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漸地鎮上信仰佛教的人越來越多。
信仰像嗬欠那樣傳染,一有人信開,更多的人就會漸漸加入。這大概是人們怕別人信了自己沒信會吃虧,萬一佛爺靈驗呢?就像人們看到有人在房子外邊堆了一捆柴,或者在院子外麵挖了一個廁所,馬上其他人會跟著行動,他們認為這樣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於是很多村子的路邊堆滿了柴草、紙箱子、酒瓶子、爛磚頭。許多村子裏人家的廁所在房子外邊,還掛著把鎖子。他們不管自家上廁所方便不方便,不管街上臭氣熏天,而且還害怕別人隨便用他們的廁所,占了他們的便宜。那些怕吃虧的人請了觀音,覺得不夠,有餘錢,又請如來、彌勒,害怕還不夠,又請財神、太上老君,他們覺得家裏的神越多越好,這個不靈或許那個靈。請了神佛,他們又買香、紙、燭,害怕不供奉,神佛生氣怪罪。
弟弟的生意越來越好,已能在維持開銷之外,有一筆結餘。他每個月進貨的時候,不帶那把黑乎乎的裁紙刀了,帶什麽,看不到。從他的神色上,知道他一定還帶著刀子。那一定是一把特別小又特別鋒利的刀子,它會在弟弟需要的時候,很容易地拿出來,鋒利地切下對方的一根手指,或插進對方胸口。
弟弟進的佛像越來越大,最大的一尊坐在那裏幾乎有我一半高,眼睛比我的都大。因為有些人買了小佛像,心裏感覺不踏實,又來買大的,他們覺得大的比小的靈驗些。與此相比,他進的刀子反而越來越小,有的小得像一尾魚,握在手裏根本看不到。以前用作招牌的那把刀子早已摘下了,所有的刀子擺在一個櫃台裏。買刀子的那些人越來越喜歡小刀子,他們喜歡把刀子握在手裏,藏在口袋裏,或隨便掖在身上某個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
一天早上, 村裏放羊的在村外的河灘上發現一具屍體。那具屍體緊趴在地上,幾乎半個腦袋陷入滿是鹽堿的地裏,身上的衣服七零八落,有幾處刀痕。
弟弟聽到這個消息,馬上來找我。他說話的時候驚恐不安,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話說得結結巴巴。他說,村外有人被殺了,凶器會不會是我賣的刀子呢?我吃了一驚,盼望殺人的刀子不是從弟弟這兒買的。為了放心,我和弟弟一起跑到河灘。那個人周圍被拉起了一圈繩子,幾個穿著警服的人在裏麵忙活。我們踮起腳尖看了半天,也沒有看清那個人身上的刀痕是怎麽回事。
我安慰弟弟說,你賣的刀子都是沒有開刃的。
弟弟回答,萬一他回去自己磨快了呢?說著他手裏一晃,出現一把閃亮的刀子。
我接過來打開,鋒利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著一團白光,像刀鋒上有磁鐵,把太陽吸引了過來。
你自己磨的?
嗯。
我說,首先凶手買的不一定是你的刀子,說不定還是用菜刀呢!再說,誰能證明他從你這兒買的刀子?
弟弟的臉一下變得蒼白。他說,我賣刀子的時候鍾馗一般都在場。他接著說,我馬上去找鍾馗。
弟弟匆匆忙忙走了,他灰色的影子塵埃一樣消失在我的視線裏。我不知道萬一凶手是從弟弟這兒買的刀子,弟弟會承擔什麽樣的罪責。有些心神不安。
不知道鍾馗怎樣答應的弟弟? 那段時間鍾馗來了店裏,弟弟對他好得有些過頭。他坐著的話,一看見鍾馗來了馬上就站起來,還會用袖子把坐了半天的凳子擦一下,讓給鍾馗。無論鍾馗說什麽,他一律點頭說是,還左一口、右一口鍾馗大師,附和著。我看到弟弟的樣子驚訝極了。弟弟說,第一次稱呼鍾馗為大師的時候,感覺臉紅說不出口來,慢慢地就熟練了,像說個笑話一樣。弟弟說這話時一臉輕鬆,看不出任何心理負擔。
弟弟一人在店裏時,不讀佛經了。他買了一堆蘿卜,用一把把刀子在蘿卜上刺出各種各樣的痕跡。他想判斷屍體上的刀痕到底是不是自己這兒賣的刀子劃的。他一天天這樣徒勞地試著。那段時間,我們家吃的菜基本都是蘿卜,醃蘿卜、涼拌蘿卜絲、燉蘿卜、蒸蘿卜條。弟弟不吃葷之後,我們的菜譜本來就夠簡單了,現在又每天吃蘿卜,吃得反胃。
後來,案子破了沒有,我們不知道。隻知道亡者是個外地人,好久沒有人來領屍體。反正慢慢沒有人談它了。
幾年之後,鎮上許多人家裏有了觀音。還有的做了佛堂,供奉更多的神佛。店鋪大多都供上了財神。
弟弟生意的好轉引來了別人家的覬覦,有幾家雜貨店賣起了香燭,兩家服裝店裏麵也擺上了佛像,和性感的**、乳罩擺在一起,旁邊是花花綠綠的衣褲、拖鞋。更有一個家夥,在破敗的奶奶廟門前用床搭起了一個攤位,上麵擺著土地、觀音、太上老君和各種佛像,香燭黃紙,還有幾把刀子,完全是照搬弟弟的店。隻是他剛起步,本金薄,所有的東西都是小號的,擺在外麵罩著土,看起來灰蒙蒙的。他留著鼻涕,搓著雙手,腳凍得不住地跺來跺去。
弟弟的生意受到了一些影響,但沒有事先想的大。那些人不讀書,枯燥的佛經哪裏能看得進去?他們不能給顧客講解各種神佛的職責,也講不來佛經上那些拗口句子的意思。更沒有鍾馗來和他們切磋,給他們介紹生意。
那一段時期,小店裏站滿了神色肅穆的女人,總是以弟弟為圓心,扇子似的展開。如果弟弟點一下頭,馬上好幾個人跟著他點頭;弟弟皺眉,好幾個人也跟著他皺眉。
弟弟的目光帶著溫度一般,給這些風華不在的女人們鍍上了一層晚霞一樣的光。
信仰方麵的權威讓弟弟有了一種神奇的力量。
甚至我們村那位年事已高的村主任,在決定村裏的幾件大事前,都來征求弟弟的意見。這種待遇,我們家以前從來沒有享受過。
那些買刀子的人,對弟弟也仿佛像對鍾馗那樣尊敬了起來。他們進了店不再像以前那樣大大咧咧、咋咋呼呼,讓弟弟取刀子時非常客氣,有時居然用“請”這樣的詞。
有些人拿上刀子會馬上離開, 有些卻翻來覆去挑好久。弟弟從來沒有不耐煩,他把一把把刀子遞上來,放下去,再拿上來。那些人挑好刀子,鍾馗會代弟弟把他們送出門。這是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達成的默契,弟弟幫助他們挑刀子,鍾馗送他們走,仿佛裏麵大有深意。時間久了,弟弟發現,店裏其他人多,這些人挑刀子就慢,慢到其他人都走了,隻剩下他和鍾馗。店裏沒有其他人,他們挑得就快,甚至隨手指一把,拿上就付錢。