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的生意不理想。初一、十五這些日子稍好些,平時隻能賣些香、紙、燭等消耗品,偶爾有人請走一尊佛像,我們都會在心裏念阿彌陀佛。幸虧小店是自家的,要是別人的,可能連房租都不夠。鍾馗經常來,弟弟現躉現賣,與鍾馗談起佛教來,總是磕磕巴巴,有時說錯一句話,被鍾馗糾正,他臉馬上就紅了,雙手搓來搓去,不知道擱哪兒好。

看刀子的人倒不少, 除了衛星和花生, 還有“ 大頭鬼”“軍長”這些家夥,他們燙著卷發或者剃著光頭,沒有一個和正常人一樣的。每次鍾馗一來,過一會兒這些家夥就來了,他們對鍾馗非常客氣,親熱地叫他鍾馗師傅!

鍾馗對他們也非常客氣。

鍾馗看佛像,他們看刀子,兩不相幹。過一會兒,他們就會湊到鍾馗跟前,指著一尊佛像問,這是哪位神仙?

有一次花生指著文殊菩薩問,這是把孫猴子壓在五行山下的如來爺爺嗎?他真是威風,騎的都是獅子。弟弟忍住笑,不吭聲。與這些流裏流氣的家夥講話,他也磕磕巴巴老是緊張。他害怕講錯話挨打。

鍾馗一走,弟弟就會很認真地拿出佛經,尋找他們剛才談過的內容。弟弟看得很認真,半天才翻一頁,有時剛翻過去,馬上又折回來看,還經常在上麵做記錄。

那些人走後,店裏會有一種奇怪的酸酸的味道,像橙子、貓尿等東西混合在一起。人們說那些人裏有些家夥吸毒,他們買刀子,大概為了防身。也有人說,大頭鬼拿著刀子攔路劫人。弟弟聽到這樣的話,總是渾身不自然,把一束香點燃,插在各位佛像前的香爐裏。鍾馗說,眾生平等,不可有妄念,妄自去猜測別人。

到一個月頭上,佛像沒有賣多少,刀子卻賣完了。

弟弟再次去進貨時, 還是帶了那把裁紙刀, 看著這把黑乎乎的刀子,想起他賣完的那些精致的刀子,我歎了口氣。

這次弟弟進回一箱子刀劍,有三尺多長的龍泉劍,一摣多長的彈簧刀,還有各種各樣的工具刀、工藝刀。那時我們縣裏去太原進貨的車都停在服裝城的一個院子裏,大家進上貨把東西放在行李倉裏,不用經過任何安全檢查,換成現在,他這些刀劍大概就帶不回來了。

弟弟在刀劍之外,還帶回了一個小箱子,打開之後,上麵放著厚厚兩層書,除了有些和上次那些贈送的一樣外, 還有《禪燈夢影》《金剛經說什麽》《中國佛教史》……我大吃一驚,想他讀完這些書得花多長時間,萬一他真的信佛了,怎麽辦?

有一天,弟弟突然宣布說他要吃素了。媽媽聽到後怔了一下,問,上次咱們啥時吃的肉?十月初十,我回答。

那是弟弟的生日。在我們家,一年吃肉的日子也就那麽幾天。過大年、七月十五、八月十五和家裏每個人過生日的時候。

弟弟宣布完的第二天,媽媽把菜盛好之後,弟弟端起碗來嗅了嗅,問,豬油?就重重地把碗推到一邊。

又過了幾天, 弟弟把自己所有色彩鮮豔的衣服送了人,包括以前非常喜歡而舍不得穿的一件紅色羽絨衣。

天氣一天天冷下來之後,弟弟坐在門口硬椅子上閱佛經,不停地用僵硬的手指揩清鼻涕,表情肅穆。媽媽邊給他縫棉衣邊罵,活該!念佛機裏傳出“南無阿彌陀佛”的梵音,在寂寥的屋子裏一遍遍莊嚴地回繞。

望著弟弟走火入魔的樣子,我心裏暗暗悲哀。覺得為了做生意沒必要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要是真正信,也不是非要吃素念經,像濟公那樣酒肉穿腸過不一樣成佛?再說,弟弟的性子綿綿軟軟,連自己也保護不好,怎樣度別人去呢?我一向瞧不起那些生活不如意就去信佛信耶穌信太上老君的人。真的,信什麽,首先自己活個樣子出來。

沒想到,弟弟出息得很快。

有一次, 看見他在店裏和鍾馗辯論, 不高不低幾句話,說得鍾馗麵紅耳赤,濃黑的兩道眉毛垂下來,要不是旁邊有幾個看刀子的家夥,鍾馗可能撐不住馬上就溜掉。

還有幾次,看見弟弟給衛星的大鼻子奶奶講解她手裏拿的佛經,那種認真勁兒,把我也馬上吸引了過去。弟弟沒有因為我的加入受到絲毫幹擾,他繼續往下講,衛星奶奶不時合掌點頭,我心裏也不由點頭。慢慢地周圍圍了一群人,聽弟弟講。後來,廟裏的跛子師傅也經常來向弟弟請教一些知識,這時弟弟眼睛裏就會放出一種精銳的光,這種光隻有在那種自信滿滿的成功人士眼中才可以看到。弟弟以前的眼神總是那麽謙卑,一和人對視就躲躲閃閃。

鍾馗沒有把那次爭論給他帶來的難堪放在心上,他還經常來。經過那次爭論,弟弟和他在一起小心了起來,他們都努力尋找共同的話題。鍾馗一來,衛星、花生、大頭鬼這些人前前後後就來了。鍾馗師傅,他們說。他們有的人上次見過鍾馗的尷尬,還是對他一樣的尊敬。

慢慢地弟弟發現,隻要鍾馗在,那些買刀子的生意一般都能做成。鍾馗不在,有時冒冒失失進來幾個人,看看刀子,大多拔腿而走。弟弟產生一種感覺,覺得鍾馗就像閻羅殿裏真的鍾馗一樣,他一在,就把各種惡鬼鎮壓住了。鍾馗還給弟弟帶來另一種好處,人們找他看過風水,大多會謝土,鍾馗就指點人們來店裏請尊菩薩,或至少買些香燭。

一天天過去,小店的生意漸漸好了些。經常看見一些衣著和弟弟同樣樸素的人待在店裏,大多是四十開外的女人,其中以老太太居多。弟弟和她們輕聲慢語地交流,有時給她們朗讀佛經。一群人安靜圍在弟弟周圍,我不由想起徐悲鴻畫的那幅《達摩講經圖》。這些人請的大多是觀音,有的已經在店裏看過幾個來回,每次總要問一下自己心儀的那尊的價錢,然後選個日子請走。此後,她們會隔段時間請香,請燭,有些慢慢地會配齊香筒、燭簽、香爐這些器物,有的還要蓮花燈、佛龕。

也有些衣著光鮮,白臉塗著紅唇的女人或戴著金項鏈的男人來請財神,他們大多是鎮上的生意人。

我希望小店裏出現一些年輕漂亮的姑娘,讓弟弟感覺到生活的另一種美好。可每次見到的總是一些至少年近四十的老女人,還有那些混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