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仙又來找金小丁父親的時候,沒進大門就老金、老金叫著,仿佛和他非常熟悉。金小丁不了解那次之後父親和大仙再接觸過沒有,但他知道有些人和人們打一次交道就熟了,大仙可能就是這樣。

父親聽到喊聲出去。他們兩人神秘地在院子裏說了幾句話,大仙就走了。

金小丁父親回了屋子,說明天要去太原。金小丁問,大仙走了?走了,金小丁父親說。去太原幹啥去?金小丁問。他想母親看病住院做手術時,父親一次也沒有去過太原,現在去太原幹什麽?父親顯然不願麵對金小丁的疑問,把頭埋在碗裏使勁兒扒飯。

飯後,金小丁搶著收拾東西,他想弄清楚父親到底去太原幹什麽。父親看見金小丁收拾,馬上說他去鋪子裏看看,就走了。明顯是躲金小丁。

第二天,父親去等車時,金小丁要送他,父親堅決不讓。金小丁等父親走了幾分鍾後,從後麵跟上。父親到了派出所門口停住,四處張望。金小丁心酸起來,想起和母親去太原的那些日子。他想找個地方躲躲,看父親坐啥車,和誰去。忽然聽到路旁院子裏傳來推牌九的聲音,他走進去,看見一屋子的人,狗毛、二日、三紅頭幾個人都在玩。金小丁走到窗口,看見父親已經和大仙站在一起,他們中間大概隔著三五米的距離,互不說話。金小丁奇怪,他們明明是約好的,為何不說話?

白色的依維柯駛過來, 大仙和父親先後上去, 他們沒有猶豫,沒有還價。金小丁感覺什麽東西丟失了,他扭回頭觀察屋裏,人們正在推牌九,根本沒有人注意父親和大仙。

金小丁懷著失落的心情去了鋪子裏。整個上午沒有顧客,金小丁百無聊賴地把所有的東西擦拭完,就沒事可幹了。他想起自己陪著母親輸液,點滴一點一點往下掉時,父親和自己現在一樣,無聊地坐在鋪子裏等顧客,還在擔心母親。他想父親從來沒有出過遠門,現在跟著大仙去了太原到底幹什麽?這個念頭弄得他心神不寧。

那天很晚父親才回來。一進家,跑到水甕前舀出一瓢涼水,大口喝了起來。金小丁問,怎麽這麽晚才回來?父親沒有回答,又喝了幾口水,才喘著氣回答,總算趕上最後一班車了。

沒吃飯吧?金小丁問。從鍋裏把熱了好幾次的飯端出來。父親不回答,臉上卻出現掩飾不住的興奮,把兩隻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拿起饅頭來。

金小丁想問問大仙帶他到太原到底幹什麽。因為有人說她販毒品,有人說她販娃娃,有人說她做那個,他害怕父親跟上她出事。但看到父親開心的樣子,不忍心破壞這難得的氣氛,便暗示他,出了門一定要小心。父親點點頭說,太原真大啊,東南西北哪兒也找不著。說完便繼續興奮地吃起饅頭來。金小丁覺得大仙不可能白請父親去太原,這中間一定有情況。

父親一連吃了三個饅頭,喝了兩大碗稀飯,雙手叉住後腦勺倒在牆根的被垛上,明顯累了。金小丁看見父親兩隻腳板的襪子都破了洞,露出焦黃的繭子,心酸起來,想自己不能總待在村子裏,沒出息不說,還掙不了錢。

金小丁收拾完東西,父親已經打起呼嚕。金小丁揀條被子,給父親搭身上。父親猛地醒了,說,我不瞌睡。金小丁說,睡吧。父親伸伸腿,很快又睡著了。金小丁幫父親把襪子脫下,眼前出現母親給他們補襪子的情景來。她打好最後的結,總是把臉湊上去,用嘴咬斷上麵的線。金小丁把父親的襪子泡盆裏,想了想,撈出來扔了。

第二天, 金小丁和父親一起去了鋪子裏, 半天沒有人。金小丁和父親說起那天換打火機的事情。父親盯著隔壁說,生意都讓這些壞人們攪黃了。他們不掙錢賣些小玩意兒,就是為了擠垮別人。金小丁心裏不平起來,想怎樣報複他們。

他想得出了神,回過頭來,發現父親竟然不見了。中午吃飯時,父親也沒回來。金小丁去大仙家找他。

在大仙家門口,就聞到燉雞的香味兒。金小丁咽口唾沫,想這狗日的真有錢。他走進院子問,見我爸爸了嗎?

屋裏有個柔媚的聲音說,小金?進來吧。鍋裏咕嘟咕嘟響著,冒著熱氣。大仙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她的裙子幾乎倒卷到**的大腿根。金小丁把臉扭過去,盡量不看,卻想搞清楚大仙到底在洗什麽,又扭過頭來。盆裏泡著的東西都是黑色的乳罩、**和絲襪。金小丁的臉騰地紅了。

他問,見我爸爸了嗎?老金沒來啊。大仙側著頭回答。她這樣子很騷,金小丁有些喘不過氣來,往後退退說,我去別處找。大仙問,不吃塊雞肉?金小丁吞口唾沫,心裏罵,真騷。卻忍不住瞄了眼她胸部。

從大仙家裏出來時, 金小丁迎麵遇到兩個戴墨鏡的人,他們正要進去。兩人都戴著拇指粗的金鏈子,仰起頭放肆地打量金小丁,金鏈子在陽光下閃著炫目的光。金小丁閉上眼睛,呼吸緊張起來,他忽然覺得,父親根本不可能來這裏。心裏卻想起大仙盆裏那一堆黑乎乎的內衣**,莫名地難受起來。

沒有找到父親。金小丁吃過飯,百無聊賴地坐到鋪子裏。一隻蒼蠅飛進來,在櫃台和貨架間與他兜圈子。金小丁來勁了,還趕不走你這個鬼?他拿起蠅拍追打。沒想到,蒼蠅沒打著,卻把貨架頂上的仿製唐三彩馬碰下來。

金小丁想,晦氣,今天賠錢了。

晚上,大概九點鍾,父親才回來,黑紅著臉。金小丁以為他喝多了,問道,喝酒去了?沒。父親回答,端起桌上的半杯水咕咚喝了。金小丁忽然看見父親頭頂和肩膀上有幾根玉米須,他想起鑽玉米地這種事情,覺得父親不大可能幹出來,卻不由又想到大仙。

父親掀開鍋蓋找吃的,金小丁忙把籠屜端出來。臉盆倒了水,讓父親洗洗。父親卻說,莊戶人還講究個啥?抓起饅頭往嘴裏塞,嘴巴蠕動幾下,一隻饅頭下了肚,又抓起一隻。

金小丁幫父親把頭頂和肩膀的幾根玉米須摘下來,問道,你幹啥去了?說話間,父親又一個饅頭下肚。他說,和三紅頭他們裝玉米去了,裝糧食也不錯。他拍拍胸前的口袋說,三紅頭他們別看整天玩,但攬下車皮幹裝卸,錢不比咱們掙得少。說著他又拿起饅頭。金小丁看見父親嘴角的幾根胡子微微發黃,和手中的玉米須很相像。他不由想起了老鼠,他們也有長長的須,吃、住似乎啥都不挑。

他甩了甩腦袋,把老鼠從自己腦子裏趕跑,用又輕又快的話說,以後別幹這活兒了,你身體哪能扛得住?好好看鋪子吧。

父親說,欠下的錢得還啊,鋪子掙不了幾個錢。

金小丁想確實是這樣,卻仍然說,別幹這了。

父親不回答,吃饅頭。

第二天,父親又去裝東西去了。金小丁無奈,卻也沒有好辦法,待在鋪子裏繼續閑得無聊。他想自己得想辦法幹點別的,這樣下去,欠下的錢一輩子也還不完。沒想到,還沒到中午,父親滿頭大汗回來了。金小丁以為他裝完了。父親說他要去太原。金小丁愣住了,問,啥時候?

父親說,這會兒。邊說邊換衣服。

金小丁問, 還是和大仙? 父親愣了一下, 忙掩飾著說,一個人。說話間他換好衣服,向公路上走去。

金小丁去隔壁鋪子裏買了瓶礦泉水,追著父親的背影喊,把這個帶上。父親邊往前走邊擺手,不用。說完,仿佛怕誤了車,還緊走幾步。金小丁跑了起來,追上父親把礦泉水塞他手裏。父親還想說不要,看到金小丁的神色,沒吭聲,接了過去。金小丁盯著父親說,小心。說完又覺得自己說的和放屁一樣,純粹白說。

金小丁回到鋪子裏,盯著父親換下來的散發著濃烈汗腥味的衣服,他想自己一定得想點辦法。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法子來。他把父親的衣服拎起來,打算幫他洗洗。洗之前,掏了掏父親的口袋,從裏麵摸出幾根玉米須、五六顆玉米和皺巴巴的一毛錢。金小丁忍不住哭了起來,覺得自己半點兒用也沒有。

洗完父親的衣服,金小丁的心情好了點,他想不能這樣死等著,得想辦法。

照相館的碼頭前, 一群人在議論去珠三角打工的事情。那兒需要吹暖壺瓶膽的工人。這個活兒金小丁也會。

前幾年,鎮上和村裏聯合開了暖瓶膽製造廠,請來南方的工人當師傅,鎮上幾乎所有的年輕人都去了。那是段難忘的生活,每天上班,下班,男女工人們學技術,搞對象,按月領工資。他們很快就學會了吹暖壺瓶膽,有的人還學會了吹花瓶、煙灰缸、魚缸等玻璃器皿,生意好極了,產品供不應求,經常加班。可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先是南方師傅走了,接下來說是有了虧損,後來產品漸漸賣不動,再後來廠子倒閉了。沒過幾個月,暖瓶膽製造廠變成了奶牛場,以前的設備被封存起來,很快被人們偷個精光拿去賣鐵了。

現在大家擔心的是幹了活兒拿不到錢,領工的人卻一再保證沒問題。金小丁心動了,工錢聽起來還不少,冒冒險吧,待著也是閑待著。在領工的再次鼓動下,他和其他十幾個人報了名。定好三天後吃過早飯後七點出發。

金小丁找到工作,整天都很興奮,他覺得他好好幹活兒,幾年就可以把債還請,父親也不用這樣辛苦了。

晚上父親回來,金小丁把要打工的事情和他一說,父親臉上的笑容馬上凝固了。他說,去幹什麽?

金小丁說,欠下的錢得還啊,鋪子掙不了幾個錢。說完,他想起這句話父親昨晚剛說過。

父親不吭聲了,卻悶悶不樂。吃完飯,他問,我的衣服呢?金小丁望望父親脫在陽櫃上的衣服說,那兒呢。父親說,我說的是那身衣服。金小丁說,哦,洗了,我看看幹了沒有。父親不等金小丁去看,就去院子裏把衣服取回來,開始換。金小丁問,你要幹什麽?父親回答,看看三紅頭他們裝完沒有。金小丁說,這麽晚了,誰還裝。父親不回答他,默默走出去,很重的腳步聲在發泄著他強烈的不滿。

接下來的兩天,金小丁默默收拾行李。父親對他不聞不問,每天出去看鋪子或者裝卸糧食。父親的冷漠讓金小丁越想越傷心,他覺得自己選擇出去賺錢完全是對的,和這樣的父親待在一起,會把人難受死。

走的前一天,父親吃過飯後又去裝卸東西。金小丁把收拾好的行李檢查完,等這漫長的一天過去。

傍晚時分, 金小丁忽然看見有輛車停在隔壁鋪子門前,他認得這是走私鹽的那輛車。他想起隔壁鋪子老板平時對他們的擠對,想到自己走了之後,父親的生意可能更難做。於是跑到公話亭,撥通縣鹽業公司的電話。

回了自家鋪子,隔壁老板笑吟吟地正從走私鹽的家夥的車上往自己車上倒東西。金小丁看到他的笑,也微微笑了下。他又想到那天的打火機事件,重新跑到公話亭,告訴鹽業公司快點,要不他們就交易完了。

做完這件事,金小丁心裏有點不安,覺得自己做了個告密者。可是又安慰自己這是做好事,東郭先生對蛇好隻會讓蛇咬死自己。這麽多鹽,賣到下麵村子裏,萬一鹽有問題,那些村子裏的人吃了豈不是要出事?這樣一想,他覺得自己做得很對,是他們幹違法的事情。

十幾分鍾後,警車開進了鎮上。公安、工商、鹽業公司,下來一群人,他們包圍了走私鹽的車和隔壁的鋪子。

好多人圍過來看熱鬧,金小丁也湊過去。滿滿一車鹽已經倒到了隔壁老板的車上。

怪不得他的東西便宜,打火機說不準也是哪兒來的呢!

走私鹽的老板和隔壁鋪子的老板被戴上手銬押了出來。金小丁看見隔壁鋪子老板的臉變成土色,還扯著嗓子喊,我不知道!這是第一次!金小丁心想活該。他的老婆放聲大哭起來。然後門被貼上了封條。那哭聲,透過門縫小了些。

父親晚上回來,端起桌上金小丁晾好的水喝了幾口。

金小丁揭鍋端東西。兩人默默吃飯。父親的汗味兒和腳臭味兒熏得金小丁難受。

他說, 隔壁鋪子被封了。咋回事? 父親停止咀嚼聲問。買私鹽,和發貨的一起被查了。真的?公家怎麽發現的?金小丁臉上出現得意的笑容。父親把碗一放,臉沉下來,不吃東西了。金小丁說,我也沒錯,是他們幹犯法的事情。父親臉沉得要把那張皮掉下來。金小丁嘀咕著自己沒錯,等父親把飯吃完。父親不吃了。

金小丁想隔壁鋪子被封後, 自家的生意或許就好做了。父親不用這樣辛苦,他在外邊就更踏實些。這種想法衝淡了他這幾天對父親的不快和離別的傷感。金小丁的心情好起來。

這時父親湊過來,跟金小丁搶著收拾東西,他的汗腥味兒也跟過來。金小丁知道父親不生氣了,他躲了躲,說我來吧。父親歎口氣,退開,打開電視,頻繁地換台,電視裏想起沙沙的雪花聲音時,父親又從頭按起頻道。金小丁可憐起父親來,他把收拾東西的聲音弄大,壓過了電視裏傳來的聲音,想把自己的這種心情掩飾住。他等待父親把電視的音量調高,父親沒有。

金小丁收拾完東西,轉過身來時,父親放下遙控器,彎腰掀開甕,從底下拿出一個塑料紙包的包。父親彎腰時,金小丁看見他腰上的肉是紅的,上麵還有塊瘀青。父親還下意識地用手扶了扶腰。金小丁感覺父親老了。

紙包打開,裏麵是薄薄的幾張鈔票。父親說,剛還了人家一筆,家裏隻有這麽點了,本來準備攢上還你姨夫的。金小丁說,不要,我不拿,攢下還我姨夫吧。父親把錢放炕上說,出門多帶點錢好。然後說,我去下邊看門,明天你幾點走?金小丁說,七點。父親說,那我明天早點兒上來。

第二天早上金小丁一打開門, 就看見父親在門口站著。他心裏一愣。父子兩人做飯,麵條。吃飯時,父親說,出了外邊多個心眼,要和別人好好處。金小丁想,你又沒出過門,還用你說?嘴上卻嗯了聲。

吃完飯, 父親說, 我來收拾, 你趕緊走吧, 別誤了車。金小丁感覺父親好像在趕自己,看看表,才六點多點。出門時,金小丁回頭望了眼,他知道父親不會送他,心裏卻還是有些期待。父親埋著頭在洗鍋。灶火門沒關緊,幾根沒燒完的硬柴掉出來。金小丁想起母親做手術時家裏的那次大火,快步返回去,把那幾根柴塞進灶火裏,告訴父親他走了以後一定要注意安全。父親嗯一聲,似乎對金小丁這樣叮囑他有點不滿意。

金小丁到了派出所門前,已經有幾個人到了,後來又陸陸續續來了其他人。每個人都有人送,隻有他孤零零的,金小丁有些傷感。但看到別人興高采烈的樣子,他想出去打工畢竟能多掙錢,說不準還有其他機會,他的心情也漸漸好起來。

車發動了。金小丁忽然看見父親。他爬在公路邊那棵巨大的柳樹上,夠掛在樹上的風箏。早晨的陽光照在父親身上,沒有給他增加半點光輝,反而使他看起來斑斑駁駁,像廟裏年久失修的雕塑。金小丁覺得父親瘋了,這麽大年齡去爬樹夠風箏,要那個玩意兒幹啥用?他擔心父親踩斷樹枝突然掉下來,越想越覺得父親要掉下來,有些膽戰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