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丁父親碰掉牙是一次喝高之後。
金小丁接到一個電話,看到顯示的是陌生號碼,根本沒有想到是父親,這麽多年父親從沒有主動給他打過電話。
金小丁接起電話問對方是誰。對方回答, 我是你爸爸。金小丁父親掉了牙說話走風漏氣,金小丁沒有聽出他的聲音,以為有人在消遣他,於是生氣地回答,我才是你爸爸,然後把電話掛了。過了會兒,那個電話又打過來。
金小丁不耐煩地接起來,生氣地準備訓對方幾句。電話裏說,我是你爸爸。聲音大了許多。金小丁終於聽出像自己父親的聲音,他問你怎麽這麽說話?父親說,我的牙掉了。怎樣掉的,掉了幾顆?又喝酒了吧?金小丁問。金小丁父親說,還能湊合吃飯。金小丁著急了,說你趕緊來太原,我幫你找牙醫鑲一下。掛電話時,他又叮囑父親,換身幹淨衣服,刮刮胡子,理理發。
金小丁急急忙忙請假,訂火車票,往太原趕。
金小丁在太原火車站擁擠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父親,他太顯眼了,穿的是嶄新的中山服,戴頂藍帽子。金小丁擠過去,聞到濃鬱的樟腦丸氣味。中山服上滿是衣服疊放折出來的痕跡,刀刻一樣。
金小丁問,這是什麽時候的衣服?父親嘟噥了一句。
衣服居然是二十年前為了參加親戚的婚禮,母親專門到裁縫店為他定做的。父親問,這身衣服怎樣?金小丁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說,很新。父親得意地用手撣了撣衣服說,去哪兒看?我帶了錢,你光領我找到醫生就行了。
父親說話走風漏氣,金小丁以為父親的牙掉光了,後來發現隻是掉了上下門牙,但居然有七顆。金小丁不清楚怎樣磕的,能磕掉這麽多。再三追問下才知道,父親喝多酒摔了一跤,磕掉三顆牙,爬起來後發現牙掉了,非常害怕和絕望,一氣之下,自己用石頭又敲掉四顆。如果不是因為喝得太多,沒有了力氣,說不定會把滿嘴的牙敲完。
金小丁聽著父親的敘述,暗暗心驚,寒意從毛孔滲出來,不知道該為父親做些什麽。
父親的牙鑲好之後,嚷嚷著就要回去,但已經沒有回去的車了,隻好住下。父親痛惜地說又要花錢。金小丁說,你老不來城裏,時間還早,轉轉吧。父親說,我老來太原的。說完後悔了,趕忙捂住嘴。金小丁想起父親和大仙來太原的事,他想問問大仙到底讓他幹什麽。他結婚前那年看見父親拎黑塑料袋的情景湧現出來,他想知道裏麵到底裝的是什麽,交給誰。但怕影響他們父子倆現在這份難得的相聚,沒有問。
金小丁領著父親專門在太原熱鬧的地方轉。
他們去了商場,金小丁打算給父親買些合適的衣服,換下這身滿是褶子的中山裝。父親卻死也不肯脫下自己的衣服去試新衣服。他說,好好的衣服還沒穿哩,買啥新的?堅決不要。
金小丁領父親去飯店喝酒,父親喝了一杯就再也不喝了。金小丁勸他,父親說,同樣的酒,這兒的咋這麽貴?
咱喝得越多,他不是掙咱們的錢越多?
他們去劇場看戲。沒過多久, 父親打起了呼嚕。金小丁輕輕用手指捅他,父親打個激靈,猛地站起來,擦擦嘴角的口水問,完了?在金小丁的記憶中,父親很愛看戲,隻要村裏演戲,父親不管白天忙得有多累,都要去看。現在名角就在台上唱,父親卻睡著了。金小丁沒有回答父親的話,而是問,不好看?父親搖搖頭說,太熱。金小丁疑惑地瞪大眼睛說,劇院裏有空調,怎麽會熱呢?父親說,沒風,不如戲場院涼快。金小丁說,唱戲的是名角, 獲過全國的梅花獎呢! 父親說, 好倒是好,可是。他不往下說了。從父親的表情中,金小丁感覺他對台上的名角不以為然。
從劇院出來,街上人還不少。許多小情侶牽著手慢悠悠地散步。幾個年輕的母親推著童車和裏麵的孩子細聲細語交談。賣臭豆腐的攤子前圍滿年輕女孩,嘴上閃著油亮的光。幾位穿高跟鞋黑絲襪的女郎擠在一起,伸出纖細的白手在招車。有的人往閃爍著霓虹燈的酒店、賓館裏走。
突然,金小丁對與父親住在同間屋子過一晚產生恐懼,他想再找點什麽事情打發時間。他突發奇想,帶父親去洗桑拿,幫他找個女人按摩。金小丁想著,就朝四處張望,不遠處有個廣告牌,閃爍的彩燈勾勒出“洗浴中心”幾個大字。金小丁朝那邊走,父親跟在他後麵東張西望。走到洗浴中心門口,金小丁領頭往進走,父親不動了。他像生氣拒絕幹活兒的倔牛,手緊緊按住旋轉門的把手,身子使勁往外繃著,臉漲得通紅。金小丁被嵌在旋轉門裏出不去,外邊不斷有小車和出租車停下,客人看到奇怪的父親和金小丁,從側門裏進去。金小丁示意父親鬆開手,父親不動,額頭的青筋暴露出來。這時保安過來,把父親拉到一邊。父親跺著腳,憤怒地指著金小丁吼叫。金小丁從旋轉門裏跑出來,拉著父親趕緊灰溜溜地離開這個地方。父親真生氣了,一聲不吭。路過幾家閃爍著粉紅色霓虹燈的街頭發廊時,金小丁伸了伸脖子,父親咚咚往前走了。
回到住處,父親仍然不說話,三下五除二脫了衣服就要睡覺。金小丁說,你洗個澡吧。父親說,不洗。金小丁說,很方便的,我給你放好水,不洗白花錢了。說著,金小丁去了衛生間,打開水龍頭調水。金小丁出來之後,發現父親又把裏麵的秋衣秋褲穿上了。金小丁說,水差不多了。父親穿著秋衣秋褲進了衛生間。過了半天,金小丁父親喊,小丁,小丁,水燙死了,怎樣關?金小丁想起父親這輩子也沒有用淋浴洗過澡。他進了衛生間,看見父親黑乎乎的身子像段老樹皮被水汽包圍著,秋衣秋褲和背心搭在麵盆上,褲衩上麵有團黏糊糊的東西。他伸手把水龍頭往右邊擰了擰,不小心碰了父親一下,父親的身子馬上像蝸牛那樣縮作一團,金小丁也受了驚嚇似的趕緊退出來。
燈光下,父親的中山裝在椅子上聳立著,像冷峻的衛兵。
父親洗完澡出來時,還穿著進去時的秋衣秋褲。金小丁趕忙溜進衛生間,招呼也沒有和父親打。等金小丁出來時,父親已經睡著了。父親的中山裝還在椅子上聳立著,金小丁把它們按平,鑽被子裏,但衣服上麵那深深的折痕像鋒利的刀片,割得他睡不著,他看見父親又醉了,嘿嘿傻笑著。
第二天父親要去趕火車,起得很早。金小丁陪他吃了早點,往火車站趕。路過廣場時,父親忽然被幾個抽陀螺的人吸引住了,驚喜地喊,毛猴,這麽大的毛猴!
金小丁第一次看見城裏人抽這麽大的陀螺時也驚訝,想起了童年時代。在他小時候,也玩這個,人們叫毛猴。
孩子們砍截樹枝,把一麵削成橢圓形,在底部安顆自行車上用的滾珠,就成了,小的僅有拇指大,大的也不過胳膊粗。鞭子是用樹枝拴條繩子或布條。可是廣場上這些人玩的陀螺每一個至少有碗口大,還有腦袋大的,抽它們的鞭子至少也有一丈多長,人們掄圓了肩膀,抽得啪啪響。
巨型的陀螺仿佛把父親帶回了童年,金小丁看見父親的眼裏重現清澈的光,像時光倒退了幾十年,在那裏麵,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父親小時候的影子,他們幾乎一模一樣。
廣場上的鞭子呼呼想著,父親下意識地吞著唾沫,抱著膀子的右手不由自主地轉來轉去。
有個陀螺不小心被絆倒,一位光頭拿著鞭子去拾。金小丁走到光頭麵前,指著父親,不好意思地問,能讓我爸爸玩玩嗎?金小丁問這句話時,想起了小時候的許多玩具,洋火槍、彈弓、鐵環……每樣東西流行時,父親都會領著他對小朋友們說,能讓他玩玩嗎?
光頭有些不情願,但看到金小丁的父親,他笑了,不情願消失了,把鞭子遞到金小丁父親手裏。金小丁父親接鞭子時,激動得居然把它差點掉地上。光頭教他怎樣發動,陀螺轉起來了,金小丁父親用勁兒抽上去,陀螺轉得歡了,金小丁父親發出爽朗的大笑聲,這是母親去世之後,金小丁第一次看到父親這麽開心、放肆地笑。
他問光頭哪兒賣這樣的陀螺,多少錢一個?體育用品商店和南宮都有,光頭回答。金小丁看看表,為難地笑了。他問,您能把這個賣給我嗎?要趕火車。光頭驚訝地望望金小丁,又望望金小丁父親。金小丁的父親抽得正歡,鞭子發出呼呼的風聲,啪啪打在陀螺上,陀螺又平又穩地急速旋轉,上麵帶的彩燈發出炫目的藍光,像一圈圈閃電。父親中山服上的褶子不見了,父親笑得稀裏嘩啦。
金小丁從父親的身影和笑聲中,看見了父親的童年,他迫不及待地開始掏錢。光頭點點頭,衝金小丁豎了個大拇指。
父親帶著丈把長的鞭子和巨大的陀螺,隨著金小丁興高采烈上了公交車。公交車上人不算多,父親選了靠近窗口的位置坐下,把鞭杆豎起來,和陀螺一起緊緊摟在自己懷裏。路過太原的公園和古建築時,金小丁指給父親看,父親心不在焉地瞄瞄,目光又回到陀螺上。後來,公交車上人越來越多,父親把鞭杆和陀螺越摟越緊,金小丁想到抱窩的母雞。忽然,公交車司機喊,那位同誌,把你的鞭杆放下去,小心捅著人。金小丁的臉紅了,他示意父親把鞭杆放下來。父親擺弄了一下,碰著了前邊人的肩膀,那人翻過臉來看了看金小丁父親。司機說,把那個放平,平放著。金小丁從父親手裏接過鞭杆,往地上放時,碰了很多人,他大聲嚷著對不起,還是引來幾聲責怪。忽然父親站起來大聲說,咱們下吧,別讓他們踩壞。父親的方言引來更多人的注意,父親根本不管這些,他從金小丁手裏往過拿鞭杆,捅了好幾個人。車上傳來哎呀哎呀的聲音和咒罵聲。司機猛地把車停了。金小丁父親拿著鞭杆往車門那兒擠,邊擠邊說,明明好好的,非要讓放平,放平,能放平嗎?他生氣地說。金小丁跟在他後麵,抱著拳衝大家說對不起。
下車後,還有好幾站。這麽長的鞭子,估計出租車也放不下,金小丁自言自語道。父親說,走唄,不信走不到,往哪邊走?金小丁指了指東邊。父親拿著鞭杆和陀螺拔腿就往東邊走。
金小丁跟在父親後麵。小時候父親領他看電影、趕集、割麥子……的情景一幕幕湧上金小丁腦海。他跟在父親後麵,大步往前走。路過他多年前和妻子吃飯的那個地方時,金小丁安心了,他知道不會誤車了。飯店的麵貌已經煥然一新,裏麵坐著七八個人,有對夫妻就像他們當年那麽年輕。他想起父親拎著黑色塑料袋吃餅子路過這個窗口的情景,他想喊父親進去,請父親吃點東西。父親已經拿著鞭杆走前去了,金小丁跟上去。
遠遠地,他看見太原站樓頂上的大鍾,沐浴在金色的朝陽下,時針和分針形成巨大的倒V 字形,白色的鴿子在天空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