力度,完成這項工作。
宋遼說:“是。”
他知道地征不下來,縣領導讓他來陽關就沒有意義,而且確實需要一個新城,舊城太滿了,到處是窒息的人群和擁擠的車輛。可是前任沒有解決的問題,現在還不好解決,剛開始一畝地三萬元,老百姓覺得是筆大數字,過了三年,盡管一畝地三萬七了,但連傻子都知道土地值錢了,老百姓手中唯一擁有的值錢的東西也就是這些地,物價漲得飛快,拿那些錢又不馬上投資,誰知道過上若幹年能買到些什麽東西,能堅持到供子女上學、自己養老嗎?
宋遼常常睡不著,時代飛速前進,他們的城市建設已經欠下賬了,他還能再拖後腿嗎?新城是一定要建起來的,但遲建和早建畢竟不一樣。宋遼仰望星空,星星燦爛而寧靜,宋遼覺得自己渺小極了,像附在星星上的一粒塵埃。
馬步每天來匯報情況,征地速度進展緩慢。宋遼牆上掛著一幅地圖,上麵布滿黑點,每一個都是需要征的地和拆遷的建築,他剛來時覺得自己會像一位將軍一樣,指揮著自己的軍隊所向披靡,紅色箭頭指向黑點,一個個陣地被拿下。
可是現在還是黑點占了大部分地方,極少的紅點像微弱的火苗,大批黑點沙漠一樣,他想起上學時學過一篇叫《向沙漠進軍》的文章,怎樣像沙漠進軍呢?
道理已經講過千萬遍,而且似乎誰都能明白,可老百姓就是不買賬。他們住的地方由農村變成城市。他們種的地本來是國家的,現在政府需要,國家把他們種地一百年的收入一次性付清。他們可以用這些錢投資做好多事情,平均下來,馬堡的每一個農民手中的錢比上二十年、三十年班掙的錢都多。就連他們住的房子,一旦新城建成,就會馬上增值幾倍。但是他們想要更多的錢,比現在多幾倍的錢。
現在馬堡的百姓已經因為征地去省城上訪。省裏不給明確答複,隻是讓縣裏來領人,縣裏又讓鎮裏去領人,上訪半天事情最終還得在源頭解決。宋遼覺得有些事情經濟學家也講不明白,他們隻會講道理;有些事情道理起不了作用,道理和現實像冰和水一樣,看起來清清楚楚,可誰能分清。
馬步說:“地要想征完,必須馬颮當村委主任。”宋遼也看清楚了,在道理講不清楚的地方不需要道理。他問:“馬颮願意當嗎?”馬步說:“這要做工作。他錢已經足夠多了,這是為百姓做好事,為政府做工作,工作應該能做通。”宋遼說:“工作你去做,能做通咱們開始選舉。”
選舉的日子定下來了,宋遼覺得一切好像轉了個大圈,兩年前“一肩挑”,馬勝利和馬刀鬧下矛盾,兩個人都背上了處分,現在呢,又要選村委主任。他和馬颮走的根本是兩條路,現在竟要一起工作。這可能就是馬克思說的曆史是螺旋式前進的吧。
選舉那天,宋遼沒有去,他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參加大學時一位老師的葬禮。他覺得老師教給他的知識有些不夠用了,但老師已經永遠地離開他了。
選舉過後,馬堡轟轟烈烈的征地工作開始了。政府先是把征地補償款一百萬一百萬打過來存進馬堡的賬戶,後來變成三百萬、五百萬。馬堡的老百姓從來沒有過這麽多錢,他們種地可能一輩子也攢不下這麽多錢。有些人把錢入進馬颮的鐵礦。有些人買了出租車,都是那種綠色的青蛙一樣的QQ 車。他們從三輪車、手扶拖拉機、東方紅耕機的駕駛員和摩托車騎手變成了出租車司機,縣裏為了安撫這些人,默許他們暫時可以無證上路。有些人跟著有學問的親戚們買股票,買基金。還有些把錢存起來,掙銀行的利息,今年已經七次調息了。馬堡村的村民經濟收入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新城建成後,他們還可以開飯店、商店……他們手中真的有了錢。
現在宋遼經常去馬堡視察工作,自己去,也陪著領導們去。馬颮現在見了宋遼,在人多的時候總是叫他宋書記,人少的時候叫他宋遼。宋遼無論在什麽場合都叫他馬主任。宋遼覺得他們的關係不管怎樣也是油和水的關係。
宋遼知道,過上一年,大片的瀝青、水泥就會爬上這些土地,一幢幢高樓會代替以前的玉米、高粱拔地而起。以前這個養滿馬匹的驛站,再也看不到馬了。
其實很久以前,馬堡已經沒有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