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丁走後,金小丁父親真的變得像被遺棄的孩子。
不洗臉不刷牙,穿衣服像綿羊換毛一樣對付,天氣熱了脫,天氣冷了套,脫下來也不洗,放在那兒等天氣冷了再穿。秋涼之後,人們從他身邊走過,隔著幾米遠,還能聞到可疑的味道。
而且,他幾乎舍不得在任何地方花錢。每天吃的菜都是自家院子裏種的那幾樣,到了冬天,頓頓就吃大白菜。
調料除了鹽,花椒大料蔥薑蒜醬油味精等其他調味品什麽也不用。
金小丁父親邋遢又小氣, 還因為殺狗身上總帶著陰氣,但人們都歡迎他,因為他愛幹活兒,隻要能掙錢,有活兒就幹。
金小丁父親和大仙一次次去太原,慢慢地被人們注意上,但沒有人覺得他們有首尾,覺得他肯定是為了掙錢。
倒是一些戴墨鏡的人常來找大仙,讓人們議論紛紛。金小丁父親和他們比,土得髒得像豬,誰也不會覺得大仙能看上他。
金小丁家隔壁鋪子被查封之後, 老板娘到處托人打點,又交了罰款,幾天後老板被放出來,鋪子也重新營業。金小丁父親以前覺得同行是冤家,不怎麽到他家去,現在也不怎麽過去,但他對這家人的態度變了,好像他們落了難一樣,每次見麵都主動打招呼,不外乎是些吃了沒有、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話,但他覺得說和不說不一樣,先說和後說不一樣。
那段時期,金小丁父親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一會兒在鋪子裏,一會兒在太原,一會兒在糧站裝卸糧食,一會兒在墓地給人家打墓,一會兒殺狗。他像馬站著睡覺一樣似乎總在忙著。而且,他還迷上了彩票。
每天都買兩元錢一注的那種體育彩票。開始他隻是憑感覺胡亂買,後來聽說有規律,便更加有了勁頭。他買來白報紙,在上麵打上非常細的格子,畫上橫軸、豎軸那樣的坐標。每天把中獎的號碼標在上麵,分析它的規律。時間久了,白報紙上麵密密麻麻布滿了黑色的小點,像錯落在夜空中的星星。他把它釘在牆上,利用它行軍布陣。他中過最大的獎好像是五十元。好在他從來不多買,每天三張。有幾次他懊喪地說,本來打算買X、X、X 的,結果買了X、X、O,隻差一個數字。金小丁父親說這話的時候,仿佛五百萬的大獎差點就落入他的口袋裏了。
金小丁去珠三角大概不到半年,戀愛了。春節時,女孩要跟著他回家。金小丁想起家裏亂七八糟的樣子,尤其是不修邊幅的父親,心裏犯怵起來。他給父親打電話,說自己有女朋友了,要去家裏看看,叮囑父親把自己和家裏收拾收拾。父親在電話那頭答應得吞吞吐吐,問他哪一天回來?兩人很少通電話,父親的聲音聽起來讓金小丁覺得陌生,像生鏽的鐮刀。
提前二十天,金小丁開始訂票,沒想到已經沒有放假那天的了。他心慌起來,回不去咋辦呢?這是他第一次外出打工,還打算帶女朋友回去。他隻好往前推,結果買下了放假前五天的票。
金小丁和女朋友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火車進入太原,太原剛下過大雪,列車穿行在白色籠罩的城市,從來沒有見過雪的女朋友很是興奮,把臉頰貼在玻璃上,目不轉睛地看。到站是早上八點多,離回金小丁老家的那趟火車還有七個多小時,下雪汽車也不走,他便領女朋友去市裏玩。
一出車站,凜冽的風撲麵而來。金小丁擔心女朋友受涼,摟住她的肩膀。她看見廣場對麵的雪,拖著金小丁往前走。越過足有四個足球場大的廣場,他們穿過馬路進入條叫“迎澤”的街道。街上已經洋溢著過節的氣氛,路兩邊商鋪外麵擺滿燈籠、對聯等過年用品,人們臉上洋溢著急匆匆的笑容。路上的雪大概被撒了鹽,變成黑色糖稀樣的東西,被車碾得波浪一樣向兩邊翻滾。金小丁怕把衣服弄髒,對女朋友說,回了村裏,她可以看到真正的大雪。
女朋友卻跑到一截花欄牆麵前,把手插進上麵厚厚的積雪,快樂地尖叫。
他們進了附近的公園,坐了過山車,喂了鴿子,出來後已近中午。在馬路邊找了家飯館,坐在臨街的桌子前,邊吃飯邊瞧外麵的行人和風景。
突然,金小丁看到有個衣著單薄的人一隻手拎著黑色塑料袋,一隻手拿著餅子邊吃邊走過來。他腿有點瘸,像逃跑好久疲憊極了的狗, 餅子閃著鉛樣冷硬的光。父親!金小丁的臉漲得通紅,伸長脖子。父親走到前麵樹下,一團雪球掉下來,砸在餅子上,他吹了吹上麵的雪,繼續咬下去。金小丁想出去,卻把頭埋下,吃起菜來。菜吃到嘴裏怎樣也嚼不出味道。等父親走遠後,他抬起頭來,眼睛裏蓄滿淚水。女朋友問他怎麽了?金小丁搖搖頭,追出門外,已經看不見父親的影子了。滿大街湧動的都是快樂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開車的時間,金小丁一上車就躲進廁所裏,給父親打電話,沒有人接。
車廂裏到處都是人,個個穿戴臃腫,像狗熊,金小丁想,為什麽穿這麽多呢?狠狠地把自己外麵的羽絨服脫下。
列車走走停停,每經過小站,就停下來,不斷地有人擠上來,車廂裏像渾濁的泥塘,密密麻麻的魚大口喘氣,用勁掙紮。
車到金小丁他們鎮的小站,天已經黑了。原野裏大片的積雪仍依稀可見,映襯著人們屋子裏的燈光,金小丁聞到炊煙的香味,他領著女朋友坐上接站車。
車進村子,金小丁聞到熟悉的味道,有些激動和害怕。
到了家門口, 黑乎乎的, 父親不在。金小丁擔心起來。他開門領女朋友進去。滿屋子的灰塵。母親牌位前小碟子裏有隻蘋果,不知道放了多久,縮成小小的一團。陽櫃上擺著笸籮、空煙盒、兩張黃紙,地上是亂七八糟的紙箱子和一捆柴。冷,爐子裏沒火,炕也沒燒。金小丁顧不上害臊,脫下外套,生爐子,坐水,然後收拾家裏。
突然,他聽到院門響了。小丁,小丁,有人喊。
父親進來了,臉色青白,嘴唇上掛著清鼻涕。他徑直朝爐子那兒奔去,問,生著爐子了嗎?然後要接過金小丁手中的抹布。
他問,你們說不是還有五天嗎?金小丁才想起改了時間沒和父親說。金小丁給父親介紹自己的女朋友。父親迅速看了她一眼,要去街上買肉。金小丁忙攔住他,從包裏拿出烤鴨、魚絲、牛肉等東西。父親邊往灶火裏傳柴,邊說這幾天下雪,柴放到院子裏濕得點不著。家裏有了煙,有了氣,馬上熱氣騰騰起來。
吃飯時,金小丁問父親去太原了?父親點點頭。金小丁問,還是大仙?父親點點頭,讓金小丁給他的女朋友晶晶夾菜。他顯然不願意多談太原這個話題。
金小丁和晶晶在家的這幾天,盡管地裏沒活兒,也沒有糧食可裝卸,父親卻總是忙,剝玉米,研究彩票……金小丁望著父親做的彩票圖,問他管用嗎?父親回答,反正也不多買,用戒煙的錢買這個,萬一中個大獎,不是啥都好辦了?金小丁才發現回家後沒有見過父親抽煙。
過完春節,金小丁領著晶晶要回珠三角了。父親默默地看著他們收拾東西,一聲不吭。金小丁心裏慌慌的,像做錯了什麽。收拾完之後,金小丁和父親打招呼告別,父親卻走過來,幫他拎起包。金小丁以為父親隻是要把他送到門口,他本來打算叫接站車。父親到了門口,卻沒有停下來的打算,繼續朝火車站走去。金小丁有些驚喜,他和晶晶跟著父親往前走。路上默默的,父親不說話,金小丁也不說話,晶晶也不說話,金小丁恍然覺得他們好像在默片裏穿行,他希望這樣一直走下去。
車站到了,父親把包遞給金小丁,說他不進去了,讓他們和晶晶家裏人商量好,定了日子告他。金小丁重重地點點頭,幫父親把領子上的頭發屑撣了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