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五一節。

結婚前一天,晶晶已經住到了辦事的那個酒店裏,明天隻需把她從酒店接到家裏,舉行個儀式,金小丁和她就是夫妻了。其實,一個多月前金小丁和晶晶已經領了結婚證,結婚隻是個形式而已。但世界上,許多事不得不有個形式。隻要等上不到二十個小時,大典一舉行,金小丁父親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事情就交代了。

金小丁父親愜意地喝著罐頭瓶裏泡著的茉莉花茶,和總領們反複商量婚禮上的細節。這時三紅頭來找他了,糧站要把一批玉米發往四川。誰都以為金小丁父親不會去,連三紅頭也覺得他不大可能去,可是四川那邊催得緊,他們又人手不夠,不得不來碰碰運氣。

沒想到金小丁的父親馬上問總領,說完沒有?總領笑眯眯地說,完了,明天這時候就有人給你做飯了。金小丁的父親便扔下一群幫忙的人要跟三紅頭走。總領開了句玩笑,明年你就要抱孫子了,現在還不享享福?金小丁的父親撲撲自己的衣服,咧嘴笑笑,露出一口黃牙。金小丁憂鬱地望著父親,想說什麽,但什麽也沒有說,跺跺腳。父親穿過鬧哄哄的人群向糧站走去。金小丁看見一團巨大的黑雲蠶繭一樣包裹著太陽,微微的金光從黑雲的邊緣透出,他感覺有種東西要降臨或擺脫,卻猜不出來。他定定地望著那團黑雲和太陽,雲完全遮住了太陽,天空暗下來,幾分鍾過後,太陽又露出金邊,天空馬上亮了。雲走,太陽也走。大團黑色的小蟲子在眼前嗡嗡亂飛,他揮揮手,挪個地方,那團蟲子又跟了過來,他忽然特別煩躁。

已經中午了,應該去酒店陪新娘和送親來的人吃飯,可是父親裝糧去了,金小丁不知道到了酒店怎樣和新娘以及她家裏的人解釋,他磨蹭著。

太陽終於衝出那個雲團,天空亮得刺眼。那塊巨大的烏雲破抹布似的被丟棄,氣溫越來越高。金小丁抹了把額頭的汗,跑到門口看看,街上空****的,人們都回家裏吃飯去了。幾隻麻雀在水泥地上跳躍著,啄著灼熱的堅硬的路麵。金小丁長歎口氣,從屋裏端出半碗小米,拋向麻雀,麻雀卻嘩地都飛走了。

到了酒店,送新娘來的妗子正在院子裏轉圈,臉上油汪汪的,都是汗。五六輛印著“神木”的拉煤大車正在突突發動,還有兩輛黑色的小車烏龜樣縮在牆根,一隻狗抬起頭來望了望他,繼續刨土。妗子看見金小丁,抹了把臉上的汗,強忍著怨氣大聲問,你爸呢?金小丁看見她張口時,黃牙上纏著道黑色的細鐵絲,像整排牙有道裂縫。本來他心裏還有些內疚,被她這麽一問,也變成了怨氣,大聲回答,別管他,咱們吃吧!

正在看電視的新娘看見金小丁,站起來強裝著笑臉點點頭,金小丁從她臉上看出了不耐煩,知道她有些委屈。

他幹巴巴地說,吃飯吧。

要了四個菜,兩冷兩熱,兩葷兩素,沒吃幾口,大家都說飽了。金小丁勸了幾句,還是沒人再動筷子。這時恰巧門口有位乞丐走過,金小丁呼地站起,把幾乎沒怎樣動過的菜統統倒進盆裏,對乞丐說,給!乞丐伸手接過的那一刻,金小丁忽然想起了父親,他中午怎樣吃飯呢,他一輩子大概也沒有享受過這麽多好菜!不光父親,他也沒有,他傷感起來。

那天下午,應該有許多事,應該很忙,別人家結婚時都這樣。但金小丁他們卻什麽事也沒有,一直在等,他們等著那越來越接近的時間,翻過這道牆,他們將掀開嶄新的生活。他們等得汗流浹背,氣喘籲籲,但太陽像被定在了天空,怎麽也不落下。金小丁忽然想,要是婚禮提前一天,定在今天多好,現在他就是新郎了。正在這樣想著,一輛平車推進了大門,上麵有團黑乎乎的東西,像一堆要被倒在河灘裏的垃圾。一種強烈的不祥感覺衝進金小丁腦海,他快步迎過去。

父親躺在平車裏一動不動。金小丁想,父親死了!他害怕起來。他喊,爸爸!父親緩緩睜開眼,昏黃的眼睛裏淌下幾顆渾濁的淚。他說,本來想給你們添床新被子,結婚啥都沒給你們弄上。他抽搐著把手往口袋裏伸要掏東西。金小丁按住父親,問他,到底咋啦?父親說,樹上有個蘋果。把父親送回來的人說,休息時,他發現糧站的蘋果樹上有個果子沒摘下來,爬上去摘,踩斷樹枝掉下來,大概是把腰扭了。金小丁腦海中出現自己去太原時父親爬到樹上夠風箏的事情,他長長歎口氣,接過平車來要把父親送往醫院。父親忽然急了,居然嘣一下坐直了。他說,我沒事,歇歇過幾天就好了,別瞎糟蹋錢。金小丁看著父親因痛苦掙紮而變形的臉,說好,好,你躺下,送你回家。

父親回家後, 金小丁請來村裏常給人看骨科的馬掌櫃。整個黃昏頓時忙碌了起來。等到馬掌櫃離開後,天已經黑了。金小丁想起未婚妻還在酒店裏等著沒吃晚飯,焦急起來。父親說,你別管我,趕緊去酒店。金小丁沒啥好辦法,他大聲問,你喜歡吃啥?我給你帶回來。父親說,別管我,隨便給我拿點就行了。

金小丁到了酒店,未婚妻和妗子都急著問他父親怎樣了。金小丁回答,馬掌櫃說沒有骨折,隻是扭了腰,得靜養。哦!兩人同時說,像明白了什麽。

中午沒有好好吃,大家都餓了。金小丁擱記家裏的父親,又不能早走,想到新娘還沒有化妝,迎親的車還得再去核對時間,心裏亂成一團。

第二天辦事的時候,父親在炕上躺著,拜天地的時候他也沒有出來。送走客人,金小丁和妻子、妗子急急忙忙趕回家,父親看見他們想往起坐,妗子按住他。父親說,小丁,看看晶晶她們想吃啥。金小丁說,剛吃過飯呀。

幾天之後,金小丁單位催他去上班。父親能從炕上起來了,但走路的時候得兩手扶著腰。金小丁沒有辦法,隻好走。他叮囑父親好好養傷。

金小丁走後沒多久,金小丁父親就去鋪子裏賣東西,腰還疼,他隻能坐著。

又過幾天, 人們發現他拾垃圾。他顯然認真動過腦筋, 在棍子的一頭綁了個夾子, 不用彎腰就能夾起東西,還讓人拿帆布做了個黑色褡褳。遠遠看起來像拄著兩根拐杖。

他隻要看見能賣錢的東西,就拾。剛開始金小丁父親使用夾子不習慣,夾子做得也不夠精細,拾個塑料瓶子也得花好長時間。後來他不斷重複這個動作,不斷改進夾子工藝,連吸在地上的小藥瓶上的橡膠蓋都能撿起來,嫻熟的動作簡直像大象使用自己的鼻子。他十分愛惜自己的夾子,隻要有空就擦拭它,與他邋遢的樣子相比,他的夾子幹淨得過分,總是閃著寒冷的亮光,讓人一看就覺得能把所有東西夾起來。

金小丁父親除了撿能賣錢的東西,還拾糞。現在人們都使用化肥了,有時連自家的茅坑都懶得出,誰還拾糞?

金小丁父親拾糞根本就沒有競爭對手,大街小巷豬羊雞狗和小孩拉的糞便隨便撿。以至於村裏有的人看到糞便,就會想到金小丁父親,就像以前看到狗就想到他。即使是拾糞,金小丁父親的夾子也是幹淨清爽,像外國人吃飯使用的刀叉。

金小丁父親拾來破爛, 攢夠一平車就賣給廢品收購站。拾來糞便,卻沒辦法馬上變現,他似乎也沒有這個想法。很快,金小丁父親院裏堆滿了豬糞、狗屎、雞糞、羊糞等各種糞便,而且越堆越高,越堆越大,人們遠遠就能看見五彩斑斕的東西冒出他家的牆頭,走近了,新的、陳的、人的、動物的,各種臭味混合起來往人鼻子裏衝,有時還有幾個糞球瓜熟蒂落般地從頂上掉下來,打在人們頭上。誰要是進了他家院子,視力所及,能看見的都是各種顏色的糞便,隻有貼近牆的地方,有條踩出來的小徑,使人相信裏麵有人住著。

三個多月之後,金小丁父親的腰好了,他到處包地。

村裏隻要有人外出打工不種地了,他就包下來。他還利用晚上的時間在河邊的鹽堿灘開辟了大片荒地。他把玉米、葵花、穀子、苜蓿、南瓜、芹菜等各種作物種到地裏,再把院子裏的糞便弄到地裏。在澆地、鋤草、收割等農忙時節,他不僅自己每天待在地裏,而且拿出錢來雇人幫他幹活兒。這種事,在村裏還很罕見,人們覺得這麽小氣的人拿出錢來雇人,不可思議。

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大仙那麽風流個人,居然與金小丁父親來往很多。她不僅在金小丁父親摔壞腰時經常去探望他,而且在金小丁父親腰好後,時不時與他一塊兒去太原。他們兩個站在一起讓人覺得很是別扭,大仙白得像藕,幹淨得像剛出鍋的饃饃,金小丁父親黑得像炭,整個人就像漚了的樹樁。

金小丁結婚之後,很少回村裏。有的人說他在外麵混得很好,開了公司;有的人說他嶽父有錢,已經給他在城市裏買下房子。鎮上的郵差說,他有個屁錢,這麽多年沒見他老子收到過他一分錢。

就在金小丁父親忙忙碌碌,勤儉節約,像蜜蜂、螞蟻等等你能想象出的一切勤勞的小動物,但又活得好像還不如它們的印象已經根深蒂固地烙在村裏人們腦海裏時,他忽然變了。

他講笑話了,講得結結巴巴,內容都老掉牙了,還總是用“從前有個人”開頭,根本不可笑。但他講笑話的樣子很可笑,和魚開始說話一樣。

而且鋪子沒生意的時候, 他開始看別人下棋, 打撲克了。

他像壓得緊繃繃的彈簧慢慢放鬆,人們很是吃驚,議論他到底怎麽了?

後來才知道,金小丁父親把老婆看病欠的債還清了。

有人便開始數金小丁母親哪一年去世,一數,居然十年過去了。十年,金小丁父親都是這樣苦過來的。人們看他的目光多了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