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丁父親沒有壓力了,但他像輛高速行駛的摩托突然急刹閘,人不可控製地往前飛。

他看到狗,總要去追,感覺那是移動的錢。看到糞,也下意識地要去撿,卻發現沒有帶夾子和褡褳。有次還被狗咬了一口,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金小丁父親感覺有東西從他身上溜走了。村裏的人們覺得金小丁父親少了什麽。

是女人。

這在以前,大家根本不會考慮他會需要女人,現在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有個女人。

村裏給金小丁父親介紹女人的驟然多起來。

首先上門來的是媒婆。她們總是神神秘秘,瞎扯上半天,然後突然說,那個誰誰死了老漢,已經一年了。接下來便介紹這女人的種種好處。金小丁父親聽到這些總是一言不發,等媒婆說找個時間見見吧,金小丁父親就漲紅了臉,猛烈搖頭。媒婆以為金小丁父親不喜歡這個女人,隔幾天,又上門來,這次介紹的是某某女人,一輩子沒結婚,是個老處女,作風好得很。介紹半天,金小丁父親還是搖頭。這個媒婆介紹幾次,碰壁之後不再來了。又一個媒婆上門,金小丁父親還是老樣子。還有不死心的又來。

鄰村那個死了三年丈夫的女人,媒婆們足足給金小丁父親介紹過五次。

拒絕的次數多了,媒婆們不再給他提親,一些女人卻主動找上門來。她們大概看中了金小丁父親的老實、吃苦,還有手頭的那幾間房子和鋪子。這些女人幾乎都是金小丁父親的熟人,相互很了解。她們性格不一樣,做派也不一樣。有的直接說,老金,咱們搭個夥計吧,我給你做飯,你養活我。有的則靦腆得多,來了絞著個手,不說話,簡直不知道她來做什麽。有的來了就幹活兒,拿起抹布擦桌子,倒泔水……

其中有一位,是金小丁父親的小學同學,她兒子又是金小丁的小學同學。她曾經是赤腳醫生,家裏總是收拾得一塵不染,散發著酒精涼爽的味道。丈夫得脈管炎去世了好幾年。有一天中午她喊金小丁父親去她家,說要讓他幫忙。金小丁父親多年沒有來過她家裏,一進門馬上被客廳裏的那張大床吸引住了。深藍的顏色,床墊非常高,床單上有個微微凹下去的身體形狀。金小丁父親望望床,望望赤腳醫生,她的臉紅了,轉身進了廚房,碗托、肘子、花生米、雞、魚、炒青菜一一端上來。金小丁父親問,不是有事嗎?女人說吃完飯再說。說話間拿出兩個杯子和一瓶酒,酒居然是汾酒。金小丁父親有些驚訝。女人把酒打開之後,先給金小丁父親斟滿,然後給自己斟滿。她端起杯子來說,幹,就一閉眼把酒喝完了。結果嗆了嗓子,大聲咳嗽起來。金小丁父親也忙幹了。女人又把兩人的杯子倒滿,說幹,舉起杯子來。金小丁父親看到她的臉上紅暈漫上來,他說你不能喝別喝了。女人沒等他把話說完,酒又灌進肚子,然後又給自己倒。金小丁父親忙把自己麵前的酒喝完,去搶女人手裏的瓶子。女人伸出另一隻手,去護瓶子,卻抓在了金小丁父親的手上,兩人頓時都愣住了。

女人倏地臉更紅了,鬆開瓶子,夾起一隻雞腿放金小丁父親碗裏。金小丁父親給自己倒滿酒,夾起另一隻雞腿放女人碗裏。兩人啃完雞腿之後,女人拿起空杯子說,給我倒滿。金小丁父親小心地給她倒了半杯,舉起自己的整杯說,謝謝你。兩人仰頭都喝幹。金小丁父親怕女人喝多,給自己倒得快了起來,左一杯,右一杯,很快就感覺天旋地轉。他說,頭暈。

等他醒過來之後,金小丁父親發現自己躺在大**。

他一翻身,看見女人在補自己衣服上破了的口袋。她正好綴完最後一針,打個結,側頭用牙去把線咬斷。她的牙又白又整齊,猛地讓金小丁父親想起去世的妻子。他翻身起來,抬頭看見床頭上掛著赤腳醫生和她丈夫的婚紗照。一看就是後來補照的,她的丈夫已經坐在輪椅上,她穿著雪白的婚紗,化了妝,卻掩飾不住臉上的皺紋,比皺紋更明顯的是憂鬱。金小丁父親說,喝多了,喝多了,套上鞋趕緊往外走。女人說,你的衣服。金小丁父親接過衣服就走。

從那之後,女人又邀請過他幾次,他都拒絕了。而且有次趁女人買菜時,把二百元錢塞進她的菜籃子裏。

第二天,大仙找金小丁父親來了。金小丁父親以為又要叫他去太原。沒想到大仙掏出二百元說,你根本不懂女人。金小丁父親的臉馬上紅了,他認出了那是自己的二百元。大仙說,我覺得赤腳醫生挺好的,完全能配得上你。

她願意,你隻要表個態,我給你們撮合,找個日子辦了吧?金小丁父親忙搖頭。大仙問,為啥?你不尿泡尿照照自己。金小丁父親說,醫生挺好,可是我不想對不起小丁他媽。大仙說,都十年了,你怎樣也對得起她了。金小丁父親隻是搖頭。大仙呸了一口,氣衝衝走了。

漸漸地,沒有人給金小丁父親介紹對象了,金小丁父親也似乎忘記女人這回事了。

金小丁父親的鋪子成了光棍們的據點,而且他喜歡上了喝酒,整天與這些光棍們混在一起。他們喝的酒是最便宜的高粱白,三塊錢一瓶,有時也喝更便宜的那種裝在塑料袋裏的酒,兩塊五一斤。他們喝得很多,起步是每人半斤,經常每人一瓶,喝高是常有的事。尤其是金小丁的父親,經常喝高,咧開嘴笑個沒完,仿佛發現了世界上最開心的事情。

沒過多久,金小丁父親就有了紅鼻頭和大眼袋,偶爾還碰得鼻青臉腫。有時,他們去國道邊的小飯館裏喝。每次喝完後,金小丁父親騎上自行車搖搖晃晃,像蟑螂在飛。有次上個大坡時摔了一跤, 他爬起來想繼續騎, 腿怎樣也跨不到自行車上去,可能腦子還有些清醒,於是一遍又一遍重複騎車這個動作。有人喊他, 他手一揮,做出別管我的意思,繼續專心地做騎自行車的動作,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恰好大仙路過這兒,找人把他送回了家。

第二天金小丁父親醒來,不知道自己怎樣回的家。問別人,人們說赤腳醫生送的他。金小丁父親使勁兒甩腦袋,什麽也想不起來,他嚷嚷著還要繼續喝。

金小丁知道了父親愛喝酒, 每年回家時, 總要帶幾瓶。人們看金小丁給父親帶酒回來,有人就嘀咕說,快喝死了。金小丁聽不見這話,他擔心父親的身體,但不知道除了給父親帶酒,還帶啥合適。給父親買上新衣服,他不穿,即使過春節也是穿著他常穿的那身舊衣服。給他錢,他不要,給多少退多少。有時金小丁硬塞給他,回城之後,總能在包的某個角落裏找到那卷錢。金小丁一度懷疑父親患抑鬱症了。

金小丁也想過給父親找個老伴,畢竟母親已經去世十多年了。但他無論在電話裏,還是回了家和父親麵對麵,隻要提起這件事情父親就拒絕。金小丁記得自己第一次有些羞澀地和父親談起這個問題時,父親馬上拒絕了。那天父親喝高了,他說,你媽不在了,我不要任何人。金小丁勸他說,我媽再好也走十多年了,你找個人也好照顧你。

父親說,那些女人找我都是為了讓我養活她們,哪個也不如你媽好。金小丁說,爸,你隻要願意,養活人家怕啥,我給出錢。父親努力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這輩子就你媽一個了,啥壞事也不幹,隻喝點酒。這話說得金小丁眼眶濕潤,心裏亂糟糟的,他拿不準父親是因為掛念母親不想找,還是怕給他添麻煩。

金小丁害怕父親麵對他抹不開麵子,他擺下酒席,請來經常與父親一起喝酒的幾個夥計,趁父親上廁所的工夫,托他們與父親說。他們乘著酒意哈哈大笑,說金小丁一點兒也不了解他父親。金小丁父親這輩子最怕給別人添半點麻煩,現在他一個人了,哪裏會找個女人給金小丁添麻煩?再說,他根本忘不了金小丁母親,每次喝酒都要提起她。金小丁聽著,想起每年春節父親喝了酒,都要對他說,要是你媽還在,看著咱們現在這樣一大家子多開心啊。她可以幫你們帶孩子。你媽沒福氣啊!說著眼淚就流出來,然後越來越傷心,把臉抽成一團,稀裏嘩啦哭起來。

金小丁心裏苦苦的,他表態,父親隻要找到合適的,老了之後,他一定一起養他們。他們哈哈笑著,盯著金小丁看,那表情一看就是不以為然。金小丁想過把父親接到城裏,和自己一起過,可是父親堅決不同意。

金小丁去求大仙幫忙,他覺得父親和她有種扯不清的關係,父親或許會聽她的。大仙正在嗑瓜子,一隻小哈巴狗臥在她白嫩的腳上曬太陽。金小丁說了自己的請求,大仙哧哧笑了,請金小丁嗑瓜子。金小丁撚起一顆,等待大仙說話。大仙說,赤腳醫生那麽與他般配的女人他都放棄,神仙也沒辦法。金小丁呆呆地立在地上,覺得有些怪異。哪裏怪異呢?大仙太幹淨了,進了她家沒有看見一根土毛毛。那隻白狗臥在她腳上像白淨的瓷瓶裏插了一支白花。

金小丁隻好給父親帶酒,盡量帶好點的酒。每次金小丁把酒帶回家,父親就說,買這麽貴的酒幹啥?你們也沒錢。把酒打開之後,父親又說,平時我們喝的都是三五塊錢的酒,買這麽貴的幹啥,但他說著已經給自己倒了一杯。金小丁和他喝完兩杯之後就不喝了,父親卻還要再喝一杯。金小丁說,爸爸,以後你少喝些,多喝點好的。父親說,我知道。說著端起酒杯來。每次沒有等金小丁回城,父親已經把他帶回來的酒喝完了。

金小丁與父親的交流陷入固定的模式。先是一起喝酒,喝高之後父親思念母親,然後父親哭泣,金小丁勸阻,建議父親再找個女人,父親拒絕,再喝酒。有時這個模式會稍微有些調整,但內容基本不變。每次都是以父親喝醉收場。這時金小丁腦袋也脹脹的,完全被痛苦塞滿。

每次回城之後,都會難受好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