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丁父親回到村裏,剛過中午。大仙迎麵走來。她朝他親切地笑了笑,金小丁父親也朝她笑笑,這麽多年來,他們養成了默契的關係。金小丁父親發現大仙不住地打量他,有些害臊,問道,看啥呢?大仙說,怎麽一下子變年輕了,是不是進城約哪個女人去了?金小丁父親忙擺手,哪裏呢,我誰也不找。他申辯時露出剛鑲上的牙齒,雪白耀眼。這種白順著他的嘴唇蔓延到臉上,他整個人像被84 消毒液浸泡過似的,幹淨清爽了許多。就連他的中山裝,整齊得也讓大仙詫異。大仙和他逗笑了幾分鍾,這是他們認識多年來最長的談話。大仙還被金小丁父親提在手裏的鞭子吸引,笑問了一句說,你這是去趕羊呀?然後發現了他的陀螺,不知為何,笑了半天。

金小丁父親看見大仙拿著串鑰匙,在手裏拋來拋去,有把鑰匙特別大,像把小寶劍。他問這是什麽鎖子上的鑰匙?大仙裝作沒聽見。金小丁父親覺得自己唐突了,不該問這個,便清了清嗓子問,你這是去哪兒?大仙含糊地回答一句。金小丁父親沒有多問。這麽多年來,他習慣了她這種神秘。

金小丁父親拿著他的長鞭和陀螺,徑直去了鋪子。

鋪子前幾個老光棍正在閑聊,他們習慣了待在這兒,盡管金小丁父親不在。

他們看見金小丁父親的陀螺和鞭子,都歡呼起來。這麽大的毛猴!他們都嘖嘖稱讚。有人拿過金小丁父親手中的鞭子和陀螺,在鋪子前的街道上就要抽。金小丁父親忙過去教他怎樣發動。盡管他是第一次,動作笨拙,還是讓陀螺轉起來了。馬上引起了人們的驚歎。

還是大毛猴穩!

你說抽一鞭子能轉多久?

它碾到人腳上一定很疼。

……

人越圍越多,過往的行人和車輛故意繞到路旁走,害怕撞到這隻陀螺。

幾個老光棍爭搶著玩,他們臉上散發著老年人很少出現的天真無邪的笑容,連皺紋都舒展了。金小丁父親開了鋪子門,端來大茶缸,倚在門口,邊喝水邊笑著看他們玩。

黃昏時分,這幾個人還在玩著,他們力氣用得差不多了,陀螺轉起來有些有氣無力,搖搖擺擺。看的人也少了,幾個放學的小孩兒手中拿著遊戲機,好奇地瞧了瞧,結伴往東走去。

忽然,街上**起來,不知道從哪裏開始,一波一波傳過來,抽陀螺的人感覺到了不安。幾分鍾過後,人們說大仙在大柳樹下被人潑硫酸了。很快,街上的每一個人都說大仙在大柳樹下被人潑了硫酸了。人們都朝大柳樹奔去。

金小丁父親關了鋪子門,和幾個光棍朝大柳樹奔去。

他總感覺幾個夥伴的步子走得慢,催他們快點,快點,再快點。後來他等不及他們,一個人先走了。他腦海裏不時出現中午見到大仙時,她手裏一拋一拋的鑰匙串,那把特別大的鑰匙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想當時知道這是什麽鎖子上的鑰匙就好了。

遠遠看見大柳樹了,金小丁父親再加快些速度,幾乎奔跑起來。一群黑色的鳥在柳樹上空盤旋著,哇哇亂叫。

金小丁父親趕過去,擠進人群,看到柳樹前有塊地上翻騰著褐色的細小泡沫,那麽一小塊地方,像撒了泡尿,不注意就錯過去了。但卻讓他心驚肉跳。沒有見到大仙。金小丁父親壓住心頭的驚嚇問,大仙呢?有人回答,送到縣醫院了。又有人說,估計得去市裏或太原。金小丁父親待在人群中,聽人們議論剛才發生的事情。

有人說下午三點左右,看見大仙在大柳樹下仿佛等什麽人,他還以為她等去太原的車。金小丁父親想,三點,自己剛和她見過麵,要是多和她聊會兒,或許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情了,他開始自責起來。

有人接著說, 四點鍾我去挑豆漿時, 看見她還在樹下,手中拿著把鑰匙,不停地拋來拋去,顯得有些不耐煩。

鑰匙呢?金小丁父親問。沒人搭理他。

五點多我路過那兒時, 她還在, 也是手裏拿著把鑰匙,心不在焉。我還想問問她等誰,忽然過來輛車猛地停在她麵前。車上下來兩個戴墨鏡的男人,讓大仙跟他們走,大仙不走,其中一個就從車上拿出一桶東西,朝大仙頭上潑去。潑完就開上車跑了。那個車是黑的。那個桶也是黑的,剛才還在這兒,哎,哪兒去了?

天漸漸黑下去,鳥回到樹上。

金小丁父親拿著手電筒,又來了。那攤泡沫不見了,那塊土地明顯比其他地方顏色深。金小丁父親伸出腳踢了踢,灼燒的感覺從鞋上傳到他腳上。他打起手電筒,認真找起來,找了半天,沒有找到那串鑰匙,也沒有找到人們說的那隻桶。

回家的路上,一隻黑狗猛地從金小丁父親身邊躥過,金小丁父親嚇一跳,尖叫一聲,狗也嚇一跳,尖叫一聲,村裏許多狗接著大聲吠叫起來。村道上沒有其他人,路燈慘白的光照得村子越發寂靜。水泥路許多地方起了皮,露出窗口般的洞,看起來髒兮兮的。金小丁父親想,它們鋪上才沒幾年。

第二天早上五點多,環衛工打掃街道時,看見金小丁父親在鋪子前抽陀螺。不知道他幾時開始抽的,臉已經變得刷白,上麵滿是汗。他的中山服脫了,掛在門把手上,裏麵穿的秋衣被汗浸透了,出現深一道淺一道的不規則痕跡。他注意力都放在陀螺上,牙齒咬得緊緊的,根本沒有注意到環衛工。環衛工喊了他幾句,金小丁父親沒聽見。

他的皮鞭發出呼呼的風聲,每次抽在陀螺上,陀螺都震一下,然後跳起來,轉得更歡了。環衛工等了幾分鍾,最後隻好放棄了打掃他門前這塊地方。

半上午時分,金小丁父親去了大仙家。大仙的門緊鎖著,他趴到門縫上往裏瞧,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服,在風中飄來飄去,有件粉色的**掉在地上,粉嘟嘟一團,像隻未長毛的小雞。金小丁父親歎口氣,走了。

第二天,金小丁父親又過來,那條**不知道被風吹到哪兒去了,地上掉著件長袖衫。

此後,金小丁父親每天去一次,大仙的門始終鎖著,那些晾衣繩上的衣服陸陸續續掉下去,隔上一天,或者兩天、三天,就不見了。

村裏的人們開始還在議論大仙,有的說她完全被毀了容,躲到廟裏當尼姑去了;有的說她到韓國整容去了;有的說她臉上隻剩下個鼻孔,不敢出來了。慢慢地,沒有人提她了。

人們看到金小丁父親像變了個人,他總是在抽陀螺。

沒過幾個月,他的鞭杆磨得光溜溜的,陀螺上有了層油光的包漿。他走到哪兒都帶著自己的陀螺和鞭子,像帶著個小娃娃。他的身體和氣色也明顯好了起來。

慢慢地,有了第一個,很快第二個、第三個,村裏的每一位老頭都人手一個陀螺。每到黃昏,街上到處都是抽陀螺的老頭。他們興高采烈,眉飛色舞,皮鞭舞得劈裏啪啦響,像過年時放鞭炮。很快,周圍的村子都知道這個村子裏的老人們抽陀螺,他們帶著新奇的心情來到這裏,都被巨大的陀螺和老人們敏捷的身手震驚,回去之後,都想辦法買這種陀螺。很快,這個地方老人們都在玩陀螺。人們發覺他們越活越開心。

夏季快要過去時,突然下了一場暴雨,所有的巷子都灌滿了水。水往人們院子裏灌去。家家戶戶拿了鍬,用沙子、石頭、泥塊在門口築起壩,擋水。金小丁父親去大仙家看,水漫進了她家院子,渾濁的水麵上飄著稻草、麥秸、白色塑料袋、五彩斑斕的方便麵袋子,金小丁父親瞧了瞧,垂頭喪氣返回家裏。

天晴之後,大水很快退了下去,街道上留下些淤泥和垃圾,空氣中散發著腥味兒。金小丁父親去大仙家看。她家院子裏也是黃黑色的泥,在這片泥濘中,他忽然看到一件粉紅色的東西,一角露在上麵。他心跳快了起來,搬了塊石頭,在大仙門口坐著。

下午,大仙忽然回來了。她戴著口罩,圍著圍巾,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進了村子。快要過去的夏天,仿佛一下停住了。

金小丁父親跟著大仙進了院子,拾起泥裏麵的**,然後在牆角發現了其他掉下來的衣服。他埋頭去拾,忽然聽到一聲自嘲的冷笑,大仙進了屋子,插上門。金小丁父親抱著這些衣服走到門口,要敲門,想了想轉身走了。

他回了家, 把這些衣服洗幹淨。然後買了隻雞, 燉起來。

傍晚時分,金小丁父親端著雞湯,抱著衣服,朝大仙家走去,村子裏到處是劈裏啪啦抽陀螺的聲音。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人們忽然聽到打麥場方向傳來熱烈的舞曲。它不停地回響,撓的人心裏受不了,許多人趕過去看。

打麥場上亮著燈,錄音機燈光一閃一閃,放著舞曲。

兩個人在跳舞,前麵那個是女人,捂著頭巾,黑色緊身衣,高跟鞋。身影像是大仙,仔細看幾眼,確實就是,她那股**兒,村裏別的女人沒有。她的舞跳得好極了,揚手,轉身,甩臀,都漂亮、嫵媚,弄得人心裏火辣辣的,那清脆的高跟鞋敲打在水泥地上,像小錘子在人心上敲。

後麵跟著跳的是金小丁父親,他穿著布鞋,褲腿還在褲管那兒挽著,隨著音樂亂扭,根本看不出有什麽節奏,別提有多難看了。人們指畫著,哈哈大笑。這兩個人似乎沒有聽到人們的笑聲,繼續認真跳著,一個是那麽優美高雅,一個那麽笨拙難看。人們開始隻是覺得兩人搭一起難看,看久了,竟覺得裏麵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第二天晚上, 當音樂響起來之後, 更多的人跑出去看。大仙還是圍著黑頭巾,看不出臉成什麽樣子了,但她的舞確實跳得好,簡直不像村裏的女人跳的。金小丁父親跟在她後麵繼續亂扭,惹得人們哈哈大笑。一首舞曲結束了,大仙走到錄音機跟前,去喝水。金小丁父親還在認真學著剛才那幾個動作。沒有了大仙的領舞,他時不時忘掉動作,跳到一半時返回去重新去跳,像放電影不停按倒進按鈕。

大仙喝完水,音樂又開始了。金小丁父親馬上停止剛才的動作,豎起耳朵。等舞曲一響,跟著大仙跳起來。這個曲子他更不熟悉,哪個動作都比大仙慢,開始差半拍,還能勉強跟上,後來越差越多,就胡亂扭了起來。但他扭得很認真,一點兒也不笑。

一曲接一曲,大仙和金小丁父親跳下去,有幾個別的女人加入了,她們跟在大仙後麵,金小丁父親自覺退到她們後麵。慢慢地,越來越多的女人加入了,前麵一片都是女人,隻有金小丁父親一個老頭,跟在最後麵。女人大概都有跳舞的天賦,她們沒有大仙跳得那麽好,但都比金小丁父親跳得好。看起來,像金小丁父親跟著一群女人跳。

幾天之後,大仙摘下頭巾。她的臉幾乎全被毀,鼻孔燒得沒有了,剩下兩個洞,臉上全是疤,耳朵一隻剩下耳垂,一隻隻有個禿樁,隻有眼睛裏偶爾閃現出嫵媚的柔波,讓人相信這是以前的大仙。她的神情比起以前更加冷傲,但村裏人對她似乎柔和多了。

金小丁父親每天吃過晚飯,興衝衝提上錄音機來到打麥場。這時通常還沒有別人,他放開音樂,一招一式認真練習。

慢慢地,來的人越來越多,大仙來了之後,大家就開始一起跳了。村裏女人們跟在大仙後麵,金小丁父親跟在最後麵。很長時間過後,金小丁父親還是跳得很難看,看起來根本沒有跳舞的天賦,但他樂此不疲,似乎很享受這個時刻,每天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從來都是興奮地手舞足蹈,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