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上午十點多,宋遼的電話響了。政府辦讓去接人。宋遼對正在向他反映問題的幾個村民攤開雙手,苦笑著說:“看,又是上訪的,去縣政府了。你們等等,我去接人。”一個剃著小平頭的人說:“宋書記你不會躲我們吧?

已經找你幾天了,好不容易逮著。”宋遼說:“我每天都忙啊,不是不接待你們。”有一個人說話更不客氣,“你要是當縮頭烏龜躲我們,明天早上我們就去縣委大院堵門。”

“我接上人就回來,你們在我辦公室等著。”這時政府辦的電話又響了,催他趕快過去。宋遼吩咐文印員給上訪的幾個村民倒水,他把抽了一半的芙蓉王丟在桌上,說:“我接上人就回來。”出門前,那些人又叮囑他:“快點回來啊,你不回來我們不走。”

宋遼遠遠看見縣委縣政府大門口堵滿人,外麵停著幾輛小車,還橫七豎八停著些摩托和自行車。宋遼囑咐司機把車停在人大門前,悄悄問人大看門的老頭發生什麽事了?老頭說一個小孩在新城的馬路上耍滑板,讓車撞死了。宋遼“哦”了一聲。他和政府辦的文主任接上頭,文主任領他擠進人群,在門洞裏,宋遼看見一個八九歲的男孩直挺挺躺在一塊門板上,穿著一身天藍色的校服,麵孔像塑料一樣僵直,鼻孔那兒還在慢慢地往出滲血。旁邊一個女人叉開大腿坐在水泥地上,頭發又長又亂,不停地哭,我的兒啊,你好命苦,你怎麽就丟下我走了呢?宋遼的眼圈發紅,感覺很難過。女人身邊還有一個男人,蹲在那兒,抱住頭一聲不吭,不時用手擦一下鼻涕,抹在鞋上。

文主任說:“你們鎮上書記來了,你們跟他走吧,有什麽事讓鎮裏和縣上協調。”宋遼說:“跟我走吧,先把小孩找個地方安置一下。”女人突然站起來,“你能還我娃娃嗎?什麽世道啊,說是建新城,征下我們的地,光是修了條路就什麽也不動了。我們農村,要那麽寬的大馬路幹什麽?

你們弄好路也不派交警,也沒人管理。我的娃娃都是你們害死的。”宋遼望了望外邊,今天應該是個好天氣,青天紅日,天空藍得一絲雲也看不見。他說:“建新城是縣委縣政府的決定,也是全縣人民的期望。工程進展慢,是因為地征不下來。”女人忽然蹲下去,爬在兒子身上大哭:“兒啊,你都是讓他們害死的,讓他們害死的。”文主任說:“小孩死了我們也很難過,你生活上有什麽困難可以向政府提出,交通事故你應該找交警隊和肇事司機,你覺得小孩的死政府有責任,可以向法院起訴。”女人說:“向法院起訴要錢啊,我們沒有錢。撞死人的車也跑了,一個警察也沒有。我們不找法院,不找交警隊,就找政府。”旁邊人群裏也有人喊:“就找他們政府。”文主任搖搖頭,拍了一下宋遼的肩膀,宋遼跟在他後麵擠出人群。身後的哭聲又大起來,“兒啊,你可憐啊!”

文主任說:“等吧,看他們啥時沒勁了提條件。”“等吧。”宋遼摸摸口袋,才想起剛才把煙放在桌子上了,他對身後的黨委秘書說:“去買兩包煙。”秘書把煙買回來,宋遼給文主任塞了一包,拆開一包,先給宋主任點了一根,給秘書一根,說:“你回去告訴上訪的,我回不去了,讓他們明天八點上班後來,最好把反映的問題準備成材料。你再給在鴻運訂桌飯。”宋遼對文主任說:“中午我請政府辦領導吧?”文主任說:“又吃你了。”宋遼說:“多謝你及時通知我。”

圍著的人群漸漸散了,又有新的路過的人圍上來。女人的嗓子已經沙啞,癡癡地看著兒子。她的表情也慢慢僵硬起來,像一塊硬邦邦的樹皮,上麵有些地方沾滿土,被蟲蛀了一樣。

中午的時候,縣委縣政府大院的車都從後邊一個小巷子裏走了,院子一下空了。看熱鬧的人也沒有了,隻剩下那個小孩一家人和幾個親戚。

宋遼對文主任說:“你坐我的車吧,打電話招呼上弟兄們。”他們走的時候,那幾個人好像都沒了主意,看他們的目光有些恨意。宋遼過去對那幾個人說:“都中午了,領導都走了,跟我走吧,有啥條件我和縣裏匯報。”男人們的目光猶豫起來,女人撲起來,“不,我們就不走。”

宋遼和文主任他們吃完飯,心裏擱記著堵門的那一家人,匆忙趕回來。門口隻剩下女人和男人,那些親戚們也不在了。地上放著喝剩下的半瓶水和半塊麵包。宋遼說:“跟我回吧,你們在門口堵一百天也沒用,最後警察會出麵。小孩出事,也不能全怪政府,該咋還得咋啊。”男人的目光有些茫然,說:“我的孩子就這樣沒了?”“這不由人,該怎樣就得怎樣,想辦法吧。”女人像被蛇咬了一下,說:“想辦法?你倒是給想個辦法。”抱住孩子又哭起來。宋遼給男人一根煙,說:“你勸勸女人。”

宋遼覺得心裏有些堵,要建新城都三年了,地還沒征完。縣裏讓他到陽關任職,因為他在企業當廠長時,工作做得很硬。可是農民和工人不一樣,他們不相信政府,也不相信法律,每件事情還都想通過政府解決,什麽事情都來上訪,他這個黨委書記快成信訪局局長了。

下午,機關上班的人少了,偌大的院子空****的,門口兩株槐樹的葉子光禿禿的。以前這兒是兩棵唐槐,可是去年死了,有人說是大院路麵硬化弄的,具體原因也沒有人去查。事務局又從市園林辦買來兩棵,栽的時候正好是冬天,用塑料布包得嚴嚴實實,很高大,人們不知道是什麽樹,後來才聽說是槐樹。宋遼去了鄉鎮特別忙,每次來大院匆匆忙忙,竟沒有注意它們,現在它們這樣子,宋遼不知道是春天沒有發芽,一直這樣,還是剛把葉子落完。一年,眨眼間就過去了。

宋遼覺得門口這兩個人可憐,但是他們這樣做絕對不對。以前對待這種事,他毫不手軟,該怎樣就怎樣。現在學會拖了,好多事情都是拖著拖著不了了之的。

下午看熱鬧的人少,沒有人推波助瀾,這兩個人比起上午,勁頭小了。這種事情,一定背後有人指使,一般老百姓不至於來堵縣委縣政府大門,因為這裏畢竟不是鎮政府。堵門,這需要有多大的勇氣,還得冒著被人戳脊梁的危險。宋遼想,該有個人來了,再遲誰都不好下台,還有許多事情要協商。可是男人和女人好像都呆了,木木地看著他們的孩子一動不動。宋遼歎口氣,給馬堡的村支部書記馬勝利打電話:“你到縣委門口,找輛工具車。”馬勝利說:“他們到縣委了?”宋遼鼻子哼了一聲,沒有回答,心裏卻生馬勝利的氣,知道他們來縣委,還不攔住,也不早點通知他。掛了電話,宋遼又覺得叫馬勝利來不大妥當,上午來的那些人都是反映他的問題,要是小孩的家長和他是對立方,矛盾是不是會攪和到一塊?他給馬勝利打電話,想把事情先問清楚,可電話嘟嘟響著,沒有人接。宋遼心裏生氣,又點了根煙。

他發覺自己最近抽煙越來越凶。醫生告誡他一定要戒煙,心裏也下過決心,但一有事就想吸。

宋遼剛把煙點著,馬勝利就從他的帕薩特上下來了。宋遼沒有想到馬勝利這麽快,懷疑他一直就在旁邊躲著。馬勝利還帶著村裏的會計,笑嗬嗬地說:“宋書記好,這兒的事交給我吧,我來做工作。”馬勝利有這種態度讓宋遼心裏一暖,問:“你找工具車沒有?”“馬上就到。”說著他和會計馬步跑到那家人麵前,說:“你們這是胡鬧,怎麽跑這兒來了?有啥事可以找村委,找我呀。”男人的表情還是很僵硬,說:“我們的娃娃沒了。”“娃娃沒了再想辦法,堵這兒能讓娃娃活過來?你看娃娃多可憐,快把他弄回咱們村吧。”馬勝利邊說邊抓住門板一邊,馬步抓住另一邊,工具車正好開過來,停在門口。兩個人抬起門板往前走,男人呆了,望老婆。女人抓住門板說:“我們不走。”“不走能怎樣?我還要陪你們去交警隊呢!人沒了,隻能想辦法多拿點賠償。”女人猛地哭了,歇了半天,新積蓄起的力量一下都爆發出來,聲音猛烈而悲慟,有些歇斯底裏,“娃娃,娃娃。”又猛地停住,盯著馬勝利問:“你答應我們的事能辦?”“辦,馬上辦,不辦你們還能再來堵呀。”馬勝利和馬步把門板放工具車車廂裏,男人像被一根線牽著,也跟著上去,女人在後麵爬了幾下,沒爬上去。馬勝利抓住女人的肩膀說:“坐我的車吧。”馬步扶著女人向帕薩特走去。馬勝利對宋遼說:“宋書記,我們回去,明天向你匯報。”“你不是胡亂答應人家什麽吧?”“宋書記你放心,絕對不違背原則。”宋遼揮揮手。馬勝利說:“再見。”

宋遼感覺很煩,司機把他的桑塔納開過來,打開車門。

宋遼說:“你先走吧,我自己轉轉。”宋遼開上車,一出城,加大油門奔起來。

第二天早上七點多的時候,宋遼被電話鈴吵醒。住在單位的司機說馬堡上訪的人現在就來了,有二十幾個,還打著條幅,問要不要過去接他。宋遼想想說:“來吧,昨天和他們說好了。”宋遼掛了電話,又撥通馬勝利的,問:“昨天的事情處理得怎樣了?”“他們答應把娃娃埋了。”“你答應人家什麽條件了?”“我一會兒正要過去向你匯報。他們要塊宅基地。”“你們村還有地方嗎?”“我答應人家了,想辦法吧。”“你上午不要過來了,有人反映你的問題,你回避一下。把昨天的事一定要妥善處理好,最好早點督促他們把孩子埋了。”“那我就不過去了,宋書記你有什麽事電話通知我。”宋遼穿好衣服,洗漱好,妻子把麵端上來,吃完麵,司機按門鈴。

一到鎮政府門口,宋遼就看見一大群人堵在門口,有兩人打著一個白布寫的條幅,上麵寫著“懲治腐敗,鏟除惡霸”。宋遼心裏有些發火,覺得這些人做得有些過分。他的車到了門口,人群讓開一條路,然後人們跟著他進了院子,上樓,進辦公室。宋遼說:“你們把反映材料整理好了?”

領頭的那個小平頭從口袋裏拿出幾頁打印好的材料。宋遼看到上麵寫著“懲治腐敗,鏟除惡霸——馬堡村支部書記馬勝利犯罪紀實材料”,下麵詳細列著十項內容,後麵是眾人的簽名和手印。宋遼說:“我們會派人詳細調查的,有了結果一定做出處理,你們等通知。”小平頭說:“您是書記,忙,還是我們來吧,再過三天,您能給我們個結果嗎?”

“三天太少,你們反映這麽多問題,我們得一項項調查清楚,見當事人,下星期一你們來吧。”“好,我們下星期一來,到時沒有結果,我們去找書記、縣長,再不行去省裏、北京。”

馬堡的人走後,宋遼叫來包這個片的副書記和紀檢書記,讓他們在星期五之前一定要把村民反映的問題逐一調查清楚,形成書麵材料。

這些人走後,宋遼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裏麵,拿出馬堡征地情況的報告。這時他聽見外麵車響了一下,從玻璃上看到馬勝利的帕薩特進了鎮裏。過了不到一分鍾,門外響起敲門聲。宋遼苦笑一下,開門。勝利一進門,就隨手把門鎖上。問:“那些人告我?”“反映問題。”“球,他們想幹讓他們幹去,我早不想幹了。”“你不要急躁,事情要認真調查,沒你的問題你繼續給咱好好幹,有你的問題想躲也躲不了。你現在不要有包袱,結論出來之前該幹啥還得幹啥。”

“幹,怎樣幹呢?你說我昨天答應給人家宅基地,現在人們告我亂批宅基地,我到底給不給人家呢?”“這個尺度你自己把握,不能違規操作。”“啥都照規矩,我幹不來。這幾年上麵沒有土地指標,宅基地還不都是村委批了,村民蓋起來,土地部門罰點款了事?”“咱們不談這個,你弄好就行。新城的地征得怎樣了?”一聽這個,馬勝利的火來了,“政府沒有規矩,新城周圍老百姓自己賣給開發商的地,一畝二三十萬,政府征一畝三萬多,老百姓都不讓征,嫌錢少。”“征地補償國家有標準,前幾年三萬不也征了些嗎?”

“那時開發商少,老百姓也不知道地值錢,一畝玉米一年純收入頂多兩三百元,三萬塊錢得種一百年玉米。現在誰都知道地值錢,有塊好地就等於存著一大筆錢,誰想賤賣呀?以前讓征了地的人家也後悔了,還想往回弄呢。”“有情況你及時反映,鎮裏也打報告,讓縣裏嚴格控製新城周圍的土地。”“誰也管不了。那些開發商都有硬背景,要不沒有土地手續就敢先買地?這爛村幹部,村裏沒錢的時候誰都不想當,現在都眼紅了。”宋遼讓他低調些,情緒穩定些,到村裏不要亂講話。可他也清楚馬勝利說的是實話,新城周圍嘩嘩起樓,誰看不見啊,鎮裏也出麵攔過,能攔住嗎?馬勝利激動地說:“老百姓能踢起多大的土?他們背後有人在指使,你們應該調查一下馬刀和老書記。”“我們知道怎樣開展工作,這幾天你要積極配合,一不能在村裏說打擊報複的話,二不能把工作撂下不管。”

送走馬勝利,去縣裏開會的鎮長回來,說:“馬堡那些人鬧到縣裏了,到處發傳單。”他把一份給宋遼看,宋遼的臉陰沉了。馬勝利在馬堡當了十幾年村幹部,這個村子一直是紅旗黨支部,是陽關的一麵旗幟,也是全縣農村建設的一麵旗幟。馬勝利多次被評為省、市、縣各級模範。

宋遼剛來時,去下邊視察,看到馬堡的支部和村委辦公室牆上掛滿了獎狀、錦旗。現在,馬勝利在馬堡建占地十畝的全縣最大的農民文化廣場,還沒完工,已經成為縣裏新農村建設中的亮點工程,省市領導多次來視察。這個紅旗在自己手裏要倒下嗎?

宋遼讓副書記和紀檢書記先去馬刀和老書記家調查。馬刀不在,打電話約好才回來。一進門,馬刀說:“這幾天我出了點事,不敢回家,在外麵躲著,不是你叫我不回來。”

副書記問:“啥事情,了結了嗎?”“買了輛黑車,讓人告了,公安局把我帶走,先交了罰款被保出來了,車也沒收了。誰知道以後有沒有麻煩?”“人們告馬勝利的事你知道嗎?”“知道,但我沒有參與。”馬刀一下警惕起來。“你知道怎麽回事嗎?以前好好的,為啥一下鬧這麽大?”“不知道。可能是馬勝利惹的人太多了。我們村人賭博經常讓抓賭,抓了之後都是馬勝利馬上知道消息去保出來,後來人們才知道都是他告的。”馬刀的聲音有些怨毒,“而且他也太貪,膽子太大。國道旁那麽多地方,他都批給他的親朋五六,他小舅子批下賣了還給批,沒房住的人一間也弄不上。

以前村裏做磨房的大院子,他弄成自己的,開了煤廠,人們估價現在最少值二百萬。”鄉鎮的兩個領導吸了口氣,說:“這些問題我們會調查清楚,告狀的事你沒有參與?”“沒有。”馬刀一口否認。

接下來陷入沉默。馬刀忙亂著給他們倒水削蘋果。馬刀的老婆接上放學的閨女回來了。

副書記說:“希望你不要參與告狀,背後能做點工作做點工作,以後你還是下一任書記的重點人選。”馬刀說:“是,我可以壓這件事,但恐怕沒有用。”沒想到馬刀的老婆一下爆發了,“我們想當,肯定是想當,從民兵連長、副主任、主任一直幹,村裏誰說過馬刀個賴話,多難做的工作不是馬刀出頭?一肩挑的時候,當時馬刀要競爭書記,馬勝利悄悄和馬刀說,他已經當了二十年村幹部,想轉成國家工作人員,聽說上頭也有這個政策。他再幹一屆無論能不能弄成,他也不幹了,讓馬刀接班。他一肩挑後,馬刀當村委副主任,還行使村委主任的權力。可是他當上後,啥時給過馬刀權,不給權我們也不爭,他不要胡來。那天開會也不和馬刀事先通個氣,那麽大的事,讓馬刀同意。馬刀事先啥也不知道,喝了酒,一生氣,把會攪了。晚上公安局的就來了,說馬刀買贓車,把他帶走了。馬刀買贓車,隻有馬勝利知道。贖馬刀的人向公安局打聽,就是馬勝利告的,他還說讓多判馬刀幾年。我們也找人打聽,是馬勝利告的。你說他是個人嗎?”女人邊說,邊哭了。

出了馬刀家,又去老書記家。老書記的頭光禿禿的,院子裏的菜蔬已經都收回去,菜畦整整齊齊的,有些枯黃的葫蘆蔓子爬在架子上,上麵吊著幾個金黃的葫蘆,院裏還有一棵高大的蘋果樹,房子也高大氣派,一看日子過得不錯,人心勁兒也足。

紀檢書記問:“你知道這些天人們告馬勝利的事嗎?”

“後生長大了。”老書記感歎,卻什麽也不再說。

接下來的幾天,副書記和紀檢書記不斷把調查的結果反饋回來,除了兩件事情子虛烏有外,幾乎件件都有落實。馬勝利開煤廠、鐵礦選礦廠,把村裏閑置的土地以極便宜的價錢承包給各種開發商,承包期從三十年到五十年不等。國道旁的宅基地,批給自己的親戚、好友,村幹部和村裏的大款、刺兒頭。戲劇性的是,煤廠是和前書記老黃一起弄的,承包土地手續上是當時的書記老黃簽的字。選礦廠是和馬刀一起弄的,承包合同上是當時的村委主任馬刀簽的字。國道旁的宅基地有老黃的,老黃親戚的,也有馬刀的,還有現任會計馬步的。這些財產粗略估計,是很龐大的數字。

宋遼想到新城征地中父子反目、兄弟操戈、鄰居成仇的事情。土地成了農民手中巨大的財富,也成了他們唯一的財富。宋遼不知道這些農民把土地轉化成財富後,他們會去幹什麽,但馬勝利這些村幹部,利用手中的職權,把集體土地鯨吞私有,三十年、五十年占有它們。更可怕的是他們做這一切的時候,都是悄悄地以組織的名義進行,有會議記錄,有手續,一切荒唐的事情都有了合法的外衣。宋遼以前聽說陽關的村幹部財大氣粗,沒有想到發展到這種程度。

宋遼想找馬勝利談談,找這個十幾年紅旗支部的帶頭人談談。打了幾次手機,關著。打家裏電話,老婆說去省城看病去了。倒是外邊有些電話不時打進來,有縣領導的,有局級領導的,也有和他一樣當鄉鎮領導的,他們用不同的口氣說著同一件事情,慎重處理馬勝利的事情。

宋遼覺得煩,煩透了。

鎮裏召開了一次黨委會,討論馬堡的班子問題。沒有人發言。黨委成員們一根接一根抽煙,很快會議室內就成藍的了。宋遼挨個點名讓大家說說,可是沒有一個人明確表態,都含糊其辭。黨委秘書打開窗戶,藍色的煙淡淡飄出窗外。

宋遼覺得自己的生命和這縷縷飄逝的香煙一起慢慢消失。

這種事情,其實誰都清楚,絕對有問題,絕對是以權謀私,要不是村幹部,連一塊二分大的宅基地都很難弄,別說這麽多了。但大家不知道書記是什麽意思,不知道開會的人背後誰和馬勝利關係好。大家還知道,好多村幹部都這樣幹,要不鎮裏一般領導還在騎自行車、摩托,他們卻一個個都開上小車?憑他們的智商和本事,吃屎去吧。而且,鎮幹部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道道,鄉鎮副職,有職無權,他們還希望從村幹部那兒弄點實惠,報個條子,吃頓飯,這樣一來,就軟了。宋遼見研究不下個結果,隻好安排紀檢書記按紀檢條例拿出個方案,明天再上會研究。

會一散,人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裏熱烈地議論起來,一些大村的幹部也來打聽消息,畢竟,他們在好多事情的做法上是一致的。但結果似乎也不用討論,農村幹部,不幹就完了,還能怎樣?用一句幽默的話說,農村幹部是露水幹部,太陽一出來就完了。再有人反映,是紀檢委和檢察院的事情了,但一般告狀的人不會把事情弄到那個地步,鄉裏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一不當村幹部,和別人也就一樣了。

第二天的會和人們預想的一樣,同意馬勝利辭職。他的辭職有人去做工作。同時給馬勝利記過處分,馬刀、老黃警告處分。這讓人們多少有點意外,但一想,也就通了。對告狀的人,中國人曆來是有看法的。老黃、馬刀是老幹部,自己不清不白,卻參與告狀,換哪個領導也不會手軟。

接下來馬堡要任命一個新的書記,這是非常迫切的。馬堡的地要繼續征,新城建設不能再等了,它關係到宋遼的工作能力和前途。馬堡的新農村建設要繼續搞。這是當前的政治大形勢,尤其那個農民文化廣場,年內一定要完工。可誰是人選,宋遼心裏卻沒底。仔細一想,這麽大個村子,除了村幹部和幾個在社會上名氣響亮的人,其他人都是模糊的。

但村幹部威信高的幾個都給了處分,其餘的幾個,其實也就是一個會計了,是和馬勝利關係極大的會計。社會上那幾個名氣響亮的人,各有各出名的原因,有些是說不出口的。

晚上,宋遼接到縣領導的一個電話,他以為又是說馬勝利的事,有些煩。沒想到卻是讓他幫著打聽一個搞收藏的,據說是馬堡人,在北京的一個拍賣會上買到本縣先賢、清末四大才子之一馮誌沂的一本手劄。馮誌沂,宋遼在縣誌上看到過,不大了解,他從百度上搜了一下,出來好多內容,詞條上寫著:

“馮誌沂[清](公元一八一四年至一八六七年),字魯川,山西代州人。生於清仁宗嘉慶十九年,卒於穆宗同治六年,年五十四歲。道光十六年(公元一八三六年)進士。授刑部主事,持論不肯唯阿。曆官安徽廬州府知府,以清靜為治。誌沂嚐從梅曾亮遊,古文得其家法;兼工詩,與張穆、朱琦、曾國藩等相唱和,曾亮贈詩有‘吟安一字脫口難,百轉千繅絲在腹’語,其刻苦如此。所著有《微尚齋詩文集》《清史列傳》行於世。”

宋遼沒想到馬堡還有這樣的人物,他讓片長去打聽馬堡誰搞收藏。片長馬上回答,會計馬步。宋遼想起那天在縣委門口見到的馬步,一臉大胡子,眼睛又大又亮,不愛說話。

他讓片長聯係一下,看馬步在不在家。得到肯定答複後,他們一起去了馬步家。

馬步拉亮燈在大門口等著,進了院子,宋遼看到些石人石馬和一截漢白玉做的欄杆,上麵蹲著一個栩栩如生的獅子。宋遼問:“哪來的?”馬步說:“前幾年修河道的時候挖出好多,我挑了些完整的,保護起來。”馬步用“保護”

這個詞,讓宋遼覺得有些意外。馬步的房子不多,三間瓦房,兩間耳房,一看就有些年頭了,在明亮的燈光下,有些地方漆皮已經剝落,旁邊那些又高又大的新房子給它們投下些暗黑的陰影。進了屋子,宋遼看到正麵是一個過時的組合櫃,裏麵擺滿了書,大多是收藏方麵的,還有一套占了很多地方的《辭源》。宋遼問:“你搞收藏多少年了?”“有二十年了吧。”“能讓我看看你收藏下的東西嗎?”“我隻有一樣好東西。”說著馬步從電視櫃的下邊取出一包東西,放在桌子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報紙,裏麵又用綢子包著,打開綢子,是一本黃色封麵綾裱的書一樣的東西,上麵寫著《馮誌沂手劄》。宋遼有些激動,打開手劄,書頁發黃發脆,捏在手裏像一隻好不容易捕捉到的蝴蝶。宋遼覺得時光開始逆流,那個當年的進士,剛正不阿、清靜為治的廬州府知府仿佛穿過時光,像煙霧一樣飄在他眼前。宋遼讀手劄上的字,都是繁體,自己大學上的理科,竟然讀不大懂。他站起身來,覺得胸中鼓鼓的,有一股氣在**漾。他想再過百年,人們會說起他這個小小的陽關書記,或者他會有絲毫的痕跡留在百姓心中嗎?他透過窗戶,看到滿天星光。宋遼說:“再讓我看看你的其他藏品好嗎?”馬步拿出些用報紙包的小包,一個個打開,是些栩栩如生的刺繡,有肚兜、荷包、帽簷、腰帶、繡花鞋,漂亮極了。那些針腳細細的,密密的,經過很多年,仍然保存得這麽好。宋遼覺得曆史是如此真實可信。當年那些少女或女人們給情人、丈夫、孩子、老人和自己繡這些東西的時候,誰會想到會保存下來,曆史不經意間就做到了。

回的時候,馬步一直把他們送到巷子口。宋遼的車走出好遠,他返頭望去,巷子口還站著一個黑乎乎的影子。

第二天,幾個鎮領導繼續開會,研究安排誰下一步當馬堡的書記。

快中午的時候,馬勝利來了,拿著一份寫好的辭職報告,說:“今天中午我請領導們吃飯,吃個散夥飯,以後來這兒的機會就少了。”宋遼堅決表示不去,其他領導也說不去。“那我下台後在家裏請領導們吧,那時就委屈大家了。”接著他問,“讓誰當書記呢?”宋遼說:“你覺得誰合適?”“給誰也不能給告狀的,他們當上,我啥也不幹,就告狀。他們今天當上,我明天就開始告。”宋遼皺了皺眉頭,說:“到時就知道了,我們正在研究。”馬勝利走的時候,又說:“你們不去吃飯?”副書記回答:“不去。”把門拉開,等馬勝利出去又關上。

然後,馬颮來了。

馬颮宋遼是了解的,但接觸不多。他們是初中同學,那個時候馬颮特別愛打架,拿起啥東西都敢打。在街上看別人打台球,在社會上很有名的小四毛撞了他一肘子,看他小,順手摸了他一下牛雞。馬颮拿起顆台球就朝小四毛頭上打去,小四毛躲得快,嚇出一身冷汗。放下球杆,就說要交他這個朋友,請他吃了頓飯。後來馬颮還是因為打架被開除了,一直在社會上混。宋遼外出上學,畢業後去新聞辦寫稿子,宣傳部當幹事、副部長,企業當廠長,一直在一個圈子裏混。時不時聽人們說起馬颮,給人當保鏢,下煤窯,開賭場,圍壺,開當鋪,後來趁縣裏一窩蜂開鐵礦,強行占住一處礦山,趕上好行情,成了大款。

畢業後第一次和馬颮打交道,是和縣四大班子領導及鄉鎮領導一起視察“村村通公路”建設情況,那時他還在企業。來到馬堡的時候,分管副縣長挽著一個人的胳膊對縣長說,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馬颮,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典型,這次村裏修路他捐了四百萬。縣長和馬颮握了手,拍著他的膀子說好好幹,有什麽困難和我說。馬颮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從車後備廂拿出五條軟中華,給每人發了一條。那一刹那,對宋遼的刺激太大了。他想起自己見了縣長的樣子,腰總是弓著,臉上賠著笑,耳朵像降落傘那樣大張,總害怕漏聽一句話。可馬颮那麽自然,那麽自信,就好像縣長是他老朋友似的。宋遼心裏罵了一句,裝逼!他覺得他是在嫉妒馬颮,可是他沒有理由嫉妒他呀!在心裏邊他是鄙視馬颮的,覺得他是黑道混出來的,要不是趕上鐵礦大開發,說不準馬颮早坐牢了。可是他不得不承認,那一刻他很沮喪。

第二次和馬颮打交道是縣裏開人代會,宋遼是代表,沒想到馬颮也是代表。分組討論的時候他們分在一組,宋遼看到馬颮有些意外。領導們和馬颮好,宋遼能理解。可是人大代表是選出來的,群眾的眼睛裏有釘子,他們卻選上了馬颮,他們難道把馬颮走黑道的那些經曆都忘了?馬颮還是那種大大咧咧的樣子,討論快結束的時候,有人起哄說人家其他組大款代表都給別的代表買東西了,咱們馬總沒點表示嗎?宋遼聽到人們叫馬颮馬總,心裏覺得很別扭。沒想到馬颮沒有一點不自然的感覺。他向記錄的工作人員要來一遝紙,裁成二指寬的小紙條,當場寫下一些字,送給各個代表和工作人員,說去縣裏最大的超市可以取一千元錢的東西。

人們都說還是咱們馬總豪爽。宋遼看著小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馬颮”兩個字,覺得憑這就可以去超市拿東西嗎?沒有章,連個手印也沒有。後來宋遼的老婆去了,給自己買了一身套裙,還給宋遼買了條皮帶。宋遼覺得馬颮確實神通廣大。沒過幾年,馬颮被選為市人大代表、省人大代表、省工商聯理事、全國十大明星企業家,宋遼覺得社會瘋了,人們都瘋了。

馬颮來了是請大家吃飯。宋遼還沒有答應,已經看見副職們臉上按捺不住的興奮。宋遼知道,這類大款請客吃飯很大方,會去縣城最好的飯店,吃海鮮,喝蟹粥,發中華或冬蟲夏草,吃完飯還可以去唱歌或洗桑拿。他們不缺的就是錢,而且人們也以結識他們為榮。宋遼想拒絕,他不想給這類人當配角。可是沒等他說話,馬颮說:“咱們順便談談馬堡班子的問題。”宋遼聽了這句話,一股氣不由自主冒上來。他想,你再有錢,也是你有錢,你或許可以拉選票操縱選舉,但任命支部書記還是我鎮黨委書記的權力,你憑什麽幹涉啊?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輕易發火,這種人勢力有多大他可能永遠也估計不到。宋遼說:“你可以談談你的想法。”

“咱們邊吃邊談吧。”馬颮說著拉住宋遼的手。他的手勁真大,宋遼一下覺得手不能動了。然後他看見副職們收拾東西準備出去搭車。宋遼覺得自己堅持不去也沒意思了。他說:“你前邊走。”“你坐我的車。”宋遼跟著馬颮下樓,邊下樓邊後悔答應馬颮的邀請。

馬颮的飯局果然設在縣城最好的飯店海外海,點了一大堆海鮮。令宋遼生氣的是,馬颮上了五糧液後,讓服務員給每人滿滿倒了一大杯,他自己卻要了杯白開水,說他不能喝酒。宋遼不相信馬颮這種混社會的不喝酒。他說:“你不喝我們怎樣喝呢?要想客人喝好,主人必須喝倒。”說完這句話,他覺得自己有些賤。副書記問服務員要來酒,給馬颮倒,說:“第一杯你也得滿了,喝了第一杯可以不喝,我們得感謝感謝馬總。”馬颮用手掩著杯子說:“我一點也不能喝,保健醫生不讓喝。”宋遼一聽他說“保健醫生”,感覺有些反胃。可是馬颮招呼服務員:“上茅台,誰不愛喝五糧液可以喝茅台。”服務員拿上兩瓶。馬颮說:“打開,都打開。”宋遼覺得局麵一下都被馬颮控製了,而且他發現今天自從見了馬颮,沒有見他笑過一下。想完,他又後悔了,他想自己這是怎麽了,怎麽會在意馬颮笑不笑呢?

酒席就這樣在尷尬中開始了。馬颮不喝酒,但很會勸酒,一會兒氣氛就被搞起來了。馬颮對宋遼很尊重,回憶起他們上中學時的種種趣事,說宋遼上學那會兒學習好,也很受女孩子們喜歡,他最羨慕的同學就是宋遼。還說宋遼年輕有為,沒有任何社會背景就當上全縣最大的鄉鎮陽關的書記,相當於北京市的書記。馬颮的這些話引得大家不斷喝彩,鎮裏的其他領導輪番敬宋遼酒,宋遼覺得自己不是配角,大家還是圍著自己轉的,喝著喝著就高興起來了。他想到馬颮不能喝酒,少了人生一大享受。他故意一杯一杯和自己的副職們幹,覺得還是當官有權,比有錢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