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找到你認為美好的顏色,首先準備好純淨的白色底子。
——萊奧納多·達·芬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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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第一次進貨那天,家裏人都早早醒了,大家蟄伏著不動,長短不均勻的呼吸聲暴露了每個人都在裝。大家還是裝著,屋子裏有一種格外的安靜,一隻老鼠出來窸窸窣窣啃東西,沒有一個人嗬斥。那種清醒的控製著自己的裝睡,比睡著難受多了。
四點半,鬧鍾一響,猛一下都坐了起來。彼此驚了一跳,有些尷尬。拉著燈後,屋子裏由黑暗變得昏暗,像從黑夜返回到了黃昏。
弟弟匆匆吃了幾口飯,急著便要走。
我看了看表,離五點還差三分鍾。這時媽媽和爸爸一起說,別誤了車。其實我們都知道,縣裏那輛去太原進貨的車五點半才出發,到我們村口,最快也得用十分鍾。可我心裏也擔心弟弟誤了車。萬一那輛車早早拉滿人,提前出發呢?
弟弟拎起腳邊的包,衝我們笑了笑說,把這個東西帶上吧!說著他把一把裁紙刀放進包裏。這把刀五寸左右長,刀背有牛角一樣的弧度,刀刃已經磨得坑坑窪窪,黑乎乎的看不見一絲寒光。弟弟說話的時候,燈光暗黑的影子在他臉上移來移去,把他的恐懼照得一覽無遺,本來為他這次出門就擔憂的我更加擔憂。爸爸媽媽也是滿臉憂慮。在我們這裏,誰沒有聽到過進貨被搶或偷的故事?再說弟弟從來沒有出過遠門,太原是第一次。
臨出門前,媽媽又叮囑,錢帶好了吧?弟弟摸了摸小腹下邊。
出門後,我們不再提錢的事,都知道隔牆有耳。
那天有星星,我卻感覺異常漆黑,平時熟悉的路變得到處都是坑坑窪窪。我們深一腳淺一腳擁簇著弟弟到了公路上,天仿佛更黑了,不知道是黎明前的黑暗,還是本來就更黑了。路上幾乎沒有車,風像一把大掃帚呼呼用勁劃拉著公路,頭頂上的電線嗚嗚叫著發出哀傷的聲音。等了很久,腳麻得像兩坨石頭,那輛進貨的車才來了。它突然就停在了我們的麵前,裏麵的燈嘩一下亮了。弟弟幾乎來不及跟我們告別,就擠進了那個緩緩往開打的車門,仿佛那兒有一種神奇的吸力。車又轟鳴著發動起來往前跑去。
車裏的燈滅了,兩個紅色的尾燈也一眨眼就不見了。
我們不約而同打了個嗬欠,往村子裏走去。
媽媽說,弟弟從來就膽小。他小時候,我一聽到有他這麽大的娃娃哭,就以為他被人欺負了。我眼前出現我和別人打架,弟弟躲在一邊哇哇大哭的情景。爸爸說,那把刀子,唉!幾隻狗拚命大叫起來。
弟弟帶回了如來佛、大肚彌勒佛、觀音菩薩等幾箱子佛像,最大的有二尺多高,最小的才五六寸。它們大多是瓷質的,有的純白,有的象牙黃,有的白底上麵點綴紅色的瓔珞和金色的衣服,還有一些是銅質的,沉甸甸的散發著莊嚴的光。除此之外,他還帶回一箱子佛龕和香爐、燭簽、香筒、蓮花燈、木魚等配用品,以及各式各樣的香。
我們看到這些東西後都非常驚訝。
小店賣什麽東西此前我們商量過,當時主要在副食和衣服中間搖擺不定,沒想到弟弟帶回的是這樣一批稀罕的玩意兒。當我們用征詢的眼光望著弟弟時,弟弟的目光遊移不定,他說,貨賣獨家,鎮上那麽多店鋪還沒有一家賣佛像供品的,一定賺錢。弟弟說完之後就借口累了,一頭紮在炕上。我不明白為啥弟弟進回這樣一批東西。爸爸說,進回些這東西,能賣了嗎?媽媽盯了他一眼,朝炕那邊點了點。爸爸歎了口氣。
我們把佛像一件件擺上貨架,驚訝地發現一種神聖的光從那些瓷質、銅質的佛像上散發出來,使這間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屋子莊嚴起來,不再那麽窄逼,矮小。媽媽抽出一支香,對著最大的那尊觀音菩薩,深深地拜了下去。
在箱子的最底部,有幾本書。我拿起來翻了翻,都是經書。封麵一律是黃色,開本有大有小,紙張優劣不一,字體的大小也不一樣,一看就是些贈送品。然後發現了一包嚴嚴實實的東西,把包裝一層一層撕開之後,是五把漂亮的刀子。它們插在精致的皮鞘裏,不到一尺長,刀把上鑲嵌著紅色和綠色的寶石。我拿起一把,沉甸甸的。拔出刀子後,寒光閃爍,馬上有一種力量從刀把上傳到我手上,然後心裏。摸了摸刀刃,沒開刃卻能感覺到鋒利。我把它緩緩插回刀鞘,想起弟弟出門進貨時帶的那把裁紙刀,與這幾把比起來,太垃圾了。
我在正麵的貨架上釘了一顆釘子,把其中一把刀子掛上去。看了看,覺得確實好看。
弟弟請人做了一個“佛香閣”的牌匾,與隔壁光明照相館的牌子並排掛在一起,選了一個吉日,我們的小店開業了。
鞭炮響過之後,衛星的奶奶走了進來,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整張臉上,有一個突兀的大鼻子。她虔誠地雙手合十,向最大的那尊觀音拜了下去,然後向東邊的,西邊的。又有幾個女人進來,差不多都四五十歲,看到這麽多佛像,她們的眼睛放出光來,她們樸素灰暗的衣服隨著她們眼中的光神奇地鮮亮了起來。幾個提著籃子的年輕些的女人進來,瞧了一下走了。有個梳牛角辮的小女孩跑進來,問,有沒有糖?又跑出去了。兩個年輕人晃著膀子走進來,是衛星和“花生”,他們直奔掛著的刀子。
衛星。奶奶叫他。衛星張大嘴,有些誇張地說,是奶奶呀!順手把刀子取了下來。多少錢?花生問。衛星你過來。奶奶說。衛星不情願地把刀子遞給花生,向奶奶走過去。奶奶把嘴湊到衛星耳朵上告誡,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她忘記自己耳背,聲音奇怪的高而尖銳。屋子裏的人都大笑起來。花生不自然地嘿嘿笑著,放下刀子,走出門去。衛星惱怒地瞪了一下奶奶,大步追去。
這個不省心的爺爺!都是叫那些勾魂鬼帶壞的。衛星奶奶追著說了一句,對著最大的觀音拜下去,祈禱保佑她的孫子。然後拿起一尊觀音問,這尊多少錢?
到傍晚時分, 請走了三尊觀音菩薩, 還賣了一套供器,外加十幾塊錢的香和紙。弟弟興奮地算著一天的盈利。媽媽伸著細長的脖子,朝漸漸黑下來的街上張望。
兩個人前後腳進了店,是看風水的“鍾馗”和奶奶廟的跛子和尚。
鍾馗打扮得與和尚差不多,短頭發,灰色袍子,黃色的氈靴。
他與跛子兩個對望了一眼,各自朝四壁的佛像望去。
看了一會兒, 跛和尚朝弟弟笑笑, 雙手合十點點頭說,阿彌陀佛。先走了。
鍾馗開始說話。這是西方三聖。騎獅子的是文殊菩薩。騎白象的是普賢菩薩。這是……鍾馗足足說了半個多小時,嘴角邊都是白色的唾沫。
弟弟一句話也不說,認真聽著。
第二天,弟弟看店時拿起了佛經。從那之後,弟弟幾乎經不離手,隻要店裏沒顧客,他就念念有詞。有幾次,我看見他拿著我的字典,查經書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